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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19244 字 22小时前

他们这样走了没一会儿,亚勒又叫兰德迦纳也到马上来。

没有风的时候,阳光其实能晒得人身上发暖。亚勒克洛伊惬意地靠近兰德迦纳的怀里,也不觉得自己的后背硌到骑士身上的软甲,他抬起手来,金色的光芒穿过指缝,几乎能将大天使的手指晒化得透明。

亨利埃塔站在垛楼上,透过那方小而厚实的窗,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洛斯家的那位圣殿骑士,莫名其妙地勒着马在训练场闲庭信步,而他的怀抱里,他的臂弯间,斜斜地坐着一个无比洁白的身体。

这具身体在天寒地冻的极冬时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布披袍,他的脖颈、锁骨、手臂、双腿都露出来,皮肤细腻,如同雕刻师刚调制好的膏脂,一头如同瀑布一样披散下来的、微微晃动着的卷发,以及,最为奇异的——

亨利埃塔在窗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他发现,无论是任何角度,自己竟然都看不清兰德迦纳怀中的那个人的面目。

那张脸总是被巧妙又刁钻地遮挡住,有时是兰德迦纳的头颅,有时是他自己飞扬起来的发丝,有时甚至是突然啪啦啦腾飞的鸽子。

——而说到鸽子。

“……过去的这个季节,也还经常能见到乌鸦与鸽子吗?”

亨利埃塔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训练场的位置,稍微侧了下头问着身旁的随从。

“抱歉,阁下,我并不知道。”

随从回答着,低下头去,亨利埃塔却也没出言责备。

毕竟,这里的鸟儿,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亨利埃塔又问:“和兰德迦纳一起骑马的人是谁?”

随从重新抬起头来,这才稍微向前站了一些,他往外张望着,回答:“可能、可能是哪一位小姐……抱歉,阁下,我还是不知道……”

“小姐?你在做什么梦,给我仔细看看清楚!”

亨利埃塔皱起眉头,他转头指向训练场,可一瞥眼间,却蓦然大吃一惊!

——那个洛斯家小儿子的马背上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裙、戴着黑色帽子的女人!

亨利埃塔瞪大眼,他甚至傻兮兮地、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在这时,他身后的另外一名仆从“哦!”地大叫了一声,挤眉弄眼地凑上前来,卖乖讨巧一般,对亨利埃塔道:

“阁下!这好像是契尔南利那边来的贵族寡妇!说她是兰德迦纳的心上人,但又被那位瑟珐爵士给看上……父子二人公开在舞会上抢女人,打得不可开交!这丑闻可是传遍了……”

仆人犹在叽里呱啦地说话,简直像是在表演,但亨利埃塔半句话也不会,只是死死盯着下方。

他非常、非常,确定。

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他绝对没有看错。

而,也是在这同一时刻。

亨利埃塔的心中,彭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奇异的、简直像是危言耸听一般的猜测。

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害怕、激动、抑或是亢奋,亨利埃塔瞪大眼睛,他的眼睛瞪得太大了,眼白暴露出来太多,以至于那颗眼珠都显得狭小而可怖。

仆从已经没再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话来讨好了,但是,他的主人的喉咙里,忽然发出像是喘气一般的,急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呵呵……哈哈……”

可怖的笑声。

随从与仆人面面相觑,甚至后退了一步,谁都不敢再行做声。

下午的巡逻开始前,弗里埃上前向兰德迦纳禀报,说今天亨利埃塔也来到过训练场地。

“他又威胁说他有处死阿拉诺大人的权力……我们根本就没有人理他,亨利埃塔说要见您,大家毕恭毕敬地推脱,嘿!都说不知道您在哪里、或者说发现了最近铁匠铺子有些异动,在做别的事情呢!”

弗里埃声音压得低,但依旧能听得出语调中的愉悦,兰德迦纳笑了笑,一边戴上自己的头盔,一边道:“做得好,弗里埃。”

弗里埃嘿嘿笑两声,又对兰德迦纳说: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缠着新的大人,问您是不是成为了新的阐释者……真是奇怪,他明明就是大主教,难道不该是最清楚,只要原本的阐释者还活着,新的阐释者就不会诞生这个道理?啊,还是说,他又派了或者雇佣了什么人,针对那被流放的西苏,做了什么可以威胁性命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兰德迦纳略微沉吟了一下。

西苏是由骑士团的人亲自送到那流放地去的,密林区域堪称十死无生,从未见谁能活着走出来过。就算亨利埃塔要费力气,花大价钱雇到可以为他送死的人,恐怕进到密林之内,还没找到西苏,那人自己就先性命不保了。

兰德迦纳便回答弗里埃道:“也有可能是试探,想看看西苏阁下是否还在世吧。”

弗里埃觉得有几分道理,连连点头,跟在兰德迦纳的身后策动马匹,向街巷中走去。

几只鸽子扑啦啦地跟着飞起来,它们绕过骑士们的头顶,一直飞过市区,飞过广场,在楼台的外沿处稍稍蹦跳停留,继而转向上空,朝着神殿的金色尖顶飞去。

而在鸽子们肉红色的、收束在柔软的腹毛里的脚爪之下,亨利埃塔大主教的马车的队伍,也正摇摇晃晃,向着他许久未曾造访的神殿,一路笔直而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退避,甚至跪下、磕头来行礼,他们呼唤着大主教的名字,称呼着“如神一般的亨利埃塔阁下”,而被他们呼唤着的人,也笑着向他们致意、探头。

