第11章 深海(十)
十.
最近,喻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
以往她是在睡梦中时才会梦见,自己被闷死在海里。
可是现在,就算她从梦中醒了,她睁开眼,她耳边响起的依旧是海水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带着点水波的悠然。
水在她的耳边荡漾、舔舐。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和喻楠最亲密的,它们在喻楠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怎么还没死?’
喻楠有些昏沉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天上午还要去学校处理工作。不能太晚。
她扶着床的靠背缓缓站起来。
事实上,喻楠知道,她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底的水上。
水托着她,它们冲刷着喻楠的脚背,像一条又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爬上,又离开。
这让喻楠感觉自己的脚心凉得生痛。
它们涌过来,又涌了过去,嘻嘻笑笑地看着喻楠笨拙而缓慢地扶着墙壁,走出房间。
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水不乐意托着她了,叫她径直坠于深海的悬崖峭壁之下。
喻楠走得很慢。
她到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喻楠一抬头,便看得清自己的脸。
她的脸清瘦、苍白,没有血色,连唇色都白得让人诧异。
这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长相。
喻楠看着镜子里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小会儿呆。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是蓝色的。
她的皮肤应该是蓝色的。
当喻楠看着她自己的倒影时,她的倒影在对她说,‘来啊,来这边啊,不冷的。’
她的倒影在镜子里咧开嘴,对喻楠笑。
忽然蓝色的她张开的蓝色得嘴里,又冒出了一根又一根甩动的黑色水草。
水草摇曳着,好像马上就要破开镜子冲出来。
喻楠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恢复如常。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那个皮肤苍白,无精打采的喻楠。
这种失衡感,暂且还没有贯穿喻楠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仅仅只是在她起床时,会有短时间的影响。
等喻楠穿戴好衣服,用好了早藏,背着包走出门时,她又是那个正常的喻楠。
不会有谁知道在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秋天的风有些大,喻楠走在学校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她一个人,在一场夜雨之后的落叶大道上踽踽独行,这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喻楠踩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她听见一种微妙的呻吟。
这呻吟来自她脚底下通黄的叶,它们嘎吱作响着,在窃窃私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喻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木。
触目所及,都是光光的枝头,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枝桠间,鸟留下的空巢。
C城大学里的树是常绿的,大约不过几周,就些树的枝头就又是绿叶。
这可真是很可惜。喻楠想。
她想着,走上了一边狭窄的人行道,那上面的落叶最少。
大概是那些败叶的声音太聒噪了,喻楠不愿意再去踩它们。
一路上,喻楠遇见了不少赶早课的学生。
不论男女,大一或者大四、研究生,都停下来和喻楠打招呼。
喻楠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
在受学生的欢迎程度上,喻楠是很高的。
“——喻楠?”
喻楠听见有谁在背后喊她。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喻楠有些迟疑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像毯子一样长,设计感十足的不规则毛衣,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而他身下是一条有些紧的黑色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马丁靴。
他端着一杯星巴克,笑眯眯地靠近喻楠,“是我啦!陈小溪,你不记得啦?我们大学大一的时候,还在一堂公共课上见过的!”
喻楠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其实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个陈小溪是谁。
“噢,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喻楠道歉道。
“没事儿,”陈小溪端起星巴克,抿了一小口,“真的是好巧诶,喻楠,居然会在母校又遇见你,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陈小溪和喻楠边走边说。
喻楠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奇怪这个陈小溪热络的态度。
明明在大学的时候,她和他完全都没有交集,就算有一学期,他们同在一堂公共课。
可是公共课可是有一百来号人,说因为公共课记住她,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你来这里没事来办事,还是来看老师的?”喻楠问。
陈小溪笑了笑,他是那种长得很精致的男孩。
这些年,他在自己的脸上也没少动刀子,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有一种很奇怪的妖气。
“我?”陈小溪指了指自己,“我是来办事的。”
他说。
办事,可能就涉及隐私了。
喻楠也不多问。
“喻楠,你现在是在大学里面工作吗?”陈小溪问。
喻楠点点头,“在学校里教历史。”
陈小溪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用一种充满佩服的语气感叹道,“大学教授哦——”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什么……”他想了想措辞,“更……you know,危险迷人的工作——
陈小溪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大学教授有什么不好,这个工作超OK的,要我这种猪脑子就做不来。”
喻楠闻言浅浅地笑了笑。
她并不否定陈小溪口中“危险迷人的工作”,也并不肯定,“是吗?”
