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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19244 字 21小时前

第91章 90 洞察

“具体是什么时间抓捕到的,并不知道……但大主教并没有对外公布的打算,阿拉诺大人被秘密送回基罗亚娜,大概三日、最迟五日,也就到了!”

弗里埃说着话,兰德迦纳并未回复,眉头跟着越皱越紧。

弗里埃仍然情绪激动,他嘴巴里的单词一个一个地蹦着,甚至稍微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道:“罪名……罪名,大概是阿拉诺大人和那位爵士家的小姐的事情……或许爵士大人与亨利埃塔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毕竟这是令族徽蒙羞的耻辱,不可能真正地公开审判、对外公布,或许他们要给副团长大人安插其他罪名。哦!”

“大人,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埃一口气说完,他攥着拳,愤愤地向下打了两下空气,紧绷着下颌,压低声音问兰德迦纳:“在他们接近密林之前,我带着一支小队……我保证做得干脆利落,不会留下还能爬回来告密的嘴巴。”

“不,弗里埃,绝不可以。”

兰德迦纳冷声制止弗里埃的话,默然片刻,迅速回道:“和陛下的亲卫队说,要把这名‘犯人’接手过来,关进王宫的监狱里。”

弗里埃瞪大眼,惊声道:“王宫监狱!那里只有重刑死囚——”

“任由亨利埃塔控制阿拉诺,才是真的要他身败名裂,说不定,连带阿拉诺的家族,也要被迫蒙羞蒙尘。”兰德迦纳沉声说着,“往好处想,弗里埃,亨利埃塔连我们的耳目都瞒不过,更没办法隐瞒亲卫,将阿拉诺带进基罗亚娜来私自关押。这至少说明,他还是没能发展出来半点真实的军事实力。只一味任由野心与舆论膨胀,亨利埃塔早晚会被自己的傲慢吞噬。”

兰德迦纳声音压得低沉,语调稳定,弗里埃乱跳的心情跟着平稳下来,他应答两声,哼道:“放心吧,大人。亨利埃塔除了指挥屠夫们挥舞一下自家女人的锅碗瓢盆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军队和政治一样需要世代传承,亨利埃塔不懂这个。”

“嗯。”

兰德迦纳应着,拍了拍弗里埃的肩,道:“配合亲卫队,抢下人来后直接关进监狱里,不要做任何别的多余的事情。之后,我……会去探望阿拉诺的。”

“是的,大人!”弗里埃又亢奋起来,他的双手、嘴唇又跟着颤抖,道:“七年吗……还是八年?哦!大人,我都忘记有多久没有见到阿拉诺……我以为阿拉诺大人会死于战乱,又或者,死于那场可怕的瘟疫,他竟然活着!伟大的阿涅斯保佑!”

兰德迦纳笑了一下,在理智安排过这一通后,知晓阿拉诺的下落的亢奋后知后觉涌了上来。阿拉诺还活着,而且不日就能再见面,无论境况如何,都是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兰德迦纳按捺着呼出两口气,他顿了顿,用有点儿暧昧的语气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保佑。”

雪很小了,距离停下来也不远。只是风还很大,弗里埃急匆匆又兴冲冲地离开,一头扎进冷空气里,风将他的外披吹得狂肆地飞起来。

兰德迦纳站在廊下,略低的温度扑在他的面颊上,最开始的几秒还算惬意,但很快就冻得人难受起来了。

——阿拉诺还活着。

弗里埃的身影已经被裹入夜色,看不清晰,兰德迦纳依旧远望着,他深深吸入一口冷气,呼吸有些震颤地,在心里重复念道:

“阿拉诺还活着。”

冷气压得鼻梁、眼眶都有些发热起来,兰德迦纳将胸腔里的气全部吐出去,阖了阖眼睛,把门关到半掩,低头看坐在炉子边的地面上,摇晃着两只脚的米卡。

米卡也仰起脸来看兰德迦纳,小孩子的脸颊本就粉润,这个角度又显得他银色的眼睛格外得大,下巴格外的尖,除去稚嫩与清纯外,在昏暗的环境里,火舌的光色晃在米卡的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一点魔鬼似得皮相来。

米卡这时眨了下眼,他向兰德迦纳伸出手,兰德迦纳便弯下腰,将他抱起来了。

小男孩儿身上被烘烤得暖敷、熨帖,是让人极其放松的温度。圣明天使的体温常年偏低、偏凉,除非是铺开翅膀,晒久了太阳的时候,否则,这种过量的温暖,几乎从未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出现过。

“我们是去寝殿,还是回去宅邸呢,亚勒?”

兰德迦纳轻声问着,他一面单手抱着米卡,一面弯下腰去,将被米卡坐垫在地面上的披风捡拾起来,重新搭回米卡的身上。

米卡两手搭在兰德迦纳的肩侧,他稍微后仰,歪着头看兰德迦纳的脸,并没有答话。

兰德迦纳拉开门,风又吹过来,裹起匍匐在地面上,还没完全凝固冰化的雪粒,于是一层白色的雪,就像是从地面卷起来的雾,像是砂砾那样,被蓦然吹得飘起来了。

看到雪,兰德迦纳便又想到莫塔尔。

他感觉自己今晚的心情实在大起大落。兰德迦纳低下头,将米卡护在自己怀里,抱着一路往圣明天使的寝殿去了。

将米卡安置下之后,兰德迦纳来到圣堂边沿,侍奉者们沐浴用的温泉处,脱掉衣服浸泡进去,打算简单擦洗一下。

虽说身体并没有冻到完全僵硬的地步,但冬日的风毕竟在骨骼皮肉间穿梭了个来回,这会儿浸泡在温泉中,实在是让血液通畅,全身放松舒服。

兰德迦纳情不自禁地缓缓下移身体,他走下两级比膝盖还高的台阶,靠着台阶的边缘缓缓下沉。兰德迦纳松弛了手脚和双腿,将胸腹以下的位置几乎全部浸泡在水里,阖着眼仰起脸来,颇有些餮足地呼出一口气。

