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微信的人是周平。
喻楠歪歪头。
她点开手机,打开周平的会话框。
喻楠这才发现,在周平发来的这条信息上,已经有四五条‘对方已撤回此条消息’的提醒。
喻楠点开手机的字母键盘,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周平就又发来了微信,
“楠楠,就是去我家里坐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妈不会过来烦你的,你放心。家里的小孩我也不会让他们来打搅你的。楠楠,你可以和我一起回一下家吗?”
喻楠有些诧异周平发来的信息。
按道理说,周平的母亲一早就知道了她和周平离婚的消息。
而且那天看周平母亲的反应,显然是对这一切接受良好,甚至巴不得她赶紧和周平去民政局。
周平家里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前些时候,喻妈妈喊喻楠‘至少带周平回来过一下春节,走一下亲戚’的情况才对。
“周平,这有什么必要?”喻楠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信息。
她有点搞不懂周平现在是怎么想的了。
喻楠的微信发出以后,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周平迟迟没有回复。
就在喻楠准备把手机放在一边时,对话框里才跳出周平的回复,
“楠楠,我很想你。”
喻楠怔了一下。
对即将要离婚的前妻说这样的话,可以算性骚扰吗?
喻楠想知道。
在喻楠看到这条信息的几秒之后,大概是意识到不妥,周平又秒撤回。
周平重新编辑了一条,“没关系楠楠,你不想来也没事,我就是问问!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早点休息,不要着凉了。”
喻楠把这则微信扫视完,她等了两分钟,确认周平没有再撤回以后,喻楠打开回复栏。
她想了想,最终回复了一个黄豆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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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火山(四)
三十四.
临近春节,大街小巷上面全都挂起了红灯笼,小彩灯。
一些树枝上,也系着些彩带,风吹过来,它们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喻楠走到街道上时,抬头一看,就是这些喜庆热闹的东西。
刚刚风有些大了,把枝头的彩带吹得笔直。
喻楠提着自己的手提包,伫足看了好一会儿。
被吹起的彩带,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但是,喻楠记不清了。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面,她只记得,好像是年幼的自己从一个窗户外面看见的。
那时彩带也像今天这些根一样,被风吹得爽利,呼啦呼啦地在风里飘。
就在喻楠看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突然在喻楠不注意时,从喻楠的背后撞了她一下。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发现自己扑到别人身上了,小脸蛋全是不好意思的绯红。
“没事,有没有摔到?”喻楠转身扶着小女孩让她站好。
大概是喻楠生活规律,她现在三十四岁了,没怎么保养,可是看着就是年轻。小姑娘这才没有叫阿姨。
“没有!”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道。
喻楠笑笑,“那以后要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小姑娘应了声,又继续高高兴兴地拿着手里彩色的风车跑远。
她手里的风车随着她的跑起来的风,转啊转。
小姑娘的笑声也没停过,随着风到处飞。
喻楠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算高的背影。
约莫是十一十二岁吧。
喻楠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的手机震动了。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是喻旭打来的电话。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道。
她不再停留在原地,开始缓步走向商场。
自从上次陪喻旭检查完艾滋,吃过饭以后,除了微信里时不时问喻旭还有钱没有。
喻楠就很少和喻旭联系了。
“姐,妈要我问问你,大年三十什么时间回去,她好直接做饭……”喻旭小心翼翼地说。
喻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母亲还是觉得,和她感觉有隔阂啊。
这是让喻旭来当传话筒了。
看来她的母亲这次的情绪波动很大。
喻楠觉得有些疲惫。
“那你告诉妈,我中午就到家。”她回答说。
喻旭哦了一声,手不停地拿笔记了下来,“那姐,你打算在家里待几天啊?”
