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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 妤芋 17219 字 22小时前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么多年以来,喻旭发现,他曾经感觉到的,喻楠脸上的那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雾气,总算是散去了。

在雾气之后,喻楠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容。

她依然是温柔而沉静,可是她也是痛苦而凉薄的。

喻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拿起自己面前有些冰冷的摩卡,喝了几口。

摩卡特有的甜,暖了暖喻旭酸得发涩的喉咙。

喻楠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过了一会儿,喻旭放下茶杯,又看向喻楠。

“那你现在还会自杀吗?”喻旭继续问。

喻楠听完喻旭的问题,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了,等会你也要和我说两个。”

她提醒道。

喻旭点点头,说好。

他现在只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还会不会自杀。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姐姐自杀。

喻楠很直接地微微摇了头,“不会。”

她说,“我在年轻的时候,觉得自杀能给我永恒的平静,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自杀给不了我。”

“在我割腕的最后,我的视线模糊,我开始缺氧时,我发现,我是不想死的,我开始拼命地自救。”喻楠说,“我从厕所爬到了外面,血在地上拖了一地。最后我摸到了座机,打了112.”

“活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一种能让我真正地感觉到平静的方法。我尝试过爱情,你也知道,就是周平。”

喻楠毫不遮掩地说。

她看着喻旭,提起周平,这个和她面前的亲生弟弟搅合在一起的男人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

喻旭却有些不自然。

他有的局促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他讷讷地说。

喻楠没有停顿太久,她接着说,“而我发现,我的爱情也并不能长久。有时候我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我并没有多的精力来去爱别人。”

“喻旭,我不会自杀,因为我还想找到那条让我平静的路。”喻楠缓缓地说。

喻旭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让喻楠活了下来。

“和我说说你吧,喻旭,”喻楠说,“你自杀过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喻旭的眼睛,眼中少有锐气。

喻旭默了一瞬。

“有,有自杀过的,姐姐。”喻旭说。

他的语气有些飘渺。

“我去了教学楼,我想从最顶楼跳下去。”他说,“我想给这个学校看看,我想报复我的老师,报复我的……前男友……我也想报复……我们的爸妈。”

喻旭说着,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捂住脸。

“我那时心里只有仇恨,我恨所有的人,包括自己。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我觉得别人……包括爸妈,也都好恶心。我想通过自杀,来报复他们。”

他说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很抱歉,姐姐…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的……”

喻旭说。

喻楠的眼神小心地飘忽了一下。

“那最后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喻楠问。

喻旭怔了一下,“因为当我站到我们学校的顶楼的时候。”

“那时在上课,没有人在楼底,风很大,把我吹得痛。”喻旭说,“我看了看下面,没有人。所以我走了。”

“上面太冷了,下面也没有人,所以我下来了。”他说。

喻楠淡淡地看着喻旭。

喻旭低埋着头,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感到有些羞耻。

喻楠却点头,她说,“那很好。”

喻旭有些惊讶地猛然抬起头。

他没想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很好,喻旭。”喻楠用很缓慢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27章 冰川(十一)

二十五.

把喻旭送回学校以后,喻楠回家,在自己的书房里呆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回想自己的过去了。

关于她的少女时代,关于她所在的家里原来的模样,对喻楠而言,早就是褪色的画,已经渐渐远去,几近于无。

觉得过去美好的人,大概很喜欢回忆过去。人总是在不断重复的回忆中,找到那么一点点聊以自慰的甜,而余下的早已经尽数模糊。

所谓过去的美好,不过是那些过去已经过去的人的幻想。

喻楠从来都不觉得过去美好,就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忆过去。

她的过去除了遍地的荆棘别无其他。

喻楠看着左手边的玫瑰干花。

干花是永远都不会死的。它的时间已经被永恒地凝固。

一个家庭,有三个人,或者是四个人,里面会有多少故事?有哪些故事是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有哪些故事是夫妻之间,是父母与姐姐之间,是父母与弟弟之间的?

