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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20159 字 21小时前

第101章 100 请你、尽情地、折磨我吧

亚勒·克洛伊,此时此刻,他这正望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圣明天使,想要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再一次拿出自己的[心脏]来。

金色的果实在亚勒·克洛伊的胸膛内跳动着,旋转着,一如它曾跳跃、旋转在乐园的果树的树梢,这会儿又变成兰德迦纳的一对金眸。亚勒克洛伊想要发出笑声,他想要再一次对自己、对兰德迦纳、对伟大的阿涅斯说:

——看呐,看呐,爱情,曼妙而又令人丧失理智的爱情,它要求一个凡夫俗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能说得出要庇佑大天使的誓言。

但亚勒·克洛伊只是低下了头去。

但是,亚勒·克洛伊,他只是吻到了兰德迦纳,并笑着,用低低的声音说:“谢谢,兰德迦纳。”

他们在温热的泉水中,交换着温热如同泉水的吻。就这么一会儿,亚勒又笑道:“但是亲爱哒,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面见我的时候,在我的床榻上一直在说些什么?”

兰德迦纳微微眯张着眼睛和嘴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脑子还没来得及回忆过往,就听亚勒说:

“你说,你的一切,都属于嘉伦兰帝国的皇帝与百姓。”

兰德迦纳眨了一下眼睛,他仿佛觉得亚勒的面容改变了一瞬,好似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霎时暴露真容,又多了下一秒,久违的,那刺绣着金边的白绸布,覆盖在了亚勒·克洛伊的上半张面庞上。

吸人眼球的白瞳被遮盖住了,大天使的鼻梁显得更加挺阔,鼻尖更为吸睛,脸庞好像也更加白皙、细腻了,那张粉嫩而柔软的,如同蚌肉一样的嘴唇,沾染着氤氲湿润的蒸汽,变得更加、更加的诱人深尝。

“——把你的誓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的未来、荣誉、生命,你的庇佑与保护,都留给他们吧。

“做你想做的一切,实现你想实现的一切。亚勒·克洛伊说,祂会永远陪伴在你的左右,因为你已经献出过令祂最为满意的侍奉了。”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他的指尖碰到兰德迦纳的喉结,延顺着缓而轻地下滑,经过兰德迦纳的不断起伏着的锁骨的凹陷处,经过胸膛,落到骑士的左胸前。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戳印。

是,被一根羽毛的羽管,一直压着,而留存下来的,很快就会消失去掉的戳印。

亚勒克洛伊的指尖碰着那里,他对兰德迦纳说:

“——我得到了,你的这颗心脏。兰德迦纳,我得到,我感受到,你的爱情。”

世人曾经言说,漂亮到极致的美人,在特定的环境下,会显出几分诡谲与妖冶。

但很明显的,兰德迦纳并不在此列。

哪怕此时此刻,骑士跪立在水中,微微向前匍匐;哪怕他并不长的马尾在温泉中游移着散开、碎发湿哒哒黏在潮红的脸庞;哪怕兰德迦纳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水中浮起来。

亚勒克洛伊的覆盖着面容的头颅低垂下来,他捧托着兰德迦纳的下颌,依旧觉得,兰德迦纳更可以被形容为像是面容干净的人鱼,而并非什么海妖族类。

骑士的口张着,眼睫一直在颤,大多数的时候垂着,时不时也翻抬起来,看向亚勒的脸。

在亚勒·克洛伊的虎口之下,能明显感受到兰德迦纳略有鼓胀的脖颈,与紧缩翻滚的喉结。

令人舒适的热意化作叹息,从亚勒·克洛伊的唇中溢出,他几乎成为泥浆要暖得化开的一坨石膏,无论是身体的哪个部分,被兰德迦纳含着的,或者,被兰德迦纳捏着的,都令亚勒·克洛伊起着一身鸡皮疙瘩。

兰德迦纳将他咽得很深,以至于亚勒扬起下颌,下意识地用拇指推挤兰德迦纳的咽喉,想要对方将自己吐出来,却明显适得其反了,兰德迦纳皱着眉,骑士反射性地干呕,湿润、黏糊、灼烫的喉管生生将亚勒的挤了出来。

兰德迦纳很明显是被呛到了,他闷声咳着,咳嗽的声音也被抵得极深,冲刷下去。亚勒克洛伊叫兰德迦纳的名字,祂想向后退,想要兰德迦纳和自己都稍缓一缓,可臀腿位置硬生生被骑士掐住。

——兰德迦纳居然不许亚勒向后退去半分。

那些止不住的咳嗽带来的震动紧贴在这会儿一丁点儿刺激都承受不来的顶端,几乎是瞬间,亚勒·克洛伊身上的血管全部蜿蜒着攀索出来!

兰德迦纳大睁着眼睛,尽管已然稍稍有些控制不住要翻白了,他的眼底红得像要流血,不过流淌出来的只有和温泉的水汇合在一起的生理性的眼泪。兰德迦纳放开亚勒的臀腿位置,两手攀上去,转而捏住亚勒·克洛伊的腰部,拇指狠狠压着那些仿佛血液正在激流飞窜的血管。

兰德迦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有某一瞬间被亚勒攥住了,但也只疼了那么一下,亚勒飞快地松开手,哪怕是在这样极端失控、不存在任何理智的被凌虐的前提下,亚勒·克洛伊,可怜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亚勒克洛伊,祂依旧觉得兰德迦纳脆弱、不堪一击;祂不敢真的用力抓握兰德迦纳的头发,因而,亚勒克洛伊的满布血脉的手掌,激颤着悬停在兰德迦纳的头颅的后方、上方,手指因为忍耐而曲折,手背上绷起极为好看的、一条条的骨筋。

天使的羽毛湿透了,变得沉甸甸抬不起来,像是厚实的披风一样压在后背,反倒带得亚勒克洛伊站立不住,整个人向后仰着,倒在了水中。

祂终于从兰德迦纳的嘴巴的桎梏中弹出来,不过,好在有羽翼的承托,尽管激起了一大片水花,亚勒克洛伊也并没真的沉没下去。

兰德迦纳这会儿也算是“解脱”,他扶着亚勒的腿,侧头痛苦地咳嗽了好一阵子,但还没真正缓和过来,眼前就扑来一整片的“巨浪”。

兰德迦纳向后倒去,后背砸在水面、砸在圣明天使的翅膀的羽面上,目之所及的空间被白色包拢住,几乎没得一点儿喘息的时间,兰德迦纳便感到自己一条腿的膝盖被叠起、向接近胸膛的位置按压下来。