温泉里只有他一个人,尽管空间并不封闭,可有热气熏陶,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冷,水声温和荡漾,抵消外间呼啸的风,兰德迦纳竟然觉得有几分困倦起来。

“尊敬的殿下,您是知道,就算您不带走米卡,我也可以自行回到寝殿来——我可以任意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对吧?”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带着柔缓的笑意出现。在兰德迦纳睁开眼之前,一只细腻微凉的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了他的面颊上。

兰德迦纳的脸庞正被温泉烘得涨热,冷不防就像贴到一块湿漉漉的鹅卵石,他舒适地申喑出来一声,忍不住伸出自己被温泉水泡烫的手,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掌,又偏头轻轻蹭了蹭。

兰德迦纳睁开眼睛。

圣明天使放出了自己的羽翼,祂是飞向他来的——祂是“降临”而来——那并不算放得太大的翅膀呈弧度收拢下来,飞羽匍匐在泉台外延。亚勒克洛伊蹲在兰德迦纳头靠着的、最高级的台阶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他的眼睛笑得弯拱,羽毛似得眼睫压在自己的手指上,十分可爱地飞翘起来。

亚勒望着仰头向他看过来的兰德迦纳,他卷而长的银发披在肩后,又渐渐地、慢慢地,有几缕沿着亚勒弧度姣好的肩颈滑落下来,大天使穿着他那件白色的衣袍,袍角盖着双腿垂落,已经被温泉的水浸泡得湿起来一块了。

热腾腾的雾气让亚勒·克洛伊的面颊变得湿气氤氲,明明是有些高高在上的、俯视的姿态,可大天使眼中仿佛凝挤着清蜜似得浆水,它实在不像神明在洞察信徒,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像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在看着他疲惫而同样俊美的爱人。

亚勒克洛伊放下托着自己脸颊的手,搭在池沿处,他撑着身体,轮流放下两条腿,就这么坐到兰德迦纳的身边来了。

兰德迦纳一直看着亚勒·克洛伊,他的眼睛根本无法离开,兰德迦纳的手也无法放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把那已经要被自己焐烫的手攥在掌间,就这么转过身体。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浮游过去一点儿,于是,池中有水声晃荡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雪的时候泡温泉真滴好舒服哇呜呜tut

第92章 91 决断

骑士伸出另一只手,撩开亚勒·克洛伊的衣袍,于是,天使一侧的白皙而修长的腿,就这么露了大半出来。

被兰德迦纳的手带上去的水珠,不断沿着亚勒的肌理向下滚落,拖曳出一条光滑的线,兰德迦纳仰着眼睛,骑士灼热的唇在亚勒·克洛伊的大腿处贴了贴,又稍微张开,轻抿了一些皮肉。

兰德迦纳同时握着亚勒一边的手腕和脚腕,他唇下没再用力,兰德迦纳扬了扬脑袋,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亚勒的膝盖上。

荡漾的水声晃荡开去,风也吹着,兰德迦纳低下头,肉贴着亚勒·克洛伊的肉,他又转躺过来几分,半身斜斜漂浮在水中,一颗头侧着,枕在亚勒的腿上。

骑士的头颅将亚勒·克洛伊腿上的白肉压得凹下去些,金色的发丝黏在亚勒的腿间,发梢像是植物的触须一般,在水中摇曳晃荡。兰德迦纳来回抚着亚勒·克洛伊浸泡在水下的,小腿到脚踝、脚背的位置,有时是用手掌贴蹭,有时只是指尖滑动点触。

亚勒被兰德迦纳攥着,也没试图挣扎,他另一手撑在背后,先仰着上身,低头看了一阵兰德迦纳的脸庞,又笑着稍微坐直起来,将自己自由着的那只手,捧托到了骑士的脑后。

兰德迦纳的面庞濡湿着,水雾弥散之下,更显得皮肤细薄,干净而清透。骑士金色的眉与眼都愈加突出了,亚勒·克洛伊忽然觉得,诗人,或是音乐家们,他们应该写一首诗、做一支曲子,他们不敢写那些虚无的神话传说、那些无用的神明琐事,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此时此刻,他的容貌,他的目光,才是真正值得记叙,真正值得世代传颂的。

——因图画与雕塑描述不出这生动的万一,所以,只能用文字与音乐,来进行记录。

亚勒轻抚着兰德迦纳的后脑与后颈,天使的指尖顿了顿,开口道:“兰德迦纳,你读过的吧?《创定书》上曾说,当伟大的阿涅斯,或是她的天使们想要衡量,又或者,裁决什么的时候,就会把那物件搁在自己的膝头,阖目片刻,落下决断。”

“是的,我读过。”

兰德迦纳轻声回复亚勒·克洛伊,圣殿骑士的声音随着水波一起,在空间内荡漾开去,兰德迦纳望着亚勒的眼睛,他一动也不动,就像毫无波澜似得,轻轻地问:

“那么,阁下,我垂范人间的圣明天使,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关于我,您有什么决断?”