她淡淡地问。
其中听不出她的态度如何。
他和陈小溪一路走去,穿过了落叶大道,和大半个操场,也快到她的办公楼了。
然而陈小溪却奇怪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难道他要去的是办公楼。
“你要去的是办公楼吗?”喻楠提醒他,“行政楼在那边,别走错了。”
她还给陈小溪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陈小溪顺着喻楠手指的地方看了看。
“行政楼啊……”他喃喃说。
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陈小溪收回视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溪看着喻楠,眼神闪烁着,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喻楠有点疑惑地看他。
她并不知道陈小溪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喻楠,其实办事……我过来是来找你的……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陈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吞吐。
但是他看着喻楠的眼神,却格外地认真。
第12章 深海(十一)
十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喻楠给陈小溪沏了一杯茶,很平静地问他。
她像是一点也不好奇陈小溪找上她,要说什么。
陈小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道了声谢。
茶杯小小的,里面的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碧绿得像一块玉,倒映着他的脸。
喻楠并不催促陈小溪开口。
她把茶壶轻轻拿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喻楠……其实这件事情,很难以启齿……”陈小溪说。
“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因为这个事情,很多次辗转难眠,”他说。
喻楠嗯了一声。
她看着陈小溪,面上已经冷淡又平和。
“我下面要说的事情……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想……”陈小溪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喻楠,“不是想破坏你和……周平的感情……”
他说周平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耗费了自己巨大的心神。
喻楠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喻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陈小溪说。
“你说吧。”喻楠淡淡地说。
她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她盘起的头发有点儿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掩住她的小半边侧脸。
这让她的神情叫人难以看清。
陈小溪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看着喻楠,有些不忍。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周平……是一个同性恋,”他说,“当然,可能也不算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而我?喻楠,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明显就是gay,我从来不避讳这一点,”陈小溪望着喻楠,他的眼睛还画着下眼线。
喻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对陈小溪笑了笑。
于是陈小溪继续说,“大学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gay圈,周平很出名……他玩得很开,出手也很大方。”
喻楠又嗯了一声。
她依旧很平静。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件事情……”陈小溪说,“如果说,只是周平是gay过去玩得很嗨,但是现在他好好对你了,我是不会来找你的——因为这样,那就是我这个长舌妇,在破坏别人的婚姻了!我虽然说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情。”
喻楠微微垂下眼,她看着从杯子里升起来的袅袅的烟。
它们在空气里度过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而后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说吧。”喻楠说。
陈小溪顿了一下,“首先,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重点……周平可能是从,三个月或者更早以前,和他的前男友有……在一起。”
陈小溪说着把手机拿出来,调开自己的图库。
“你看,这是他这个前男友朋友圈的截图。”他给喻楠看。
喻楠看了几眼。
这条朋友圈很简单,配字只有“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图片则是两个人在床上握着的手。
喻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掌心朝上的那只手,她不认识。
但是与那只手十指相扣的手,她认识。
它的无名指上还带着喻楠和周平结婚的戒指。
这个戒指是当初喻楠给周平选的,铂金的,很素淡,周平说他很喜欢。
“还有一些其它的我也不给你看了,也是最近,我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周平不止是和他的前任男朋友复合……在C城的gay圈,他又重新做了不好的事情……”陈小溪把手机收回来。
其实他的图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骚0的朋友圈。
有些视频,图片和文字太不堪入目了。