第97章 96 存在与回应

亨利埃塔的好的形貌,与他那好的名声,沿着笔直的道路,一直往神殿的方向过来。

不过,在到达神殿的大门口时,也就终止了。

身为大主教,亨利埃塔多年不对伟大的圣明天使进行侍奉,他不在神殿之内苦行、起居,更是频频针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阐释者——如神一般的西苏·博曼切特,所有的侍奉者们,都对亨利埃塔有不同程度的微辞。

他们确实无法真正阻拦大主教进入神殿,但是,侍奉者们也无需像民众那样,对亨利埃塔讨好、叩头,更是不像骑士团的战士们那样找不到挑刺的由头。

寒冷的冬天,亨利埃塔以各式各样的名义,被阻拦在神殿外近一个小时才得以入内;他被迫在长阶上叩首、忏悔,面对着金顶,反复地一句一句地诉说自己的过错。亨利埃塔的脸和手指冻的通红,每当他要发脾气,黑袍的侍奉者们便说,大主教可以随时停止,转身回去,回到自己同样装饰了金顶的宅邸的温暖的壁炉前,去吃热的食物喝热的酒就好。

神殿的长阶常年刮着大风,这样的风吹在骑士们的铁甲或是软甲上,并不那么明显,但吹拂在贵族包覆柔软布料的身躯上的感觉,却像是刀刮一样的疼。

亨利埃塔很快浑身发抖,他全身僵硬,连生气与反抗都没力气了,只一味地匍匐在洁白无瑕的长阶上——他反复地这样做,一直到指尖终于触碰到圣堂的门槛。

或许是眼看再多待一会儿,这位身娇肉贵的大主教就真的要被冻死在这里,侍奉者们倒是没再为难,垂下戴着巨大斗笠兜帽的头,放任亨利埃塔进到内中去了。

不过,哪怕是一个仆人,侍奉者们也没有让亨利埃塔带进来。

圣堂的天顶下压,分割的巨大石块上描绘着不同的天使的形貌。而那位据说垂范人间、数千年来一直注视并庇佑着嘉伦兰帝国的圣明天使,它的塑像的上半部分被天顶遮挡着,只能看到垂落的羽翼,与下半部分身躯。

分不清是日是月的辉光,从天顶两侧投下,将历代阐释者的雕像拢在阴影中,洁白的光芒披在圣明天使雕像两侧的羽翼上,一根一根地轻柔抚过祂的羽毛。

——从未有人见识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真容。

亨利埃塔的身体总算渐渐温暖过来,被冻住的血液重新在他的身体里开始流淌了。他望着圣明天使的塑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覆盖软皮革的靴子踩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圣堂内其实没有乐音,但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空茫的吟诵在小声地唱着,试图荡涤造访者的大脑与心灵。

亨利埃塔也并没有完全站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面前。

他无法接受——要他怎么接受?他这尊贵的、荣耀的、高高在上的人,一旦走上那祈祷的平台,就只有这一尊毫无意义的雕像的脚的高矮?要他怎么接受,他这骄傲的,聪慧的,拥有无数拥趸的人,竟然要在这没有生命的石像之下,任凭仰视、匍匐跪拜?

亨利埃塔远远地望着,他看着雕像的羽翼,甚至将自己的下颌微微抬高一些,以鼻孔对着、以俯视的角度去看。亨利埃塔就这样看了许久,他渐渐开始觉得,或许他也真的会犯下些许愚蠢的错误,或许刚刚的念头,实在过于荒诞滑稽。

亨利埃塔举起双臂,在空旷的圣殿内,呼唤了一声:

“致意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亨利埃塔的声音向着四周荡漾开去,仿佛他并不是站在一个又石头筑砌的殿堂,而是站在一处泉眼之中。亨利埃塔的头颅不动,但是眼睛却左右移转着,他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可是四周并没有任何动静。

亨利埃塔重新举了一次手臂,他高声喊道:

“我以嘉伦兰帝国大主教的名义,在此呼唤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等待您的回答!”

喊声又一次地向外荡漾着,但亨利埃塔连一声回音都没有听到。

他等候的十几秒钟,或许,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只换来了一片空无的寂静,亨利埃塔放下手臂,他看着伟大的圣明天使、垂范人间的亚勒·克洛伊的塑像,从鼻子里冷冷地哼笑出来一声。

荒谬、荒唐、荒唐而又可笑。亨利埃塔觉得自己那一瞬可能是大脑的思维错乱了,他转过身,然而,就在这一时刻,亨利埃塔惊然看到,圣殿靠近大门的位置,那高高的、向外延伸出来的凸起的平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有黑色的头发,银泊一般的眼睛,他垂眸看着亨利埃塔,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整张脸是肉乎乎的,仿佛一团凝固了的牛奶,可小男孩又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向下看的样子,仿佛是在说,以他的高度看到的亨利埃塔,是多么、多么的,简直如同一只蚂蚁一样的渺小。

亨利埃塔的眼皮神经性地抽搐了几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男孩,连带着去看平台的四周——没有梯子,没有台阶——没有人知道,最起码,亨利埃塔并不知道,这看着还没有人的大腿高的小男孩,是怎么上到那个地方去的。

而且。

亨利埃塔这会儿又眯起了眼睛。

小男孩坐在平台上,他的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小勋爵,两条小腿搭在石台的边沿垂落下来,而他幼嫩的膝头,搁着一本翻开的书。

尽管隔得非常远,亨利埃塔还是认出来,那陈旧发黄的书页,那厚实凹凸的硬壳皮。

《神谕书》。

不仅仅是神谕书,更是被历代阐释者以卑劣的心思,施加过层层魔法,传说中旁人触碰到一下,就会手指腐烂、燃烧起来的那一本神谕书。

亨利埃塔下意识地看向小男孩的手指。

但那些细嫩的手指,全部是完好无损的。

他抚摸神谕书的书页,就像抚摸自己从小养育到大的,非常乖的一只小狗。

“你是谁家的孩子?孩子,你叫做什么名字?”