喻楠的手,轻轻地碾了碾玫瑰干花的花瓣。

干花的花瓣很脆,喻楠的手指不过是一捏,它噼里啪啦就碎了个彻底,变成粉末与碎屑落在桌上。

喻楠注视着桌子上的花瓣末。

花瓣末像是一张脸,正在对她笑。

她再仔细看下去,这张脸,好像就是她自己。

喻楠吹出一口气,把这些灰色的干花残骸吹散,送它们去远远地地方飘洒。

一会儿,她会拿扫把和簸箕,来把它们都扫走。

它们会进入垃圾桶里,然后被喻楠扔到垃圾站,垃圾站的工作人员会开着车把它们运到垃圾场。

在垃圾场的人会洋洋洒洒地把这些垃圾都倾倒出来,它们睡在垃圾之间,最后一阵风吹过来,又会将它们带走。

它们也要开始自己漂泊的一生。

喻楠又走神了。

许久之后,等桌面上的花瓣都纷纷洒洒地落地了,再也看不到了,她才回过神。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她和喻旭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吃的是火锅。

大冬天的C城,最适合吃热腾腾的火锅了。

也不知道是辣椒的热气熏到了眼睛,还是怎么样,喻旭哭得很惨,他像是要把自己这么多年,都憋着的幼稚的眼泪都哭出来一样。

他一直对喻楠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喻楠正夹着一块莴笋烫。

她抬眼看着面前哭得没了人形的喻旭。

多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了,脸长得正,身高也有一米八,喻楠知道喻旭还喜欢打篮球,游戏也不错。

怎么说他这样的大男孩子,在大学校园里,也颇受欢迎。

喻楠有些无奈地把抽纸给喻旭递过去。

先吃吧。她说。

喻旭哽咽地嗯嗯几声,他抓起一把纸,随便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

他知道喻楠并不想听他关于那件事情的道歉。

喻旭和喻楠两人吃完时,喻旭的嘴巴和眼睛、鼻子尖一样红艳,喻楠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喻旭不能怎么吃辣的,为了陪她,喻旭也算是下重本了。

你去买一些热的东西喝一喝吧,今天吃的太辣了。喻楠说着,从包里随手掏出几百块钱给喻旭。

喻旭摆手说不要,自己有钱。

喻楠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

她又把钱放到了喻旭的手里。

今天你被辣到了,辣就是痛,我也报复了。喻楠说。

喻旭有些错愕地低头看自己的姐姐,他红肿的嘴还有几分滑稽。

但是喻旭,我还是不会原谅你,我要你要带着对我的歉意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做人。喻楠说。

她抬起头,凝视着喻旭。

喻旭的鼻子一酸,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我会的,姐姐,我会好好地做人的。他说。

喻楠低下头笑笑,没在说什么。

她和喻旭走在冬天的街头。

冬天的街头,各种各样的商场超市都点着暖灯。C城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只有一地拿脚踩时,咔擦咔擦地响的脆生生的落叶,和偶尔几处,躺在坑坑洼洼地里的雨。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喻旭觉得自己身上轻了很多。

她又何尝不是。

莫名其妙的,喻楠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巨石,总算是轻了那么几分。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喻旭与她,懂得他们彼此生命轨迹里的那一小段不为人知的感受。

他们的父母不懂,他们的朋友也不会懂。

有很多东西,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才会明白究竟是什么。

喻楠想着,她站起来,去旁边的书柜上。

这个书柜里面有一封信。

是她没有送出去的一封信。

在她十七岁自杀的时候,她把这封信当作绝笔,是想要给喻旭看的。

十七岁的喻楠不爱自己的爸爸,也不爱自己的妈妈,她从莽荒里走来,唯一爱的只有牙牙学语,糯糯地喊自己‘姐姐’的弟弟。

喻楠一层一层地从书柜上找下来。

这封信已经有些久远了,也不知道被她塞在哪个角落。

在摸索着翻了好几排书架以后,喻楠终于在第四排书架的最角落,找到了这封信。

彼时这封信已经有些曲折了,可能是当时放的时候没有放好。

喻楠把这个薄薄的油皮纸质的信封给捧在手里。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上面的积灰。

这封信,她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因为她没有死。

喻楠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想了想,还是拆开想看看。

当时她写了些是什么,其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喻楠把封嘴小心地撕开,封嘴粘得有些紧,喻楠用指甲划了好几下才把它打开。