陈小溪继续说,“第二件事情……其实说出来有点尴尬的,都是一些往事。喻楠,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喻楠,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是我,是我的错,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闲得无聊,有人就说要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去追他旁边坐的人,说出的第一个女生。”陈小溪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周平输了,他旁边的人是我,我……我因为大一的第一堂公共课,觉得你很好看,就记下来你……我说了你的名字……”他说。
陈小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过还好,他的眼线是防水的,并没有花。
喻楠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办公桌对面的陈小溪,像是把他看透了一样,“你喜欢周平,对不对。”
她问。
陈小溪愣了一下,他的眼眶和鼻子都还泛着红,这叫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对,喻楠,我的初恋是周平,”陈小溪从包里抽出餐巾纸擦了擦眼泪,他毫不避讳地说,“我的痛苦也来自于这一点,我那时……很喜欢他,很爱他……但是他只把我当上床的对象。”
“我说出你的名字,也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很孤高的人,一定很难追……而周平一向是没有耐心的,他迟早会放弃的。我也不是奢望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在希望,他在追你的时候能和我……有更多的接触……对不起,喻楠,我利用了你……”
陈小溪说。
才上大一的陈小溪还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子,他既想要靠近自己的心上人,又苦于没有借口。
终于一场酒吧里的游戏,叫他寻到了。
而他的借口,就是喻楠。
喻楠闭上了眼睛,她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她又缓缓地睁开,“可是你们都没有想到,最后他和我走到一起了,还结婚了。”
陈小溪点头,“对,我们都没有想到过。”
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其实过了两三天,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把你扯了进来……”
“我看他们专门拉了一群,那个群有二十多个圈里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和周平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周平去找你去干嘛……”
“有时候,周平和他们提起你,整个群里都在笑,他们在笑你。周平说,你有抑郁症,他们说,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他们问周平,你会不会自杀?你会不会自残?是不是很矫情?”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那个群里面的消息,我要疯掉了!!我想求他们停下来不要再这样了……可是没人听我的。他们说我玩不开,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喻楠,我没办法喊停,因为我,因为我把你拉了进来……”
陈小溪又啜泣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你,就因为我的那一点私心,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对陈小溪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如果周平没有追求到喻楠,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然而事实是,在群策群力的帮助,和各种充满轻慢的侮辱下,周平追求到了喻楠。
他甚至带喻楠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论最后周平是不是动了真心,动了多少真心,这都让陈小溪觉得分外难受。
他们一群人,把一个女孩子深藏的真心骗了出来,然后一人一脚,把它踩了稀烂。
因为自己的那么一点小心思,他破坏了别人的一生。
他也是这场游戏的凶手之一。
喻楠的脸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原来这么多人,都知道啊……”她喃喃自语道。
喻楠想起二十二的自己,那时候,她在周平长达三年之久的追求下,终于放下了心里防线。
她把自己写的日记,写的小诗,写的文章都和周平分享。
她给周平说,虽然我的心理状态不太正常,但是我会努力每天都开心快乐的。
二十二岁的她说得很认真,她牵着周平的手,和他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好,我以后也会很好地对你的,我们都要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二十二岁喻楠以为的,被周平妥帖地收藏在了心里,成为他们之间的密语。
而是在一个有二十多个人的群里,变成了谈资笑料。
喻楠感觉自己的脸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重击之后,她的脸碎了,连带着血肉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又被砸了个粉碎。
“没关系,陈小溪,”喻楠对她对面的陈小溪说。
“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谢谢你来告诉我,”她对陈小溪露出一个很寡淡的笑,“我和周平,也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陈小溪,凝视着他面前始终冷静的喻楠。
她永远都是这样地冷静,像一朵不会低头的白玉兰,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到。
而当陈小溪看着喻楠的脸了,一时却有些不敢讲话。
“喻楠……”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开口,“你还爱周平吗?”