——亚勒·克洛伊的报复心其实很强。

大天使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温柔,甚至有些莽撞;但兰德迦纳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甚至有些想笑起来。

被生硬地挤了两次,亚勒也没那么快恢复,祂不紧不慢地送着,时间磨得久了,倒得逞得让兰德迦纳开始觉得煎熬。

兰德迦纳偏过头,他碰到亚勒的肩颈,开口想要催促,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碰到浮在羽毛上的温泉的水,反倒得意地弹动指尖,将零星半点的水珠弹到兰德迦纳的脸上、嘴唇上。

“亲爱的,你今天要对我说些央求的好话了。”亚勒·克洛伊歪着头,鼻尖碰着兰德迦纳,大天使鼻梁处的金色蕾丝沾水后有些粗糙,亲昵地磨在兰德迦纳的鼻梁处,他对兰德迦纳说:“否则,这一个夜晚,直到黎明,我都不会让你好过。”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骑士轻轻咬到亚勒·克洛伊的下颌,低声叫道:“……亚勒。”

“请你、就尽情地、折磨我吧。”

他这样对他的爱人、对他的天使说道-

距离一年之中最为盛大、持续最久的,对嘉伦兰帝国的子民来说最为重要的赐福节还有九日时,结束了一天的巡逻的骑士团团长,在日暮时分,听到了令他大为震惊的消息——

“你说什么?阿拉诺逃跑了!?”

尽管尽量维持着礼仪、没有发出过大的声音,但兰德迦纳睁大了眼睛,语调和表情都照平时有相当大的失控。

弗里埃更是眉头皱紧,他低着头,恨不得咬着牙说话,连脸腮的肉都绷紧了,沉声且懊恼地向兰德迦纳转述:

“据说阿拉诺大人是昨天半夜失踪的……不仅从地下水牢中逃跑,甚至还杀死了两名看守着的皇室护卫,一直到清晨,有人来换班才发现。但大雪已经覆没了所有人的脚印,谁也不知道阿拉诺大人逃去了哪儿、现在正在哪儿……殿下!亨利埃塔应该是策谋许久了,他特意按兵不动,也不叫消息传出来,到这会儿,我们巡逻结束了,他突然宣布说要全城搜索、寻找……”

阿拉诺关入王宫的地下水牢,对于骑士们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这会儿弗里埃说着话,原本该各自离开的人谁都没有散去,正就围在周边,一个个也是皱着眉头,间或大骂。

“我才不信阿拉诺大人会自己逃跑、会杀掉守卫!”

“一定是——一定又是亨利埃塔的阴谋!这天杀的主教!他下半生一定会变成河道里的泥鳅——”

“大人是被亨利埃塔关起来了、还是干脆杀死了!?”

“兰德迦纳大人,我们能做什么?”

“对、对,我们能做什么?!”

兰德迦纳眉头紧皱,他暂时沉吟着没有回复,弗里埃却把能汇报的、掌握到的所有信息都说完了。骑士们紧张地看着兰德迦纳,又都纷纷闭起嘴巴来。

“……亨利埃塔手下并没有多少士兵,就算他说想要在整个基罗亚娜,还有周边进行搜捕,也是绝不可能做得到的。”

兰德迦纳低声说了一句,弗里埃迅速接道:“是的,亨利埃塔只说搜索到郊野的范围,而且,他用的并不全是自己的亲卫扈从,还号召了许许多多的信徒,自发走上街道,为他进行搜查!”

“……”

兰德迦纳抿着唇,又一时没答。旁边反应快的骑士已经叫出来:

“这就是阴谋!假使——我说假使,假使阿拉诺大人真的想要逃亡,但昨夜到今天早晨,基罗亚娜的城防又没有加护过,他想要出城易如反掌,怎么还会藏匿在城内?搜查郊野更是无稽之谈!既然逃出城了,哪有不一路快马加鞭离开,还徘徊在附近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我是良民……

第102章 101 威胁与恶意

众人应和纷纷,谈话间更加对亨利埃塔咬牙切齿。弗里埃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捶自己的掌心,道:

“对了!还有,我还特意跑去过休利特家的宅邸一趟,居然被仆人挡回来了!他们说,大主教谁都不会见,在逃犯被抓回时,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求情!”

弗里埃的话音落下,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太阳即将落下山去,众人待在阴影有风的区域,其实是很冷的,但是群情愤慨激昂,每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竟然没人觉得寒冷了。

兰德迦纳脸色紧绷着,也是有些难看。

——亨利埃塔是要做什么?

这一切的行动,看上去像是要“接管”基罗亚娜一般,可兰德迦纳心知肚明,以亨利埃塔的实力,哪怕加上有信徒们的帮忙,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还有——兰德迦纳也暗自懊恼——还有,一方面,他只探望了阿拉诺一次,明明应该多去几次的,作为对亨利埃塔的警告震慑也好;另一方面,在那次探望时,兰德迦纳明明已经看到了,亨利埃塔的人频繁在接触阿拉诺,可是竟然没有半分警惕,就这样白白给了对方下手的时机。

阿拉诺现在在哪里?人是否安好??

兰德迦纳不欲多想,他直挺着腰背,对弗里埃道:“你们先去向陛下汇报。我见一见护卫队长,一同协商一下。另外,亨利埃塔那边也安排人去跟着看看,无论他有什么动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来告知我。”

“是!”

兰德迦纳摆摆手,让众人各自散开去做事。

他回到居舍,换了衣服。洛斯家的马车早就在训练场外等候了,兰德迦纳坐上马车,心里还在想着,恐怕亨利埃塔是早有布局,前些日子,借由召见那些外来的巫师的名义,要求放宽对于进出城防的人的检查与盘问,大概就是为了布置今天的这个缘由。

——可是,亨利埃塔会这样大费周章,只把召见那些巫术师,当做一个障眼法来使用,没有任何额外的计划吗?

