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 名讳
礼堂里奏着歌,他们跳一支新兴的曲子。
偶尔舞伴交换、互相穿插时,阿纳斯塔西娅总不像那些穿红着绿的,活泼又年轻的孩子,能拎着裙摆、踮着脚尖,快乐而又不知疲倦地跳跃。
那些孩子们像是活泼的小鹿,阿纳斯塔西娅的鞋底总是贴在地面上,她的手也并不将裙摆提得太高,只是优雅端方地移步、旋转。
她像是不太出席这样热闹欢快的场合,对于舞步不算熟稔,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笨拙的错处,搅乱周遭人的步伐。
但好心的绅士与淑女们,自然不会注意这些。
反而,他们还会及时扶住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臂,带动着这支丝绒质地的黑色玫瑰,进行一轮新的回转。
兰德迦纳的臂弯间挎着另一位年轻女孩儿的手,他紧盯着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稍微侧仰着脸,她的身旁也是另外的一位高帽绅士,她挎着他的臂,两个人似乎进行了短暂却甚欢的交谈,阿纳斯塔西娅与年轻的绅士的脸上,都啜着几分笑意。
他们转过三个圈,跺脚,向前,向后,再一转身,兰德迦纳才得以重新来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兰德迦纳握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他微微抿着唇,几乎想去和瑟珐说,不要再让乐队演奏这种,大家一起欢乐的群体舞曲了。
不过一曲很快结束。
阿纳斯塔西娅脸上挂着笑意,她唤了一声:“兰德迦纳。”
还想要留在场地里的人们都站在原处,纷纷整理着衣袍和头发,阿纳斯塔西娅同样没有动,她像是、只是兴奋而快乐得不知所措了一般,又叫了一声:“哦,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垂下头,他一只手搭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腰间,另一手将黑裙夫人的手执起来,兰德迦纳微微下倾腰身,他低下头,嘴唇紧紧地、重重地贴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
兰德迦纳闭着眼,他看不到周围的人会投来怎样的目光,但,兰德迦纳也是能听得见那些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的。
兰德迦纳将自己的唇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多贴留了好一会儿。
洛斯殿下非常缓慢地抬头,他的唇肉差一点被刚刚的重吻黏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上了,饱满而红润的唇瓣上印出夫人手套上的一小点儿蕾丝花纹,显得非常诙谐、可爱。
兰德迦纳低垂着头,他轻声问阿纳斯塔西娅:“阁下,我能邀请您,与我跳第二支舞吗?”
“我亲爱的孩子,”阿纳斯塔西娅笑着回道:“当然是可以。”
第二支舞。
第三支、第四支……一直到第五支乐曲奏响起来。
它终于是纯粹而舒缓的双人舞的调子了,兰德迦纳不必再与旁人共享自己的舞伴,乐声舒缓,也不再激烈。兰德迦纳扶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背,他低头看着在黑色网纱下透出来的,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那点白色的皮肤,与柔软的嘴唇。
那双唇轻轻动了动。
兰德迦纳看得恍惚,神思翩然,反应了几秒钟,才低下头去,问:“您……您说什么?我的阁下……”
阿纳斯塔西娅的唇又动了动。
她似乎吐出了圣明天使的名字,可兰德迦纳还没能听得太轻,他更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肩膀,而阿纳斯塔西娅的唇,也几乎就在兰德迦纳的耳边。
——稍微侧转一下头,那粉嫩柔软如同蚌肉般的唇瓣,就能碰到洛斯殿下的耳垂了。
不过好在,在众人侧目抽气、引发更多讨论之前,阿纳斯塔西娅并未轻举妄动。
她站得很挺拔,直竖的腰背落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阿纳斯塔西娅轻声对圣殿骑士说:
“‘亚勒·克洛伊’,亲爱的。”
可兰德迦纳还是不甚明白。
“什么?阁下。”,兰德迦纳更弯下腰,“我很抱歉,阁下,我还是没有听清。”,兰德迦纳皱起眉来,“您可以再说一次吗?”,圣殿骑士这样问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也确实又一次地动了。
“‘亚勒’、‘亚勒·克洛伊’。”——她说——“以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名义,借由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的声音,兰德迦纳。”
“阁下——”
“‘亚勒’,”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耐心地纠正道,“或者,‘亚勒·克洛伊’。”
圣殿骑士霎了下眼。
恍恍惚惚间——恍恍惚惚地,兰德迦纳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手掌不由得一动,但怀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却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那般纹丝不动,兰德迦纳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快了起来,他张开口——“阁下”——兰德迦纳这样无声地唤了一声,之后,他简直不可置信那般地问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意思是,要我从此之后,直呼他的名讳……吗?”
“是的,我亲爱的。”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动着,可是黑裙妇人的嗓子里,却发出属于男性的、属于圣明天使的声音。
她/祂说:“亚勒,亚勒·克洛伊。”
祂笑着说:
“在[乐园]时,我张望人间,我亲爱的,我好几次都看到你站在我的塌前,看到你睡在我的床上,直接不冠以任何尊称,呼唤我的名姓。”
“我喜欢这样,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说,“亲爱的,我亲爱的——我觉得那很动听。”
兰德迦纳略微有些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羞赧,却又来不及羞赧,他应该说这是严重的渎神之罪,可他的神明,他的天使,正在他的面前、身前、耳边放下一切,祂正在成为他的恋人、爱人。
阁下——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我伟大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
我那圣明而伟大的、从天国降临而来的阁下啊——
“……亚勒。”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这样称呼于祂。
这名就像一条咒语,兰德迦纳将其呼唤出去,他身前的阿纳斯塔西娅成为石像,而兰德迦纳总觉得,自己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掌,手臂,上身与一切,也都要渐渐成为滚烫的石像了。
兰德迦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无法动作,只觉得一切——他几乎不能认定那是不是“情绪”——但是,他的一切,“亚勒·克洛伊”、“亚勒”的一切,向着兰德迦纳,汹涌澎湃地扑来。
他几乎是倚靠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上了。
兰德迦纳很久、很久都没能动弹,阿纳斯塔西娅也陪他一起站着,一直到乐声渐渐舒缓,灯光流转起来,阿纳斯塔西娅才轻轻扶了兰德迦纳一下,出声笑道:
“好了,兰德迦纳。”
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温和的女人的调子,兰德迦纳一寸一寸地直起身来,快要条件反射似得,他说:“那么,第……第……我的天啊,是第几支舞了?我要邀请您、我还想邀请您——”
“好了,可以了,我的殿下。您完全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进行应该的社交了吗?”