亨利埃塔这会儿又扬起笑脸来了。

大主教笑得相当和蔼,表情像是多么温柔亲近,他稍微向着门口的方向、向着那小男孩的方向走了几步,端出似是无比无奈又宠溺的口吻,对小男孩道:“我的天,以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名义,我简直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你——你是怎么上去的?我的孩子,要我怎么协助你,你才能安然无恙地从那儿下来?”

“快点儿下来吧,”亨利埃塔抬起手,对着小男孩招了两下,“那儿对于你来说太高了,当心一不小心跌落,会受伤的。”

“你应该说,那儿对你来说太高了,当心跌落下来,会死掉的。”

小男孩非常文静地开了口。

事实上,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孩子坐得非常安稳、妥当。他开口与亨利埃塔对话,声音也是极其的幼稚而动听,说完这一句,小男孩笑了笑,又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我的名字是‘米卡’。”

——米卡。

“洛斯·米卡。”

——米卡·洛斯。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选中的那一名养子。

亨利埃塔还是在微笑着,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好像还是那样温和。

但,又有了极端的不同。

亨利埃塔仰着头,下巴稍微抬起来,以一个微妙的俯视的角度,对米卡说:

“我亲爱的孩子,真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亨利埃塔嘴唇间吐出来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他看着米卡,音调仿佛拖长了,仿佛诱导似得,问:“你手上的这本书,是谁给你的?”

“——西苏·博曼切特吗?”亨利埃塔说,“还是兰德迦纳?”

米卡并没有回答。

小男孩将腿上的书页阖起来,两只白皙而柔软的小手搭在棕褐色的硬壳上,他垂眸看着亨利埃塔,厚厚的眼睫耷拉下来,简直像小鸟儿的羽翼一般,几乎遮盖得亨利埃塔无法看清米卡的眼睛。

——据说,从未有人见识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真容。

因为祂有不下千万种形貌,有不计其数的化身。祂拥有的,那至高无上的权能与法力,致使每个人眼中的亚勒·克洛伊,都是不同的样子。

亨利埃塔在此时此刻,在圣殿的正中央,试图俯视着这位“米卡”。

——不会的。

亨利埃塔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说:

——不可能。但……

但,但是,如果……

如果那“不存在”、“不回应”的圣明天使,如果、祂会不会,真的就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身边……?

但是。如果。

如果亚勒·克洛伊,真的存在、真的会给予人间以回应。那么。

——那么,为什么,不是在他的身边呢?

——祂应该在他的身边。

亨利埃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唇边缀着一抹笑容,并再一次张开了手臂。

第98章 97 创世神与她的使者

“米卡,可怜的孩子,我不管是谁将你放置在那高台,哪怕你觉得有趣儿,这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

亨利埃塔说着话,他的双臂向上、向前高举出去,亨利埃塔开始向米卡走近,他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非常高昂的声音,对米卡道:

“快下来吧!到我这里来,我向你保证,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哪怕我手中的这本《神谕书》,会将您的皮肤也烧伤起来吗,亨利埃塔阁下。”

“……”

米卡稍稍举了举手中的《神谕书》,小小的嘴巴似乎笑了一下。亨利埃塔脸上的笑容却暂时凝固,不过有很快地、像是某种有了韧性的过期黄油那样地重新化开了。

“哦,米卡……”

“亨利埃塔。米卡说过了,我的名字,是由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来挑选的。”小男孩儿稚嫩的嗓音将亨利埃塔的话语打断了,他这会儿歪着脑袋,是真的流露出一点儿笑容。米卡对亨利埃塔说:

“就像,你为莫塔尔·阿多·桑萨拉挑选了名字那样。”

亨利埃塔眯起眼睛,他将双手缓缓放下了。

眼下的场景应该说不上算作“对峙”,亨利埃塔打量着米卡·洛斯,他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眼神施压,可这小小的、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孩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教养与心气,竟然好似对亨利埃塔的威严无动于衷,半点都不惧怕。

——实在是过于无礼、也过于傲慢。

亨利埃塔不由得慢慢地,从鼻子里挤出来了一声哼。

他改换了一种腔调,不再是和蔼可亲的叔叔;亨利埃塔高抬下颌看着米卡,硬着声音问他:

“是谁将你推选成为了阐释者?是那位伯曼切特家的儿子的死前遗言吗?”