喻楠取出里面对折的纸,纸有点泛黄了,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很锋利,是她的字没错。

这封信的内容倒也很简单:

“亲爱的喻旭:

你好

如果你记得我,我是你的姐姐,我叫喻楠。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在你的生命里短暂地出现过,然后离开了。

不用去问爸爸妈妈我是谁,那都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说一些悄悄话。

不知道你看这封信时会是几岁?是小学刚学会识字,还是初中已经在萌芽生长,或者是高中,或者是更大?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和你说点什么,想来想去,我还是想留给你两个的忠告,作为你的姐姐。

首先,我希望你活下去。

人活着不坚强实在是太正常了,掉眼泪想自杀不想着继续了,这都能被理解,也应该被视做理所应当。

就算是因为一块钱而崩溃,因为一次不公平而嚎啕大哭,也无可指责,没有人规定人就一定要隐忍,一定要成熟,一定要抗压。

只是无论如何,作为人,最不能缺的是思考和韧性,前者是作为人你的天赋,后者是作为人你不被打败的根本原因。

尽管你有可能被欺骗被伤害,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作为我的最爱的亲人。我当然.对你的痛苦彷徨与绝望感到揪心、难过,可是只有活下去,你才能以后。

而后,也许你足够幸运,你在寻觅爱情的路上一帆风顺。

你爱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当然,也有可能你没有那样的运气,在第三任,第四任,甚至五六七八任才找到对方。

无论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铭记我的第二个忠告,捧出自己的真心。

这个忠告的前提,往往嘴容易被世间的琐碎事给蹉跎,那就是相信爱情。

你作为我最爱的亲人,我希望你获得爱情。

假如以后,你非常不幸,成为了一个冷漠且郁郁寡欢的中年人,我也请你记住这个忠告。

不要把爱情当作权色交易,更不要被你周围那些因为利益,适合等等一切不是因为 爱情而走到一起的夫妻迷惑,哪怕大多数人,也并不- -定是准确的。

爱情与真理相似,只有相信才有可能遇见。如此,哪怕你- -直没有等到那个对的人,你也并没有耽误别人遇见他们对的人。

最后,我想送给你我的三个祝福。

第一,好好活着。

第二,是永远开心。

第三,是哪怕你不相信爱情,你也会遇见爱情。

望你珍重,望你长乐。

喻楠”

喻楠看着这封信,她盯着最后三行自己写的祝福语。

“好好活着”,她没有,“永远开心”,她没有,“不相信爱情,遇见爱情”,她也没有。

她给喻旭的种种祝福,到头来,居然是她自己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如此想来,也是好笑。

喻楠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又把这封信装好。

第28章 冰川(十二)

二十六.

把喻旭的事情解决好了,喻楠也回归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每天都是学校、办公室和家三点一线地跑。

周平和她说,要今年过了,过完年之后再去民政局离婚。

喻楠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早点一刀两断,难道不好吗?

不过周平在电话里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充满恳求的意味。

这么多年以来,周平从来没表现过的卑微哀求,全在这一年,在喻楠的面前表演了个遍。

喻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幕又一幕。

只觉得索然无趣。

她愿意,让周平保留最后的体面离开。

但是周平自己,却似乎是一定要像小狗一样,在她的脚边摇尾乞怜。

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过年以后再去民政局登记,喻楠无所谓,也不过就是延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罢了。

这一个月也不会改变什么。

喻楠今天照常给自己的学生上历史的通识课。

说来也很有趣,以往在早上的大公共课,人总是稀稀疏疏的。如今C城入了冬,很多学生都赖在被窝里起不来床。

系主任也不止一次和喻楠抱怨过,说公开课,学生的出勤率怎么都这么的低?