阿纳斯塔西娅笑吟吟地打断兰德迦纳,她将兰德迦纳向后稍微推开,兰德迦纳却一下伸出手,又同时捉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腰肢与手臂。
——他今夜所做的,不合规矩的、甚至荒诞可怕的行为,实在是太多了。
阿纳斯塔西娅拾出自己一直放在衣袖里的贝壳扇子,她用它轻轻敲打了几下洛斯殿下的肩。
阿纳斯塔西娅笑着说:“可以了,而且,我也累了。兰德迦纳,我想要休息一下,想要安静一会儿。”
她稍微偏移了一下头颅,道:“喏,那边儿还有好多美丽优雅的淑女,在排列队伍,等着与你共舞、交际呢。”
兰德迦纳想剖白几句,可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说,他也不知道该要辩白什么。
兰德迦纳扶着这位黑裙的夫人,一路回到小阳台处。阿纳斯塔西娅坐下,兰德迦纳便单膝跪地,为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
兰德迦纳站起身来,又去叫侍从来送点心、甜酒、水果,他贴站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侧,好像真是护卫贵族、护卫夫人或者公主的,下等而年轻的骑士那般,向后退去半步,站在阴影里,维持着一个随时能够保护主人,却也并不容易干扰到对方的距离。
但阿纳斯塔西娅明显是被兰德迦纳干扰到了。
她接过侍从手里的酒杯,笑着回过头去,问兰德迦纳:
“这么不想走吗?孩子。”
兰德迦纳两手都背在身后,他抿了一会儿唇,才答道:“第六支舞的曲子已经演奏起来了,我就算出去,也没有舞伴。”
“好吧,好吧。”阿纳斯塔西娅笑道,“那么,等到这一支舞曲结束,你一定要走。”
兰德迦纳不置可否。
不过,很无奈的,第六支舞曲结束时,尽管拖延、装傻、磨蹭,可这些招数统统没有起作用,兰德迦纳还是被阿纳斯塔西娅赶去了灯火辉煌的礼堂内。
黑裙妇人微笑着让仆人也都退下,不必特意来打扰,她端着质地轻薄的茶杯轻轻啜饮着,有零星的几只鸽子、乌鸦扑簌过来,像是催促似得,在阿纳斯塔西娅面前精致的小桌上跳跃了几下。
“不急,不要急……”
阿纳斯塔西娅望着小阳台外,她望着礼堂,这样说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落在兰德迦纳的身上,好不容易走到交际场合里的殿下,竟然回背双手,像个护卫似得站在一旁——站在正对着小阳台的方向,有几位淑女向他接近过来,没在兰德迦纳的面前站上一会儿,就提裙致意,转身离开了。
一看就是遭到了兰德迦纳的拒绝。
第七支舞曲很快响起来,又很快结束了。
在第八支曲子奏响时,阿纳斯塔西娅看到,大概是瑟珐·洛斯——这位慈爱的爵士,兰德迦纳的父亲,玛莱恩的丈夫,他终于忍不下去,走到了自己的小儿子的面前,进行教导。
瑟珐洛斯与兰德迦纳并肩而立,他双手搭在权杖上,虽然姿态比起骑士出身的兰德迦纳来说,更为舒展、松弛,但昂首挺胸的样子,一样显得精神又好看。
瑟珐爵士侧头与兰德迦纳说话,表情是一种严肃的温和,兰德迦纳的眼睫垂下去。不过,很快,瑟珐·洛斯的视线,便随着方才兰德迦纳的脸庞与身体朝向的方向,朝着小阳台望过来了。
自然而然的,他看到阿纳斯塔西娅。
而阿纳斯塔西娅,也自然不会躲避、退却。
在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眉目垂敛,不关注周围的时候,瑟珐·洛斯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微微勾起唇,摘下帽子,向阿纳斯塔西娅幅度非常小地点了点头。
阿纳斯塔西娅便也稍微颔首,作为致意。
她的姿态或许实在缺乏讨好与谦卑,惹得治理嘉伦兰帝国绵延几千年的“洛斯”一姓的真正的话事人,又多侧目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兰德是在小鸟的巢里直接叫小鸟的名字的时候是在干嘛……好难猜呀……
第82章 81 吻手礼
今夜的第九支,也是倒数第二支舞曲的前奏响起来了。
在瑟珐的悉心嘱咐下,洛斯殿下总算牵起了他今夜的第二位舞伴的手。
他们的手轻轻挨碰着,兰德迦纳的另外一只手背在背后——这又是一支会交换舞伴的热闹的群体舞了——阿纳斯塔西娅微微侧目看着,她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金发骑士,祂的恋人,祂的偏爱,此时此刻,执托着另一人的指尖,他们一起向前、向后,于是那盛放着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蹭过洛斯殿下包裹在纯白靴袜中的小腿。
面容细致的淑女笑得很是开心,她偏头,转身,交换与兰德迦纳相触的手,稍微侧扬起画着时兴妆容的玫瑰一样的脸颊,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动着,同兰德迦纳搭话。
兰德迦纳自然也要微笑,哪怕是出于礼貌,他也要低声回答。
阿纳斯塔西娅稍微看了一会儿。
她脸上的面纱,因为其主人眨眼的动作而扑簌轻抖,曲子很快进行到一半,阿纳斯塔西娅用小小的金色餐勺将托盘里的果塔戳成一块又一块的碎屑,她又动了动身体,坐直了些。
原本蹦跳在阳台内、啄食水果的鸽子与乌鸦,也忽然收敛羽翼,探出脖子,就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像注意到了什么在靠近一样,歪了下脑袋。
它们飞到地下,钻进了桌布或是阿纳斯塔西娅的裙摆里。
没过一会儿,又进行了三个八拍之后,属于瑟珐·洛斯的权杖,连带着那只戴了三四枚宝石戒指的手,就一起出现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视野里了。
阿纳斯塔西娅并没抬起眼,就当不知道瑟珐·洛斯是特意前来,就当她会认为这位爵士只是路过、很快就要消失一般。但瑟珐·洛斯的脸颊、身体,它们一起出现在阿纳斯塔西娅的小阳台的拱门前,瑟珐洛斯微笑着,他今天戴了一顶假发,发丝勾束得一丝不苟,留出了一条细而长的辫子,垂落在他的左肩直至胸口。
瑟珐·洛斯站定在阿纳斯塔西娅的门前,又一次摘下帽子,笑着颔首致意,他问道:
“这位尊敬的夫人,介意我前来打扰吗?”