人类骑士的头颅,正沉甸甸、金灿灿地,饱满成熟地压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

祂并没有以声音,赠予兰德迦纳回答。

圣明天使的吻温柔地落在兰德迦纳的唇上,他的身体向着兰德迦纳倾斜、匍匐,他们吻得很慢,也很深,兰德迦纳有足够的空隙可以用来呼吸,用来思考。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与亚勒·克洛伊接吻时,在心中想。

——他不过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这是如此客观存在,绝对无法悖逆、改变的事实,它时而令兰德迦纳情绪饱满,时而又让他的心酸胀、低落。总而言之,遗憾与美满兼备,妒忌与释然并存。

在亚勒·克洛伊说,希望兰德迦纳与蓝迪儿结婚生子的时候,兰德迦纳便已经明白。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祂一定会如同《神谕书》中那样,会如同传颂着的神话中那样,与某另一位天使结为连理,甚至诞育子嗣。

这种念头令兰德迦纳感到煎熬,也感到心痛。

因为,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意义非凡,又光辉荣誉的一生,对亚勒·克洛伊来说,什么也不是。

可是。

他们手指交错相握,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可以摩擦、纠缠,他们亲吻,共享彼此的呼吸。在圣堂,或是在宅邸;在雪夜,或是巡游的街道。当在这一泓温烫的泉水中,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再次与亚勒紧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时。

雪花缓缓飘落,风却不再吹了,沾染月光的冰粒晶莹地飘坠,热水激吞浮动的身躯,当亚勒·克洛伊存在于兰德迦纳的口腔、咽喉、掌心、身体里面时。

兰德迦纳又在失神中感知,或许他所刺痛于的这种意义,存在与追寻的本身,都不算那么重要-

次日清晨,金色的光穿透圣明天使寝殿上方的窗格,斜分成一个又一个的梯块,将室内照得亮起来。

兰德迦纳的作息明显要比亚勒·克洛伊好上许多,他缓缓翕动金睫,眨了两下眼就完全清醒过来。

兰德迦纳侧过头,亚勒·克洛伊就趴睡在他的身旁。

圣明天使昨晚时分,身上浮现出的那些青络血管已经消退下去了,不过,一些属于兰德迦纳的、情难自已的痕迹,还零星留在他的后背上。

亚勒入睡时没有收起翅膀,在圣明天使没有太多意识的时候,翅膀也像是人的手脚那样,肌骨松软地耷拉着,总让兰德迦纳觉得,这一点分外可爱。

兰德迦纳坐起身,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骑士看着亚勒·克洛伊,慢慢地呼吸了一会儿,趁着时间充裕,兰德迦纳一点儿也不想动弹、不想离开,他伸出手去,缓缓抚摸亚勒·克洛伊的翅膀上那些蓬松又坚韧的羽毛。

柔软的丝绒触吻着兰德迦纳的指腹、掌心,兰德迦纳微笑着,低垂着眼,他又轻轻抚摸到亚勒·克洛伊的手臂,脊背,兰德迦纳曲起手指,最后用自己的指节,尽量轻柔地贴碰亚勒·克洛伊的面庞。

“……带给人间福泽的圣明天使……慈爱、而又伟大的……”

兰德迦纳喃喃念着,在这时,亚勒睁开了眼睛。

天使也笑起来,他摸到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亚勒·克洛伊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问早,他好似听到了兰德迦纳的自言自语,接续着说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亚勒克洛伊攥着兰德迦纳的手,他将骑士的指骨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亚勒侧仰着眼睛,他看着兰德迦纳纯金色的眼瞳,轻缓而又十分认真似得说:

“圣明大天使做出决断了,亲爱的。”

“——以雕刻神像的大理石做纸张,以永不停歇的圣水做刀与笔,亚勒·克洛伊愿意将这句话,撰为恒久具有约束力的诺言。它要纂刻在果园的金果树的叶子上,它要纂刻在你的王国的神殿的天顶之上。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氏,从今天,从现在,从此之后,只要流淌着温菲尔德家族血脉的继承者,读出这一句咒语,我向你承诺,他必将得到来自亚勒·克洛伊的,来自天堂的回唤。”

圣明天使的唇中发出不是人间的、声调异样的声音,像是植物,又像是动物,但是在这一瞬间,兰德迦纳却将那些声音,全部听懂了。

因为祂是在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恍然明白了,为何,每每在两人交融至极的时刻,亚勒·克洛伊的身上,会浮现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管。

因为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泵动着,所有的血管充血饱胀起来,它们几乎要在兰德迦纳的体内炸得碎掉,像骤然倾泻的山溪,窄岸再也阻拦不住那些奔腾的河流,它们激荡着,冲刷着,外溢着,恨不得开辟出无数条新的水道。

因为,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看着圣明天使的眼睛,他的恋人、爱人的眼睛,那银白色的,水银似得湖泊晃动成一面镜子,兰德迦纳仿佛真的看到,里面照出一点黑灰色的,属于、并仅属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倒影。

兰德迦纳忽然想要流泪。

亚勒·克洛伊这时笑着抬起手来,天使手背的骨节碰到兰德迦纳的面颊,又轻轻拂去,于是兰德迦纳便知道,自己已经真的流淌出眼泪来了。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他将一只手搭压在亚勒的背部,掌心贴在大天使的羽翼与肩胛交界的位置,兰德迦纳俯下身去,他亲吻亚勒的鼻梁,他低哑地说:

“……不会再有,拥有我血脉的继承者。”

“我的阁下,我的亚勒,倘若我们无法孕育出子嗣,那么,我不会与任何人,分享我的血脉,分享你的誓言。”

“我不想要蓝迪儿,亚勒。”骑士的背弓弯着,他的手轻捧在天使的下颌处,兰德迦纳的额头抵着亚勒·克洛伊的额头,他的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落到亚勒·克洛伊的脸颊与唇边,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

“我要你,亚勒·克洛伊,我要你,伟大的圣明天使。我只想要你,不想要任何所谓,属于世俗的幸福。”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他说:

“成全我吧,我的爱人。既然,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作者有话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第93章 92 一瞬间的真心

亚勒差不多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整个人,就要渗透进亚勒·克洛伊的身体里来了。

圣殿骑士那热的眼泪,热的呼吸,热的体温,那热切的面目,表情,与从口舌间,从双唇之中,吐露出来的,热切的言语。

兰德迦纳的发丝拂在亚勒的鬓边,亚勒睁着眼睛,仰转过身来,落在圣明天使白皙无瑕的面颊上的,那些凡人的透明的泪水,就延顺着滑落下去了。

亚勒看着兰德迦纳,而兰德迦纳牵起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将大天使的手背贴到自己濡湿的面颊上,犹在低声剖白:“我的精神,我的身体,它们都是唯独献给您,唯独属于您的。”