除了喻楠的课。

喻楠的课,不论是大公开课,还是专业课,教室里的人永远是满满当当。

以前有些学生还会翘自己老师的课,屁颠屁颠地来蹭喻楠上的课。

后来被分配到喻楠班上的学生觉得,自己的资源被抢占了,不乐意。其他老师也不高兴了,学校才强行出一个课程签到打卡的机制。

喻楠放眼望去,一节公开课差不多有一百来号学生,他们都往最前面几排挤着坐。

“早上好。”喻楠戴上小蜜蜂,淡淡地笑着,和学生们打招呼。

学生们精神气很足地回应喻楠,“早上好,教授!”

喻楠看看他们。

这些学生是大一的新生,才从高压的高中解放出来。

他们的眼睛很明亮。

女孩大多尚且还没学会化妆,素面朝天,脸颊上偶尔还有几颗跳跃的小斑,男孩也大多还没学会打扮自己,都穿得简单又朴素。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总会觉得心里很平和。

这种平和不同于她常日淡漠的平和,而是多少有几分柔软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些孩子的以后,但是至少现在,这些孩子在她的眼里都是闪闪发光,充满希望的。

“今天要讲的东西不算难,但是大家要注意理解……”喻楠打开了PPT之后,顺手把白板滑下来,拿油性笔板书。

学生们都拿出笔记本和笔,认真地盯着讲台上的喻楠看。

喻楠授课受欢迎,除了她自己相貌气质出众,更重要的还是她上课讲得好。

历史系很多的教授都是上了年纪的,他们用的还是比较传统的授课模式——照着PPT念,学生不接受,喻楠觉得很正常。

有些新来的老师,倒是不会照着PPT念,但是喻楠觉得他们太新潮了点。

一节课两个小时,其中一个小时都让学生来presentation,另外一个小时用来不知道干什么。

学生不爱听,也并不值得奇怪。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喻楠照旧问了一句台下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她等着学生来提问。

一般来讲,在公开课慢很多学生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教授问题,他们总是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笨,或者是问不好,表达不好意思,平白叫人笑话。

但是喻楠的课堂不会。

她有一种神气的,让接近她的人平静下来的气质。在她课堂上的学生,会比其他班上饿同学,更勇于表达自己。

更何况,喻楠在回答问题时,就算是说,刚刚讲的那句话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喻楠都会认真地回答。

她课堂上总是不缺少举手提问的人。

“教授,刚刚提到的……是不是和我们上节课学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捧着笔记本,第一个站起来提问。

喻楠边听边点头,她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等女孩把问题说完了,喻楠点点头,夸奖她说,“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女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学生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论他们提出什么问题,只要在课堂上提了问,就会被喻楠夸奖。

而后喻楠开始由这个问题做出解答。

这个女孩提了问以后,又有一个男孩问问题。

这个男孩子,喻楠对他有些印象,他很喜欢看一些偏左旁门的古书,问的问题也时常稀奇古怪。

有个和喻楠关系还不错的教授说过,他觉得这种学生在学习上多少走偏了路,可是又偏生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自大自负得厉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时候这个学生提出来的问题,都会让一些教授感觉束手无策。

因为他的逻辑总是迥乎常人,难以与其沟通,并且他的问题角度总是太奇葩,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果然,这一次,这个男孩一把问题说完,底下的同学就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有几个还想问问题的学生对他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很多学生与教授看来,问这样冷门奇怪的问题,无非就是想要卖弄学识,在老师面前跳一跳。

喻楠却对他心平气和地笑了笑。

她顺着这个学生的思路,把他的问题一一解开。

提问的男同学越听眼睛越亮,他止不住地点头,到了最后他的头,都像是倒蒜苗那样的了。

等这个男孩心满意足地坐下去后,又陆陆续续地有几个同学站起来提问。

喻楠耐心地解答完了以后,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表,还有两分钟不到就要下课了。

“最后一个问题,还有哪个同学要提问?”喻楠微笑着对台底下的学生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在课堂上我没有来得及回复的,各位同学可以给我发邮件。我在每周四的下午2点到4点会统一回复。”