米卡却在这时站起来了。

他将神谕书捏在手掌中,很是自由地垂着,米卡的头也微微垂着,他看着亨利埃塔,迈动脚步,开始向旁侧行走。

——大概没人会认为,自己亲眼见证的此时此幕,是“真实”而非“幻觉”。

倘若是街市上,那些识不得几个字的不入流的诗词作家来做比喻,那么,他们或许会将此时此刻的小米卡,形容成为某种幼年形态的岩羊。

因为,米卡现在,这个时刻,确实,他确凿的,正在圣殿的天顶下方,做出来的装饰的浮雕凸带上,稳稳地行走着。

那,还不到成年人两根手指宽的,小小的一条地方。

可是。

如果,再仔细观察一点儿,再仔细地看上一看。

米卡·洛斯,他其实,是走在半空中。

米卡被皮靴包裹着的脚下,没有踩到任何实质,但是那些空气,就像是过于透明的水波一样,在他的鞋沿边,荡漾开去细细小小的花纹。

——巫术。

——巫术!!

亨利埃塔瞪着眼睛,他拧转着头,不住地往后、往后,他死死地盯着米卡,一直到头颅和脖颈再也无法过多转动,亨利埃塔猛地旋过半身。而米卡也已经环绕过半个圣殿的顶端,走到了圣明天使的造像之前。

“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里德·加布里尔·休利特的儿子,奥尼恩斯·休利特的外孙,难道你的傲慢与贪婪,竟然是来自于你的姓氏,以至于,想要将一名天使,据为己有?”

米卡搭扶着圣明天使那石雕的羽翼,仿佛下一秒,他就可以沿着这翅膀的弧形,像个真正的、调皮的小孩子那样,滑滑梯似得从上面滑下来。

但米卡一动也不动,他将另外一只手抬起来,将掌心里的神谕书举起来,书的侧壳对着亨利埃塔的方向,米卡清脆的声音在圣殿之内响起来了,每一个词语,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亚勒·克洛伊说:你的气味,让这里变得臭不可闻。”

“哈!”

亨利埃塔睚眦欲裂地大睁双眼,先是喷笑出来,之后,蓦然开始哈哈大笑!

毕竟是骄矜的贵族,哪怕笑得如此大声,亨利埃塔的形貌也没有出现过多的变化。当他笑意渐渐放缓、渐渐止息的时候,当他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睛,再次看到小小的米卡的身上的时候,在这位如神一般的主教阁下开口之前,米卡先说道:

“你是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不是将祂据为己有?”

“你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从出生起就持有‘洛斯’作为姓氏的,就不贪婪、不傲慢、不伪善?”

“你想在这里,质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的所思所想,你尚且未能进行的所作所为,和兰德迦纳比较起来,甚至,和这圈固神明、控制天使的神殿比较起来,又有什么样的区别?”

米卡微微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发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可是,无论动作、神态、腔调,却都像一个,在亨利埃塔眼中,像是贵族养育出来的,一位沉淀而稳重的爵士。

“我不会否认兰德迦纳的‘贪婪’。”

米卡/亚勒微笑着,他/祂说道:“只是,亨利埃塔,如你这般的凡人,所贪婪渴求之处,寻找的全部都是——不劳而获、神圣降临。”

“如果你是农民,你会想让稻谷在神力之下自行催熟;如果你是渔夫,你想要鱼儿自己跳上岸、跳到你的背篓里,甚至自己走到市场上去被屠宰,被卖个好价。不,亨利埃塔,如果你是农民、是渔夫,你干脆不会想要做这两个职业,你会向圣明天使乞求,那一步登顶的至高无上。”

“——你想要的是金子,却对炼金之术嗤之以鼻;你想要民众的爱戴与拥护,却一件真实的事情都不屑于自己去做;你想要聪明的大脑、健康的身体,但又懒惰于计算和运动。”

“好,那么,米卡,现在换我来问问你了。”

亨利埃塔低声打断了米卡的话,他又一次抬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台阶处。

“如果我可以靠冶金来获得金子,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累积善行来获取名声,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训练,来得到优秀的脑袋、健美的身材,我又何必,向这伟大的——向这伟大的天使哀求、祷告、哭诉!?”

出身于贵族阶级,饱读诗书的大主教,就连质询也像是在作诗。

他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走着,每缓缓走出一步,就更扬起一分手臂,大声问道:

“如果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付出了努力,那么我所得到的,就是我应得的!我为什么还要匍匐在你们的脚下,向你们表达感恩,向你们寻求赐福?”

“还是说——”

亨利埃塔拖着长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不算十分恰当地,勾挑起了嘴角来。

“——还是说,创世神与她的使者,这些天使们,所存在的意义并不是‘帮助’,而是‘考验’,是‘磨难’,是‘绊脚石’?”

亨利埃塔冷声一笑:

“千百年来,千万年来,一直是神明定义着善行、劳苦、罪恶!为何如此?还是说,这圣明天使,这亚勒·克洛伊,他才是疾病、灾祸、罪恶的化身!”