阿纳斯塔西娅向着瑟珐转过脸来。
她的唇未着妆点,皮肤在黑装的衬托下白皙得令人心生无限爱怜,好似她露在外面的下颌、优雅的脖颈与一小块锁骨,都受风着凉,此时此刻非常寒冷似得。
阿纳斯塔西娅笑道:“晚上好,敬爱的爵士大人,请坐吧。”
瑟珐洛斯并不客气,他一撩拱门上挂着的坠饰流苏,直接走了进来,坐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对面。
“恕我冒昧,夫人,您遮盖面目,致使我一时间没有辨认出来——您是兰德迦纳邀请来的贵客,对吗?请问您——再次抱歉,请您再次宽恕我——请问,您的曾经的丈夫,他的姓名是……?”
瑟珐看着阿纳斯塔西娅,他的权杖支在双腿之间,只坐了椅子的前面一小半。爵士被紧身的布料包裹出轮廓的小腿伸出去,姿态好像有多么松散似得,肩背却挺得拔直。瑟珐洛斯向着阿纳斯塔西娅侧垂下头来,语气介于高高在上与谦卑之间。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一下,道:“‘多萝西’——我正在归还自己的姓氏,亡父的名姓不方便透露了。抱歉搅扰了您探听的雅兴,未亡人的母家并不是什么突出的氏族。”
瑟珐又多看了阿纳斯塔西娅一阵。
黑裙的女人遮盖着面容,实在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来,可她身形纤薄匀称,露出来的皮肤紧实没有半分皱纹,看着怎么都像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的模样。但是、然而,偏偏,阿纳斯塔西娅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她比瑟珐还要年长许多,至少,辈分上要大许多那般。
不过,在嘉伦兰、在基罗亚娜,并不缺乏年轻的女人嫁给垂垂老矣的暮年老者,之后很快便守活寡的事情。
她们的地位与辈分回随着夫婿的氏名而水涨船高。瑟珐一边又与阿纳斯塔西娅寒暄试探了几句,一边在自己的脑海里,回忆最近、近些年来,是否有什么老贵族娶妻与过世的消息。
他们谈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因此,还没几句话,乐声便停歇下来了。
瑟珐洛斯站起身,阿纳斯塔西娅一动未动,任谁都以为爵士是要走了,连跟随的扈从都为瑟珐·洛斯掀开了流苏帘子,可瑟珐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他转过身,稍微弯下腰,向着阿纳斯塔西娅伸出手去:
“淑女在侧,又是最后一支结束的曲子,我不邀请您,岂不是太过粗鲁无礼?也请您不要拒绝,不要让我这老头子孤身一人,只能在最后的时刻遥遥站在一边,望着、钦羡着年轻人们的舞姿吧?”
“……呵呵。”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一声。
然而不过片刻,她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阿纳斯塔西娅稍微拎着裙摆,欠身,低下头,她的脖颈当真如同天鹅一样舒缓而优雅,阿纳斯塔西娅对着瑟珐行了个礼,之后,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了对方的手指处。
瑟珐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指。
他牵着阿纳斯塔西娅出来,最后一支舞又是不必交换舞伴的双人舞。阿纳斯塔西娅的余光范围内,有一抹金色一晃而过,但瑟珐·洛斯稍微带着她转了下身,那抹亮眼的金色就被晃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身后去了。
瑟珐洛斯说了一声失礼。
爵士抬起另一只手来,他将手中的拐杖交给旁侧的侍从,手臂向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背后伸了过去。
瑟珐洛斯仅仅以自己的小部分鱼际,虚虚碰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缀在脑后的黑纱巾。
伴随着提琴的悠扬声响,宣告今夜即将结束的曲子,终于是响起来了。
脚步轻微摇晃了几下之后,瑟珐洛斯低下了头。
爵士的脸上啜着笑,对阿纳斯塔西娅道:“多萝西夫人,我年纪已经很大,一晚过去也有些劳累,我们就慢慢地,在边缘的位置跳舞,好吗?”
阿纳斯塔西娅不置可否,他们在礼堂边,光束较为昏暗的地方轻轻摇晃了一阵,瑟珐又开口道:
“您是我那粗鲁的孩子亲自邀请来的客人,他并不懂礼仪,想必给您带来了许多不便。”
瑟珐声音和缓,他的头抬着,声音也在阿纳斯塔西娅的头顶上方,像是应和着音乐的节奏,缓缓飘出来。
瑟珐·洛斯说:
“夫人,您是可以在丧夫之后,仍旧回归自己母族姓氏的人,我孤陋寡闻,才没听过您的大名、没记住您的面容。但是,兰德迦纳……他毕竟是我的孩子。尽管孩子们都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可是需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加的多。玛莱恩离世之后,说来惭愧,在看顾孩子的方面,我的日子也有些许艰难。”
“——如您所见。”瑟珐说,“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已经到了不去婚配生育,就会被人闲话笑话的年纪了。”
阿纳斯塔西娅依旧没有说话,她就像是对这些不为所动,瑟珐·洛斯又与她摇晃了一阵,低声道:
“您与我这笨拙的孩子,一定是两情相悦,否则,不会为了彼此牺牲脸面到此等地步。但是夫人,您的背后,是您的身份、母族的名声,而那孩子的背后,也是他圣殿骑士、是他骑士长的尊荣,不似‘洛斯’这一氏名,是在诞生之时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继承,兰德迦纳如今的一切,是他的无畏牺牲,是他的拼命搏杀换来的……夫人,如果您真心待他,您会为他心疼的——如果他如此努力获得的名誉,竟然轻易沾染些许脏污,从此与流言蜚语捆束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的话。夫人,您会为他考虑、为他心疼的,对吗?”