“爱?”喻楠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她不懂为什么陈小溪要问她这个问题。
“不爱了,早就不爱了。”喻楠摇了摇头,很沉静地回答说,“我们都要离婚了。”
陈小溪问,“那你怎么哭了?”
喻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上全是冰凉的一片。
喻楠这才感觉到泪水的轨迹,它们细密的脚在喻楠的脸上磨动。
它们攀爬过她的脸,留下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路,最后在下巴处汇集。
“我没有哭,”喻楠拿出纸,把眼泪擦干净。
她的眼泪在安静地流淌,可是叫人觉得奇怪的是,喻楠的面上却没有丝毫难过的神情。
她始终清淡,淡得像一抹,不过是在人世间流连徘徊的倩影。
“见笑了,”喻楠对陈小溪笑笑,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和陈小溪在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二十二岁的我在哭。”
她在哭,原来从来没有人爱她。
所谓浮木,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她所在之处,从来都是一片寂寂荒草。
第13章 深海(十二)
十二.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在把陈小溪送走之后,她就回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就好像陈小溪和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过耳云烟,就好像她刚刚落的几滴眼泪,也只是一次意外罢了。
喻楠上课的时候,也还是那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的喻楠,当学生拿着笔记本来向她问问题,她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
从她身上,除了平和,完全看不出一点儿什么别的情绪。
一直到,回到了家,喻楠把短靴脱下来,换上毛绒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阳台的玻璃滑门,才像是回神了。
她面上一直平静的神情哗啦哗啦地碎了,掉了一地。
喻楠有些怔怔的看着,玻璃门上她自己的影子。
家里有定期请保洁公司的人来打扫,这门上一块块玻璃都被人擦得锃。
,喻楠不仅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还能瞧见她背后客厅的吊灯、沙发等等。
远处黄色的路灯,和红色的车灯交织绵延,也印在了喻楠阳台的玻璃窗上。
喻楠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就好像是一条斑驳的河从她的脸上,潺潺流过一样。
喻楠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容变得年轻了起来,皮肤紧致,眼神明亮,连她眼角浅浅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镜子里的喻楠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对喻楠眨眨眼睛,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与灵动。
她看着镜子另外一边盘着头,眸色淡淡的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他骗了我。’二十二岁的喻楠说。
很显然,今天的话,她也听见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我这么相信他,我把我的痛苦,我的孤独和我难受的根源告诉他,他却把这一切当作游戏,当作笑料。’
‘在我离开之后,就把一切分享给别人,让我成为舞台的小丑,成为几个人、几十个人饭后的谈资。’
她的眼泪是蓝色的,从她年轻的脸上流出来,爬满整张脸,细细密密的,沿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纹路分布开。
二十二岁的喻楠心碎地控诉,‘他骗了我,我不应该相信他。’
玻璃另外一端的喻楠并没有开口。
她平静地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年轻的自己,就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你确实不应该相信他。’二十二岁的喻楠的身边,忽然冒出一团雾气。
二十七岁的喻楠出现在她的面前。