马车颠簸着前行,兰德迦纳掀起轿帘的一角,眉头越皱越深。

在已经擦黑的街道上,明显能看出来,偶尔会有几个人行色匆匆地在走。

这些,多半就是被亨利埃塔号召着,搜查所谓的阿拉诺的藏身之地的人了。

令兰德迦纳感到反感与厌恶的是,这些人,明显不是休利特家族的奴仆,而是最为普通的,基罗亚娜的住民,是亨利埃塔的所谓的“信徒”。

兰德迦纳不免会想到莫塔尔,继而,思绪渐渐飘远了一些,想到了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在这会儿回忆起来,亚勒曾经向自己坦白,失去了阐释者的法术庇佑,他感觉不安。

亚勒·克洛伊,祂毕竟是伟大的圣明天使。

兰德迦纳当然不敢说,自己会比亚勒更为了解这位天使,但是,兰德迦纳十分确认,亚勒会觉得不安,一定是因为,近期又额外[感受]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在夜幕之下,或者,暗流涌动之下的,圣明天使本尊,并未[观测]到的,微妙的东西。

比如说。

来自于人类的,剑锋直指的“恶意”。

兰德迦纳的眉头皱得更紧、更紧了。

他细细地思索,几乎没花费多少时间就确认下来。兰德迦纳确认,如果说,离开了西苏就会让亚勒觉得不安的话,首先,亚勒一定会想办法,直接不让西苏离开基罗亚娜,又或者,祂——抛开兰德迦纳不谈的话——亚勒完全可以跟随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一同离开。

但事实是,西苏被流放之后的蛮长的一段时间内,亚勒的表现与语言,还是无忧无虑的,祂只关注着兰德迦纳,误会也好、乌龙也罢,亚勒·克洛伊没有感受到任何切实的“威胁”。

兰德迦纳想到霍德尔。

他想到当年霍堪一战时,那些得到消息,试图猎杀天使的贪婪无比的人们。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基罗亚娜的,夜晚寒冷的空气。

这口空气在圣殿骑士的肺腑间发热,又被缓缓地吐了出去。

回到宅邸时,兰德迦纳径自去到了书房。

最近多雪,兰德迦纳意外发现,天使也会受到气候节律的影响,这几日,亚勒明显有些发蔫,盘桓在宅邸与训练场附近的鸟儿都变少了。

兰德迦纳举着一盏灯烛进到书房里,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后,抬起了头来。

书房原本是一片漆黑的,随着兰德迦纳的进入,烛火摇曳,才带来零星半点的暗影。

使得,那阖在天花板上的,略显凹凸起伏的轮廓,被照映了出来。

大概除了兰德迦纳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能抬头看到,在洛斯家宅邸的书房的天花板上,有一只闭目沉睡着的眼睛。

兰德迦纳仰头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出声打扰亚勒。

他低下头来,忍不住笑了笑。

——所谓圣明、伟大、垂范人间、庇佑着嘉伦兰帝国的大天使,在冬天天气不好的时候闹起小脾气,样子和小孩子,或者,和一只真正的小鸟儿比起来,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兰德迦纳又从书架间抽出一本讲述巫术的书来,他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又想到晴天太阳好的时候,亚勒克洛伊会随时随地趴在有阳光的地方,把翅膀展开晾晒,那些象征着圣明天使的使者的乌鸦与白鸽,也都是这样侧趴着,只不过它们的身材不比亚勒,总是圆滚滚的一团,小小的翅膀支棱着、支撑着,要防止自己滚倒。

说也奇怪,都称不上是多么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兰德迦纳的心脏砰砰跳着,外间带进来的那些寒意全部驱散了,他的手、脚、胸膛,都跟着一块儿暖和起来。

兰德迦纳坐在桌前,将烛灯稍微调亮一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这本新的书。

不知是否因为室内太过于阴暗,室外又是黑夜。

兰德迦纳没有拉起窗帘,墨蓝色的天影下,寒风呼啸,当真像是某些野兽、怪物、孤魂野鬼的声腔,光秃秃的、漆黑的树影枝条摇晃着,好像死灵们早就枯死的手臂与指爪。

兰德迦纳也不能确认到底是环境的原因,还是这一本书就是比之前看过的每一本都更为诡谲、可怖,令他眼前时常浮现出在霍堪时,那噩梦似得记忆中的画面。桌上的烛光仿佛也察觉到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存在,无比不安地摇晃着,那点儿火豆就好像在挣扎、好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就快要被什么东西给摁熄灭了。

阴影与暗的光持续不断拂在兰德迦纳的脸上、拂在骑士手指下的书页上,兰德迦纳感觉头颅仿佛越来越沉重,呼吸也有些透不过来也似。

但,就在他痛苦地皱起眉眼的这一时刻。

天花板上的眼睛,无声且缓慢地,在一片暗影之中睁开了。

它只微微转动了一下。

烛光安静下来,沾满油的火苗笔直而稳定地上升,房间被照得亮堂起来了,已经逼近兰德迦纳背后的所有暗影都瞬时被驱逐,它们浓郁地被挤压着,蜷缩在房间的边角;就连窗外的树枝似乎也变得柔和了,它们不再像硬邦邦的死人骨头那样僵硬,植物该有的韧性就这样回归。

兰德迦纳蓦然觉得身体变得轻松了些,也觉得眼睛有点儿痛,有点儿干涩。骑士揉了揉眼,下意识地,也是很眷恋地抬起头来,想看一看头顶之上,自己的恋人的化身。

但那只眼睛没了。

兰德迦纳放下手,动作也只停顿了一瞬。他眨了一下眼,就感受到,自己眼角的余光处,泛开一片银月似得皎洁的光辉。

兰德迦纳慢慢转过头去,又一次怔住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亚勒·克洛伊。

和经常见到的,成年男人的形象不同,和米卡也是不同。此时此刻,在这间书房内,在兰德迦纳眼前的亚勒克洛伊,他倚靠在搁放卷轴的竹筐边,脸庞清爽,正是最好的、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人的形貌。

亚勒克洛伊卷长的银发披散着,少部分勾在他半缩半展的羽翼上,洁白的眼珠朝着兰德迦纳望过来——若要说有什么区别,那么,这会儿在兰德迦纳的眼前的亚勒·克洛伊,他的眼眸并不是成年人样貌时那样全然的、泛着银辉的纯白,而是稍微夹杂了稍许灰色。

亚勒克洛伊身上穿着银色的绸缎衬衣,短裤与长袜也是同色,一双鞋子也不知道哪里搞来,倒有点儿隐约的金灰。

祂背上的这对羽翼,要比亚勒·克洛伊现在的样子,大上太多、太多。

亚勒克洛伊原本是没什么表情的。

大概因为这张脸现在年轻,所以五官不动时,就显得有些冷、有些倨傲似得,但兰德迦纳朝他看过来,亚勒也就挑了挑眉,笑道:

“新鲜吗,亲爱哒?”