“……”喻楠沉默了一下。
按照以前,她多半是要待一个多星期的,或者说至少是把初七给待了。
但是今年,喻楠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不想久待。
她的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厌烦。
她熟悉这种厌烦——那是十几岁的喻楠对自己父母的态度。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压下这种感觉,“……五天吧,我今年过节学校里有点事情,要外出一趟。”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喻旭嗯嗯地记下来。
手机里一时只剩下,喻旭那边笔尖与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喻旭……”喻楠突然喊了一声自己的弟弟。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快点长大。”
喻旭却被自己的姐姐吓到了,“姐……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嘱咐后事的话。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他急急问道。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现在头很痛,无缘无故的痛,痛得她的骨头作响,痛得她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想就此晕倒过去。
“不,我没事,没什么——”喻楠说。
“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喻旭明显不相信。
“没什么,我还好。”喻楠平稳地回答他。
她太熟悉自己身上正在降临的是什么了。
一种熟悉的痛苦和悲痛,正在重新漫上她的心头,妄图把她蚕食干净。
它们就像是阴影,跟着喻楠,如影随形。
喻楠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的。
就算是有长达好几年的如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与它看似彼此都偃旗息鼓了。
她不再尝试谋杀它,屠杀它,与它同归于尽。
它也还是会降临。
总会在某一天,或是风和日丽,或是暴雨倾盆,
或是你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或是你在外面的大街上走着,
它会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直闯人的心房,让人再次崩溃,再次绝望。
喻楠拎着包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她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喻旭,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现在我正在去商场的路上。”喻楠对着手机说。
听自己姐姐的语音语调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喻旭也稍稍放了点心。
“姐……”喻旭又喊了声喻楠。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和喻楠讲。
“怎么了?”喻楠稳住自己的呼吸,静静地问,“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喻旭。”
“和妈没关系,是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周平的,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你也要去做个检查才可以!”喻旭又问。
如今他其实很不想,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再提起‘周平’这两个字,喻旭感觉到恶心,他觉得自己恶心,也觉得周平恶心。
这些天以来,每每喻旭回首自己做出来的荒唐事,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喻楠闭了闭眼睛。
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告诉她的?
还要她去做一个检查?
原本与困兽缠斗的喻楠,忽然笑了起来。
“他?”她轻声念了一遍周平的名字,“周平,怎么了?”
她问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
喻旭停顿片刻。
“姐,我们圈里面的人都知道了——周平他,得了艾滋病。”喻旭说,“他已经把他的几个床伴都感染了——”
“我也是刚刚看圈里面的人聊才知道,姐,你赶快去医院做个检查!”喻旭的语速变快了起来。
他显然情绪激动了,
而喻楠听着,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始终都很淡定,“不用检查,我没事的。”
她对喻旭说。
喻旭听着喻楠如此肯定的语气,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姐,你还是检查一下吧……以防万一啊……”
喻楠拿着手机,笑了。
“我和周平已经三年没有夫妻行为了,”她说,“从三十一岁,我知道他出轨开始,我就每三个月有体检。”
“喻旭,这些都是报应。”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讷讷不敢言了。
喻楠不再说话了,她脸上的笑消了下去,露出她原本的倦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几分病态。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那就先这样了吧,喻旭。”喻楠说。
而后,她也不管喻旭的回答,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随意地塞进包里,闪身进了自己跟前的卫生间。
喻楠把自己锁在一间卫生间里面。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泪砸了下来。砸满她整张脸。
喻楠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怪物,正在溢出来。
它像烟、像雾、像霾、像尖刀、像钝器的怪物。
它爬上她的喉咙,爬上她的眼眶,她的耳道,她的鼻腔,她的血脉,她的每一寸肌肤。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她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零钱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喻楠却无法去收拾。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她必须把自己的手抱在头上,否则她会到处抓挠。
她会在自己的脸上抓出血痕,她会在自己的身上抓出青紫。
喻楠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落到了地上。
喻楠挣扎着睁开眼睛,她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看见自己的眼泪。
在眼泪里,她看见扭曲的自己。
喻楠咬住下唇。
她恨流泪,她恨她无缘无故的情绪,她恨自己心里这个随时都要逃逸杀死她的怪物。
她恨这么多年了,还是被这个怪物一击,便溃不成军的自己。
第37章 火山(五)
三十五.