“超脱世俗、不在意旁人目光与言谈的感情,落在书本与诗歌表演上,都是让人醉心不已的故事。可那些字句与吟唱,也巨细靡遗地刻画了,当事人会有多么辛苦,多么痛苦……夫人,请恕我在此直言吧:您与我的孩子,并不合适。”
瑟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带动阿纳斯塔西娅,转了半个圈。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侧过脸,她看到兰德迦纳——祂其实一直在看着兰德迦纳。
穿着盛裝的洛斯家的孩子,这位骑士长、这位殿下,他的手掌内搭着一袭蓝丝绒的手套,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腰肢纤细、臂长背薄的美人。
裙摆流转,美丽的淑女仰起脸,恰巧兰德迦纳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说话。
那位淑女,生有两对眉毛、眼睛,生有尖巧的鼻子,与小小的一张嘴。
她有正常的舌头,尊贵的名姓。
她的家族自然会有产业,她也有唯独女性才能拥有的,创造、诞下生命的子宫。
阿纳斯塔西娅眨了下眼睛。
瑟珐洛斯轻声问她:
“兰德迦纳那荒唐的,说要一生不娶不育的誓言,是为了尊贵的您而许下吗?”
瑟珐·洛斯轻声恳求她:
“如果您能放他回归到正常的生活,我尊贵的,我以洛斯之姓的名义,感激不尽您的这一份恩德。”
“——夫妻和谐,儿女绕膝,受人景仰、爱戴,笃信并且终生奉行自己的坚守与骑士的信条。这才是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本该拥有的,不出任何意外的人生。”
舞曲的声音慢慢放缓,慢慢结束,自动转成了散场的音乐。
瑟珐·洛斯适时地后退一大步,他放开与阿纳斯塔西娅之间的空隙,弯腰,低下头。
瑟珐拾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俯下脸去。
他的嘴唇虚悬在阿纳斯塔西娅微微弯折的指节上——一个真正的、合乎礼仪的、得体的、并没有任何真实触碰的吻手礼。
“希望您今夜过得愉快,夫人。希望您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甘梦。”
瑟珐·洛斯微笑着,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严肃倾听中……
第83章 82 格外的需要
兰德迦纳今夜感受到格外的热切与焦急。
他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亚勒·克洛伊,骑士站在庄园门前,面带微笑地请送客人们离开时,其实双脚已经在草地上待不住了。
兰德迦纳忽而理解了,那些代表亚勒·克洛伊的化身的鸟儿,为何总是叽叽喳喳,总是跳来跳去。
因为在这较长、较为煎熬的一段时间之内,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儿,恣意地扑腾翅膀,弹跳踱步,哪怕在人前大张开嘴巴,喊出声音来发泄,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或是责怪。
总之,兰德迦纳想要快一点见到亚勒·克洛伊,他在每一次与客人微笑告别时,一颗心总是飘忽着,非得越来越远,他总是想着——总是预演着:
等下见到他的爱人时,他能够顺利地张开口吗?“亚勒、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这供奉神明的氏族的孩子,能够毫无磕绊地张开嘴巴,去呼唤伟大的圣明天使的,真实的名姓吗?
兰德迦纳并不知道,他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却依旧因这份回爱而感到雀跃。
在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凡人,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亲自允许,可以当面呼唤祂的名字吗?
没有了,当然没有了。
兰德迦纳维持着微笑,他的笑脸甚至过于漂亮、真实了——虽然这些美丽与真实并不属于今夜正在离去的客人们,他们夸赞着骑士长大人的姿容与气质,兰德迦纳嘴巴上回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伟大的——不、不,他不需要再冠以尊称了——那么,亚勒、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曾对他说过,在圣明天使度过的,几千年漫长的生命中,他是祂唯一一个,愿意被之侍奉,愿意喜爱与偏爱的人。
亚勒·克洛伊没有接受过别的凡人的尊奉,就连那些如神一样的阐释者也不曾与祂同榻;祂更不曾热爱过别的物种,不曾让除了兰德迦纳之外的任何平凡的事物,称呼自己的名字。
兰德迦纳在激烈的恍惚间,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
他站在庄园的铁门前,老管家和仆人们关锁上围栏,这些人关心兰德迦纳是否劳累,疑问,并且催促兰德迦纳早些去休息,兰德迦纳笑吟吟地转过身,他想自己要先回卧室,倘若亚勒·克洛伊没有在卧室里等他,那么,兰德迦纳就要再一次做好逃跑的准备、再一次试图连夜去到神殿,见他的挚爱了。
但兰德迦纳抬起头来,看到了瑟珐的身影。
骑士脸上过于洋溢夸大的笑脸,顿时敛了敛,他垂下眼眸,同时也低下那颗在黑夜中也金灿灿地散发光辉的头颅,兰德迦纳向瑟珐行了礼,走上前去,唤了一声:
“父亲。”
“嗯,辛苦你了,我的孩子。”
瑟珐·洛斯转过身,他引领着兰德迦纳,慢慢地往回走。
兰德迦纳便又想到今晚、想到就在刚刚不久时,那最后一支舞的事情了。
嫉妒自己的生身父亲,这件事情非常的无耻、也非常的荒诞。
然而、然而……
然而,在兰德迦纳虚扶着那位来自约香娜及家族的淑女、垂坠在脑后的头纱时,在一个缓慢的旋转之后,兰德迦纳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到,阿纳斯塔西娅,她被瑟珐·洛斯亲昵地拥在怀抱里,她们一同前进、后退,黑面纱下的淡粉色的唇一直微笑着,它们翕翕合合,不知在与瑟珐交换什么样私密的密聊与话语。
名为嫉妒的重罪啊,来自地狱的、炙烤恶魔的心脏的火焰,它们险些将兰德迦纳的身体烧穿、烧干了。
兰德迦纳忍不住,他要去看瑟珐搭在阿纳斯塔西娅那纤韧的腰际的手,阿纳斯塔西娅的黑丝绒裙好像衬得瑟珐手指上的戒指更加明亮耀眼了似得;兰德迦纳看到阿纳斯塔西娅搭在瑟珐掌心里的细柔的指尖,它们像是还未开得玫瑰花的花蕊一样,只用目光扫到,仿佛就闻到馨芳的香甜。
兰德迦纳走神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快要走到宅邸的大门前,一直到瑟珐·洛斯停下脚步,他的父亲转头看向他,表情和缓,语气却有些严厉地问:
“兰德迦纳,你有在听吗?”