二十七岁的喻楠眼睛已经没有二十二岁的她明亮了,她总是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打量别人。
喻楠记得,她在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的时候,攻读了历史的研究生和博士学位,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周平异地多时。
‘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二十七岁的喻楠看着身旁二十二岁满脸裂纹的喻楠,冷冷地说,‘我在疑惑为什么年轻的我会喜欢上他。’
‘因为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二十二岁的喻楠伤心极了,她的脸上蓝色的眼泪还在流动,‘在周平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年,我想试一试而已。’
玻璃门外的喻楠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争吵。
‘她没有做错。’二十二岁的喻楠的右手边,又冒出一团浓稠的烟。
二十九岁的喻楠出现了。
她看起来比二十七岁的她疲惫了很多,面容清瘦,总是垂着眼睛,叫人猜不出心思。
喻楠记得,这是和周平结婚了不久的她。
常人结婚,总是容易被狂喜大宴冲昏了头脑,原本的凉薄的两三分喜欢,能在结婚后的不久硬生生地变成七八分。
可是她不同。
从和周平结婚的一刹那,从和周平在床上的一瞬间,喻楠就像是清醒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时常充满诧异,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她在不断地冷漠地审视周平的同时,也在有几分兴味地好奇。
好奇这个男人,周平,可以和她走到哪一步。
这些隐晦又有点儿阴暗的想法,一直根深于她的脑海中。
二十九岁的喻楠很冷淡地陈述,‘十九岁的我们脑子里只有自杀,周平让我们好奇这个男的包藏什么祸心,我们才没有死。’
‘利用周平,让我们走出困境,本来也是我们的计划。’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虚假的。’她说,‘他欺骗了我们,在我们给出真心之后,他就背叛了我们。’
玻璃门外的喻楠突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对,他背叛了我们。”她说。
“三年前,他就第一次出轨了。”喻楠轻轻地说,“他背叛了我们。”
二十二岁的喻楠,二十七岁的喻楠,和二十九岁的喻楠同时看住玻璃另外一边,脸色晦暗不明的三十四岁的喻楠。
她们盯着她,眼里充满死寂,又似乎全是意料之中。
‘我们应该报复他吗?’二十二岁的喻楠问。
她现在还处于和周平的热恋中。
每个夜晚,她都在自己暗示,自我催眠,自己喜欢周平,并且爱周平——现在,她真的以为自己爱周平,也真的以为周平就是自己等的人。
二十七的喻楠没说话。
二十九岁的喻楠笑了笑。
‘报复?’她喃喃自语般把这个词在口中嚼碎,又念了一遍。
‘他没有用了。’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我们应该抛弃他。’她说。
玻璃门外的喻楠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斜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三个年龄阶段的自己讨论。
二十二岁的喻楠还不甘心,她脸上蓝色的泪痕,像人的皮肤皲裂后的纹路,‘至少,我应该让他难受。’
二十七岁的喻楠幽幽地插了一句,‘抛弃他,就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
‘只要他一直觉得他是爱我们的,那么抛弃他,就是最好的报复了。’她的声音轻柔得有些毛骨悚然。
‘无聊,’二十九岁的喻楠说,‘我们在周平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最后得出的,居然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结论——’
玻璃门里的三个喻楠同时盯住玻璃门外的喻楠,她们用四种相同,又不是完全一样的声音说,
“没有人会救你。”
喻楠再次看向玻璃门。
这次上面的她的三张脸已经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凝视着她。
她看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她才发现。
原来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咕噜咕噜,喻楠又听见了海水涌动的声音。
它们嬉笑着,漫到喻楠的耳边。
它们对喻楠说,快来吧。快来呀。
第14章 深海(十三)
十三.