亚勒微微歪了一下头,他站直身体,两翼向中间合拢,当真似蚌壳一样将身形给挡住了,再展开时,才又恢复以白绸遮挡面庞的、高挑的样子。

“今天你的父亲请来客人,议论起各自的婚事。有夫人说,当男人驰骋在外,合格的妻子不能只在家里闷声闷气,要时不时做出些新鲜的变化来,哄逗丈夫欢心。”

亚勒低低地笑了几声,他走到桌边,很是随意地拿起兰德迦纳正看着的书收在手中,手指拨过其中几页,问道:

“怎么样,我做得还算对吗,亲爱的?有没有洗刷去你一天的疲惫、劳累,让你亢奋,让你开心起来?”

“……”

兰德迦纳也不知怎么,就愣住了。

骑士的喉结缓慢地、不规律地滚动数次,他张着嘴,却一句话都没回答出来。亚勒的指尖在掌心上方摊开的书页上划拨几次,微笑着改换话题,对兰德迦纳道:“敬爱的大人,容我提醒您一句,阅读巫术类的书的时候,哪怕是在心中默读,也不要完整地念出上面记叙的,这些咒语类的句子。”

兰德迦纳又眨了下眼,他这会儿好像缓和过来了,脑子仿佛在跟上亚勒的思维,想到正事。亚勒·克洛伊又道:“兰德迦纳,你是信奉金属与武器的骑士,对于这些没有涉猎的东西,还是多少得留点儿防备,没有必要试图自行了解。”

说完这一句话后,亚勒克洛伊换了一只手托住书封,这书就像突然活了,竟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中猛地颤了起来!

兰德迦纳惊呼一声,他瞪大眼,蓦然站起。而这本巫术书就像被亚勒·克洛伊吸附在了自己的手上似得,圣明天使抬起另外一只手,手指点戳到书页,而后,迅速地向后一扬。

突入起来的一卷黑沙,随着亚勒·克洛伊的动作,硬生生地从书页中被“拔”了出来!

兰德迦纳彻底僵楞,他动也不能动地看着。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中,这书仿佛成为了一口喷涌的井!

作者有话说:

亚勒:变大变小变漂亮!(*^▽^*)

兰德:享受中……

第103章 102 圣巡

书房的天花板好似消失了。

兰德迦纳几乎能看见暗沉沉的夜空——尽管他也不确定,是自己真正的视力还是幻觉。房间里响起一些诡谲而窸窣的声音,腾飞起来的黑沙向着天花板直冲而去,仿佛半空里还犹在挣扎。像是烟雾,甚至……像是某种肮脏而又不堪的聚合起来的魂灵。

第一秒钟,兰德迦纳的手便按在了自己的剑上。

他一手按着剑鞘,另一手已经握住剑柄,泛着被圣明天使祝祷过的银白色辉光的长剑霎时出鞘半寸。只不过,因亚勒·克洛伊并没有做出额外的动作或是表情,也并没有发布指示,所以,兰德迦纳便以这样的姿势按捺着,没有轻举妄动。

这些黑沙,甚至有些像倒流上天的泥浆黑水了。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指尖缓缓碰到黑沙。

无比奇异的,刹那之间,所有黑色的砂砾,流经亚勒·克洛伊的指缝之后,全部变成了纯白的颜色。

它们开始拥有[重量],正常地向下落,砸在书页上又流淌下去,发出十分细微的,“沙沙、梭梭”的声音。

很快,所有的黑沙全部变成白色了。

白沙在书页中间,以及亚勒克洛伊与兰德迦纳的脚旁积攒了一小滩。亚勒转过头来,对着兰德迦纳弯了弯嘴唇,又叫了一声“亲爱的”。

兰德迦纳缓缓收回自己的佩剑。

“是只要有‘书籍’和‘声音’作为载体,任何人都可以操纵巫术吗?哪怕从未真正地进行过学习?”

兰德迦纳问着,亚勒回答道:“准确一点,是只需要‘文字’和‘意念’。”

亚勒·克洛伊收起这本书,笑道:“我没有同你说过吗?亲爱的,伟大的阿涅斯之所以将所有的魔鬼命名,并将这些名字公布给世人,就是因为,当‘存在’拥有了‘定义’,它的恐怖便会大大削减了。”

他微微低下头,又向兰德迦纳靠近。

亚勒·克洛伊这会儿挡着脸,兰德迦纳只能看到大天使笑着的柔软的嘴唇,骑士的额头被亚勒轻轻磕了磕,亚勒·克洛伊又低又轻地对他说:

“就像,当世人知晓了‘亚勒·克洛伊’这个名字,也就不会觉得,独眼蜥舌的天使,是无法估测的、从所未知的怪物了。”

亚勒轻声对兰德迦纳说:“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仰着眼睛,他望着眼前这一片空茫的空白,圣殿骑士抬起手来,他捧住亚勒的脸颊,额头也抵回天使的额头,喃喃念着:“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

说也奇怪,只是呢喃名姓,却就有一股又一股、一波又一波的,饱胀无比的爱意正在翻涌起来。胸腔变成一枚庆典用的缎花布带,有谁在一口一口地向它吹起,于是身体餮足而幸福地开始飘忽、膨胀,含在体内的五脏六腑成为没有什么重量的碎花,随着气流、随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在不断地旋转、旋转。

——他在直呼他爱人的名姓。

兰德迦纳无法停止;他无法向任何人来描述,这是何等的特权,是何等的亲昵。

端坐在神殿里的塑像,它拥有形貌、体温,在兰德迦纳的唇齿间,这些正在短促发生着的音节,头颅被他捧在掌心。

——说来,也真的奇怪。

只是呢喃亚勒·克洛伊的名姓——这名姓就像是咒语,像是兰德迦纳一夕之间学会了巫术,方才所有的不适、压抑、躁郁、紧张,统统被一种切实存在的温暖与美好替代了。

兰德迦纳捧托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可是,没一会儿,又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兰德迦纳是见识过主教们的法术的厉害的,两军阵前,这些法术就是剑锋的最好的辅佐,哪怕对面冲锋而来的,是大马重甲的铁骑兵,手里的巨枪也抵挡不住巫术与咒语的轰击。

兰德迦纳稍稍抬起头来,他睁着眼,看着亚勒的脸庞,不由自主地担忧。

——如若,亨利埃塔真的要凭借巫术,对亚勒·克洛伊行驶不利之事,自己这只会挥剑骑马的人,这血肉之躯、金属之器,真能抵挡得住吗?

