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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 妤芋 18893 字 22小时前

喻楠的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

她说,“周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周平的耳朵里,飘渺又遥远,好像在某个黄昏,她看着窗台枯萎的栀子花,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6章 冰川(一)

十五.

签订了离婚协议之后,喻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照旧还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去花店逛一逛。

花店老板给她打电话说,来了两盆仙客来,她一定会喜欢,邀喻楠去看看。

喻楠想着左右无事,便也答应了下来。

仙客来是玫红色居多。

花型在喻楠看来,和白玉兰有点相似,一朵又一朵花是向上矗立的,跟少女拈花时的素手一样。

仙客来的花很有特点,一盆里的花会簇拥在一块。

花很高傲,枝硬生生地要比叶高上几厘米,开得夺目又艳丽。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明艳的,这次专门来了批这盆颜色素雅些的,我瞧着你肯定会喜欢,就进了盆。”花店老板带着喻楠,去看那盆淡粉色的仙客来。

这也是他的私心了。

他这次亲自去进花时,看见了那盆颜色有些寡淡的仙客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喻楠。

喻楠也是这样,面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烟雨过后的城,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和心思。

而她的脖颈亦如花的枝,始终笔直又优美。

于是花店老板没忍住,便进了两盆。

一盆他留着私藏,放在他的家里了。

一盆他拿到了店里,就等着喻楠来买花。

喻楠看着那盆素色的花。

这粉色,其实跟接近白色,有些像在一大桶白色颜料里,点入两笔粉色的颜料罢。

自她结婚以来,这么多年,她买花一贯都是喜爱这种清淡的。

花店老板确实是知晓她挑花的习惯的。

“那就这盆吧。”喻楠说,“麻烦你帮我包一下了。”

花店老板也高兴,他应下,把那盆仙客来给抱了起来。

他边走边问喻楠,要不要在花店里坐坐?

他可以给喻楠磨杯咖啡,他们店里来了新店豆子。

喻楠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等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久留。

花店老板便也就不强留。

他略有些遗憾地和喻楠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尝尝啊。

喻楠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花店老板和她都是知道的,下一次喻楠还是会这样委婉地拒绝。

她拒绝的,不仅是那杯免费的咖啡,也是花店老板想和她拉近关系的企图。

喻楠带着花,往家里走。

她大前天的晚上,把自己和周平商量清楚的财产分割,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这个结果还比较满意。

拿喻妈妈的话说就是,这个周平也还没有坏透,还是多少有点良心。

“楠楠,在忙没有?”喻楠才回到家,把仙客来放置在阳台上摆好,喻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喻楠开的是免提,“没有,妈,怎么了?”

喻妈妈哦了一声。

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喻楠没催,她一边给仙客来浇水,一边等着喻妈妈说话。

水壶里的水一股一股地跑到仙客来的大盆里,一些小水珠四溅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喻楠,妈想和你说个事情……”过了一会儿,喻妈妈说,“就是我们母女俩的话题……”

喻楠轻轻地应下了下来,“什么事情,你说吧,妈。”

“喻楠,真不是妈势利,贪别人的钱……只是,妈昨天晚上啊,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喻妈妈说,“我觉得,你这个离婚的事情啊——还是得慎重!”

喻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慎重?

喻妈妈说,“囡囡,我昨晚上好好想了想,我看周平这个人呢,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说,“你想想,他虽然是出轨了,但是被你捉到了商量离婚,他和你签的那些财产分割,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占你的,还把房子啊,车啊都主动给了你。妈觉得吧,这说明他是心怀很大的愧疚的!”

喻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喻妈妈说话。

开了免提之后,喻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失真了,隐约中还带点沙哑的电音。

“这怀有愧疚,那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这说明他还是很珍惜你的,对吧?”喻妈妈循循善诱,“囡囡,人这一生这么长,难免要犯错,有的错误让我们冲动做出一个冒失的决定,这根本就划不来,你说对不对?”