喻楠的话音刚落,教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喻楠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她记得这个教室,今天应该没有再排课了才对?、

第29章 冰川(十三)

二十七.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很复古很华丽的裙子的女孩。裙子上面还挂着些装饰品,随着女孩的步子微微摇曳。

喻楠不太清楚这个裙子是什么,她感觉有点像上世纪英国小女孩的服装。

“这位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吗?”喻楠问道,“我们还在上课。”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不到,可能也是大一的新生。

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粉金色的眼影晕染开,嘴上涂着水蜜桃似甜粉色的口红。

她的头发上,带着一个小巧的皮质粉红蝴蝶结。

这个女孩很瘦,细胳膊细腿的,皮肤也白皙。红色的裙子下面,是黑色蕾丝样式的长丝袜。她背上背着的,也是一个棕色的小熊娃娃背包。

整个人让人感觉就是一个娃娃,打扮得精致又可爱。

她瞥了喻楠一眼,没说话,踩着黑色小皮鞋蹬蹬蹬地走了进来。

讲台下的学生们看见这位不请自来,又穿着异于常人的客人,诧异地窃窃私语。

“这是动漫社的吗?”

“穿得好奇怪……这是要去参加表演吗?”

“这好像是lo裙吧——”

“什么是lo裙?”

“就是一种穿衣风格,你上网搜一下就行了,有很多的……”

……

喻楠听着台下学生的交流声。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喻楠在一旁听着,都大概能猜到,这个女孩的穿衣,应该是一种年轻人的新潮流,被称为“lo”。

喻楠估计,这应该是一种小众文化。

“你就是喻楠?”女孩走到讲台边上,上下打量了喻楠两眼,“比喻的那个喻,木南的那个楠?”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还有些冲。显然是来者不善。

喻楠淡淡地看着面前这个,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味道的女孩。

“是的,我是喻楠,”喻楠语气平平地说,“这位同学,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发邮件预约时间,在办公室来找我。我现在还在上课,请你先出去,不要打扰,好吗?”

当着旁边一百来号学生的面,喻楠也不想让一个小姑娘太落面子。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最忌讳在同龄人面前出丑,“如果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去教室门口等我一下吧,我的这堂课快结束了。”

喻楠放缓了声音补充道。

“我才不是你的学生,”没想到,女孩并不领情,“喻楠,我找你有事!”

她双手叉腰,巴掌大小的脸微皱,显出一股娇蛮来。

喻楠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被收敛了下去。

“同学,我在上课,麻烦你去外面。”喻楠又说了一遍。

喻楠这次的神情,已经有些疏离冷漠了。

女孩看着喻楠,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底下的同学,已经有不满的了。

“你又不是我们一堂课的同学,你来这里干嘛啊?”

“不要打扰别人正常上课下课好不好?”

“出去啊!没看到教授都不开心了??”

“都给你说了出去等,你听不懂吗?”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

本来只是一两个女孩子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一下子就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让整个班的学生都沸腾起来。

原本学生再问喻楠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正常下课了。可是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抢占了他们的时间。

学生心里能舒服才怪。

女孩回头看了看大教室里义愤填膺的学生。

这些学生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不悦。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也并非是自己表现得那样蛮不讲理,被这么多人用厌恶的眼光盯着,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女孩有些慌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过,慌张归慌张,输人不输阵,她还是色厉内荏地瞪了瞪讲台下的那几个声音尤其大的同学。

她穿得精致,人又小巧,这一眼瞪得看不出丝毫的凶。

倒是有几分娇嗔。

那几个吼得最大声的同学也是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欣赏不来这种小女孩的娇娜,毫不示弱地又瞪了回去。

其中那几个经常问喻楠问题的学生,眼睛瞪得跟牛似的。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和这个像是来踢场子的女孩僵持不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女孩畏缩了一下,她转过头,又重新看向讲台上神色冷淡的喻楠。

“哼,那我就等会再找你吧,喻楠!”女孩提着自己的裙子,转身想往门口那边走。

喻楠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回复,“有事情询问,请用邮件与我与预约时间,到办公室找我。”

虽说她是教授,但是她并不想和一个莫名其妙、不尊重自己、又扰乱秩序的学生说话。

“你明明刚刚说在门口……”女孩皱眉,有些委屈。

方才喻楠分明是让她在门口等着,就可以的。

怎么现在还变成要预约时间了?