C城进入11月底,就是彻底入冬了。
初冬在C城分外的难熬,骤降的温度,湿得噬骨的冷气,都叫人觉得难受。
人就算是裹得再厚,也感觉冰冷无孔不入,钻到了骨缝里。
喻楠把羊绒放入薄围巾拿了出来,绕了两圈。
喻楠一年比一年瘦,原先戴两圈就不长不短的围巾,如今要绕三圈才行。
她在梳妆镜前,耐心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平常喻楠工作的时候也会化妆,但是化的很淡,更多的只是为了提一提气色。
今天喻楠想化得精致一点,隆重一些。
毕竟她是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本来是想来陪喻楠一块去的,但是喻楠说没有必要。
今天也不算是正式的离婚,就是敲定财产分割罢了。
她和周平也没有孩子,不用讨论孩子的归属问题。
周平在电话里说,他母亲也想要跟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间有些懊恼,大概是在懊恼自己和喻楠的事情,怎么被他母亲知道了。
喻楠是清楚周平的母亲,周夫人也不是说有多胡搅蛮缠,而是不怎么喜欢她。
今天商量协议,周夫人不说阻拦,嘴碎来损她是必然的。
但是,喻楠也没有怪周平什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和周平商量离婚协议的地方,也正是他们两个做婚前财产证明的地方——都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
喻楠到的时候,周平和周夫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楠楠,”周平看喻楠来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她拿手里的包。
还没等喻楠拒绝,周夫人就先一步把周平拽了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平一眼。
“喻楠啊,”周夫人拍了周平两下,示意他别说话,“你和周平之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喻楠看了周夫人一眼,并不搭话。
周夫人披着一条深棕色的貂毛的坎肩,脖子上挂着一条又圆又润的珍珠项链。
她端坐在沙发上,摆出长辈的架子时,像那么回事。
“喻楠,不是阿姨多嘴,”周夫人笑得得体,“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吃不了苦,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和我们家周平离婚。”
喻楠把围巾解下来,折成方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静静地看着周夫人。
周平扯了扯周夫人的手,要她不要多说了。
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出了什么事情。
周夫人理也不理他,还推了周平一下,“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忍不了,喻楠啊,阿姨当初还是看错你了。”
“阿姨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这离婚协议一商量好了,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阿姨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像我们家周平这样对你好的人,可不要回来求周平复婚!”周夫人掩嘴笑说。
她看向喻楠的眼神跟一把小刀子似的,往喻楠的身上剜。
喻楠不为所动。
她平静地看着趾高气扬的周夫人,还有旁边一脸焦急又插不上话的周平。
“三年前,周平第一次出轨,你知道。”喻楠望着周夫人说。
她这句话说得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仅仅是平淡的陈述。
“周夫人,你知道你的儿子出轨。”喻楠轻声说。
她的声线很平稳,其中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
周夫人身边的周平已经怔住了。
他看着对面面容淡定的喻楠,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喻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三年前就知道,还是最近才知道?
如果喻楠是一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他离婚,而是到如今发现他和她的弟弟滚到一起了,才和他离婚的?
周平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混乱着,忽然又想起来,似乎也正是从三年前,喻楠彻底疏远了他。
他因为结婚后,感觉自己和喻楠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内心苦闷去酒吧借酒消愁,最后和别人上了床,由此开始了自己不轨的路。
好像这一切都联系上来了。
难怪喻楠对他越来越冷漠。
周平突然觉得很冷,明明他穿着大衣,也坐在开了地暖的室内沙发上,可是周平还是觉得冷。
他看着喻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好像在被千百只蚂蚁啃噬。
而周夫人丝毫没有周平的张皇失措。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貂毛坎肩。
她并不否认这件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喻楠,我们家周平条件这么好,出去当然招小女孩的喜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阿姨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太年轻了,吃不得苦,你以为自己做的正确的,到后面老了你就会发现有多小题大做。”周夫人说。
她从上到下挑剔地打量了喻楠一番,“更何况,你和我们家周平结婚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添个儿子,喻楠,不是阿姨苛刻,是你啊,身为女人,太不合格了。”
“妈!”周平突然出声叫住了周夫人。
“不要再说了。”他说。
生育孩子这件事上,只有喻楠和周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平凝视着喻楠,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还在身旁,又缄口不言。
周夫人被周平呵住了,她哼了一声,佯装发怒地轻轻打了周平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一个外人!”