“我决定和周平离婚,是一个冒失的决定吗?”喻楠轻轻地问。

她的声音很淡,其中没有什么情绪。

喻妈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说,“囡囡,妈也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妈作为一个过来人,知道你有多愤怒,多绝望,多痛苦,你的心里肯定充斥着一种难以排遣的难受,但是,妈现在冷静下来了,妈还是劝你好好想一想。”

喻楠没有说话。

她感觉她渐渐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连嘴巴都不想再张开。

喻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喻楠,“囡囡,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四岁了!周平虽然出轨做错事,但是你想想,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做错事情的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妻子原谅出轨的丈夫的夫妻,他们不也都是过得好好的吗?”、

“囡囡,妈妈了解你,妈妈知道你总是喜欢搞‘追求心灵’的那一套,可是囡囡,你三十四岁了,不年轻了,现实一点吧,好不好?”喻妈妈说,“做人要向前看!”

喻楠坐在沙发上,她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她母亲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好比是一根细长的针,直直地插进喻楠的心脏。

喻楠倒不是感到心痛,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多多少少还有些难受而已。

“……妈,”喻楠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稳了一下心神,“那你现在幸福吗?”

她睁开眼,眼里全是深深的倦怠,“你和我爸,你们两个幸福吗?”

喻楠问。

喻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喻楠说的是指什么。

喻爸爸曾经也做错过事情,在喻楠十岁的时候,喻妈妈和喻爸爸大吵一架,夫妻两人原本打算分道扬镳。

尚且年幼的喻楠,都被他们送去了乡下。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离婚。

不仅没有离婚,在喻楠十一岁,他们两人重新在一起的一年后,喻旭又出生了。

十二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弟弟。

她每次都会想,你真可怜,你生出来,就是为了维系这两个人无趣又失败的婚姻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出生不也是因为此吗?

这样想着,喻楠也发现自己好好笑。

十二岁的喻楠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妈,你幸福吗?”喻楠又一次问。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的轻,这么的飘渺。

“我当然幸福,”喻妈妈停顿片刻过后,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有家,有你,有你弟弟,我有什么不幸福的?”

“妈,你确实有很多东西,”喻楠说,“但是有并不代表你就是幸福的。”

喻妈妈有些不悦,她不想和喻楠说这个话题。

在她看来,喻楠是自己的女儿,是晚辈,本来就不该用这种好像教育一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行了,别说这些了,”喻妈妈把话题扯回来,“喻楠,妈也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

“要我说,你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你没早听我的话!——如果你老早就给周平生个孩子了,他还会往外跑?”喻妈妈说。

“你看吧,现在苦果来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听我和你爸的劝,早点生个孩子,还能拴不住周平?”

喻楠没吭声。

她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很冷,很僵硬,如同被冻住了。

只要有一个锤子,浅浅地一锤,她就能哗啦哗啦地碎掉。

“喻楠,你有在听妈和你说话没?”喻妈妈大声问道,“你有在听吗?”

她问道。

喻楠还是没有吭声。

她是想应一声,说自己听见了的。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喻妈妈以为喻楠是和自己闹脾气,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和喻楠说,“囡囡,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维护,吃一点亏真没什么,妈妈也希望你不要难过,再好好想想!”

喻妈妈的声音传到喻楠的耳朵边时,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她的声音曲折着,像一条首尾扭曲的鱼,从喻楠的眼前游过。

喻楠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不是那种被海水浸湿的柔软的冷,而是冰块攀上她全身,从她的皮肤,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上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渗入到她的骨头上。

喻楠很熟悉她母亲口中的“你再考虑考虑吧”。

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在说,她和喻爸爸都只接受,喻楠顺应他们的意思做出的决定。

如果最后喻楠和他们说了‘不’,那他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言语,比如冷暴力。他们总有无数的办法强迫喻楠‘想清楚’,然后让喻楠老老实实地走上他们安排好的道路。

“……妈,我没有难过。”喻楠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不说话的话,她的母亲又会说她孤僻难懂,不尊重长辈。

她的母亲会冷嘲热讽,会对喻楠说,‘你现在不得了了,搞学术搞得六亲不认了。我们都不懂你,在你眼里都是垃圾。’

她的家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来伤害她。

“我没有难过,妈。”喻楠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太难受了,她的身体冰冷得僵硬得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是一具无法动弹的尸体了。

“我只是觉得,活着好难。”喻楠说。

她下嘴唇的血一滴又一滴,顺着她有些瘦削的下巴,流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一条又一条,在喻楠的下巴处拉出长长的轨道。

“妈,”喻楠又闭上了眼睛,她自己的耳边、眼前,都是黑漆漆冰凉的一片,“活着真的好难。”

喻楠感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它们蜿蜒而下,爬满了喻楠的整张脸。

而好笑的是,如此苦涩的它们,却是喻楠现在能感受到的,自己身上唯一的暖意。

喻楠的耳边再也没有海水的声音了,她的耳边只有冰花一朵又一朵生长、绽放。

它们冰又锐利,一朵一朵地盛开,好像要把喻楠包裹,把她活活冻死。

第17章 冰川(二)

十六.