女孩跺了一下脚,显得有点生气。

她觉得喻楠就好像是在耍她一样。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喻楠看也不看她,已经在认真地回复最后一个同学的问题了。

整个教室都目不斜视,把她无视个彻底。

女孩哼了一声,她扬了扬自己的下巴,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教室里的学生和这个喻楠,都是一伙的。

她留下来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更何况,女孩自己也不想再在一百多人面前出丑。

她只能咬咬下唇,不甘心地离开。

女孩走得很用力,小皮鞋的上跟被她踩得咚咚作响。

喻楠很淡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多做注意。

这堂课下了以后,喻楠唯一的感受就是,应该给学校说一下,让老师有一个迅速联络保安的工具。

像这种突发情况,下次直接联络保安,把扰乱秩序的人带出去就好。

喻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笑着和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的同学,点头示意。

等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喻楠把讲台桌子的桌面收拾好,把白板擦干净以后,也背着单肩包,往办公室走。

她今天还要处理一下,前几日她拖欠的工作。

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才走到门口,却发现那个穿着特别的女孩还在门口守着。

她看起来有些负气,喻楠走过去的时候,装模作样地瞪大眼睛,瞪了喻楠好几眼。

喻楠不想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背着包匆匆向外面走。

还没走几步,女孩又发威了,“喂!喻楠,我在这里等你,你看不见吗?”

女孩的整张小脸上全是明艳的气愤,“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喻楠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她并不为面前这个,言辞间颇多不敬的学生,感到生气。

她都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还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计较些什么。

“同学,我和你说过了,有什么事情请发邮件与我预约时间,在办公室里来找我。”喻楠平静地说,“也请不要在教学楼内大声喧哗,还有其它班的同学在上课。”

女孩又被噎了一下。

她显然也是有羞耻之心的。

女孩看看四周,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认识方媛?”

喻楠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方媛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好像她在哪里听到过。

但是她一时半会忽然有点记不起来了。

女孩看喻楠有些茫然的神情,却以为她是在挑衅,“喻楠,我给你说清楚,我是方媛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都三个月了,我很爱她!麻烦你离我女朋友远点!”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冒出两簇跳动的火。

看起来很气愤。

喻楠没听明白这个小女孩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这个小女孩觉得……她喻楠,是她和那个方媛感情里面的插足者?

喻楠有点奇怪……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指认为是小三了。

“……我想,有些事情你弄错了,同学。”喻楠缓缓地说,“我没有涉足过任何人的感情,而且我已经结婚了。”虽然就快离婚了。

女孩愣住了,“……你结婚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喻楠,“你结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喻楠微微蹙眉,她已然有些不愉,“同学,这是我的私事,我已经结婚很多年了。我不太清楚你是什么意思,请不要纠缠我。”

喻楠说完便转身继续走,她不想再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女孩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喻楠离开。

第30章 冰川(十四)

二十八.

方媛这个名字,是真的耳熟。

但是喻楠真的想不起来是谁了。

好像是一个女生?很高?

然后呢?