亨利埃塔最后的话语,声音已经大的像是喊出来了。

这些音节在圣殿内冲撞又回荡,和亨利埃塔自己的话语交汇在一起,变成有些凌乱的回响。

而就在这种时候,米卡依旧没有半分被震慑住的模样。

米卡的表情、动作,都还是那个样子,他稳稳地张开小小牡蛎肉似得嘴巴,用又稳定、又平直的声音说:“所以,亨利埃塔,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是,你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之间的不同。”

“——他不会再索要圣明天使的神力与赐福。”米卡说着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不太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可几乎所有的人,要的都是那个呢。”

米卡道: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想要得到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爱情。”

米卡收回自己的手,用《神谕书》的硬壳子,轻轻敲了敲圣明天使的大理石翅膀:“可是,哪怕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他也并没有只一味祈求,让圣明天使的真心在他身上无端降临。”

米卡俯看着亨利埃塔,他说:“亚勒克洛伊,不是任何事物的化身。”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人间的善恶,也从来不曾由阿涅斯或天使来定义。”

“你想要侮辱神,想要亵渎神,那么当然,刚好,你要先建造一方看似虔诚的,付出贡献的囚牢。”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身去,他的身后是那巨大无比的,永远不会开口的石雕。

“然后,你要反复祈祷,反复求告,以最大的诚意,最多的哀切。”

“在牢笼里的,当然不会给与回应。”

作者有话说:

亚勒:(除了兰德迦纳之外的)人类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诡辩……!

第99章 98 是你来了

亨利埃塔并没有十分认真地在聆听亚勒——聆听米卡的话语。

因此,他听不出来,自己与米卡的声音,在这方圣殿之内,其实有十分明显的差分。

他甚至是不屑去听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在听的。因而,米卡稍微闭阖嘴巴,抿了抿唇,有那么两三秒,都不想再说下去了。

尽管这只是阐述,而非教诲;尽管对于已经陷入自我偏执的人类大主教来说,这些话全部是没有用也没有意义的,但米卡还是缓声道:

“它不回应,你就有充足的理由说,它不存在;它不拯救,你就有充足的理由,将它抹杀。”

“哪怕你,你们,是一厢情愿。”

米卡微微扬起脸,天顶两旁的窗洞外,那些难以区分日月的光芒,温柔地泼洒在小男孩的脸庞上。

他的影子投落在圣明天使石雕的翅膀上,好似其中的一片羽毛一般,米卡轻声说道:

“你,甚至霍德尔,所想要的亚勒·克洛伊,都是一名扈从,一个仆人,一匹战马,一杆重铁铸造的长枪。你们想要神明成为自己的护拥者,执行者,从不打算过问祂的意愿。

“但是亨利埃塔,但是休利特,亚勒·克洛伊给过霍德尔的一切,祂也可以百倍、千倍地给予兰德迦纳。”

“——你所想要的一切。”米卡对亨利埃塔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你保证,凡人所想要的一切,如神一样的兰德迦纳,必会得到它。”

亨利埃塔的眼睛像是因某种癫痫而抽搐起来了,它一只变得很大,一只又变得很小,亨利埃塔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着声音,但他一直看着米卡,聆听着,并见证着米卡说道:

“从今日起,再到五百年之内的未来。人间的善恶,嘉伦兰的兴衰,将只依由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来定义。

“他要人们团结、亲爱,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信仰他的,相亲相爱的机会;

“他要这片大陆富饶、丰腴,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尊敬他的,学习技术与经营的机会。”

“——同样的。”

“倘若,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想要的是征伐,是杀戮,是铁腕的统治。

“那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他保证:五百年之内,不会出现第二个,违逆他的声音。”

亨利埃塔的嘴唇颤抖起来。

但事实上,如果仔细去看,这位大主教所在抖动的,并不是嘴唇,而是牙齿。

他的牙齿磕打着,上下寒战,因此包裹着那些咀嚼惯了细腻美味的牙齿的嘴唇,才会不断地抖动、摩擦。

——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容置喙的统治。

亨利埃塔可以发誓,只要稍微站到过高位的人,就绝不会不被它吸引、不想要掌握它,使它臣服。

这小小的、柔弱而稚嫩的米卡,他说出这些话来的样子明明如此可笑,他嘴巴里吐出的名字,明明口口声声说得是兰德迦纳,可,亨利埃塔无法停止这种想象:他无法停止想象,说话的[人]其实是那一尊石像,他想象着圣明天使于石雕之中复活了,它站起来,于是天顶碎裂,太阳的金光投射下来,全部照落在亨利埃塔的身上,亨利埃塔被神力托至肩头、甚至头顶上,他穿越云层,抵达天国,俯瞰这脚下如同蚂蚁蟑螂一般的,微弱渺小的人们。

米卡又在这时说道:

“离开吧,今晚就这样睡去吧……我执迷不悟的、可怜的孩子。”

亨利埃塔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的圣殿,更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的家中。

他只觉得自己向后仰倒了,后背就是稳稳接住了他的床铺,因而,就在这份熟悉的包裹与极度曼妙的畅想中,亨利埃塔进入了沉甸甸的梦乡-

休息日,兰德迦纳仍旧在宅邸的会客厅稍稍办了一会儿公。

他见过自己的属下,听到说亨利埃塔近来动作变少了,出门的次数也变少。大主教不像之前那般紧锣密鼓、加班加点地进行宣讲,或者要求铸造造型奇怪的铁器——尽管也并没有懈怠此事——但是确实,亨利埃塔花了多到有点儿不寻常的时间,将自己关闭在单独的地方,每天两到三名,不断地召见着人。

据来汇报情况的骑士说,所有进入亨利埃塔的宅邸的人,都是蒙头盖面的装扮,有些指甲乌黑,一眼就能看出是巫师。

下属们辞别之后,兰德迦纳皱着眉,略微感到些许忧心忡忡。

亨利埃塔招兵买马,目标十分明显。作为拥有士兵的指挥权的骑士团长,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十分清楚,对方是为了政变、拿到更多的掌控权与话语权。