以及,还有……

亚勒克洛伊这时略微低了一下头,微凉的鼻尖在兰德迦纳暖热的颈侧碰了碰。

“味道,亲爱的。”

如若是寻常的伴侣,这会儿被提醒的人大概会觉得羞恼、将侧颈挡住,分辨一两句自己还没来得及清洗、或者今天实在是劳累。但兰德迦纳明白,亚勒所说的,是他的“情绪”的味道。

兰德迦纳老实且诚实地说:“今夜往宅邸回来时,我看到街上,奔跑着许多人。”

“他们都是平民,甚至,很多人身上的衣服,看着都不足以抵御夜晚的街道上的寒冷。”

亚勒“嗯~”了一声,随口应道:“休利特的信徒,狂热的心脏燃烧起来,就让他们的血液和皮肤以为自己不再畏惧天寒地冻了呢。”

兰德迦纳说:“他们不会拥有像样的武器,没有盔甲。但是,亚勒……一旦骑士团与亨利埃塔起了冲突,这些人一定会为了大主教而战斗,甚至拼命。”

属于亚勒·克洛伊的骑士团的团长大人,在这会儿,轻声叹息道:“要我、要帝国的骑士们,如何对他们拔剑,如何对他们发起攻击呢?且不说他们是否不堪一击,亚勒,这些百姓,是我们发过誓言,要用生命和荣誉去守护的人……”

“我很为难,亚勒。”兰德迦纳说,“我绝不想、决不允许,无论是自己,还是骑士团的人伤害百姓。”

“哪怕他们遭受蛊惑,哪怕他们愚昧无比,以为自己也是‘战士’,与你为敌?”

“……”

亚勒·克洛伊问着,尽管兰德迦纳回答不出来,但是,看似中立而沉默的表态,已经是一种确定的回答了。

这会儿说多了话,会平白显露出天使们的傲慢。

亚勒·克洛伊近来学习着改正这一点,因此,他并没有开口做出任何评价,只凑上前去,在烛灯下,一点点地啄开了圣殿骑士紧抿的嘴唇-

赐福节前两日,被圣明天使庇佑的圣城基罗亚娜,终于开启了一年一度的圣巡。

每家每户,无论多么贫贱、多么卑弱的人,只要怀有虔诚之心,都可以依照想法,造出一个心中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塑像来。

什么样的大小、尺寸,什么样的材料,全部都可以,全部被允许。哪怕是屠夫用擦刀的粗纸匆匆撕扯出来,又或者,是小孩儿啃咬面包,吃出来的含混轮廓。

所有人的所有的大天使,都可以走上街道、参与圣巡。他们要沿着主街道走过一横一竖两条直线,再紧贴基罗亚娜城墙的底部走过一圈,那么新的一年,依旧可以得到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庇佑。

不过,近些年来,节日的氛围减弱了许多。

坚持这样习俗的人也少了,几乎不到从前的三分之一。只有最后,侍奉者们身穿黑袍,护着心前举着的烛灯,最后缓缓走出又走回神殿的样子,一如往常,从未改变。

但兰德迦纳依旧坚持这样的习惯。

今年,瑟珐来到基罗亚娜,而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也与真正的、真实的亚勒·克洛伊有了无法逆转的关系,圣殿骑士不用亲手琢磨造像了,反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然,兰德迦纳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花心思打造出亚勒·克洛伊的样子。往年他都是举着自己画的画儿上街参与巡行的。

骑士团的团长安心去巡逻,上午时分,迟迟醒来的亚勒·克洛伊照例趴在洛斯家宅邸的顶端,时而簌簌抖动翅膀,一边吃着不应季的干瘪的石榴,一边懒洋洋晒着太阳。

亨利埃塔今日造访了。

这不对外见客、尤其是不见骑士团与皇家亲卫队的任何人的大主教,此时此刻反倒登上洛斯勋爵家的大门,拎着礼物,客气、礼貌、尊敬地站在了瑟珐·洛斯的身侧。

亨利埃塔并没有说话,他正专注地看着。

这位已近中年的大主教,看着面前的瑟珐·洛斯,他看着这位成熟沉稳的勋爵,正在冬日里把衬衫的衣袖拢上小臂,与阳光下,倒腾着一尊已经十分完美了的塑像。

——用银子打造“骨架”,内中塞满了红绸布造型的玫瑰花的,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塑像。

这尊塑像也不过成年男人一条手臂那么长,亚勒·克洛伊的身形被银条捏得流畅,甚至纤细,标志性的翅膀没有在后背——瑟珐着重捏塑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那不为人知的面庞,因此,三对羽翼均匀地分布在银造像的两侧耳朵处,红绸做成的小小花瓣的形状黏在上面,假做是大天使的羽毛。

圣巡午后才开始,瑟珐是在做最后的整理,他时而后退,歪头端详,这才有空对亨利埃塔讲一声:“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也会想象,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兰德真的心一横告诉瑟珐自己和圣明天使谈恋爱了,得多么刺激x

第104章 103 并存

一般而言,除了兰德迦纳之外,亚勒对任何人类谈论的话题,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近来,亚勒·克洛伊确实觉得,一想到“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这个名字,自己就浑身上下都不舒适。

像是有一根羽毛自然脱落了,却没有掉落在地,而是扎在皮肤上,无论如何辗转反侧,都很难碰到一点儿。

因此,也不算太专心地,亚勒克洛伊一边用自己的手指逗弄跳过来展示捉到新的鼠尾草的乌鸦,一边听着亨利埃塔与瑟珐的对话。

倒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

亨利埃塔遣散仆从,他低声向瑟珐承认,是自己带走了那名叫做阿拉诺的逃亡骑士。

不过,那人也是有本事,竟然从亨利埃塔的手下们的手中,自行逃脱了。

亚勒·克洛伊有些难以理解,他不知为何,这种事情,亨利埃塔不是直接去找兰德迦纳进行询问——这休利特家族的孩子,他怀疑是骑士团的团长大人,将自己的挚友给藏了起来,甚至怀疑阿拉诺此时此刻,就在洛斯家族的宅邸之中,因而,来向瑟珐·洛斯一问究竟。