其实喻楠早就是痊愈的患者了。
也不能说痊愈,就是药物对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电疗也是。
除了让她安静那么一瞬间,带来的就只有记忆力衰退。
抑郁症是一条漫长的路,每个人都只能在这条路上和自己的影子孤独而行。
所谓理解,所谓关心,所谓安慰,都是虚言妄语。
人类最大的可笑之处,就在于总是想用因果逻辑来归类精神与情感上的种种问题。
伤痛是可以被衡量的,十年之后你还放不下,你就是无理取闹,悲伤是可以被追溯的,情绪的失衡就是抗压能力的不强。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喻楠用被子笼罩住自己。
她又想起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种种难以忘记的伤害。
在她第一次考得年级第一的时候,她也曾经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跑到父母面前。
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猜一猜,自己考了多少分?
十六岁的喻楠脸上还带着一种骄傲又矜持的笑,可是得意的神采怎么都挡不住。
喻妈妈说,她不想猜。
喻楠说,那你就猜一猜。
就猜一猜。
喻妈妈说,你考了多少分不能直接说吗?猜着烦不烦啊你?
她挥手,把喻楠的成绩单打掉。
十七岁的喻楠已经有了自杀倾向。
她经常刷着牙,迷迷糊糊的就恍惚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牙刷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十七岁的喻楠总是面容苍白,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搏斗。
她失去了产生快乐、感知快乐的所有能力。
她失去了所有的逻辑和思考,这个世界上有千万种情绪,可是至于苦难和神经质的亢奋流过她的身体。
但是她尝试着和喻妈妈倾诉,喻妈妈回答她,你就是活得太幸福了,吃饱了撑着才会这样。
她尝试着和喻爸爸说,喻爸爸告诉她,家长还不能说了两句了?说你两句,你就扛不住了吗?
他们总是这样,浑然不知,又满不在意。
在她的家里,没有人愿意去尝试着理解她。
没有人愿意尝试去安慰她。
喻楠上了大学。
她和寝室里面所有的人都不熟悉,她以为和自己的室友,虽然并不亲近,但是也相互礼貌以对。
可是她们三个人却拉了一个群,叫“维也纳群”,意思就是无喻楠(WYN)。
她们说,喻楠是一个疯子,总有一天会失控捅死她们的。
可是喻楠没有这样想过,她没有想伤害谁,没有想迫害谁。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生活,她也想好好地对自己,对别人。她也想笑,也想开朗,也想开心,也想高兴。
喻楠也想做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不行。
在她大三回家住的时候,因为失眠,她时常6点才入睡,睡到10点,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喻妈妈给了她一巴掌。
喻爸爸踢了她一脚。
喻楠醒来了,她瘫在地上,眼瞳涣散。
他们说,你看你现在这个自暴自弃的样子,要不然我们干脆送你去疯人院算了?
反正疯人院才是你最后的归宿。
喻楠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觉得自己不努力是自己懒惰,才会睡懒觉,他们大概是想以此来让她努力奋发。
喻楠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她大声笑了出来。
她一声一声,站起来,拿起走廊的花瓶。
喻楠看见自己的爸爸把自己的妈妈护在身后。
她的父母是这样警惕地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眉头深皱,他们看着她,眼神是那么地失望,那么地戒备。
大概他们也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失控杀了他们。
最终,喻楠把花瓶砸向了另一方向的地面。
无数的事情又一次重演,它们像一只又一只手,从被子的冰凉处伸出来,像蛇一样在喻楠的每一处肌肤上摩挲。
喻楠一下回到了十五岁,一下回到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喻楠都活在痛苦里。
除了和周平结婚的二十七岁以后。
她的工作稳定了下来。她的婚姻也看似稳定了下来。
这些过去,因为她死水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终于大发慈悲不再纠缠于她。
它们又一次安安静静地潜伏在阴影处。
但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喻楠裹着棉被,她蜷缩在偌大的床上,蜷缩着自己冰冷的手脚。
喻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不止地向外涌出。
她的眼里全是血丝,甚至出现了血块。
好像死人,死不瞑目。
她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了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在说,喻楠,你在往好的方面走。
悲痛总会走出去的。
人也要向前看。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已经和过去和解了吗?