喻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动弹了。

这种难以动弹,是指她变得越发难以行动起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起床的清晨有些失重不稳,走路有点困难。

然而,如今喻楠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是一滩肉泥。

她的身上压着千钧重的山,它们压着她,让喻楠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

气从她的鼻子里细细密密地涌进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却绵长得人生痛。

所幸喻楠对这种感觉并不太陌生。

她很平静地睡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她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里,奔涌而过的血气,又好像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腐烂的腥臭味。

她回想起第一次自己有这种感觉,似乎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喻楠还很不成熟,她满心愤懑,过度愤世嫉俗。

她不甘心所有身上的枷锁,她仇恨所有妄图伤害她,已经伤害她的人。

喻楠躺在床上,她的口很干,她的身体叫嚣着想要摄入水。

可是她的意识却陷入了困顿。

喻楠没有一丝一毫想起身的欲望。

她木木地躺在床上,黑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地铺散开。

喻楠半阖着眼。

十五岁的她正经历着第一次和父母的争吵。

喻爸爸和喻妈妈希望她填报高中的志愿,选一个离家近的普通高中,这样更保险,是喻楠一定能够考得上。而且喻楠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更加放心。

可是喻楠不同意。

十五岁的喻楠锋芒毕露,她说她要去最好的学校。

喻妈妈就刺她,反问她说,你觉得可能吗?你看看你学这么久,学出了什么名堂?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十五岁的喻楠彻底击垮了。

无数个不眠学习的夜晚没有击垮她,无数次没有起色的排名没有击垮她。

她的母亲随口的一句话,却把十五岁的喻楠击垮了。

喻妈妈还在说。

她和喻爸爸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说,我们是为你好,你还这样和父母闹,喻楠你觉得你自己对吗?

喻爸爸在旁边帮腔,他给喻楠说,囡囡,爸爸妈妈都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了,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肯定不会害你的。

他说,你妈虽然说话有些不注意,但是那也是关心你,为你好啊,对不对?我们这也是在问你的意见,想和你商量,你不要生气啊。

十五岁的喻楠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种飞机轰鸣而过的嗡嗡声了。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磨合,它们咬得紧极了,咬得她的腮帮子生痛。

就在喻爸爸和喻妈妈以为他们让喻楠冷静下来,能够循循善诱劝导住喻楠的时候。

喻楠突然失控了。

她发疯一样地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地上。

花瓶、碗碟、瓷具,所有的东西碎了一地。

她指着自己对面的父母,她年轻的眼里全是一团明艳的火。

十五岁的喻楠破口大骂,

她说,‘和我商量?和我商量?’

她重复了两遍喻爸爸说过的话,‘你们生我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有想过我愿意让你们这种人做我的父母吗?你们没有!因为从头到尾,你们都把我认做附属品。’

‘你们一定要我走你们走的老路,来证明你们是对的,来证明你们是成功的!既然你们生我时没问过我,那我选择死掉,又凭什么问你们?’

‘我就是要选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和你们说的,我失败了我学不好那又怎么样?受伤,是我的权利!失败,也是我的权利!我的人生我要走你们规定好的那条路,还是走我自己的路,我要阳关大道,一帆风顺,还是要林间小路,跌跌撞撞,那都是我的选择!’

十五岁的喻楠,满手都是被碎片划破皮肤过后涌出的鲜血。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敌人。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对他们没有爱,没有温情,没有包容,没有理解。

她只有无尽的恨,无尽的愤怒和无尽的厌恶。

十五岁的喻楠在这一刻,无数次希望和自己的父母同归于尽。

她感到自己就是被网住的人,她的父母想杀了她,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喻楠好过!