——这是太常见于侍奉者,又或者阐释者的誓言了。

亚勒听过许多侍奉者们心里偷偷表述的辛苦,三缄其口的,甚至怨恨、憎恶;天使闻到过许多并不美好的味道,祂的神殿,祂的侍奉者们身上的黑袍,甚至会被这种恶味常年笼罩,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洗干净。

——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当然不会希望兰德迦纳,不会希望祂所偏爱的人类,变成那个样子。

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脸颊边伸展手指,祂轻轻碰着骑士的脸,只是想着:

人类,寿命短暂,所以知识、见识也总是有限的人类,尤其是普通的人类,或者,像兰德迦纳这样,并不普通,却也没有掌握什么有效力的法术的人类。

他们吐出誓言是如此简单,因为并不会受到任何约束与惩罚,因为在说话时,想得到自己就算违背这些话也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只要遵守着一个瞬间的心意,上下嘴唇轻轻触碰,就能发出这种,对于天使来说,甚至对于魔鬼来说,都需要再三思索,而具有极端的分量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亚勒·克洛伊发现,祂并不介意。

——祂不介意,未来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会不会反悔、后悔,祂不介意人类骑士如此轻易地做出许诺。

大概是因为。

这些些句句的誓言里,至少有此时此刻,笃定不变的、坚定不移的,一瞬间的真心。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爱祂六十年、五十九年、五十年、四十九年……他爱祂一年、两年,几个月份,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对于大天使来说。

时间,是最为没有区别的东西了。

亚勒克洛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触抚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祂想:

在暴风雪的昨日夜晚,在这颗金色的,沉甸甸的头颅,躺上大天使估称决断的天平时。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干净的、润红的面颊,看着那对金色如同果实的眼睛,所想要做的不含其他,唯有无限的,圣赐的祝福与许诺。

——祂要他的兰德迦纳幸福,长寿,健康,夫妻恩爱,子孙缠绵而行孝,每天被温热的食物与丝滑的衣饰,被香味与荣耀包裹,就这样,直至终老。

至于此时此刻。

如果,兰德迦纳亲口许诺,在这一个瞬间的真心之中,他说他的幸福,只与亚勒·克洛伊相关——

“亚勒。”

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兰德迦纳又在这时,轻声叫了天使的名字。

兰德迦纳声音低沉而温和,他用得是情人间低语的腔调,平等而诱惑似得,询问:

“你说你爱我,你说,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重复:“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捧托着圣明天使的头颅,他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心贴在亚勒克洛伊的额心,圣殿骑士沉声说着:

“我想象过你和别人在一起,孕育神裔的模样,我嫉妒又悲伤,我要疯掉了。阁下,我的圣明天使阁下啊,若您对我不是垂怜、不是慈爱,若‘你’不是‘您’,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我的亚勒,你真的可以看着我和别人相守一生,养育后代吗?”

兰德迦纳抬起了眼睛。

他和亚勒几乎紧贴着,金色的纤长眼睫交错进入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睫羽,金色的瞳孔快要能够贴到亚勒·克洛伊银泊一样的眼球了。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个距离之下,凡人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晰,但亚勒克洛伊依旧觉得,这双眼睛,它悬挂在果园的树枝上,正远远地、清楚地、凝望着他。

它们凝望过来了。

亚勒又闻到了新的、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祂又眨了一下眼睛。

闪瞬之间,任何眼睛都无法捕捉的瞬息之间,亚勒·克洛伊的两只眼睛向面中汇合到脸的上端,巨大的无尽之瞳眨动着,观察着,审视着,层层密密的眼球晃转!兰德迦纳在这时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的精神,身体,岁月,我的亚勒·克洛伊,你要享有我的一切,你要把它们全部拿走。”

“——你不是说,曾经想过,不如干脆把我杀掉吗。”

人类骑士望着那只不可被直视的、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一部分,他望着大天使的无尽之瞳,双眸不摇不晃,一直到圣明天使翻过身,巨大的六翼伴随着白辉,在背后笔直展开。

那拟化人类的鼻子、嘴唇也没有了,无尽之瞳的下方是那一条深隙,亚勒·克洛伊开口说话,于是,蜥蜴似得,带有鳞片的舌头,像是蛇一样,爬游出祂的口腔。

“亲爱的。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我亲爱的。我再三提醒过你,天使不是人类想象中那样良善的神明。”

兰德迦纳翻躺在床上,大天使亚勒·克洛伊支撑在他的面前,几乎原形毕露。而说来似乎有些疯狂的,兰德迦纳竟然因此,感受到一种炽热的、亢奋的幸福。

——您也想要我。

——你也想要我吗?

亚勒克洛伊听到人类心脏与头颅深处的、灵魂深处的回音,祂张开那或许可以被称为“嘴巴”的器官,低哑地对兰德迦纳说:

“好吧,以圣明天使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向你许诺: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可以随时反悔……”

“我不会反悔。”

兰德迦纳极少地、难得地打断亚勒·克洛伊的话,他抓着天使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胸膛,另外一只拢在自己的脖颈,兰德迦纳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

“亚勒,我还给你这句誓言,我以我的心脏,以我的生命,以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诞生至今、所获得的所有荣誉起誓:

“——我会守着你赠予我的圣剑,斩断所有其他的路。倘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再需要我,不再偏爱于我,我也绝不会寻求任何机会回头。”

圣明天使的发丝、眼睫、舌尖,在这一刻,一起碰到兰德迦纳的面庞上。

兰德迦纳许久未与亚勒的此种形态接吻,这一次对方又是如此的深急,兰德迦纳简直觉得,亚勒是打算这就将他的所有内脏勾出,就这样活生生地吃掉了。

喉管被坚硬的鳞片倒刺刮得生疼而又麻木,兰德迦纳脸上淌满了生理性的各种体液,一直流到耳廓、流到下颌、流到脖颈。

兰德迦纳用自己的四肢紧紧抱拥着亚勒,他也近乎疯狂地回吻、掠夺着。

兰德迦纳感到由衷的幸福。

哪怕、尽管,他的心底清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只要祂想,只要他不想,便会永远留给兰德迦纳一条世俗意义上最优的选择。