周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整个人都被一种颓败的气息笼罩。
周夫人看周平不理她,也不发脾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小事。
喻楠轻飘飘地瞥了陷入困顿的周平,周平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而后,喻楠又收回了视线,转而注视着周夫人。
周夫人是一位很典型的贵妇。
她的品味不错,很会打扮自己,就算是如今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依旧把自己保养得和四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好笑的是,尽管如此,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依旧是出轨的惯犯。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又舍不得婚姻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于是用所谓的现世法则,‘男人哪里有不偷吃的’以此来麻痹自己。
自己的婚姻败坏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走上他的父亲的老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充满肯定与支持,还隐隐帮助周平打掩护。
大概在她的孩子和喻楠的婚姻上,周夫人是想再验证一遍,她这辈子都坚信不疑的现世法则——男人哪有不偷吃的。
喻楠看着周夫人,她并不为周夫人高高在上的语气感觉到愤怒。
她的心里始终平和。
要是是说一定要有什么其它的情感。
那喻楠只觉得周夫人可怜。
她在喻楠眼里,和一只苟活的夏蝉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当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到了家里,对她说离婚的时候,周夫人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没必要去指望周平会为她做什么,因为周平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他被周夫人教育得对出轨这件事习以为常。
周夫人的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锲而不舍地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都没有再听了。
她现在吐出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之后,还妄想说服别人也来相信的谎言罢了。
“周夫人,说完了吗?”喻楠耐心地等周夫人停下来,才开口问。
周夫人看喻楠那张全然不为所动的脸,就知道喻楠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她哂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坎肩,也不再多说。
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没什么好感。
喻楠总是表现得太清冷太清高,每每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为喻楠忙前忙后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种隐隐的怒火。
周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怪的生气,她把它归类为是心疼周平,心疼自己精心生养了这么多年出人头地的儿子,要去对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恳求她的爱。
当知道喻楠要和周平离婚时,周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她觉得完全是喻楠自己不知好歹。
周平对喻楠有多好,周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周平出轨又怎么样?
周平可是从来没把人带回家,而且一到喻楠跟前了,就对喻楠好得很。
周夫人只觉得喻楠果然是下面的社会来的,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
她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也好,周夫人心想,过几天她再给周平介绍几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小姑娘,有得喻楠以后后悔的。
“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把离婚协议先说清楚吧。”喻楠说,“说清楚了,就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她说着,把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茶。
周平木木地抬起头,他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捧着保温杯的喻楠。
喻楠原来早就知道一切了。
周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线索,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喻楠察觉到周平的视线了。
她从腾腾的热气中抬起头,对着周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笑得很和煦,就好像是以前午后听他为了逗她笑,讲的笑话时,露出的笑,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周平蓦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读懂过喻楠。
第15章 深海(十四)
十四.
和周平分割离婚财产,并不是一件难事。
喻楠从来不是被法律忽视、否认劳动价值的家庭主妇。她在婚姻里的经济地位和周平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还有共同的夫妻存款,在周平主动自愿的提议下,全部归给了喻楠。
“……我的这个账户也划给楠楠吧。”周平对律师说,“这个账户,原本是我们计划一起存钱去旅行的……”
律师愣愣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大方的前夫。
律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周先生,是卡号为……,您确认要转给喻女士吗?”
周平点点头,“是的。”
律师赶紧拿着笔把这个记下来。
喻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没有兴奋地接受周平送过来的钱,也没有清傲地拒绝。
在周平和律师交流的时候,她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隔着浩渺的雾气,她的视线好像落在了周平的身上,又好像随着雾气一起飘渺不定。
就似乎,这场离婚对她而言无关轻重。
等财产都结算清楚了,周平和律师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也不要让我的母亲进来,我想和楠楠待一会儿,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律师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转头询问喻楠的意见,“喻小姐,您愿意吗?”