喻楠的记忆里一片模糊。

她本来就是个不记事的人,或者说,是不记她觉得不重要的事情的人。

喻楠在办公室里回想了一下,发现无果之后,喻楠也就不再多想。她没记住,那说明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多花心思去回忆。

喻楠打开电脑,继续今天的办公。

她前几天拖欠的工作还是挺多的,最近她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好,处理工作处理得很慢。

这几天,难得她精神状态好些了,整个人要平静些了,她就赶紧来把工作都处理好。

毕竟下一秒,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陷入困顿。

喻楠从上午一口气,直接工作到了下午两点多钟。

她的工作效率其实一直都是很高的。

当然,这是在她精神和心理,都处于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的时候。

下午,喻楠走去学校的食堂吃饭时,陈珊忽然给她发来了微信。

“楠楠,大后天的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喻楠看着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她有些疑惑地按下语音按钮,“大后天?”

陈珊秒回,“对,是我们那个高中的群里组织的活动,去看老师,然后聚会。就是在大后天,星期六。你去不去?”

喻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简短地回应了两个字,“不去。”

高中的同学,她都不熟悉,没必要去和他们见面。

浪费时间而已。

“那行,那我也不去。”陈珊说。

高中时代,唯一与喻楠相熟的就只有陈珊。

她们两个从少女时代开始,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种好朋友的气场,让她们在高中的班级里格格不入,就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和她们交朋友了一样。

有些时候,同龄的女孩子对喻楠充满好奇,企图约喻楠去食堂吃饭。

喻楠都是笑笑,每次都说,不好意思有约了。

而陈珊,她则是异性缘很好。

不少的男生都约过她周末出去看电影。

而每一次,陈珊都是翻一个白眼,然后说,我周末要去找楠楠,没空。

班上的同学,碰了几次壁过后,也学会了互不打扰。

喻楠和陈珊之间有一种屏障,屏蔽了其他所有的人,她们是一个独立孤单的小世界。

有些人猜喻楠和陈珊可能是情侣。

其实并不是这样,她们两个只是懒得社交,也觉得没必要社交而已。

所谓社交,无非是表演,喻楠并不认为自己的演技卓越,大可不必让她登台。

令她登台的结果,大抵不过是尴尬所有的人。

喻楠走了一段路,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方媛。

这个方媛,在喻楠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很高瘦的少女形象。

也许是她的同学?

喻楠试探性地问了问陈珊,“珊珊,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同学,有没有一个叫‘方媛’的?”

语音刚发出去没多久,喻楠就收到了回复。

“方媛?她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高三的时候,她还和你表过白,但是你拒绝了。”陈珊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喻楠解释道,“没有,只不过是恰好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是我又没想起是谁。”

陈珊哦了一声,她回忆道,“这个方媛,当时是班上挺叛逆的女孩吧。不怎么来上课,我记得,那时同学都说她家里有钱有势。她好像经常去酒吧什么的。她留着个短发,也挺中性的。”

“高三我们高考完,我陪你搬书,她气势汹汹地过来,我还以为她是哪里看我们不爽。”陈珊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把我给吓了一跳,我差点都拉着你跑了!——你可能是没印象了,当时她眼睛瞪得老大了,看着我们两个,像看杀父仇人似的。”

“结果没想到,她走到我们面前,在你跟前忸怩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喻楠,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把我给逗笑了。”陈珊摸摸自己的鼻子说。

如今她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都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结果喻楠只是淡淡地看了方媛一眼,她说,“不可以。”

然后,便拉着陈珊走了。

陈珊对这个方媛有很深的印象,除了她跑来给喻楠告白以外,还有一点原因,就是在喻楠拒绝她之后,她又追了上来,问喻楠,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这个人,陈珊,是情侣吗?”方媛皱着眉问,“我比她更好!”

陈珊在旁边满脸懵,她什么时候和喻楠是情侣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还没等陈珊反唇相讥回去,喻楠就又开口了。

喻楠说,“第一,你并不比陈珊优秀,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我和陈珊不是情侣,我们是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寡淡又冷漠,最后还补了个刀子,“这位同学,请你让开,我还有事情要忙。”