但这是亚勒·克洛伊爱他、爱兰德迦纳,爱到忘却而奉献自己的,不能自已的方式。

天使与人类毕竟不同、毕竟、永远不会相同。因而,不管是否愿意接受,兰德迦纳依然因此而感到由衷的幸福-

在今日上午的训练与巡逻结束之后,兰德迦纳又带领一部分自愿的骑士去到郊野,探看莫塔尔的坟墓。

天气太冷了,呵出去的气也要在人的眉毛与眼睫上挂起一层晶霜。出于避开亵渎与招人耳目的原因,莫塔尔坟墓前只有平民最常见的木质圣十字,上面挂着一些干枯了的水果与蔬菜。

她的名字没有被刻写在这里,而且,小小的坟,小小的木十字,也都已经被雪覆盖成凹凸起伏的一片茫茫然的白色了。

大家静默在莫塔尔的墓前,也没有互相消耗太久。

返程路上,众位骑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这才开始说话。

所有人默契地不提起莫塔尔,只说各个领主家谁赏赐的钱币更多,谁还给了额外的腌肉与烟草。大家就这样谈论着琐事,弗里埃几步走到兰德迦纳身边来,说:

“殿下,事情妥当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亢奋而颤抖,尾音控制不住,大而上扬起来。兰德迦纳却还稳得住,他没有看弗里埃,只专心看自己脚下的路,就这么往前走着,只不过,从长时间的沉默里也感受得出来,这位身经百战的圣殿骑士,心绪并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兰德:爽吃!

第94章 93 晨星

众人又向前走了好一阵,兰德迦纳的脚步一向偏快,弗里埃追着他,很快,两个人就把后面其余的人丢开一截。

城门外,农户所堆放的、用以越冬存储的草卷高高低低出现在眼前,它们也披挂着白色的雪絮,好似盖了一层被子,还有零星的草头戳扎出来。这时,兰德迦纳才放慢几分脚步,稍许向后偏了下头,问:

“什么时候进地牢?”

兰德迦纳的声音压得极低,飓风猛烈,吹奏着怪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弗里埃大跨步伐,紧紧上前追了几步,拢着自己的披风,也低声对兰德迦纳说:“三日之后是最稳妥的,大人。”

“知道了。”

兰德迦纳答应一声,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阖了阖眼睛-

三天时间,在巡逻安排的紧锣密鼓,与同亚勒·克洛伊的新鲜的缠绵恩爱中,其实转瞬即逝。

这日,兰德迦纳提前和亚勒打过招呼,晚间面见过赫利俄斯王之后,借着与留宿王宫的新贵王卿们交谈的理由,一直拖延到子夜,才向外走。

兰德迦纳推谢公卿的扈从们的护送,笑着温和地说天寒地冻,要他们回去烤火暖着,还给打发了些喝酒的钱。左右这位洛斯殿下对皇宫的路是熟悉的,又绝无可能有谁敢对他做什么伤害之事——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小小扈从与圣殿骑士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到底谁才是需要护送的那一个。

于是,兰德迦纳带着一名自己的属下,十分自由地走出王宫,拐进绿植掩映的小院。

冬日巡逻惫懒,护卫们也视线不清,兰德迦纳没有耗费任何伪装或是躲闪的力气,就来到了皇宫地牢那黑沉沉的大门口。

门口的人是亲卫队的队长特意为兰德迦纳安排过的,调换了最为信任的忠诚的士兵,他们为兰德迦纳开门,一面沉声道:

“殿下,小心一点。大主教的亲信还在下面……他们拿着亨利埃塔的手信,总是随时随地来以‘审讯’的名义,折辱‘那位大人’。”

“多谢。辛苦你们了。”

兰德迦纳也低低答应过一句,叫属下等在另外的地方,独自往地牢深处走去。

地牢里阴湿寒冷,大门关上之后,黑得就像是坟墓下的深坑。

兰德迦纳小心又缓慢地往前走,前方深处,有一点儿微弱的烛火的光芒渗出来,还有就是,更为大声的,带着回音在地牢的四壁中乱撞的,斥责与问询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尖锐,正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拿捏出阴阳怪气的语调,嚷嚷着:

“……你四处打转,你躲躲藏藏,你以为就相安无事了吗!无论你去到哪里,我尊敬的、我爱戴的、我英勇无比的阿拉诺大人,只要你还在这片大陆,还在这片土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大主教阁下,就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这人说了许久,兰德迦纳侧身隐藏到砖石后方,他抿着唇,垂着眼,心脏跳着,想要先听一听阿拉诺的声音。

但阿拉诺一声不吭。

他无视亨利埃塔的爪牙的挑衅与侮辱,倒是高傲又沉得住气,也是正确的选择。

兰德迦纳在心中赞许着,而叫嚷的人嗓子沙哑起来了,他咳嗽了一阵,终于气不过也忍不住,兰德迦纳听到大踏步的脚步声,便更站直身体,缩了一点肩膀。

三四个穿着白袍的人,骂骂咧咧从兰德迦纳的眼前,往黑暗的大门口走过去了。

他们头也不回,拍打着大门,兰德迦纳听到这些人在门口辱骂了看守、辱骂了见鬼的天气,那些骂声又被地牢的门关在外面。

这些人走了,地牢里其他的犯人,偶尔发出的呻吟抱怨的声音,才渐渐出现。

兰德迦纳转过身,向关押阿拉诺的地方走去。

兰德迦纳看到一位将败烂的草垛卷当做披风、当做被子,围在身上的人。

这人的头发也杂乱、也像是他身上的枯草,暴露出来的一点衣服褴褛敝破,他无所谓似得侧低着头,兰德迦纳执起一盏蜡烛灯,豆大的一点儿光亮起来,照在那人的脸上,从他的卷发、胡须间能看到,他露出来的眉毛,是皱紧的,是像是有什么忧心事一般。