喻楠对律师笑了笑,“没事的,你出去吧。麻烦你了。”
律师这才收拾好资料往外走。
等律师把门关好了,喻楠才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地看着周平,“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周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喻楠说点什么。
他只是不想喻楠这么一下来了,又走了。
他想和喻楠多待一会儿。
在喻楠平静的注视下,周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楠楠,我妈不知道我……死精的事情,刚刚说错话了。”
喻楠摇了摇头,毫不在意,“没什么。”
周平抿了一下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平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楠不是这样地平淡,她心里有些怨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就好了。
可是没有。
在他和喻楠这么多年的婚姻里,喻楠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生过气。
就算是周平不小心磕到了喻楠才买的花瓶,哗啦呼啦水晶瓶碎了一地,喻楠也只是叹一口气,喊他下一次小心一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喻楠没什么想和周平交流的,等了一会,看周平还不开口之后,她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这才回过神。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喻楠说着,把杯子放回包里,“等财产过户转交之后,我们直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就好。”
周平看喻楠打算离开的架势,连忙出声,“不——等一下,楠楠——”
喻楠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周平,等他说话。
周平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对喻楠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楠楠……我……我,我想问……”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问喻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他出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这些话在周平的嘴里打了几圈转之后,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周平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问题描述出来。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喻楠却帮他把问题补充完整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出轨,却一直没和你离婚?”
周平被喻楠的直白给说愣住了。
他有些呆地点点头。
喻楠看着周平,目光平和又悠远,“因为我对你的失望还没有积累到那个程度吧。”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把它别在脑后,“周平,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天,我就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婚。我只是在等我的失望继续累加。
“我在好奇,我对你的失望会走到何种地步,我也在好奇,在未来某一天,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我彻底感到失望。”
喻楠知晓三十一岁时,周平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早晨她给周平打电话,以为他是加班,正想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休息。
结果电话接通了。
喻楠的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去,她就听见了周平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一个女孩有些娇有些甜腻的惊呼声。
喻楠愣愣一下,然后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
从那时起,她又一次听见了海水漫过耳朵的声音。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悠长。
它们对喻楠说,你看,你根本无法摆脱我。
“事实证明,你做出来了。”喻楠说。
她的脸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凉与疏远,就好像属于她的所有情绪早就已经远去。
周平合上眼睛。
他久久地沉默了许久。
“我很抱歉,楠楠,”周平睁开眼,他弯下腰,伛偻着,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石头,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地说。
喻楠注视着她面前颓废的男人,“上个星期,陈小溪来找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眼里没有悲喜。
周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刷一下地就白了,像一层死皮。
他有些颤抖地问,“陈小溪?……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平地语气来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而当周平和喻楠那双颜色总是清淡的眼睛对视时,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完了”,不是说他和喻楠的婚姻完了,是喻楠和他彻底完了。
在过去没有彻底袒露的时候,就算他和她的亲生弟弟滚到了一起,周平也总能厚着脸皮,往喻楠的面前凑。
“周平,我对你很失望。”喻楠平平地说。
她的眼如无波的古井,她看着周平,“就这样吧,周平,我们是时候,到此为止了。我们相爱的开端,你对我含有祸心,我对你充满利用,我们结婚的过程中,你背叛了我,我冷淡了你,到此为止吧。”
周平的脸上弥漫出一种死色的绝望。
“不,楠楠,你没有冷淡我……”他摇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是我,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周平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甩得又狠,又用力,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亮相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楠楠,是我对不起你——”周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埋下头,想把自己哭的丑态藏起来,“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是我管不住自己,是我不珍惜你,是我……都是我犯贱!都是我狗改不了吃屎……是我……”
喻楠凝视着情绪逐渐崩溃的周平。
这么多年,就算他已经从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功沉稳的中年人,可是周平在喻楠的眼里,依旧像是个小孩子。
“周平,别哭了。”喻楠看了看努力压住自己抽泣声的周平,继续收拾自己的包,“到此为止吧。”
等她把围巾铺开,给自己裹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周平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喻楠把黑皮手套带好。
她站着,有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平全是泪水和血丝的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周平是一个从成年起——或者更早?——就胡搞乱玩的混账。
但是当他哭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和澄澈。
那是喻楠没有拥有过的。
喻楠看着周平,周平现在很狼狈,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怎么刮干净,他满脸都还布满着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