‘你们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你们从来都没想过和我讨论,和我商量,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人!我十五岁了,我不是以前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我不是你们的玩具,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我是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我就是要头破血流,我就是个疯子!!! ’

从那次大爆发以后,喻楠便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无力感。

她摊在床上,像一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喝水,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赘余。

喻楠轻轻地张开眼。

她原本凉透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出一种炙热的羡慕来。

她现在已经长大很多,成熟很多了。

她鲜少再失控,再发狂,就算是面对曾经一度要让她崩溃的无力感,她也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克服它,或是与它共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羡慕十五岁的喻楠。

尽管她幼稚,笨拙,疯狂。

但她是那么地叛逆,傲气还有尖锐。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她必须强迫自己起来了。

她现在极度缺水,喉咙管里烧得难受,从前天到现在每天也没有进食,她的胃也痛得难忍。

喻楠很缓慢地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瘦得有些干枯的手。

她如今三十四岁了,就好比她母亲时常念叨的一样,她不年轻了。

她越瘦,手上下垂的皮肉就越多,越能看出她衰老的痕迹。

喻楠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飘忽着,不知道着落于哪一点。

她有些百般无聊地想,这一次,她会不会死掉呢?

许久之后,喻楠感觉自己的四肢不是那么地僵硬了,稍微可以动弹得更大。

她有些吃力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结果指纹验证一过,喻楠便看到一条消息提醒。

来信人是她的弟弟,喻旭。

第18章 冰川(三)

十七.

喻楠和喻旭两个人坐在医院的冷板凳上。

喻旭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他的脸上,则是带着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

他靠墙坐,低垂着头,身上早就没了曾经勃勃的生气。

喻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意外喻旭现在的状态。

换成是不论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得艾滋病都会在这个样子。

“有多久了?”她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问道。

喻旭有些愣地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想到她会愿意和自己说话。

从喻楠接到短信、开车带他来医院看病,他们姐弟俩全程都没有交流的。

喻楠喝了一口热茶,她又耐心地问了一次,“喻旭,你的症状有多久了?”

喻旭这才回过神。

他注视着喻楠,有点无措地扯下自己的口罩。

“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几个星期了……我上个月就觉得脖子有硬硬的小包,小疙瘩,起先觉得没什么,后来按着就觉得痛……吃了一个星期的感冒消炎药都没见有什么作用……”

喻旭说着,声音逐渐变小,“……我朋友说,这可能是淋巴结……可能是艾滋……”

说到“艾滋”这两个字的时候,喻旭的声音小得仿佛呢喃,如果不是喻楠离得近,她估计也不会听到。

喻楠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扭紧。

“和你说‘这可能是艾滋’的朋友是谁?”她抬起头问道。

喻旭和喻楠对视着。

哪怕是隔着一个大大的口罩,当喻旭被喻楠注视着时,他依旧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明明他的姐姐的视线永远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平和,其中不带任何偏颇的情绪。

可是喻旭就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喻楠的眼里他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遭人唾弃的妄想,还有不可言状的欲望,都被喻楠窥察得一清二楚。

喻旭不自觉地合拢了自己的膝盖。

他有些局促地收了收腿。

喻楠把喻旭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喻旭长大了,不再是六岁时,什么都要和姐姐分享的小孩了。

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今天的这个大小伙。

这么多年来,喻旭心里隐藏着什么,说出过什么心口不一的话,喻楠不清楚,她也不需要清楚。

作为姐姐,她本来也不应该参与她的弟弟成长的方方面面。

这些只有喻旭自己知道。

喻楠摇了摇头,表示不再多问这个问题,“你不说也没什么,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喻旭却丝毫没有松口气。

他抿抿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

“我们只有等结果,喻旭。”喻楠说。

“如果真的是艾滋,那我们也只有面对。”她说得很平淡,声音里甚至毫无起伏。

就如同艾滋在喻楠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棘手一点的感冒。

“那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呢?”喻旭小声地问。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甚至说有些飘渺,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喻旭,如果是艾滋,那我们是瞒不了的。”喻楠说,“我会承担你的治疗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至于爸妈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也没必要忧心。不论他们是什么反应,愤怒也好,痛哭也好……再激动的反应也不过是最初的那段时间,他们最终都会变得接受你。”她说。

喻旭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面容镇定自若到冷漠的喻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里的种种不敢和任何人说的苦闷和绝望,一时间消下不少。