但涉及到巫术、法术之类的事情,兰德迦纳几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觉得或许,失去了莫塔尔之后,亨利埃塔想要再扶持起来一个新的、更为稳定的代言人。

——不,一个“傀儡”,更为恰当。

这样的傀儡需要绝对的忠诚,所以,亨利埃塔想到运用巫术,来控制对方的行为与脑子。

洛斯家临时宅邸的书房里,倒是也有几本关于巫术与魔法的书籍,兰德迦纳随手抽了一本。

他站在原地随意看了几行字,眉头就开始皱起来。

这种书实在难以读懂,而且,涉及到许多动物的干尸、怪异的植物的果实,以及诸多诅咒一般恶毒的字眼。

尽管是上午,书房这时却有点儿背光,在不够明亮的房间里阅读这些文字,实在让兰德迦纳觉得骨缝生寒、背后沉甸甸又阴沉沉的。

于是,兰德迦纳拿着书,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邻近团聚与宴会的节日,几位暂住的淑女的家中人也纷纷来到基罗亚娜,去住临时的客馆。她们离开之后,造访居住的人,则多是瑟珐的朋友。

这会儿,瑟珐和三四个人就在花园里晒太阳、喝茶,兰德迦纳并不打算往前去,自己走到有景观的窄廊边,叫老管家就将热茶搁在石台上,自己则靠着有已经枯败的滕花垂落下来的、干枯的枝条的墙壁,沐浴在阳光下,读这一本阴沉诡谲的书籍。

兰德迦纳看得十分认真,甚至时间久了之后,还侧身坐在了台阶上,将书搁在一条腿上。他没意识到老管家什么时候又拿来了饼干与点心,甚至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自己的身边飘来了一阵带有香味的微风,而如同纱幔似得白色的软布,被风轻轻吹拂着,偶尔拂过兰德迦纳的眼前。

在日光下,这一切显得新鲜,而又安谧。

亚勒·克洛伊并拢双膝,蹲在廊道的乳白色石膏围栏的上方,也是在认真阅读的兰德迦纳的斜上方,他用手捧托着脸,歪着脑袋,同兰德迦纳一起阅读书页上的那些文字。

只不过,兰德迦纳读得太慢了,亚勒很快便觉得无聊起来。

他的视线从文字上,转移到兰德迦纳的侧脸与发丝上。骑士的金发尽管已经到了可以扎起来的长度,却还是有许许多多松散的碎发。兰德迦纳将那些碎发别到耳后,它们却因为过于顺滑而变得调皮,依旧滑落出来,垂在骑士的脸颊边,轻轻摇晃。

一排黑黑白白的鸟儿,也跟着亚勒一起,安静地落在围栏上,它们晒着太阳,梳理羽毛,偶尔忍不住发出叫声,只是兰德迦纳看得过于入神,完全没有被发现与打扰的自觉。

亚勒克洛伊太无聊了。

他扬起脸,又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兰德迦纳的头顶上绕了一下,于是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十分没有礼貌地落在兰德迦纳的头上,将自己的爪子戳进了兰德迦纳的发丝里。

这一下倒是有所作用,尽管鸟儿没什么重量,但兰德迦纳还是眨了眨眼,从书本的世界中清醒过来。

骑士知道自己头上有鸽子在蹦跳、甚至啄着头发,兰德迦纳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动,唇角却深陷下去。他轻声道:

“亚勒,是你来了?”

就这一秒钟,一个短短的问句,亚勒·克洛伊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儿无聊乏味的感觉都没有了。

亚勒无声地笑起来,兰德迦纳头顶的鸽子也跳到骑士的肩膀处。兰德迦纳侧过头,先垂眸看到鸽子,又抬起眼睛、扬起脸,同时向上与向后,看到属于他的亚勒·克洛伊。

阳光将兰德迦纳的脸庞照白了,亚勒的位置却还算在藤蔓的阴影里,那些枝条横竖蜿蜒的线投映下来,就像描绘在大天使的脸上与肩臂上的某些浅色图腾花纹。风又徐徐吹过来,亚勒克洛伊的白色的袍脚轻轻抹过兰德迦纳的鼻尖,兰德迦纳能够看到,天使背在背后的羽翼上的细小的绒毛,也在随着风的节奏摇颤。

“想要当一名巫师了吗?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两手托着白皙的脸腮,笑着问道。

大天使的脸颊上其实没有多少软肉,这会儿全被自己曲折的手指关节挤得在颧骨处堆起来了,看上去莫名有几分米卡的影子。兰德迦纳笑着摇摇头,他把手里的书搁到一边,抬着头靠到亚勒的腿边,说道:

“亨利埃塔最近在研究这些,我怕他是要动更可怕的歪心思。”

“亚勒,你说,我是不是也要召见一些巫师,做做了解呢?”兰德迦纳问道,“你还记得在霍堪边界时,我们遭遇的维尔吉洛斯吗?我担心亨利埃塔要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亲爱的,如果你只是烦恼人间的这些法术,那我可能还真的帮不上太多忙。但是,如果你要烦恼维尔吉洛斯,是不是就有些看轻我了?”