明显是连方媛的名字都没记住。

陈珊至今都还记得,方媛那张失落的脸。

虽说这么形容不太合适,但是方媛那模样,确实像只落水大狗一样。

“这次同学聚会,好像方媛也参与了举办。”陈珊看了看自己高中的班级微信群。

里面聊得倒是热火朝天。

大家都差不多是同龄人,有的还在职场拼杀,有的做全职太太了,有的做宝妈了,有的开公司了,有的过得不太如人意,有的甚至穷困潦倒。

不管如今现实生活怎么样,所有人对别人的印象,都还停留在无阴霾的学生时代。

从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个教授,一条楼梯走出来的五十多个人,最终却滑向了五十多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也是够让人唏嘘的。

“那你去吗,楠楠?”陈珊又问道。

喻楠已经进入食堂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回复道,“不去。”

“我都不熟悉,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到,没必要去。”喻楠说。

陈珊嗨了一声,“我看你向我问起方媛,还以为你变主意,想去看看呢。”

“那行,不去就不去,我一会在群里回复一下。”陈珊道。

喻楠嗯了一声,没再多做回复。

她今天稍稍有了些胃口。

喻楠准备吃一点荤菜,比如说红烧肉。

红烧肉的黄豆烧得大多都很好吃,软糯可口,其中酱汁味又明显,喻楠想点一份红烧肉,点一份汤和蔬菜,就可以了。

快过年了,很多事情都变得繁琐复杂起来。

几年没见的同学,要搞同学聚会。

名字都不清楚的亲戚,来拜年借钱。

喻楠管都不想管,只当作没看见。她一直都是懒得去打理这些东西的。

可是就算她再不想去参与,过春节,老家总是要回的,亲戚也总是要串门的。

前天,喻妈妈给她发的微信,说,‘喻楠,离不离婚,我们还可以商量。但是春节怎么样都得让周平来老家走一圈,让老家的叔叔婶婶,知道你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还离婚了,多不好!’

喻楠一直都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什么。

喻楠低垂着眼,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她现在不想和她的母亲扯这些东西。

再让她保持现在的心情,保持两天吧。

学校的红烧肉烧得香,明明是肥肉,可是愣是给焖出了糯米肉的感觉,每一口吃下去都不腻。

喻楠吃了好几块,才转向去吃别的菜。

学校食堂很闹,很吵,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声音,私语大笑的声音。

有时候,还会有一两个学生不小心走滑了,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餐盘和饭菜飞洒一地。

一阵鸡飞狗跳。

学校里面的老师大多不来食堂里面的教师食堂,就是因为隔音做得不好。

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自己在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环境下用餐。

不过喻楠不一样,她倒是很喜欢在闹哄哄的地方吃东西。

在学校食堂里用餐的时候,她还会坐到窗边的位置上,那里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反正教师食堂的窗贴了一层膜,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这让喻楠觉得很热闹。

她还记得自己6岁第一次,被喻妈妈从乡下带回城里时,自己第一次进入C城这个大城市。

那时候C城的繁华度远不及现在,高楼大厦也还没有鳞次栉比,不过人很多。

那是喻楠第一次看见街上有这么多的人。

他们来来往往,穿着得体,大多也是青壮年。神色匆匆。

他们的脸在喻楠眼里,就是一团又一团无意义的乱麻,上面没有五官没有神情。

这让喻楠无端地想起,乡下的蚂蚁。

每次雨后,屋檐下总是有密密麻麻的蚂蚁。

它们也是这样,井然有序地在走着,穿梭着。

尚且年轻的喻妈妈和她说,你以后就要在这个大城市里面和我们一块住了。

爸爸给你找了一个最好的小学,你要用功。她说。

七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在她还是荒原的心里,她只朦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她也要成为大雨之后,屋檐下忙忙碌碌的蚂蚁了。

她不可以再是蹲在一旁,看着蚂蚁来来往往的她自己了。

喻楠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听别人的笑、哭、叫、吼、咆哮。她喜欢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这不仅会让她感觉到一种孤单与平静。

更让她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自己还是那个,在庸庸碌碌的蚂蚁队列旁,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蚂蚁堆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喻楠吃得差不多了。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

“叮——”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蹦出一声消息提醒。

喻楠微微偏头去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醒。

“方媛 请求加你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