“走吧,喻旭,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订了宾馆。你把你的私人的洗漱用具、衣服这些,都搬过去,暂时先住在宾馆里吧。”喻楠说着站了起来。

喻旭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这几天都会来给你送晚饭,”喻楠继续说,“你也不要晚上到处去玩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

喻旭嗯了一下。

他这次回答得更轻了。

轻得几近微不可闻。

喻楠也没有在意。

她领着喻旭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大概是围为了舒缓来医院检查的人的心情,喻楠和喻旭在走过一条长廊时,他们左边是一长面落地的窗户。

喻楠和喻旭看出去的时候,能看见楼下几棵在秋天都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大概是医院专门选的常绿树,在秋天这个冷得有些肃杀的时节看它,总感觉它的生机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狂野。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窗户外的树上滑过。

她是喜欢自然的。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买花。

自然之中总是有着自己的兴荣颓败,它们在时间里总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天来了,天气好,雨水多,它们高兴,它们就活着,秋天到了,少阳光,多大风,它们困倦,它们就死去。

喻楠觉得,这可真好。

喻楠和喻旭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着。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言不语。

喻旭走在喻楠的背后。

他凝视着姐姐瘦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小时候,他的姐姐牵着他,他总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姐姐又高大又厉害。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多么的优秀。

曾经每每喻旭有什么失败失误了,喻妈妈也不责备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他说,‘如果是你的姐姐,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从幼儿起,喻旭就觉得喻楠是无所不能的,小小的他只有仰望他的姐姐的份。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喻旭再一次望向自己姐姐的背影,喻楠今天盘着头发,穿了一件厚风衣和棉长裙。

可是尽管穿得并不少,喻旭却还是感觉——原来喻楠是这么地瘦削。

她有些像喻旭高中班上那些中等身高的女生。

有时候做课间操的时候,喻旭就会瞥到这种女孩的背影。

喻楠和她们很像。

不过她可能要更瘦一点,更挺拔一点,也更有气质一点。

喻旭垂下眼。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19章 冰川(四)

十八.

喻旭和周平还有没有联系,喻楠不清楚。

老实说,就连喻旭的性向,喻楠也是前两个多月发现周平出轨于喻旭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同性恋这种群体,喻楠并不陌生。

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就粗浅地了解过。

在大学的学校里,喻楠也时常能看见学生们搞彩虹节,支持LGBT。

她以前带博士生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孩女孩给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双性恋。希望喻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

喻楠每每听到这种请求,都会回复他们,学术无关其它。

喻楠从来就没有对这种群体产生过什么另见。

在她眼里,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罢,跨性别者也是,都无所谓。

别人的生活,她没资格指手画脚。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你情我愿,那就不必谈论对错是非。

喻楠坐在书房里查有关同性恋和艾滋病的资料。

喻楠对这两样离她的生活并不太近的东西,只不过是知道点皮毛。

她一直没有系统地了解过。

喻楠点击打开网页。

一搜同性恋,网页上几乎都是关于这种性向的科普。

喻楠先看了看百度词条,而后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喻楠把这些视频逐一看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

按照定义来说,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旭应该是同性恋,陈小溪也应该是同性恋。

但是把他们挨个分了类以后,喻楠又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就好像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是一颗颗韭菜,被她分门别类归到不同的箩筐里。

实在是没有必要。

喻楠关掉了网页。

性向的分类,在喻楠看来,不过都是落后的两元性别分类带出来的结果。

说来也是有趣,人明明是三维的动物,就连看一个立方体都能看见三面。

可是人却时常陷入好与坏,黑与白,对与错,是与非的二维局限性选择。

就连分类自己,人也喜欢把自己分类为男与女。

实在是没有必要。

没有这么多定义就好了。

喻楠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想。

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过是闪现了一瞬,就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人类大概还是脱离不了,给自己和别人安定义的本性的。

喻楠神情淡淡地想道。

有了定义,才会有所谓同类的群体,有了群体,才会有自我感动,有了自我感动,才会有归属感。

究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在荒蛮的世界上,追逐自己的归属感罢了。

这样想着,喻楠忽然又感到索然无趣起来。

人的一生太无聊了,每个人都是荒原上奔跑的羊,明明这个草原如此之大,如此广阔,却偏生要东奔西跑,寻到所谓同类同伴,然后安于一隅。

喻楠发起呆来。

她看着自己书桌前的干花。

这个干花,就是她上上次去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干花。

它和初到喻楠家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花瓣干枯微蜷,旧色作派。

喻旭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喻楠心里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太大的意外。