亚勒倒是知道阿拉诺的行踪。

逃亡骑士当然不可能在兰德迦纳的宅邸,不过,也没离开基罗亚娜——亚勒·克洛伊弯过嘴唇,他笑了笑,这会儿没再听亨利埃塔与瑟珐洛斯争辩些什么,大天使坏心眼地戳着乌鸦的脚,一直戳到它啊啊大叫,忍无可忍地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救下——不、不,应该说,从亨利埃塔的侍从们的手中,英勇“劫走”阿拉诺的,正是他那位念念不忘的挚爱情人。这会儿,两个人早就过了最初那阵子互相怨怼、泪流满面以至于抱头痛哭的时候,正美滋滋又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享受爱情呢。

亚勒克洛伊并未对兰德迦纳讲述这些。

因兰德迦纳并不询问。除非被逼迫到山穷水尽,他的骑士从来不向亚勒·克洛伊索要任何有关天使的神力的东西。亚勒翻过身,他躺在房顶上,仰望着太阳,一时觉得别扭委屈,一时又觉得,当初会被兰德迦纳震惊、吸引,多半就是因为骑士的这种品性。

“哎呀,痛苦和快乐并存的感觉……”

亚勒·克洛伊一个人在房顶上演着独角戏,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几只鸽子跳过来,攃擦地踩在亚勒·克洛伊翅膀的羽毛上,歪着头进行打量。

自导自演了一会儿,下面院中的瑟珐与亨利埃塔的对话,就已经濒临结束了。

他们确实说不了很长时间,且不说瑟珐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以这位年长勋爵的圆滑与滴水不漏,无论亨利埃塔说出什么样的、任何一句话,都能轻易被瑟珐·洛斯给解堵、搪塞回去。

眼下,瑟珐已经叫了送客,他客气地引着亨利埃塔向花园边走了几步。毕竟年龄、身份、地位都不同,瑟珐洛斯不必真的将亨利埃塔送出去,勋爵站在花园的门边,手搭在矮墙上,闲闲散散地笑着问:

“马上圣巡就开始了,休利特家的造像,也一定早就做好了吧?”

“是的。”亨利埃塔稍稍回头,他微笑着对瑟珐行礼,轻飘飘地道:“我向您保证,它一定是会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的造型。”

瑟珐·洛斯明显没将亨利埃塔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道:“哈哈,拭目以待。”-

中午两点钟,侍奉者们已然齐齐站在神殿的大门口。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是如此强烈,好像经年黑色的披袍这会儿也晒得变白、发亮了。他们的手中捧着烛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低着头,在身后的钟声响起后,无任何人引领地,缓步前进。

道路两旁,不算太多的人等着。

这些仍旧是伟大的阿涅斯,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信徒的人们,大人、小孩儿们,他们拿着各自制造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圣明天使塑像,等待侍奉者们的步伐过去之后,不算太安静地跟在后面。

有人将造像抱着、捧在怀里,或是举起来,有人的造像大一些,于是用车承载着、推着。

街巷中响起吟诵的唱诗歌声。那些早就不再信仰圣明天使的人们,听到熟悉的旋律,无论在做什么,却仍不免会在心中跟唱。

兰德迦纳骑着马,一面关注着街道内的动向,一面在小巷内缓缓移动着。

只要没有征战,那么,每到有盛大庆典的时候,也总是骑士团最为忙碌与紧张的时候。

兰德迦纳看过那些用稻草、用泥土制造的,他的亚勒·克洛伊,有的是人形,有的甚至是长出翅膀来的牛的样子。

——世人都知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样貌,在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不同。

他会化为人们心中,最渴望、最热爱,同时也最敬畏、最害怕的样子。对所有信徒而言,他们眼中的亚勒·克洛伊,总归是独一无二的。

兰德迦纳策马向前,目光从罐头似的头盔中间看出去,自然也没有错过,那些站在街边、手中拿着敷衍的东西或者干脆空荡荡的,等着巡游的人群经过后,要么观察、要么加入其中的人。

鄙夷的,害怕的;紧张的,充满威胁的那些表情。

兰德迦纳单手紧攥着马缰,而另外一只手,从始至终,没有从自己的佩剑上离开过。

骑士团缓缓绕过一圈,第二圈正开始时,兰德迦纳在训练场地换马,就听到有些远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惊呼声。

兰德迦纳皱起眉头,向发声的位置看过去,旁边的弗里埃摸了一下手指,也反应过来,啐道:“算着时间,应该是亨利埃塔弄得造像出来了!”

“他这臭虫……总不见得,是故意做了滚泥地的肮脏猪猡、或者长满瘤子的奴隶的形貌出来,故意羞辱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吧?”

弗里埃愤懑地低声说,兰德迦纳笃定地道:“他不敢。”

“亨利埃塔不敢这样做。”兰德迦纳又重复一句,下一秒,却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连语气也温和几分:“而且,假使他真的这样做了——假使不是他,是任何一个人这样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也会宽恕他,不会有任何怨怪。”

其余骑士倒是没有符合兰德迦纳这一句。兰德迦纳骑上新马,和这一批新换来去巡逻的骑士往训练场地外走,其他刚刚结束巡逻的人也不休息了,一个两个地,全部走出大门,走上街道,朝着巡游的队伍即将到来的方向,焦急地探头张望。

尽管心中也是无比忧急,但兰德迦纳还是没有下令临时改换巡逻的路线,也没有敷衍,或者加快速度。

待到终于接近圣巡的队伍时,亨利埃塔的人,几乎已经在基罗亚娜城内走了大半圈,他的造像、也几乎半个城的人都看过了。

兰德迦纳从窄巷中经过,他听到演乐的声音,再侧抬起头,远远便见到了,人群簇拥之下的队伍。

也,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被举抬起来的、因为沉重而至于有些微摇晃的——“所谓”的,亚勒·克洛伊的造像。

那是一尊纯金打造的塑像,六翼天使展开翅膀,他仰着头,背后是更大的屏风,用不同颜色的珠宝与玛瑙,点缀出光环的形象。

都,不用走得太近。

兰德迦纳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看出来、所有人都看出来。

这,据说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造像上。

——是,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的脸庞。

在这一瞬间。

兰德迦纳完全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因为引燃全身的愤怒、而手心颤抖,还是他掌中的佩剑,早就有了真实的感情,而在暴怒嘶吼。

但兰德迦纳完全失态了。

他失去理智,策马冲向早就围堵在一起的人群。街道凌乱,兰德迦纳根本无法接近,他干脆跳下马来,就像感觉不到全身重甲的重量,兰德迦纳提着剑,直向那雕塑冲去!