喻楠会笑,很浅很浅地笑。
却不说话。
因为就算她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伪装释怀。
可是她还是知道答案。
不,她不爱自己的父母,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她不爱自己的亲人,她不爱自己的爱人。
她恨她们所有的人。
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喻楠的手病态地抽搐着。
喻楠紧紧地抱住自己,这是她身上仅剩的所有的温度。
当所有人都不爱她。
所有人都伤害她。
所有人都践踏她。
那只有她来爱自己。
喻楠身上流了很多的汗,黏黏腻腻的,把被窝都弄脏了。
曾经,喻楠出现过幻觉。
她总是感觉有一条蛇,吐着蛇信子跟着自己。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总是跟着她。
她洗澡的时候,它爬上她的小腿。
她睡觉的时候,它在她的头上盘旋。
喻楠哭了很久,她的心里全是悲痛,她的眼泪浸湿了很大、很大的一块床单。
可是她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安静得好像已经死去。
喻楠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侧躺着,耳朵贴在床垫上。
静下来以后,隔着床垫,喻楠能听见很多扭曲的声音。
地板上的灰尘移动的声音,地板下的水从水管里轰鸣而过的声音。
虫的触须相碰撞的声音,种子在泥土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轻微挪步的声音。
窗外细细的雨声,不远处的车驶过马路时的碾压声。
还有,在喻楠的床头柜里,躺在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录音笔,轻轻说话的声音。
它播放着十六岁的喻楠,第一次给自己录下的音频,
“我厌倦现在的生活,我将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种活的办法。……对未来说的话是,你要开心。”
喻楠一直死寂的眼,不知为何,忽然渐渐亮了起来。
就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正在她的眼里燃烧。
第38章 火山(六)
三十六.
今年的春节,喻楠一反常态。
她没有回家和自己的父母过,甚至就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管家里人反应如何,就坐飞机和陈珊一起去了日本。
喻楠这样果断的样子,倒是把陈珊给吓到了。
“……你春节和我直接去日本,叔叔阿姨没什么意见吧?”陈珊问身边看着窗外的喻楠。
喻楠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给他们说了。”
至于他们的回复,喻楠并没在意。
陈珊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挑挑眉,“那说了就行,反正我们俩都在飞机上了,他们不许也没办法。”
“我都三十四岁了,还有什么许不许的。”喻楠淡淡地说。
陈珊的眉毛高高扬起,“这可不像你这几年会说出来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喻楠。
喻楠背后的小窗还开着,她坐在背光的地方,脸庞上的阴影好像一团雾气,模糊了她的五官。
陈珊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陈珊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喻楠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很沉默很隐忍的形象。
她和自己的丈夫相处得不快乐,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得也不快乐,可是她却总是在陈珊的面前笑。
笑得很淡,很飘渺。
喻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当陈珊尝试去回想的时候,她很茫然地发现,她对于过去喻楠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浅薄了。
陈珊只记得少女时代的喻楠,喜欢去花店买花。
在潮湿的雨天,她抱着一束木槿从她面前经过时,对着她笑了一下。
陈珊扶住自己的额头,她觉得现在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晰了。
“抱歉楠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陈珊看向面容平静的喻楠,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觉得,这不像是这几年的你,会说出来的话……这几年你总是很在意家里人的感受。”
喻楠并不意外,她和陈珊的关系一贯亲密。
陈珊本来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奇怪。
喻楠笑了笑。
“珊珊,人都是会变的。”她轻轻地说。
只是不知道是变好或者是变坏,亦或者是两者皆有可能?