从她离家读大学开始,喻旭与她原本紧密交织的生命,就已然开始渐行渐远。

喻旭童年时,和喻楠同睡的一张床都已经因为陈旧,被喻爸爸和喻妈妈换了新。

姐姐和弟弟,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性别的不同,而淡泊了亲密的关系。

在疏远的时间里,她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人,有什么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快乐,她都一概不知。

只是,就算是喻楠这么淡然的人,在想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双双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非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喻楠一直以为,她和喻旭的关系是亲密的。

喻旭是个很典型的年轻小伙,他时尚、富有创造力、脑子也灵活,有点小聪明,却也懂得大道理。

而在家里,也许是处于同一个时代时间段,喻楠和喻旭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观念也鲜少有很强的冲突。

喻楠以为她和喻旭是亲密的。

可是喻旭为什么要做出,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的事情呢?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

并且是破坏,与他关系亲近的姐姐的婚姻的小三。

……

喻楠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起来,她有些僵硬地靠在桌子上,以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喻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的冷汗在一滴一滴地从皮肤里冒出来。

然后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在她有点瘦骨嶙峋的背上留下汗痕……

如果按照现世的标准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喻楠想。

作为女儿,她不行,她的父母总是指责她,他们之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争吵。

作为姐姐,她不行,她的弟弟伤害她,她的弟弟背叛她。

身为妻子,她也不行,她的恋爱、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枝头垂暮的鸟,哀哀又平静地看着广袤的世界。

“楠楠,我今晚有空了!你和周平那个**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我今晚请你吃一顿大餐好不好?我饭店都订好了!”

喻楠的手机上突然飘来一则文字微信。

是陈珊发来的。

喻楠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的手被冻得太僵硬了,连屈指都有点困难。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珊珊,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喻楠按下语音按钮,轻轻地说,“可能不太行。”

她的信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陈珊秒回,“没事!你想吃什么?我下班了给你打包带你家里来!”

一个语音气泡还不够,陈珊紧接着又发来下一个,“楠楠,你是不是感冒生病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楠楠,你本来就身体弱,要多穿点衣服啊!这快进入冬天了,你别冻着了!”

喻楠喝了一口热水,让自己的声线更稳一点、正常点,“……没什么,珊珊,刚刚不太舒服而已。”

陈珊哦了一声,她也不管喻楠的回答了,自顾自地说,“那既然你都不舒服了,我晚上还是给你带点清淡的,什么粥啊,糕点啊这些。”

喻楠和陈珊高中起就是朋友,她也清楚陈珊的性格。

陈珊若是铁了心要来看她,那喻楠说什么理由,她都能一一破解。

喻楠闻言,也不再拒绝陈珊,“那珊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晚上熬点粥,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带过来就好。”

陈珊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不是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变成你来做饭了?”

喻楠笑笑。

“我胃不好,本来也不能在外面吃。”她说,“要不你买些凉菜卤味来吧,这也正好凑一桌。”

陈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那行,我今天大概19点到你家门口,我去忙了!楠楠,回见!”

喻楠也不再多回复。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喻楠用双手撑着桌子,用力把自己支持起来。

她现在要会卧室去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了。

——她衣服的背后,早就被津津的汗给浸湿透了。

她今天在家里穿的是浅色的高领衫,背上那一块深色有些过于显眼了。

陈珊来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不管喻楠说什么,陈珊就算是绑,也会把她绑去医院的。

可是喻楠并不想去医院。

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心里状态并不正常,她也不想去。

事实上,喻楠明白,医院和药物一点也帮助不了她。

它们能让喻楠回归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段平静是虚假的,是一个人从高楼坠入空中时,那种无处可逃的平静。

但是人最终是要降落在地面的。

人最终是要血肉模糊、骨肉分离的。

喻楠扶着墙壁,缓缓地挪步到自己的卧室去。

她和她不正常的心理状态,或者说是抑郁症,已经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曾经她也对它唯恐不及,妄图通过吃药、电疗还有死亡杀死它。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喻楠不再陌生它、恐惧它、排斥它了。

喻楠已经可以和它心平气和地独处一室。

当它时隔多年,如影随形,再次现身于喻楠的面前时,喻楠还可以邀请它下一盘棋,然后在一盘棋之后,问它,下次多久来呢?