可人群太多!太多!可人潮太挤!太挤!!

而且、而且——

就在兰德迦纳挤进人群,逆着潮流,仿佛被故意针对似得推来搡去的时候。

他的周边,主道路两侧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接连响起了近乎凄厉的鸟鸣。

乌鸦、白鸽,一齐发出惨叫,它让兰德迦纳清醒,同时,更让兰德迦纳觉得慌张。

而,就在此时此刻。

“砰!”

一声金属相击的巨响。

兰德迦纳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脑后,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兰德迦纳蓦然转过头,透过视孔的缝隙,先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变了形状的“锅子”。

——是亨利埃塔下令铸造的,给他的信徒们用以防身的“武器”。

劣等铁器绝不是骑士的重甲的对手。

就像,这些空有些许力气的民众们,绝不会是久经沙场的、真正的骑士的对手。

但是他们一拥而上。

但是,兰德迦纳紧握着长剑,只能接连后退。

圣殿骑士挥动着裹在剑鞘中的利剑,控制着力气,格挡开不知为何向他袭击来的人。

其他的骑士们,也正在遭受着围击。

而贯入耳中的,鸟儿们焦躁凄厉的叫声,长长不绝。

却也没过多久,兰德迦纳看到:

四周的房顶上,竖起了一面又一面的,黑色的[旗帜]。

站在建筑物中缝的人,将这些旗子抓连在一起,围成幕布、围成【城墙】的形状,而,几乎令兰德迦纳感到胆战心惊地眼熟的是。

这些旗帜上,描绘着极其诡异的花纹。

兰德迦纳几乎能看到、他几乎可以看到——黑色旗帜上,正在审腾起黑沙、烟雾、怨毒的魂灵!

这些黑雾升上半空,而下一刻,原本明艳的太阳不见了,原本洁白的云层聚集起来,变得阴沉、乌灰。在这厚实的,云朵的漩涡里。

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原本应该洁白无瑕,此时此刻却眼底赤红,仿佛马上就要流淌出血液来的。

巨大的,眼睛。

它紧缩着,来回挣扎似得转动着,像是试图端详、试图寻找,究竟是谁胆敢进行如此程度的逼迫。

可铺天盖地的黑沙,如同旋转的龙卷风的漩涡,如同利箭、如同长枪!笔直地刺入了这一枚眼睛!!

“不!不——!!”

兰德迦纳大吼出声音。

泰半吼声在圣殿骑士的盔甲内回荡,发出甚至有些空洞似得混响,兰德迦纳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把撞开三四个堵拥在他身前的人,左右梭巡两眼,一步跨上石泥平台,向房顶攀登而去!

“先扯断这些旗子!先把房顶上的人控制住!不要与民众纠缠!!”

兰德迦纳大声吼着,但话音才落,刚抬起来的脚又被生生拽住!

下面的人的力气也没有多大,兰德迦纳一下子便挣脱,可是,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接连加在一起的、秤砣似得重量,拖得他直坠下来!!

作者有话说:

紧张紧张紧张——!

第105章 104 这被神明庇佑的

落成千年,发展千年以来,基罗亚娜,这被神明庇佑的城市,哪怕经历瘟疫,哪怕经历天灾,哪怕经历战火,还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的混乱。

兰德迦纳、众位骑士们被信徒团团围住,被他们分别地抱着腰、勒着脖子、拉拽着手脚;脆弱的铁器不断敲击在坚硬的盔甲上,哪怕只是差强于以卵击石,可那些铮然的回声、巨响,依旧让深处其中的人万分难受;更有一双双手凑上来,试图找寻缝隙,扒下骑士团员们身上的铁衣……

兰德迦纳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在头盔中回荡,全身上下接连作响,可鸟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透过那窄小的、被挡得有些严实的视孔,兰德迦纳竟然看到,有乌鸦从半空中生生跌落下来。

这一刻。

骑士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怒吼声。

他猛地挣起,用尚能一动的头颅狠狠磕在身前的人的身上,他再也分不清了——圣殿骑士已然分不清,面前存在着的、干预着他的,究竟是誓要守护的无辜百姓,还是暴徒、是斗士、是魔鬼的爪牙;兰德迦纳仍旧执拿剑鞘,他挥舞着它,瞬间将几人击翻在地,周遭的人也亟亟向后退去。

兰德迦纳顾不得别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骑士扒住窗框,奋力攀上去,房顶上当然也有守卫着的人,这些人的武器、招式、身形,要远比下方的民众们优越得多。

——这是真正的,亨利埃塔的、拥趸与随从。

兰德迦纳再次怒吼出声,手中的长剑在今日,首次出鞘!

承接过天使的血泪的祝祷的佩剑,在剑鞘开启时便散发出一片浓雾似得银辉,兰德迦纳单手挂在房檐,向上愤然挥出一剑!

顿时,扑过来的两个人惨叫着,从房顶上翻滚下去,倒在地上,压摔了周边的三四个人。

而这二人胸前那横贯的伤口,居然是银白的颜色!

兰德迦纳不管不顾地翻上建筑物的顶端,英勇无比的圣殿骑士势不可当了!每一次挥剑就有敌人被掀翻滚落,哪怕房顶上、周边的人全部向他涌来、扑来,兰德迦纳也向前、向前、向前,没有半步退却!

终于,也有其他的骑士冲上房顶,围拢在兰德迦纳身边的扈从被撕开一道口子,兰德迦纳无心恋战,他蓦地冲撞出去,纵扫一剑,就要劈开那黑暗的旗子!