喻楠想了想,“我接下来,可能会做一些匪夷所思或者是很奇怪的事情。”
陈珊不解地反问,“比如?”
“我不知道,”喻楠摇摇头。
她低垂下眼,淡淡地说,“准确说,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去做这些事情。但是我很笃定,在我不远的将来,我会去做一些看起来很奇怪,很难被理解的事情。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太惊讶,珊珊。”
陈珊沉默了一下。
她握上喻楠有些冰凉的手,“楠楠,你知道,对于你的所有决定,除了自杀,我都是无条件支持的。我也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只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喻楠缓缓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喻楠把自己藏匿了起来,她做俗世的贤妻,俗世的孝女,俗世的成年人,让她自己都不像自己。
可是陈珊却还是一如既往。
陈珊顿了一下,“楠楠,你直接给我说吧,周平是不是除了出轨男的,还有什么事情。”
用的是疑问句的句式,肯定句的语气。
陈珊很笃定这一点。
她和喻楠已经朋友了这么多年了。
或许不是朋友,说知己更合适。
她们彼此之间没有秘密,只有还没来得及,或者是还没准备好告诉对方的事情。
喻楠偏了一下头。
“瞒不过你。”她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喻楠用另外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脑袋,承认了陈珊的猜想,“确实是有的。”
“是什么?”陈珊问。
“你确定要知道?”喻楠说。
陈珊想了想,“如果说出来让你觉得很难受,那我收回我的问题,如果说出来无所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
“哪有什么难不难受的,”喻楠叹了口气,“说难受也不至于,只是比较出乎我的意料吧。”
她抬起头,凝视着陈珊,“周平出轨的对象,是喻旭。”
陈珊听完喻楠的话,她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像是花了几百万,吃米其林餐厅镇场子的大厨私房菜,最后却吃出一根鼻涕虫。
喻楠看着陈珊想要发作,又顾及着飞机上其它的客人,死死克制下来。
她的脸都憋红了,又黑又红,和蓄势待发的火山差不多。
喻楠看着陈珊这样子,却忍俊不禁。
她笑了起来,“别想这些了,春节一过,我就要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喻旭那边,我也和他……差不多讲清楚了吧。”
陈珊气不过。
她看着面前风轻云淡的喻楠,正想说点什么,飞机却倏忽颠簸了一下。
“干!”陈珊连忙把小桌子上的水杯盖好。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飞机平稳下来了,陈珊心里的怒火稍稍被压制了些,“你是他的姐姐!亲姐姐!”
喻楠捋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只是他后悔了,我就原谅他了。”
“后悔?”陈珊的眉头紧紧锁住。
她要是有这么个弟弟,不说其他的,断绝关系肯定是必须的了。
“也不是说原谅,”喻楠换了个说法,“只是说,我翻过这一页了。”
“在喻旭青春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又一次缺席了,而我作为他的姐姐……他没有长辈的引导,没有家人的关心……”喻楠说,“最后他做出了错误的事情,说来说去,我是他的姐姐,我也有责任。”
陈珊抿了抿嘴,“那你和我,我们一起读高中读大学的时候,你爸妈有给过你引导,给过你关心吗?凭什么你弟犯错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有责任?楠楠,你不应该这么想的!”
喻楠微微地低下头,“那我的爸妈,又是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引导,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关心呢?”
“因为他们长这么大,自己都没学会爱这个东西。”喻楠对着陈珊很慢很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珊珊,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因果轮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如果不怪自己,那我该怪谁?”喻楠说。
她的眉眼平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萦绕着她。
陈珊接不上话了。
她只感到自己心里充满了难过。
很无助又无了奈何的难过。
好像一个人走在漫漫的沙漠里,他大喊一声,除了满嘴的沙与风,别无其他。
“……不想这些了,楠楠,”陈珊握着喻楠的手说,“去他妈了个比的,今年我们两个过春节,管他们干嘛!”