兰德迦纳怔了怔,他望了瑟珐一眼,眼神中有些迷茫,而后,年轻的殿下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低下头颅,轻声道:“瑟珐,抱歉,十分抱歉……”
瑟珐叹了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仆人已经将宅邸厚重的大木门拉开了,瑟珐洛斯却没有进去,他转过身,拐杖在台阶处敲了敲,瑟珐又将它举起来,朝着侧方不远处的位置点了点,说:
“孩子,陪我去走一走吧。”
兰德迦纳认为,此时此刻,亚勒·克洛伊应该正在等着他。
他并不想拖延时间,兰德迦纳张开口,想要寻找一些方便拒绝的借口,可瑟珐头也不回地慢慢往前走,先于兰德迦纳说了一句:
“还是说,有哪位恶魔似的人物,向你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诱惑,让你就连陪伴亲长时也备受煎熬,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恨不得自己生得出翅膀来,一眨眼,就飞到她的身边去了?”
“……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尊敬的父亲。”
兰德迦纳低声应着,微微收敛下颌,跟在了瑟珐的身后。
他们一路往小花园走。
尽管基罗亚娜落座与内陆,又有许多厚实的围墙遮挡流风,它的寒冬来得并不算过分凛冽,但娇嫩的花朵们依旧遭受不住低温,早就纷纷枯萎、凋谢了。
花园内这会儿只有些格外高大的植物,树枝粗壮,叶子肥厚,并没有什么好、秾艳的风景可以欣赏。瑟珐·洛斯往前走,在月色下,爵士侧回了一下身,问兰德迦纳:
“她的母族,她的丈夫,原本是什么姓氏?”
瑟珐·洛斯的身影就只是晃了一下,便转了回去,他没有盯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就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半点儿施压与逼迫的意思都没有。
兰德迦纳抿了抿嘴唇,回答:“抱歉,父亲,我只能告诉您,她的姓氏是‘多萝西’。”
“你自己听听,这算是姓氏吗?你是不愿意说,还是干脆不知道?”瑟珐笑了两声,语气依旧温吞、温和,他缓步走着,也缓声对兰德迦纳说:“不过,从身姿与衣料来看,她应该出自十分有名望的家族,对吗?或者,她并不是嘉伦兰的子民,她来自遥远的其他国家?”
兰德迦纳并不做声,瑟珐往前走了一段路,他说道:“兰德迦纳,我的孩子兰德迦纳,不要忘记,你继承自母亲的姓氏,是‘洛斯’;不要忘记,你的母亲玛莱恩,她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在注视着你呢。”
“——你的姓氏,带给了你多少呵护与尊荣?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每一个顶着这个姓氏出生的人,在有所享受之后,都需要反哺。这样,我们的氏名,我们的家族,才能一直强大,源源不息。”
瑟珐·洛斯慢慢地说着,他轻轻对兰德迦纳讲:“倘若,那位夫人当真是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兰德迦纳,你想要忽略所有世俗的流言蜚语,与她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这一句,瑟珐略微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向兰德迦纳的脸。
至柔而皎洁的月光照下来,在洛斯殿下漂亮的面庞上蒙下一层轻纱似得银辉,兰德迦纳眼睫垂着,他的唇也抿着。瑟珐·洛斯并不像大多数不讲道理、不愿意履行职责的父亲,他甚少缺席孩子们的成长,因此,瑟珐洛斯,他格外了解自己的小儿子——若不是辩无可辩,若不是只能隐瞒,兰德迦纳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选择沉默的。
近来,又或者说,大约是自从来到基罗亚娜、开始效忠赫利俄斯王以来,他的孩子,他的儿子,他的兰德迦纳,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时间,实在是越来越多了。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瑟珐低唤着兰德迦纳的名字,他一连叫了两次,就像两声叹息。瑟珐抬了抬手,他将抵在地面的拐杖举起来,他将它握在掌心里,向上掂了掂。
权杖上的宝石与族徽,就像兰德迦纳的脸庞一样,同样被月光照耀、笼盖到了。
它们泛出水光一样流淌着的神采,瑟珐向兰德迦纳展示着这些,他说:
“兰德迦纳,就算是我,如有必要,也需要再次结婚。也许,在你的婚礼上,作为见证的,会是你的新的‘母亲’。”
“瑟珐!?”
兰德迦纳惊呼一声,他抬起眼来,视线终于凝固、聚焦,兰德迦纳的眼睛越过权杖,看向瑟珐的眼睛。
瑟珐洛斯说:“家族的荣耀与绵延,我的孩子,对于贵族来说,这比一切都更为重要。
“越是古老的家族,越格外需要它。”
作者有话说:
又是新的一个月份~!请大家走过路过多多来支持我们小情侣儿吧~(*^▽^*)
第84章 83 誓约
缭乱的月影下,寒风吹过来。干枯的花枝的影子和树叶、灌木绞在一起,它们仿佛成为一种新的,严密缠绕的荊棘,在地面上蜿蜒爬行。
它们晃动着,仿佛攀住了瑟珐的脚,正在拘束着,绕紧这位过去的殿下的小腿。
瑟珐收起手杖,他稍稍低头,对兰德迦纳说:
“我的孩子,因为宠爱你——因为有些过分地宠爱于你,我才会说方才那样一番话。”
瑟珐·洛斯说:
“哪怕是,你已经三十岁之后的年纪,哪怕别人与你一样的岁数时,已经儿女绕膝了,但是,兰德迦纳,你是还未曾婚配过一次的贵族,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挑选一位干净、得体的淑女来结婚。”
“——和丈夫过世的、名门望族的寡妇联姻,是我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做的事情。”
瑟珐的声音并不大,自然也没有任何重量,但兰德迦纳望着他,双眼的视线,连同金色的头颅,一齐慢慢地低垂下去。
兰德迦纳的脖颈就像是被压弯了。
他低着头,姿态比起忏悔,更像是在认罪。兰德迦纳低声对瑟珐·洛斯道:
“抱歉,瑟珐;抱歉,爵士大人;抱歉,我的父亲。”
“这并非辩驳,但是事实上,我也没有与那位夫人结定婚约的意思。”
兰德迦纳说:
“我的一切——父亲,大人,我的一切——我的信仰,我的精神,我的荣誉,我的身体,我的忠诚,已经全部献给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骑士眼睫轻动,他闭阖眼帘,抬起手来,手指轻轻碰到自己的胸口处。
那根一直贴身存放的羽毛,像是圣明天使的柔软的吻似得,随着兰德迦纳的指尖的动作,暖意融融地触碰他的心。