然而,那冲上天际的黑沙,忽地竟然转下来一缕,它们试图缠绕兰德迦纳的身躯、手腕,却触碰一下后又被火烧似得放开,转而死死缠住了骑士的佩剑!

被兰德迦纳扫荡的那些侍从,又再一次冲上来了。

也是,在与这些人、与这黑沙缠斗的期间,兰德迦纳站在高处,不经意地看到。

在弧形的城池之外,在城邦的建筑之外,紧邻的郊区处,燃烧着一丛一丛的篝火,每一丛篝火的旁边,都围着最少两名、最多五名的穿着不同颜色的罩袍的人。

——那是巫师与主教。

征战之时,兰德迦纳早见过多次这样的景象。

稳坐在后方,在营地附近的巫师们,主教们,会这样释放法术,打击远方的敌人。

“疯了吗……疯了吗!”

“你们疯了、你们疯了吗!!”

圣殿骑士近乎是嘶吼着,双臂间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将自己的佩剑夺了回来!

“那是亚勒!那是亚勒·克洛伊!”

“那是圣明天使——是庇佑嘉伦兰帝国的神明!你们怎么敢对他施用法术!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吗!!”

“——哪里有天使,哪里有神明,兰德迦纳殿下。”

“嗬!”

兰德迦纳蓦然侧转过头去。

亨利埃塔的声音一点儿也不算大,它完全混淆在杂乱无比的声潮之中,可不知为何,就像是被灌输了某种魔力一般,兰德迦纳还是将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听到了这句话,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凝止了一瞬。圣殿骑士的金色的眼瞳在头盔之内瞪大,他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的、近处的,那休利特家族的奢华轿抬,嘉伦兰帝国的大主教,正从几十名仆从顶压着的,宛若小型房间似得的轿子里走出来。

亨利埃塔穿着一身宽大的紫色绒质华服,左肩头披着暗红却鲜明无比的勋带,他握着自己的手杖,龙头与徽章上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

亨利埃塔扬起手臂又放下,他攥紧权杖,斜向上方抬起,族徽的位置对准着兰德迦纳,又缓缓、缓缓地向上,一直到,对准天空之上,那枚被黑沙侵蚀,无法合拢的眼睛。

四周降下雨来了。

乌云滚滚,空气寒冷无比。

亨利埃塔朗声喊道: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战士还是扈从,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让我再来询问你们一次、再来询问最后一次!”

“当你们忍饥挨饿时,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在哪里?

“当你们被瘟疫折磨时,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在哪里?

“当你们的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因意外而横死的时候,这传说中,圣明、仁爱、而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又在哪里?

“你们祷告的时候,你们在神殿外叩头,直到头破血流的时候,你们痛哭流涕,以所能拿出的最好的贡品向他献祭的时候!”

“——亚勒!亚勒、克洛伊!”

亨利埃塔张扬着双臂,在滚滚黑云的笼罩之下,他的发丝被猛烈地吹拂起来,可他迎着这烈风,嘶声吼道:

“你这假装伟大的,你这卑劣的、怯懦的、不存在的神明!你到底在哪里!!”

而,随着亨利埃塔的话音落下。

包拢在一起的浓暗云层中,蓦然生发出道道金色的光辉!

“亚勒!”

兰德迦纳仰着头大吼一声,他的头盔掉落下去,金发迎风冒雨披散开来,但兰德迦纳顾及不上这些了,骑士猛冲上前,奋力挥舞着手中泛发银辉的长剑,将敌人的胸膛斩开、将黑色的咒布砍碎!

天幕之上,云层之内,就像是成为紧密覆盖的茧皮,内中氤氲着一枚太阳,即将破茧而出!

仍有接连不断的黑沙扑飞上半空,或者试图缠绕兰德迦纳的剑刃;不知潜藏在何处的鸽子、乌鸦,尽数盘旋着,朝着天空腾飞而起;这云层也像是被不计其数的鸟儿的翅膀煽动,它们变为海啸似得巨浪,又变成仿佛酝酿着龙卷风的风眼,在天空中缓慢地拢起,盘旋、盘旋!

云层之外的天空宛若成为黑夜,唯有云暴漩涡的中间还如同白昼似得亮着,一层接着一层的白光透打下来,直将那黑色的、因旗帜歪倒而变得散乱的沙子照成一片雪雾似得银白。

轰然之间,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铺平到近乎高昂的,宛若来自天堂的颂乐的声音。

半空之中,逆转着所有的光芒,在那轮已然分不清是日还是月的元轮之下,白沙与黑沙一同向上飞扬、聚拢,它们浮现雏形,最终,成为牢固而真实的轮廓——

那是正在展开的,八只巨大的翅膀。

左半边的翅膀是黑羽,右半边则是白羽,随着羽翼的绽开,矗立在中间的,这拥有翅膀的人形——这该被称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人形,仍然如同砂砾一般,在高悬的天空上不断流晃!

祂的头顶上,有灼目如同烈日的光轮。

祂的身上,散落开碎金一般的辉光。

但——

但,祂的身体,一如祂的翅膀,一半覆盖黑色,一半是白色。

而,当祂的头颅,低垂下来的时候。

尽管,没有人能够看清。

然而,所有人却都看清了。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祂的一半脸庞,是皙白无瑕的,是如同大理石精细雕琢又打磨过一般的,祂的眼瞳、睫羽,都是那样神圣而又纯洁的白色。

可是另外一半脸庞,是狰狞而满是漏洞的黑。

那些黑色像是血管、像是藤蔓、像是蚯蚓……它们像是某种从未被明明过的活物,攀缠、挣扎在亚勒·克洛伊的脸庞上;在这群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溃烂黑色之间,还有一只,大大圆瞪着,向外凸出来的,赤红如血的眼球。

亨利埃塔正望着这一切。

大主教或许是惧怕的,或许胆战心惊,然而,近似于胜利的狂喜以无可言表的速度跃动在他的胸腔之内,他高声喝道:

“看吧!看吧!这如何可能是天使!如何可能是万物的真母、伟大而又无上的阿涅斯的代言人!

“祂是假的!祂是巫术!是那些阐释者们,世世代代施加出来的障眼之法!”

“是魔鬼!!”亨利埃塔震声喊着,他停顿了一下,带动着街道中的信徒、其他惊呆了的民众,跟着一起高喊:

“那是魔鬼!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