喻楠笑了笑。
她眼角细腻的皱纹若隐若现。
第39章 火山(七)
三十七.
来日本玩,路线都是陈珊定的。
喻楠也来过日本,不过那都是学校里面的交流学习,除了大阪和东京,她自己也没去过其它地方。
“放心好了,日本我都已经玩透了!”陈珊很有信心带着喻楠玩好。
把大包小包都收拾进陈珊在日本的度假别墅过后,陈珊就和喻楠坐在客厅里休息。
陈珊的度假别墅是在北海道,她们两个人冬天来日本,正是北海道银装素裹的时候。
“雪好大啊。”喻楠看着窗外说。
她面前是一扇偌大的落地窗,窗户上结来一层朦胧的雾气。
喻楠拿手,轻轻地抹去自己脸庞前的雾,让外面的世界露出一角。
日本的雪,给喻楠感觉是很松很绵的,它们一块又一块地挤在树梢上,屋顶上,一不小心,谁滑下来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也不痛。
就是变成了一块软乎乎的地上的雪。
“楠楠,你今天晚上想去哪儿走走吗?”陈珊躺在沙发上问。
别墅里开了地暖,她现在就穿着一件吊带裙,一双白皙的脚翘得高高的。
“今天算了吧。”喻楠转过身,对陈珊笑了笑,“今天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看,去哪儿玩吧。”
“那也行!”陈珊翻了个身。
“楠楠,你还不换手机卡吗?”陈珊瞥见课桌上依旧原封不动的电话卡。
在异国,不换电话卡就连网络都用不了,更没办法联系国内的人了。
喻楠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好,“没事,今天晚上弄就好。”
陈珊随着她。
陈珊以前度假特别喜欢往日本跑,主要是离得近来回方便。
她买下的这间度假别墅也请了人定期打扫,护养,对于日本的家政服务,陈珊还是挺放心的。家政得知陈珊要来小住,还特意问过陈珊要不要采购一些鲜肉果蔬。
现在这些鲜肉蔬果都派上了用场。
喻楠也没做复杂的,她就拿冰箱里的牛肉卷、玉米粒、青椒和洋葱焖了一个牛肉饭,然后蒸了两碗芙蓉蛋,凉拌了一个白糖番茄。
陈珊吃得不亦乐乎。
她一贯喜欢吃喻楠做的饭。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高中的时候,商量的事情不?”陈珊吃下碗里焖得入味的牛肉卷,一脸幸福。
喻楠知道她喜欢吃肉,特意给她多焖了些。
“什么?”喻楠问。
“我们以前高二的时候说,如果三十岁的时候,你未婚,我也未婚,我们都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们两个就住一块儿搭伙过日子!”陈珊回答道。
喻楠听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记得啊,”她低下头,吃了一口蒸蛋。
“结果他妈了个比的,你和周平结婚了!”陈珊现在想起来都还愤愤不平,“你不知道,当时你婚礼我做伴娘,站你身边的时候,真是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周平。”
“特别是周平那个妈,他妈的,鼻孔都朝天上了!我看着就烦,一瞧就是那种断子绝孙相的!”陈珊笑嘻嘻地说。
“那时候你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七岁,我跟着我老板拼事业,有了点积蓄,我就故意在那个酒席前记红包的花名册登记那里,甩了我的卡,里面有我当时三分之二的积蓄,大概还是有个一两百万吧!”