亚勒垂下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睫毛,讲道:“所谓魔鬼,在凡人的眼中再如何可怕,天使都有绝对的力量,可以将它们瞬间压制。我亲爱的,你这双眼睛不是亲眼见证过的吗?难道这么快就已经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到人间来就是让兰德迦纳当皇帝的!!!

兰德:?不不不……

赫王:?

西苏:??????

第100章 99 比喻句

兰德迦纳轻轻摇了下头,他回答亚勒:

“不,我终生难忘。”

亚勒克洛伊垂眸看向兰德迦纳。

天使依然笑着,好像并不觉得“终生”这一词汇,由短寿的人类的嘴巴中讲述出来,有多么轻飘飘、不值一提;好像兰德迦纳这样说,会使得伟大的圣明天使曾经的善行,出现更多光辉、跟让亚勒·克洛伊觉得得意洋洋。

——就好像,恋人的铭记,才是最好的、最值得荣誉的那一枚勋章。

兰德迦纳又低下头,手指缓缓在粗糙的书页上摩挲了一阵,他的后背、脖颈靠着亚勒克洛伊的腿,兰德迦纳低声道:

“我又在想,是否要将这些讲述巫术的书籍,划分成为禁书。……它的内容实在是……”

兰德迦纳顿了顿,斟酌着道:“如同恶魔的低语,令人遍体生寒。”

“嗯~”亚勒仍旧拄着自己的腮,他很轻松地对兰德迦纳讲道:“亲爱的,如果你想的话,就可以这样做啊。”

兰德迦纳重新扬起脸,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会儿眼睛,兰德迦纳将手里的书合起来、放下了,他转过身,稍微跪立起来,手臂攀上亚勒的膝盖和腿,有些认真地说:

“但我又觉得,亚勒,真正有德行的人,真正能做到‘如神一般’圣洁、伟大的人,一定能够克服它,真正地驾驭它。”

“——就像我所见到的,西苏阁下。”兰德迦纳道,“我在想,骑士们每天的训练也十分辛苦,令人望而却步。或许,从最基础的本质上而言,这些书籍记载的内容,又和那些艰苦的训练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骑士们也是冒着流血、骨头断裂、有时候甚至于死亡的风险在锻炼自己。对于心灵上的磨砺,大概也是同样的。巫师们通过反复冲击自己的精神,来获得强大的力量,你说是吗,亚勒。”

凉丝丝的风穿透庭院,朝着廊下吹过来,但还好有阳光晒着,几乎不会觉得冷。亚勒克洛伊看着自己面前的骑士,他稍微低了低头,鼻尖与鼻尖之间只差几厘米的距离,亚勒·克洛伊笑道:

“我说的话,应该再送你去一次‘果园’,去参与天使们的辩论,亲爱的,你一定会吓尤芮欧一跳。”

兰德迦纳不能尽解亚勒·克洛伊的话中的含义,他稍微歪头,看着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眼底,亚勒在这时对他说:

“我见过休利特家的那个孩子了。”

“亚勒……!?”

兰德迦纳顿时瞪大眼睛,他张开口,不由又叫了一声“亚勒”,亚勒克洛伊笑笑,弯着眼睛道:“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推选出来的‘代言人’。如果嘉伦兰的体系还如同霍德尔所在的时候那样运行的话,西苏离去,关于我的一切,本应该是由亨利埃塔来接手照料。”

“——所以,他应该原本就是会些巫术的,也拥有自己的法杖。大主教与阐释者、侍奉者们所掌握的法术,一脉相承。”

兰德迦纳紧紧皱着眉,沉吟片晌,道:

“我从不曾见亨利埃塔施展法术的样子。如今我也读过这些书籍,知道巫术的学习有多么艰难、折磨,或许,我猜测,或许在亨利埃塔小的时候开始——从小到大,从他接触到这些开始,亨利埃塔便害怕、抵触这些。他不曾真的学习,不曾有过练习,因此,也许亨利埃塔领悟到一些皮毛,却也不能掌握。”

“嗯哼。”

“更何况,之前有西苏阁下在,亚勒你也并不曾频频现身,主教们便不需要‘显露身手’。可是现在……”

兰德迦纳沉吟片晌,他伸出手指,又一次碰了碰搁在地上的书封,低道:

“亚勒,理智和我刚刚所看到的一切知识,它们都在告诉我,亨利埃塔的盘算没有实现的可能,这绝不是能够速成、能够急就的事儿。可是……”

“可是,别说是你了,就连刚刚接触过他一次的我也觉得,这孩子一定会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亚勒接下兰德迦纳的话,哪怕骑士有些忧心忡忡,这位天使依旧是笑眯眯、不知疾苦的模样,他挑起自己的头发,上下拂过兰德迦纳的额侧:“精进巫术的方法何止千百种,我和你赌一枚贝壳,休利特一定会走上最为邪恶、最无法回头的那条道路。”

“……他会掠走许多孩童,放血、割肉来献祭吗?”