“我不会迎娶任何一位淑女,大人、父亲,无论是‘温菲尔德’还是‘洛斯’,它们都拥有延续氏名的人,并不需要再增添我这一个。我将来也许会有孩子,但大概更近似于属下、徒弟,我会领养他们,要么是骑士团的战士的遗腹子,要么,是乱跑在城市与郊野间的孤儿……瑟珐,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会养育他们长大,会教导他们成人,但是唯独,在这片大陆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沾染我的血脉了。”
兰德迦纳说:
“——这是,我对自己奉行的誓言。”
“……”
瑟珐洛斯望着自己的孩子。
玛莱恩离去之后,偶尔看着兰德迦纳时,瑟珐也会想起,亡妻曾经对自己说过,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是最像她的、最执拗不会转弯的那个孩子。
与他说什么,都不亚于白费口舌。
瑟珐轻轻叹了一声,他好像放弃了似得,却又心存一丝丝的希望。
——倘若,那位“多萝西”夫人,可以推搡兰德迦纳一下……
瑟珐·洛斯只能这样希望,他希望,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是一位矜持、看重身份、懂得权衡的贵妇。
但同时,瑟珐也望着兰德迦纳,他朝着兰德迦纳伸出手去,轻轻揉捏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肩。
瑟珐说:“哦,我的孩子……”
他说:“倘若,我们以仁慈垂爱人间的,伟大的圣明天使,他听到了这一番话,也一定会为你而不舍,为你而心疼的。”
兰德迦纳低了低头,月色下,瑟珐·洛斯隐约觉得,自己的儿子,仿佛是抿去了一个笑脸。
短暂的表情一闪即逝,等待瑟珐眨了眨眼,想要看清时,兰德迦纳已经恢复他原本那种,一丝不苟的面貌来了。
室外毕竟是寒夜,主人们没能走上太久,贴心的奴仆管家就上前来,提醒大家应该回到室内、喝一杯热酒暖暖身子,要么在暖炉前烘烤一下手脚,要么就直接休息了。
兰德迦纳折返回到宅邸,他在厅前与瑟珐道过别、说过晚安好梦之类的吉祥话,之后克制着自己的脚步,慢慢往房间的方向去。
亚勒·克洛伊,就在宅邸里。
兰德迦纳现在已经能够分辨——在酒肉、点心、水果的香味渐渐时而浓郁时而浅淡地散去之后,洛斯家的临时宅邸之内,飘绕着一阵无法形容的香味。
兰德迦纳闻过太多次这种香味。
要么,是在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寝殿。
要么,就是,直接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
兰德迦纳也会因为这明显的味道而胆战心惊,他一边走上木头的楼梯,一边转回身,侧低着头去看,生怕哪位智慧的仆人,又或者瑟珐·洛斯闻到这种味道之后,发出质疑,开始试图溯源。
不过,兰德迦纳刚刚抵达楼上,在他的身后,又响起一连串追逐着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十分沉重,一下一顿,带着钢铁摩擦的声音。兰德迦纳停止动作,他转过身,老管家先迎上前来,对兰德迦纳说骑士团的大人找寻过来,接着,兰德迦纳往楼下走,看到自己的属下被包裹在掀起面部的头盔里的脸。
“大人。”
一看便是还未结束巡夜的重甲骑士,对着兰德迦纳行礼,他两只裹在甲衣中的手向前伸出,将一叠纸递给兰德迦纳。
老管家适时退出,还不忘招呼着其他仆从一起。兰德迦纳已经下回一楼,他走到属下的身前,接过那一叠纸。
“大人,主教有所动作了,这是今晚我们发现的确定有异常的地方,以及还在怀疑不太对劲的地方。”
兰德迦纳接过那叠纸,展开粗略看了一眼又合起来,他拍了拍身前重甲骑士的肩,金属罐头发出闷声,兰德迦纳道:“辛苦了。”
骑士一低头,他完成了送信的任务,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兰德迦纳目送属下离开,又抖开那叠纸看了看,他复又将情报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的……我的亚勒、亚勒阁下……请您再多等待我,片刻,片刻就好……”
兰德迦纳在心里、在嘴巴里很小声地嘟囔,他快步跑上楼梯,攥着扶手一旋身,转去了书房的方向。
兰德迦纳快步进入书房,他将袖子内的纸张抽出来,用力一抖,在桌面上展开了。
书房没有点燃蜡烛,只有一点儿点儿的月光,兰德迦纳又快速点了几根蜡烛过来,他将窗户关好,将窗帘也拉盖,甚至锁上了门,仔细查看这一份新鲜送达的资料。
在兰德迦纳的书桌上,铺着两张大大的纸,同时也是,两张描绘着圣城基罗亚娜内外的地图。
兰德迦纳一直在怀疑,大主教亨利埃塔,会想要拥有兵权,并随时有可能发动一些“政变”。
可是按照规定,主教并不能掌控任何重兵,哪怕是豢养的骑士扈从,也是有一定数量,绝对不可能形成气候的。
但兰德迦纳从未放下过警惕。
自打亨利埃塔开始演讲那一日起,尤其是最近,有了莫塔尔这位虚假的、伟大的真母阿涅斯的话事人的出现起,兰德迦纳心中那浅浅的猜测,就总觉得,有正在变成现实的趋势。
——亨利埃塔、亨利埃塔,他或许会锤炼一些农具似得玩意儿——他以优化农具的名义,制作一些看上去似乎挑不出错处,但是,实际上却很有杀伤力的东西。
——新型的,能凑合使用的武器。
兰德迦纳猜测,亨利埃塔会将这样的东西,发放给他的信徒、发放给百姓们,而无所知觉的,无辜的、可怜的百姓,就这样在煽动与催眠之下,身上穿着布衣,以没有任何遮罩防卫的血肉躯体,成为亨利埃塔对抗骑士团与皇家卫队的重兵的“士兵”。
不能拥有军队的话,亨利埃塔就要这样,“创造”出来一支“军队”。
无关权利,兰德迦纳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身为圣殿骑士,身为手中持握由伟大的圣明天使的血泪加持过的圣剑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绝不会将自己的武器,对准任何一名嘉伦兰帝国的子民。
兰德迦纳决不允许,自己对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们,重兵相向。
而这份地图上,就标注着,近来亨利埃塔的手下,将人们又聚集在哪里,又去到什么地方,以弃置的名义,将那些金属器皿给藏起来了。
兰德迦纳皱着眉看下去,他并无察觉,什么时候,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桌上、出现在他堆列着的,那些书籍的厚实的封皮上。
乌鸦偏着头,左右打量着兰德迦纳,它在骑士的书本上跳跃,尖锐干燥的小爪子摩擦书封,发出一点儿“嚓嚓”、“嚓嚓”的声音。
但兰德迦纳看地图看得太过专心——他不止要接收这些信息,还要进行一些可能的推演与判断,兰德迦纳的手指不断在地图上划着,在某个地方戳戳点点着,骑士的眉头皱得很深,一直到乌鸦伸了伸脖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兰德迦纳抬起头,瞥了乌鸦一眼。
他怔了一下,恍然转过身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站在书房的门口。