他的眼睛感受到了光,身体却没有动弹。兰德迦纳没在他的身上看到受刑与受伤的痕迹。

兰德迦纳阖了阖眼睛,叫道:

“阿拉诺。”

一瞬间,那人僵住了,下一秒,他缓缓转过了头来。

阿拉诺的眼睛、面庞,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了。

一点零星的烛光是无法照亮他的脸的,照在阿拉诺脸上的光芒,来自兰德迦纳身上闪耀的、象征荣誉的徽章,与白底金边的骑士装。

弗里埃和皇家亲卫队的人早打过招呼了,阿拉诺知道兰德迦纳会来看他,因此,他没有呈现出太过吃惊的样子,但阿拉诺看着兰德迦纳,他打量着,他站起身,阿拉诺身上的草垛卷滑下去,他筚路蓝缕地向兰德迦纳走过来,双手紧紧攥在监牢的粗大格栏上,发出粗糙无比、也干燥无比的声响。

“哦,兰德……兰德迦纳……”

“阿拉诺。”

兰德迦纳也攥住阿拉诺的手,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压抑着激动,互相用力地摇了几下,阿拉诺缓缓摇着头,他的眼睛被兰德迦纳金色的头发照出更多的光来了,像是惊喜,像是欣慰,阿拉诺“嘿!”了一声,他笑起来,低声道:

“我这些年来,可没少听说骑士团长大人的丰功伟绩。”

兰德迦纳笑笑:“可副团长大人,竟然将自己的行踪藏匿得如此严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肯泄露给我们。”

阿拉诺也笑了笑,他像是不在意,像是又要开玩笑,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的眼睛,他还紧紧握着阿拉诺的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肩后的披风稍微摇晃,压着袍角的纯金徽章向前荡动,磕到地牢满是锈迹与血迹的铁栏杆,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一点儿不知道是铁屑还是血屑的红褐色的东西被刮撞下来,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他说:

“阿拉诺,你不该背弃自己的身份与尊荣……你放弃了副团长的责任,放弃了誓言、名誉和荣耀,你领家族蒙羞,让你的父母被迫承受断亲的痛苦与耻辱。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

“……”

阿拉诺微微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昔日的好友、战友已然变了许多,哪怕多年没有经过征战与教养的洗礼,兰德迦纳却发现,阿拉诺的眼神,比起同龄的其他贵族子弟,竟然显得更加坚毅、沉稳。

它或许狼狈,或许疲劳,或许没有那么神采奕奕,可阿拉诺的眼睛,这过早得生出皱纹、粗糙了皮肤的眼睛,却拥有一种更为稳固的深邃。

“不,不……兰德迦纳。”

阿拉诺沉声说:“我只是放弃了‘世俗’。”

“——我要爱,我要爱情,兰德,你能明白吗?我要和我的晨星相爱,我要活着,我要我们的自由。”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低道:“自由和爱,阿拉诺,你当然要拥有它们,理所应当,但你不该假借它们的名义,放弃你的姓氏,放弃骑士的誓言……”

“兰德。”

阿拉诺打断了兰德迦纳的话,他也放开了兰德迦纳的手。阿拉诺的手向前伸出去,穿过栏杆,像流浪的雇夫一样粗糙的手指,轻轻碰在了兰德迦纳肩头,固定披风的锁扣上。

阿拉诺的指甲很厚,也有些脏黑甚至开裂,它们十分坚硬,敲打在兰德迦纳的扣环时,甚至能发出“当、当”的声音来。

“瞧你这满身荣誉,瞧这沉重的枷锁……兰德迦那,这一枚徽章名为圣殿骑士,这一枚又名为洛斯勋爵。多少年了?天啊,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多少年了……你既然从未想过挣脱,又怎么,我在这片大陆流浪的时候,又怎么迟迟听不见你的喜讯传来?”

阿拉诺抬着眼,他的手指还戳按在兰德迦纳的肩上,阿拉诺笑起来,仿佛并不觉得,多年未见、身份几乎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之间,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突然谈论起爱情,是多么荒谬可笑的一件事,阿拉诺放轻声音,他只是问兰德迦纳:

“兰德,我的兰德,哪怕一瞬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与你的家族约好的小姐淑女们,她们那样尊贵,那样美丽,那样年轻,以你的性格,你的矜持,你的礼貌,无论选择了谁,你都会与她幸福一生,相扶到老的。你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们会生育许多优秀的孩子……兰德,你迟迟不愿与任何一位小姐订下婚约,甚至许下不婚的誓言,又是因为什么?

“我们是同样的人。”

阿拉诺收回了手,他笑了笑,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作者有话说:

与小鸡重逢时的兰德是那样的,与阿拉诺重逢的兰德是这样的x

第95章 94 哪怕是消弭于这片大陆

阿拉诺对圣殿骑士、对他昔日的好友与上首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他这样说道。

兰德迦纳稍微皱着眉,被阿拉诺点过的肩头确实还残留点儿压力的重量,他想张开口,兰德迦纳认为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回答,没有,他从没有过任何一次欺瞒过自己的心,不过阿拉诺没给兰德迦纳先开口的机会。

阿拉诺继续说道:

“你的心同样召唤着自由,召唤着爱,只是你的身体还被捆着,装作不知道。”

阿拉诺现在说话的腔调,像是顿悟过后的先知,但兰德迦纳并不觉得对方滑稽好笑。兰德迦纳看了一会儿阿拉诺的眼睛,他沉默了这么片刻,低声地,认真地回答:

“我知道。”

“什么?”