“我叫那个登记的写名字,故意写个‘喻楠不幸福周平你不得好死’,等酒差不多了,我就偷偷摸摸出去看,结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时周平的妈看到这个名字还有后面的金额,脸都绿了。”
喻楠听着,脸上的笑容明显。
“我知道是你。”她笑着说。
当时酒席散了过后,喻楠和周平准备回家了,周平的母亲拿着那本花名册阴阳怪气了好些时候。
左右不过是说,喻楠魅力着实是大,居然有人愿意来一掷千金。
喻楠一听就知道是陈珊,她含笑地看了一眼含沙射影的周夫人。
周夫人显然是以为是哪一个她的追求者。
连周平都紧张兮兮地问她是谁。
真蠢。
喻楠端着碗,“三十岁的时候,你说怎么还没有人来追你,你公司下面,到现在都每天准时来的花车,你猜是谁?”
陈珊一点儿也不惊讶。
从三十岁她生日过后的每一天,直到前天她还在公司里办公,每天早上,她都会收到一车的花。
是真正意义上一车的花。
是C城最有名的进口花店的店员拉着一车的还娇艳欲滴的花,等着她来签收。
每个季节,每个月,甚至是每个月的上旬、中旬、下旬,花都不尽相同。
陈珊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花,她就拿其中自己最喜欢的,其余的全部分给表现得不错的员工。
有员工识货,一眼就看出这些花的不菲,哪怕是点缀用的满天星,看品相,一株也能上八九十。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陈珊颇为得意。
她脸上的神采飞扬。
陈珊看着喻楠笑,她一遇到喻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喻楠也看着陈珊笑,她有时候不会回话,只是静静地听,有时候则是会说个几句。
喻楠和陈珊都是三十四岁的人了。
两个人都已经步入中年,就算她们两个保养得再好,穿着有多时尚潮流,她们也都知道,她们不算年轻了。
但是,当她们面对面而坐聊天时,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可以回溯。
喻楠面前的陈珊,依旧是那个总是倔强,脸上有点小雀斑,浑身是刺的女孩。
陈珊面前的喻楠,也依旧是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少言寡语,眼中明暗不定的女生。
如果风吹过来,喻楠黑色的长发,和陈珊略褐色的丝发,依旧会纷纷扬扬,扫过她们洁白柔软的胸脯。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再不吃一会儿饭菜就凉透了。”喻楠提醒陈珊道。
陈珊和着牛肉焖饭的汤汁刨了几口饭,“知道了!”
日本的雪还在呼啦哗啦的下,落地窗上被喻楠擦去的水雾又重新凝结了起来。
第40章 火山(八)
三十八.
喻楠把电话卡换好,连上网络,她的微信就像是爆炸了一样,疯狂跳消息。
光是喻旭的未接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就有十几二十个。
喻楠从上到下一一点开联系人,把信息看完。
她出来玩,学校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喻楠的人缘素来寡淡,联系她的也不过是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
“我现在已经到日本了,和朋友一起玩半个月左右,不用担心我,春节就不回来了。”喻楠把语音一个一个重复地发出去。
现在深夜了,陈珊已经睡下休息。
她难得有假期,可以睡得早早的。
喻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一件薄毛衣,盘着头发。
等确认信息依次已经发出去过后,她站起来,也想着该去躺着,休息一下了。
其实喻楠是不困的,从她发病那天开始,她的睡眠就像是被剥夺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她可以看见自己眼里各种各样的星星,可以听见风和雨悄然拍打树叶,如果再安静一点,尘埃在她枕边的翻滚,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可是她就是睡不着。
喻楠想,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梦见那片草原了。
那片广袤的、寂静的、黑夜里的草原。
就在喻楠走上楼梯,准备上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倏忽一下又亮了起来。
是喻旭的语音通话请求。
喻楠收回脚,她站在原地,随手接通了。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
她的声音很淡,好像做出大变活人,一下就从国内飞到日本的人不是她一样。
“姐,你已经到日本了吗?”喻旭问,他有点不敢置信,“你已经到了吗?”