通常情况下,它会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你需要我的时候。

喻楠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极了。

她在强迫自己的身体走,而她的大脑却正处于休眠的状态。

她的大脑在重组,在乱序,在排列。

喻楠每一个脚印都走得又深又沉,走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困难了。

就好像一个于风暴中,在茫茫冰天雪地里独行的人——

喻楠和陈珊只是友谊,准确来说喻楠没有cp,这是关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第20章 冰川(五)

十九.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妻?”

陈珊把杯子重重地扣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啤酒发生了猛烈的海啸,溅出来点沫子。

喻楠看着桌前气得脸发青的陈珊,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

她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胃里要暖上不少。

“也不算是骗婚,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楠纠正道。

“双性恋?双什么双?不过就是还没对异性阳痿的同性恋!”陈珊简直气疯了,“周平这个畜生?他爹当年怎么就不一炮把他射到墙上?我*我*他仙人!!”

这一点陈珊似乎也没说错。

从陈小溪的描述里,在喻楠之前,周平确实也都是混迹在C城的gay圈里,还混得风生水起。

“算了吧,珊珊,我和他都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了。”喻楠不急不缓地放下手里的瓷勺。

她在家里就穿着一件有些V领的贴身毛衣,当她微微低下头来时,几根黑色的头发挣脱了发圈,垂在她的肩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微曲,显得尤为脆弱。

陈珊心里还有气。

她打了个嗝,吐出胃里的酒气。

醉陈珊倒是没醉,她酒量还不错,“签!签得好!他妈的,耽误我们楠楠这么多年!周平这龟孙迟早烂*我祝他明天就烂在棺材柜子里!”

喻楠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帮陈珊舀了一碗粥,“你喝点粥垫一下吧,不要喝酒了。”

陈珊接过粥。

她没喝几口,又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始终沉静的喻楠。

陈珊意识到,前段时间,喻楠喊她来陪陪她时,她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个问题了。

枉陈珊当时还在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喻楠还好的女人?

原来连型号都不对!

合着是个男人。

陈珊越想心里越窝火。

虽说刚刚喻楠自己也说了,周平是个双性恋,他倒是和那些骗女人子宫的同性恋骗婚不一样,但是在陈珊眼里,这没什么区别。

不都是欺骗了别人,伤害了别人吗?

“那叔叔阿姨们知道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摇摇头,“哪里敢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晕过去。”

在大多数老一辈的眼里,同性恋基本上和已经取缔的流氓罪挂钩,都是些下流的、有病的东西。

“周平他爹妈也不知道?”陈珊又问。

喻楠还是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我和周平已经离婚了,也没必要告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取向……不过是引起他们的纷争罢了,没必要。”

陈珊咬了一下下唇。

“楠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陈珊颇为感慨地说。

如果是她,她能把周平这个贱人的所作所为写大字报,连夜贴他和他爸妈家门口,上面她全部都会写,‘同性恋周平丧尽天良骗婚无辜女性’,‘周平不得好死’等等。

顺便雇几个混混,每天跑到周平家里、公司里哭天喊地,装作是她的朋友,骂周平同性恋骗婚。

陈珊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谁敢伤害她,她就搞臭谁。

喻楠听见陈珊对自己的评价,没说什么。

她低垂下眼睛,凝视着碗里的半碗粥。

小米粥依旧是浓稠,粥里放里些红枣,红黄相衬,看起来还怪喜庆的。

她哪里是善良。

她是无所谓罢了。

给周平的父母说他们儿子的性向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给周平添麻烦。而周平被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对喻楠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并不能通过此排遣心情与思绪。

周平出轨喻旭,带给喻楠的,也不过是短暂的惊讶,惊讶过后,便只有一种无聊的宿命感。

“楠楠,其实我很担心你。”陈珊说。

她看着喻楠的眼睛,“你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往自己的心里憋着,你总是因为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而鲜少去拜托谁、麻烦谁。”

“但楠楠,我们两个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还是要再和你说一遍,如果你需要什么,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尽快赶过来帮助你。”

陈珊拿起手边的啤酒,又闷了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缺根筋,情商并不高。有时候你要直白点,直接和我说点什么,我才会懂得的!”