阿拉诺一怔,姿态依稀还是年轻时那愣头愣脑的模样,兰德迦纳不由得笑了笑。

兰德迦纳没回答,阿拉诺反倒一下子将自己的两只手都攥到了栏杆上,急躁地低问:“你说什么,兰德迦纳,你想说什么?哦天哪!别折磨我!”

兰德迦纳当然没有任何折磨阿拉诺的意思,他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位置,稍微低下头去,轻声讲道:

“阿拉诺,我的自由,我的爱,他……他祝福了我,他祝我与蓝迪儿小姐婚姻幸福,子孙成群。”

兰德迦纳抬起头来,朝着瞠目结舌的阿拉诺笑了一下,说:“不过还好,这事已经过去了,只是提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阿拉诺,还好你回来了,我不必把这份苦闷憋在心里,还能与你讲一讲。”

“我的天,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没听到过半点儿消息……兰德,我的好兰德,快来给我讲一讲!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快给我好好地讲一讲!”

阿拉诺开口无知无觉,他甚至有些亢奋,好似自己颠沛流离的这些年不足称道,好似他现在更是没有身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狱。阿拉诺那轻快的语气,带得兰德迦纳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他们是才结束了一天的巡防与训练,在城垛的门房下,借着一点儿光,早聊完了正事,开始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阿拉诺。”兰德迦纳叹一声气,笑着摇了摇头,“阿拉诺啊,那位小姐到底是如何看上你,还为你念念不忘呢。”

阿拉诺已经急起来,从小到大,兰德迦纳一直对待女客彬彬有礼,从未见对谁脸红失态,阿拉诺甚至早早打过赌,说兰德迦纳一定会在壮年时因联姻而结婚,婚后也与妻子相处得像是客人。

但是这会儿,此时此刻,烛火昏暗的光拂动兰德迦纳脸上的轮廓,骑士与少年时代隐约出现区别变化的面容微微垂下来,被无数人称道拥护的脸庞上出现一丝哀苦似得神色,轻飘飘地说:“我所爱的,我所深爱的……他爱我,但他并不需要我。阿拉诺,我想要承接他的痛苦与倾诉,可他好像永远感知不到痛苦,也永远不会开口。”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讲述道:

“他并不要我。”

“——但是,倘若,凡人的这一生,一定需要唯一的一位伴侣,那么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在洛斯殿下的宅邸里,在兰德迦纳的卧室中,圣明天使眨动了一下占据去祂大半张脸的眼瞳。

亚勒克洛伊躺在柔软的绒毛与丝滑的绸缎制成的床铺里,双手交错着搁在腹上,微微张开了还是人类的双唇的形状的嘴巴。

“……哦,西苏,我的孩子。”祂叹息道,“我倒是有点儿想你了。”

亚勒抬起一只手来,也碰了碰自己胸前,圣明天使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的位置,无穷无尽的瞳仁各自旋转着,祂自言自语似得,轻声道:

“好一颗满怀热忱的心啊。”

亚勒克洛伊又重新抬起自己那只手。

他的手从胸口渐渐分离,一颗金色的果子,居然也自亚勒·克洛伊的胸膛里浮现出来,宛若一颗带有光带的行星,漂浮、旋转在大天使的掌心。

“一句誓言。”亚勒·克洛伊低声说,“一份爱意……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我或许比兰德迦纳更为清楚,它们的重量,对于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要给他‘回馈’。”

“——我的母亲,我伟大的阿涅斯。您的孩子,亚勒·克洛伊说,祂要给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一个同样重量的回馈。”

【以“真爱”的名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亚勒克洛伊向你许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只要你呼唤我,我就给你回应;

只要你思念我,我就出现在你的身边;

只要你请求我,我就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请真神阿涅斯见证我的诺言。

它没有附加的谬误,

没有前提的条件。

哪怕是,

关于天使与阿涅斯的记载,会逐渐消弭于这片大陆。

哪怕以执念为名的信仰,借永恒的名义,开始假设自己即将永存。】-

回到宅邸时,已经接近深夜了。

虽然下午与米卡见面时,兰德迦纳曾对亚勒说过,自己今晚会晚归,或许回不来也不一定,但也不知为何,真的折返回来时,兰德迦纳又觉得心脏怦怦跳,略微有些忐忑。

他有点儿焦急的上楼,一面觉得亚勒会安安稳稳地休息,一面又担忧亚勒会等着他,一直等到满身怨气。

因此,推开卧室的门,透过半透明的纱帷,看到床铺上的被子里有安稳的人形的轮廓时,兰德迦纳松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了心来。

兰德迦纳满身街道上的湿凉,没有贸然去惊扰亚勒,先自行问还没休息的仆从要了些热水与热酒,细细将自己擦洗了一遍,才又回到卧室。

兰德迦纳接近床铺,他掀开纱帘,正要上床时,蓦一抬眼,对上亚勒·克洛伊睁着的眼睛。

“我天……我吵醒你了?”

兰德迦纳也不知怎地,还是头一遭的感受到这种细小的慌张,却好像又面临了一件值得指责的、天大的事情,他伸出手去,条件反射地要捂亚勒的眼睛,亚勒也任凭兰德迦纳挡住了,却回答说:

“没吵醒我。”

那两片蚌肉一样的唇瓣微微翕合,柔软地说道:

“等着亲爱的回来,一直没有合眼……”

“……”

兰德迦纳皱紧眉,他侧身蹭坐上床,骑士将手稍微移开了,掌心下露出来的亚勒·克洛伊的眼睛,它们依然还是睁着的,而天使对他说:“不应该安慰我,给我一个吻吗?”