圣明天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他竟然没发出半点儿声息来,兰德迦纳一下站起身,他慌慌张张地弄倒了椅子,又慌慌张张地扶起来,兰德迦纳睁大眼睛,他朝着亚勒·克洛伊走过去,脱口道:“阁下——”
“亚勒·克洛伊。”
“……”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弯拱着那一对纯白无瑕的眼睛,这样打断,并纠正他的恋人。
兰德迦纳闭着唇,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颤了颤,兰德迦纳张开口,舌尖抵在牙根处,空气在他的唇舌间穿行了好几次,却不知为何,兰德迦纳的本身,他的咽喉,发不出来半点儿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像是一根白色的蜡烛——他像是被剪下来的一片皎洁的月辉,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脸上、身上都散发着白色的柔辉,他又一次纠正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乌鸦版):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第85章 84 定义
“——是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他向着兰德迦纳伸出手,皙白的指尖如同羽毛似得,碰了碰兰德迦纳涨涩的面颊。
亚勒克洛伊笑道:“我亲爱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
兰德迦纳的喉结在不住地翻滚着,就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似得。
骑士现在的样子,甚至有些像那些代表使者的、亚勒·克洛伊的鸽子与乌鸦,兰德迦纳的喉咙动弹着,不断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不成字句的隐约音节。亚勒·克洛伊始终面带微笑,他注视着他,亚勒·克洛伊,他注视着兰德迦纳,又稍微向前,靠近了兰德迦纳几分。
“兰德迦纳,骑士团长大人。”亚勒·克洛伊几乎贴在兰德迦纳的面前,在鼻尖能与兰德迦纳碰到之前,亚勒·克洛伊偏歪过头,笑着讲:“请您称呼我为‘亚勒’,又或者,‘亚勒·克洛伊’,好吗?”
“……亚……”
兰德迦纳的嗓子里,总算挤出来一点儿点儿的气音了。
那声音却不像是即将、能够组成什么单词,更不像是能够成为名讳,它像是叹息,像是呓语,或者,像是某种呻吟。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他的指尖又碰到兰德迦纳的嘴唇、下颌,直到滚动不已的喉结处,亚勒·克洛伊的指腹似有若无地贴在那里。
很痒。
兰德迦纳觉得,就像是在被一根羽毛挑逗着似得,那样的痒。
骑士吞咽几次,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他终于说出来一声:
“亚勒……克洛伊……”
“嗯。”
圣明大天使稍微收敛了几分唇边的笑,他用掌心贴着兰德迦纳的面庞,亚勒·克洛伊说道:“你好,兰德迦纳。做得好,我的孩子。”
在这一个瞬间。
兰德迦纳应该觉得——他应该觉得,有什么东西,什么大理石雕塑出来的、巨大的、冰凉的、高高在上的东西,此时此刻,在他的眼前,在他的心中崩碎。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又唤了一声,他微微阖眼,脸向前凑去,兰德迦纳的额头抵到天使的额头,他的唇离亚勒很近很近,兰德迦纳唤着:“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他每唤出一次,这样的称呼,仿佛就成为羽毛,从兰德迦纳的口中,随着呼吸,咀嚼进入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巴里面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他将亚勒抱着,他想再多叫几次天使的名字——“亚勒、亚勒……”——兰德迦纳这样叫着,他深深地呼吸着,又深深地与亚勒·克洛伊接吻,一直用力到两个人的身体都仿佛悬吊在秋千上,来来回回地摇晃起来。
兰德迦纳在每一个吻间,呼唤着他新得到的、他早就知晓了的名字。
他信仰的,他供奉的,他仰望的,此时此刻,祂的名字,祂的舌尖,祂的嘴唇,皆在他的齿列之内。
兰德迦纳又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很快地、飞快地跳动了。
他无法言说这样的悸动,兰德迦纳时而觉得恍悟,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为什么吟游的诗人要用漂浮轻盈的云朵、用自由舒缓的清风、用山川河流、用宝石宫殿,用一切的一切,去命名、去定义世俗的爱意。
可时而,兰德迦纳又觉得清醒,又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明白,所谓的爱,所谓的感情,除了带给身体的这些表征之外,又会是一种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存在的东西。
他呼唤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交替叫着“亚勒”和“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快要将这名字说出一百次来。
短促的一个音节,至多至多,两个音节,它们成了引燃心脏、致使其烧成红炭的烈火,而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想要将这一切,将自己全部的爱意,以他的爱人的名字为形式、为载体,全部吐露出来。
他说得口干舌燥。
他唤得嗓音嘶哑。
但。
兰德迦纳又在与亚勒·克洛伊——又在与他的亚勒·克洛伊、他的恋人、他的挚爱的接吻间。
获得并吞咽,那源源不断的。
蜜液一样的,水分-
冲动与缱绻过后,兰德迦纳盯着亚勒看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
骑士的面庞被烛光照得在金色间浮着红,当真像是一颗已经被摘下来、在亚勒·克洛伊的秘密宝地搁放得快要成熟了的金果。
他金色的瞳孔非常明亮,亚勒·克洛伊与兰德迦纳对望着,圣明天使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点到兰德迦纳的眼皮,颧骨,下颌。
兰德迦纳歪过了头。
他捧着亚勒的手背,将自己的侧脸枕入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