兰德迦纳问着,亚勒克洛伊笑笑答道:“亲爱的,我还是那一句话: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没有任何邪佞的魔鬼,胆敢响应召唤,侵犯基罗亚娜的一草一木。”

亚勒·克洛伊说着话时,一只乌鸦飞了过来,紧闭着嘴巴,落在他的肩头。

圣明天使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石膏,他的人类一般的眼睛略微向下移转,脸庞与身体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干脆利落,如同精雕细琢而成。

于是,这一只乌鸦,简直就像是落脚在了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上。

乌鸦的眼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盈着汪汪的一滩血,反射出晃动的猩红的色彩,它略微缩着脖子,脑袋摆得极正,眼睛没有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没有看跪立在亚勒克洛伊身旁的兰德迦纳。

而它所落脚的大理石雕像,就在这会儿,低下了头,向着兰德迦纳倾身下来。

祂微笑着,低声对骑士说:

“亲爱的,与其忧心烦恼,不如多享受一会儿还能算得上轻松与愉快的时光吧。”

他们又一起到沐浴用的热水池边来了。

兰德迦纳遣散所有侍从,又叮嘱过老管家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不安全。

亚勒就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兰德迦纳转过身来时,圣明天使大半的身体已经浸泡在水中,水面之上热雾蒸腾,亚勒那件白色的衣袍不翼而飞了,只露出上半素白的胴体。些许水珠摇摇晃晃地盈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阳光向他照过来,宛若挂了一身晶莹的装饰似得。

大天使的羽翼也同样湿哒哒地浸在水里,好似每一线丝绒上也都挂了露珠似得。亚勒·克洛伊笑着,他看向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便站在泉台的边沿处,一件、一件,从鞋子到衣袍,脱尽了自己的衣服。

他也走入了泉水中。

温热的水浸过兰德迦纳的腹部上方,他缓缓向亚勒走去,已经靠得十分近了,兰德迦纳却又听到亚勒低声说:“亲爱的,我要向你坦白,我也有些忧心的地方。”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完全是肌肉反射似得那样,抬手按到亚勒的手臂,像是为了给对方传递去许多力量似得。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却有些着急地问:

“什么?”

“先说好,并不是你经常误解我的那个意思。”亚勒笑道,“只是,我发现,西苏不在,哪怕在这座圣城,甚至,哪怕在神殿之内,我偶尔都会感到不安。”

圣明天使白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来,祂其实并未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可,或许是热气与湿润太过,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样子,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心脏几乎也要像纠结成一团的眉心那样,拧出一个疙瘩来了。

“天使的力量太大,而人类,”亚勒·克洛伊笑着说话,他抬起手来,湿漉漉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被吁热却犹紧绷的面庞,“人类,太过弱小了。”

“——如果我不小心地控制,恐怕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让这里天翻地覆,不知道会影响到多少生死。

“因此,每个天使,无论是否最终愿意来到人间,祂们都会谨记、恪守尤芮欧的教诲:

“不要对人类使用过分的力量。”

兰德迦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在亚勒·克洛伊暂且停顿时,他接口出声:“所以,这也是‘阐释者’与‘主教’存在的意义,对吗,亚勒。如果人间有什么想要威胁到你的存在,原本,会由西苏阁下为你扫平障碍。”

兰德迦纳又顿了顿,他似乎有所领悟、有些恍惚地说:“……西苏阁下曾经说过,只有在神殿、在圣城基罗亚娜,你才是安全的。”

兰德迦纳捏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稍稍紧了一下,他又赶忙松放开,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眼睛,不由艰涩地问:

“所以,这是你轻易不会降临人间的理由吗?”

“——嘉伦兰,基罗亚娜,神殿,它们,其实是用以限制你的‘牢笼’。”

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么,亚勒,你为我留在人间,意味着——”

“嘘,嘘,骑士大人,你怎么总是想错。”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天使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唇边,他又低下头,额头向着兰德迦纳碰过去,隔着自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触碰骑士抿得过于平直的嘴唇。

“好吧,我也说不好,亲爱的。或许这就像……唔,好比说,像你所率领的骑士团里,那些重甲的骑士们,他们英武雄壮,所向披靡,刺穿人的咽喉与心脏都不眨眼睛,可以徒手与几百斤的牛搏斗,可是——可是偶尔,在喝酒或者洗澡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小的、不到指尖一半大的蜘蛛爬过去,都会迸发尖叫。”

亚勒凑得离兰德迦纳更近,他眨眨眼,睫羽扫过兰德迦纳的眼皮,亚勒放下自己的手指,嘴唇碰到兰德迦纳的嘴唇,摩挲着说:

“因为他知道,被那小东西咬一口的话,有可能只是红肿一会儿,也有可能,它的螯牙中带着剧毒,一下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道:

“而我与你的属下的区别是,兰德迦纳,为了避免被咬到,他们可以提前碾死这些也许会造成未知名的威胁的蜘蛛,都不必顾忌它是有害的还是有益的,没有什么存在,会因为一个人类碾死了一只蜘蛛,而向他降罪责罚。”

“——现在,我在满是蜘蛛的窝里。”

亚勒·克洛伊笑了笑,他说:“不太恰当的比喻,是不是?但是,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彷徨,而把基罗亚娜搞成一座死城。”

兰德迦纳认真且安静地听完了亚勒的话,十分简单而干脆地复述:

“你在担心亨利埃塔会对你不利。”

亚勒不由得笑出来几声。

但,他面前的骑士,这抓着他的手臂的骑士,方才还与他亲吻着的骑士,这会儿稍稍后退了一步。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的神情无比的严肃,兰德迦纳说:“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亚勒张了张口,但兰德迦纳还在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道:“哪怕并不精通巫术,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以我的剑、我的荣誉、我的肉身、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沉声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存在,胆敢伤害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耶!?(ˊ?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