罪恶感却又迅速地消散了。

兰德迦纳不知是否因为阿拉诺的回归,是否因为今夜缺失许久的谈话,让他的心变得更加安稳。但此时此刻,骑士确实觉得自己的胸腔内部是饱满的、是沉甸甸的,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就像自己是一位刚刚体验过盛大丰收的农户,因为拥有而觉得富饶、幸福。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了,他俯下身,轻轻按着亚勒的手臂,将嘴唇贴上亚勒的嘴唇。

这吻初时还算安静。

兰德迦纳与亚勒短促地吻了几次,其实并没有任何打算——夜已经很深,马上就要启程去训练的地方了,还有亨利埃塔的事、阿拉诺的事,都需要去进行斡旋。但是最后一个还算单纯的吻分开时,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眼底,拱弯那双诱人的银白眼瞳,笑了起来。

天使伸出皙白的手指,细细摩挲过兰德迦纳的脸颊,指尖卷到骑士还略带几分潮湿的发梢,笑道:

“是‘忄生./.谷欠’的味道。”

一霎间,兰德迦纳都来不及顾念自己过分失态,他按下亚勒克洛伊的肩膀,凶悍地对着粉软而饱满的蚌肉咬了下去。

床铺上方落下来的纱拢得一切都模糊,像是起了一层雾,但也很快,一只翅膀从缝隙间滑落下来,羽尖摇晃着,戳散在地毯上。

兰德迦纳两臂交叠着搁在自己头上,时而忍不住偏过头去,咬住自己上臂的皮肉,遏制着过于明显的声音。

大天使垂放下来的一对羽翼将他们大部分的身体挡着,也将房间里弥漫不散的冷气挡住。炽热的激流在羽翼的笼盖下迅速汇集、蒸腾,亚勒·克洛伊从颈到肩胛、背脊、腰窝,绷成一条顺畅而流利的,不断晃动着的线条。

粉红色的光泽泛起来了,附着在他的皮肤上,而很快,皮肤的下方,也随着呼吸的节奏,延展开血脉的线条。

兰德迦纳这时松开口,又举起手臂,他将两臂交绕在亚勒克洛伊的颈后,兰德迦纳将亚勒拉下来,侧歪着头,深深与他亲吻。

亚勒这幅身体一直是微微发凉的,但兰德迦纳已经被烘得烫起来,他满身湿漉漉的汗水,遭遇大面积的皮肤骤然紧贴,骑士觉得自己仿佛是搂住了一块儿冰,激得他不由颤了颤,又一霎间舒服起来,往亚勒的口中送去了更为震荡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好了,做完这一场就要开始战斗了!(撸袖子)

第96章 95 神圣面容

腹丅有震颤、战栗、涌动的感觉,兰德迦纳不停地感受到火烧火燎的渴,又不停地吞咽。他偶尔微微睁开眼,圣殿骑士金色的睫毛完全粘湿了,样子像是绶带上一绺一绺细细扎起来的流苏,兰德迦纳的手指勾勒着亚勒克洛伊身上那些青色纹路,沿着血脉的条纹,一直碰到大天使的肩头、下颌、鼻尖,借助着燥热的白羽的光与色,兰德迦纳甚至可以看到,亚勒·克洛伊的皮肤上,竟然浮着一层细小的、宛若绒毛的疹。

剧烈的悸动结束后,节奏开始变得舒缓而缠绵,极致的畅快延续着极致的舒适,兰德迦纳几乎觉得自己的大脑随之麻痹,甚至开始想,难怪这种事情,要被划归为严令禁止的享乐。

它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事情结束,兰德迦纳草草将乱七八糟的床铺布料扯到地上,他身上力气不多,随便捡了一条毯子来,和被亚勒支使来的乌鸦一起敷衍地铺了一下,便仰着身体躺了上去。

亚勒克洛伊来到兰德迦纳的身边,他也一下子扑趴下来。被子没有新的了,但亚勒的翅膀盖在兰德迦纳的身上,简直比一万条压在一起的绒毯还要温暖,甚至让兰德迦纳热得伸出脚去,也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压在这片洁白的羽翼上。

“……亲爱的,不要再摸我的翅膀了。”

亚勒克洛伊的头背朝着兰德迦纳,他半张脸陷在床单的布料里,闷声闷气地咕哝。兰德迦纳也觉得困倦,只有手指才有动一动的力气,骑士不由得笑了笑,抽出埋在亚勒羽毛下的手,不再错捏那些羽管的根部了。

兰德迦纳说:“晚安,亚勒。”

亚勒便懒洋洋回答:“晚安,骑士团长大人。”

因为还要早起,兰德迦纳便没有拉合起窗帘。

雪是停下了,晨雾弥漫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太阳的金色的光芒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白茫茫的霰气便被蒸腾、吸附、扫拂,耀眼的、带着温度的朝阳的光芒,穿过窗台,照落在兰德迦纳的脸上和有些凌乱的背上。

兰德迦纳的眼皮抖了抖,用手挡了一下,慢慢地睁开。

他的眼前是亚勒·克洛伊的小半个头顶。

亚勒克洛伊面朝着兰德迦纳,也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定是觉得那些光过于烦恼了,天使曲弯脖颈,脑袋垂得很低,翅膀关节的部分折叠着抬起来,又像是想要藏到自己的翅膀下面,又像是想藏进兰德迦纳的怀里。

这点光将亚勒的面庞照得愈加轮廓分明,兰德迦纳向着亚勒伸了伸手,他张眼看着,心里缓缓地想,几乎所有的世人都在追逐——他们追逐永不坠落的日月、时光,想要永恒,可是这人间所能拥有的唯独的永恒,此时此刻,就安睡在兰德迦纳的枕侧,在他的身旁。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起来了。

上午的巡逻结束,在训练场的阶梯外见到突然出现的亚勒·克洛伊,对于如今的兰德迦纳来说,已经不算是值得惊奇讶异的事情。

不过,兰德迦纳仍然为此感到开心。

已经是严寒时节,哪怕再铁血的战士,也经受不了长时间待在室外。训练场地在这个时间格外空旷,兰德迦纳穿上厚实的披风,将自己那匹金色的战马牵来,抱着亚勒·克洛伊上去,沿着训练场慢慢地转圈、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