喻楠很浅地笑了。

“我知道的,珊珊。”她说。

喻楠笑得很温柔。

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五官生得极为柔和的人,她的杏眼柳眉,都是无棱角的柔线。

当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充满了脉脉的温情。

陈珊瞧着喻楠,不知怎的,可能是才下肚的酒涌上了热气,她心里又生出种种不满来了。

周平这个畜生怎么做了这些肮脏下贱的事情,就没一点报应呢?

陈珊叹了一口气。

喻楠一边喝粥,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的眼平和而安静,每当陈珊和喻楠对视时,总感觉自己心里所有毛毛刺刺的尖头,都能被抚平。

“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楠楠。”陈珊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觉得不平。”

喻楠轻轻地嗯了一声。

“楠楠,你要不用和我说你不在意。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淡的性子,好像什么都伤不了你似的。可是楠楠,我还是心疼你啊。”陈珊抢在喻楠安慰她之前先一步说。

大概是酒意上了点头,陈珊和喻楠对视着。

客厅里的灯温暖地闪烁,花瓶里面的百合生长着自己的枝蔓。

陈珊忍不住,想和喻楠说一些自己压在心里很久了的话。

“楠楠,你说为什么个世界上,人们总是对男性抱有包容和绝对的善意?男性出轨,总有人说插足者比原配漂亮有气质,出轨理所应当,或者是说,是男方早就想分手,女方不让才如此。

男同性恋骗婚,总有人说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误,是这个社会不包容他们,他们才会骗婚。还总有人说是因为不开放代孕,才会有的骗婚。

就连男小三、男二奶的待遇都和女小三、女二奶不同。

人们总是能给男的找无数个理由去为他们开脱,又为他们解释。”

陈珊望着喻楠,她狭长的凤眼里全是不解。

“楠楠,我认为我也是不仇男的,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他们也没什么值得我仇的。

男人能做的事情,我能,男人不能抵抗的诱惑,我能,男人能达到的高度,我也能。

即使,这些‘我能’的背后,我比之他们付出了的更多倍的努力。”

陈珊停顿了一下,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忽然觉着自己的这说辞颇有些小女孩抱怨的感觉。

她一时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往下讲。

一直默默听着的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犹豫。

“然后呢?珊珊?”喻楠抬起头,轻声问道。

陈珊这才继续,“……不好意思,楠楠,刚刚走神了。男人总是说,女人脆弱,情绪化,神经症。女人也总是说,男人粗心,三心二意,没有同理心。

心理上面讲,因为生理、思维方式的不同,男女存在差异,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人不能通过后天的教育来改变。

想来想去,我觉得让我讨厌的,还是现在这个偏袒男性的大环境,还有那些个总是来浑水摸鱼,搞男女性别对立激化矛盾的蠢人。

而其中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一群刚愎自用的蠢男人,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贱女人。”

喻楠点点头,她的面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态度。

陈珊接着说,“最初在职场里面的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群女孩子,翘着二郎腿,和一群男同事谈笑风生,他们聊的,大多是办公室里哪个是婊子,哪个骚,哪个是公交车。

有时候我感到很好笑,同样是女性,人家私生活混乱,但是一没做三破坏别人的感情,二没偷抢烧违反法律,怎么这些隐私,都成了别人用来拉拢亲近他人的手段了?

为什么她们会认为通过恶言相向另外的女性,就能融入男性的群体,仿佛自己就能免受一切伤害?

后面我想,她们的心理大概就是,类似于勇士变成了怪物,受害者变成施暴者吧。这样想想,她们也挺可卑的。”

最后,陈珊又问了喻楠一遍,“楠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是不对的。”

喻楠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

她默了一会儿。

“珊珊,我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对错,其实也没什么男女概念。”喻楠说,“所有的二元矛盾冲突,比如男女、比如黑白、比如是非,都不过是为了掩饰人与人高低、贫富的冲突罢了。”

“珊珊,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聊又无意义的。人类社会里,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high level的人,其余的都不过是耕地待宰的猪牛羊。”

喻楠说。

她的面色依旧平平,甚而显出一种很平静的冷漠。

她黑色的眼里像是一片广袤的荒漠,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珊珊,这个世界,是无聊,又无意义的。”

喻楠凝视着陈珊,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