书房的门窗都关得很死,房间里没有空气流通,亚勒又与兰德迦纳贴得很近,他能够清晰地体会到,来自人类的,身体的温度。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
祂想到,在宴席散去的时候——
在宴席散去的时候,登上马车的阿纳斯塔西娅,还没等到幻化出来的马车与车夫再次进入公园,便抖动双臂,在马车之内,缩成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乌鸦。
祂跳上马车的窗棂,又扑飞出去。阿纳斯塔西娅盘旋在半空,他看着离开洛斯家的宅邸的、或是留下来的,每一位年轻而又没有经历过婚事的女客人。
乌鸦的眼睛时而抖眨着,这小东西,这小玩意儿,它本该像黑豆似得眼睛,竟然在眨动间,仿佛万花筒一样,旋转、流转起来了。
阿纳斯塔西娅看过了每一个人。
每一个……
“亚勒,亚勒……”
兰德迦纳又叫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但是,骑士好歹与亚勒之间拉开了些距离了。
亚勒看着兰德迦纳,他望着自己,没过一会儿,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人类的小小的心脏与脑子里,又转动了什么念头,亚勒眼看着兰德迦纳的眉眼中,溢出了一些烦恼、懊恼似得神色。
骑士的身上也漂浮出异样的情绪的味道来,亚勒·克洛伊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兰德迦纳同瑟珐·洛斯说过的那些话,大天使眨了下眼,无尽之瞳一闪而逝,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心中,听见了一个单词:
“——生命。”
只一瞬间,亚勒·克洛伊就明白了。
不知为何,兰德迦纳开始忧愁自己那如同蜉蝣一般短暂的生命来。
几十年的岁月,兰德迦纳只拥有几十年的岁月了,这点日子对亚勒·克洛伊来说,和一个弹指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兰德迦纳,他似乎很是懊恼,甚至,有些埋怨了。
——一位凡人,竟然在埋怨自己的寿命,不够陪伴圣明天使,直至最终。
亚勒不由得笑了笑。
——这天真、可爱、赤诚的孩子啊……
亚勒·克洛伊撩起一缕兰德迦纳的金色的发丝,他将它别再兰德迦纳的耳后。亚勒克洛伊不想再让兰德迦纳又陷落在这些无意义的、虚无的负面情绪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让兰德迦纳重新开心起来。
亚勒想了想,笑道:
“蓝迪儿·宾恩,亲爱的。”
兰德迦纳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骑士望向圣明天使的、纯白如镜却照不出任何影子的眼睛,在下一秒钟,兰德迦纳听到亚勒·克洛伊对他说:
“宾恩家的这位小姐很好,是你的首选。我为你看过了,兰德迦纳,你们未来会有三个孩子,都十分漂亮。其中两个是儿子,小的那个尤其可爱,他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兰德迦纳的眼瞳颤动起来。
除了眼睛,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当真要变成石头、他当真要变成一尊雕塑了。
兰德迦纳体会到一种,用任何语言、用任何词汇都无法描述的感受——一种,绝对、绝对不舒服的,逼得人快要死了一样的感受,它从兰德迦纳的内脏里往外渗透,又同时,从外部,试图钻进兰德迦纳的皮肉里。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眼前的,就被他的手碰着、同时也碰着他的,才与他接过吻,诉说过爱意,才让他以真实的名字呼唤过自己的,那如同雕像一样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这圣明天使,祂的纯白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些许不理解的神色。
那双银色琥珀一样的眼睛,它们的光芒落在兰德迦纳的脸上,它们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大天使的睫羽轻轻眨动着,祂问他:
“亲爱的,你的一生会很幸福,夫妻和睦,儿女孝顺,你的名字会雕刻在神殿的天顶上,你们一家会被画师画像、会被诗人传颂,你只会死于衰老,安详离去,没有疾痛伤病……我仔仔细细地为你看过,只要你选择蓝迪儿·宾恩,她便会引领你走入这样美满光明的未来——兰德迦纳,这是每一个普通人类都在追求的、所能得到的,最想要的一生。”
“你难道不喜欢,你难道、不开心吗?”
兰德迦纳仍然望着亚勒·克洛伊。
他的表情,大概比之前还要糟糕——因为,亚勒克洛伊的眉毛,也跟着稍微皱起来了。
圣明天使歪着头,祂并不能理解。
——他们已经相爱、他们已经彼此深爱,可是,祂还并不能理解。
兰德迦纳又一次想起,就在短短的,几秒钟、几分钟之前的刚才,自己想到的事情。
——他想到一些传说。一些,写在神谕书与《创定书》中的故事。一些,关于那些半神与神明的诞生的传奇。
记载古老传说的那些书本中,在兰德迦纳幼年直至少年时代,夜晚入睡前,听过的许多故事中。
拥有漫长寿命,且身怀异能的神明、天使,祂们降临人间,短暂地吸引一位凡人的目光,与之相爱、结婚、诞育子嗣,部分品性恶劣的神会将凡人与孩子抛弃,之后演化出复仇与挑战的故事;而大部分的神明或是天使与凡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会以一个美好的终局收场。
因为,神明的时间并无意义,他们足可以抽出几十年、一百年——这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还不如等待一棵金果树开花结果更长的时间——神明陪伴人类过完那短暂的一生,之后,再度回到天国,还是要与其他的神、其他的天使相恋,组成真正的,符合祂们的身份与寿命的家庭。
兰德迦纳本以为,刚刚恍惚之间,自己的脑海里流窜过的这个念头,是对恋人的不信任,又是卑劣的嫉妒心、得失心在作祟。
兰德迦纳情不自禁地想,倘若,亚勒·克洛伊,祂陪伴自己百年之后,又回到祂的天国,与其祂真正的,与祂合适的天使,结合在一起。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就只是天使们,闲极无聊地对话与吟唱时,可以一笔带过的,一个短促的音符,一个小小的经历故事。
兰德迦纳切实地,在因为自己这样的念头,而反省,而忏悔。
——就在几分钟之前。
就在,亚勒·克洛伊,开口之前。
作者有话说:
兰德已石化……
第86章 85 陪伴
他的,兰德迦纳的,恋人、爱人。
他的,垂范人间的,伟大的圣明天使。
祂对他发布近乎于神谕一般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