喻楠嗯了一声,“今天晚上七点到的。”
喻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喻楠的反应太平静了。
就好像她突然发作离开,丢下一句话,任由他和喻爸爸喻妈妈手足无措,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姐,你去之前好歹和我说一声,”喻旭有点无奈,“爸妈都快急死了。”
喻楠垂下眼。
“我说过了。”她说。
喻旭顿了顿,“你就在群里说了一句,爸妈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他笑了笑,“没什么,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姐在异国他乡的,要照顾好自己啊!”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喻旭还在继续说,他有点好奇,“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急切地想去日本?是有什么原因吗?”
喻楠重复了一遍喻旭的话,“原因?”
她很缓慢地露出一个笑,“没有什么原因。”
她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喻旭没有听得太清楚。
喻旭有点疑惑,“你刚刚说什么了姐?”
喻楠没急着说话。
她不想走到沙发了,她丧失了走的动力。
于是,她直接做到了木质的旋转楼梯上。
“我想通了一件事而已,喻旭。”喻楠说。
喻旭问,“什么事情?”
喻楠又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喻楠这片刻之间的沉默,叫喻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好像等会儿喻楠要说的,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一样。
喻楠也没默然太久,“我只是想通了,我本来就是神经病而已。”
她淡淡地说,“喻旭,我装作正常人太久了,我很努力地想融入你们。我曾经以为,只要按爸爸妈妈说的,做他们口中的正常人,我就能好好过完这一生,好好地活下去。但是这似乎行不通,这并不行。我格格不入,我不正常,我有病。”
喻旭讷讷地有点不敢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姐姐向他说过这样的话。
以往的她总是温柔的,疏离的,独立的,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始终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坚强。
喻旭犹豫了很久,“……姐姐,你还好吗?”
他轻声问道。
这样陌生的喻楠,让喻旭有些害怕。
“我很好,”喻楠说,“只是我现在很累。”
她的语调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轻柔又飘忽。
喻楠和喻旭都沉默了下去。
一时间,听筒里面没有人说话。
喻楠抬起头,从她现在的角度看客厅,她才发现,原来陈珊这栋度假别墅,原来是这么地大。
客厅的灯光暖黄昏暗,有一盆不知是什么名字的盆栽在沙发旁。
偌大的树叶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喻楠想,她肯定是发病了,才会这么暴露本性。
她其实是不想这样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做一个娴静温和普通的人。
但是现在,喻楠的心里只有一种冷漠。
这种冷漠,和冰雪一样。
也许是过了那么段时间,喻楠心里的不平已经消了,也许是喻楠的本性暴露了出来,让她想放任那么一瞬。
喻楠轻轻开口,她问喻旭,“当初,你和周平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喻旭?”
喻楠说,“我很好奇。”
明明她说得平和,语音语调间没有丝毫的指责控诉,如同由月光滑过表面的鹅卵石。
但是手机另一边的喻旭,他的脸却瞬间变得苍白。
喻旭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姐,对不起,对不起……”他又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姐……”他说。
喻楠歪了一下头。
光只滑过了她的鼻梁,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都隐匿在了黑暗里。
她说,“喻旭,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喻旭陡然噤了声。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喻楠翻了篇。
他们姐弟俩可以继续相安无事地相处。
喻旭知道,这相安无事表面的背后,必定满是疮痍的,可是没什么,他想等时间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然而,原来,喻楠是想知道的。
喻旭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喻楠最后还是慢慢地叹出一口气,“我也只是问问你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说。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感觉自己说不出话。
喻楠抬起眼,去看不远处的落地窗。
窗帘都已经拉上了,只能看清其中有一条细长的黑夜的缝隙。
好像是一只眯着的眼睛。
雪还在簌簌地下。
喻楠有些走神,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雪会有多高?
陈珊说日本的雪有时候能到人的膝盖。
“算了吧,晚安,喻旭,现在日本都已经凌晨三点了。”喻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