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这样对兰德迦纳说。
祂说:
“与蓝迪儿成婚,我亲爱的。”
“你会拥有,幸福而又美满的一生。”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现在知道,为何诗人手抱小小的竖琴,在传颂那些讲述爱恋的故事的时候,总是会落泪,会扶住心口,低垂下头颅,颤抖肩膀了。
因为很痛。
因为,他的一颗心,他哪怕被利剑贯穿,也犹能跳动的心脏啊——
此时此刻,痛到兰德迦纳紧皱眉头,无法呼吸。
而亚勒·克洛伊,祂也因为兰德迦纳的异状而紧张起来,“怎么了?亲爱的?”亚勒·克洛伊捧起兰德迦纳的脸庞,他关切的问:“哪里不舒服吗,我亲爱的?”
兰德迦纳的唇颤抖地太厉害了,他抿起嘴巴,抿了很久。兰德迦纳先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眼睛一开始是微微眯着的,但是,但是,这双眼总是想要流泪,兰德迦纳便只好将两眼也紧紧地闭上了。
他知道天使能够闻到情绪的味道,兰德迦纳知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能听得出、能分辨得了所有的谎言。
于是,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原本想说些别的,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那么,您呢?”
“我的阁……”兰德迦纳顿了顿,他忽然觉得,亚勒、亚勒·克洛伊——这个名字,似乎比刚才之前,还更加不好出口了。
兰德迦纳咬着自己的牙齿,他狠狠地咬了很久,一直到牙齿发酸了,才重新张开口,兰德迦纳问:“那么,亚勒,那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自己的肺腑,要被这由自己出口的话语,被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字字句句,给切割得粉碎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甘,迟疑,又像是仍旧抱有一丝希望似得,兰德迦纳缓缓地、稍微睁开了一些眼……哦,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在他的面前,展露出舒缓的、放在平时,绝对会让兰德迦纳觉得开心、觉得惬意的笑容,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我当然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亲爱的。”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鸽翅一样的纯白睫羽,在每一次眨动眼睛间交错重叠,祂对祂的骑士许诺:
“而且,我会像守护你一样,守护你的子嗣,你的孙辈,你的未来的每一个后代。在亚勒·克洛伊还能活着的时代里,我会让他们,享有一生的幸福与平安。”
“像对我一样……”
“嗯,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了笑,祂轻轻啜吻兰德迦纳的嘴唇,温柔地说:“我会像对待你一样,善待他们。”
“……包括这样吗?”
兰德迦纳又一次觉得——他又觉得,大概是因为太过心痛,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总之,兰德迦纳无法思考,他的脑子旋即转出一个荒唐至极、也冒犯至极的问题来:
“你也会像,接受我的……侍奉一样,接受我的孩子的侍奉吗?”
兰德迦纳忽然睁开眼,他忽然大声地问:“你说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和我一模一样,是吗,是这样吗?”
“在说什么呢,亲爱的~”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祂轻轻碰着兰德迦纳的脸。大天使约莫是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针对自己还未诞生的子嗣的醋意实在是荒诞可笑,可爱又莫名其妙,亚勒·克洛伊轻轻地笑出来几声,他对兰德迦纳说:
“我说过了,过去的几千年,我只接受过你的侍奉,兰德迦纳,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
兰德迦纳望向亚勒·克洛伊。
那对金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着,它注视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兰德迦纳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咽喉间横亘着什么东西,而亚勒·克洛伊细细地描摹着他,观察着他,祂猜测着他,祂问他说:
“所以,亲爱的,你是因为脑子歪到了这种事情上,才会不开心的,是吗?”
“……”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兰德迦纳展开手臂,他抱住亚勒克洛伊,他侧过头去,将自己的头背对着亚勒的脸庞,枕在了天使的肩膀上。
兰德迦纳能够感受得到,亚勒克洛伊在轻顺他的头发、后背,大天使抱揽着他的腰,一举一动,都带着万分的珍爱与温柔。
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尽量挑拣着字句,对亚勒·克洛伊低哑地说:“……大概,不。”
“不,我是说,或许,亚勒,是因为刚刚、我刚刚得到的情报。”
兰德迦纳说:“亨利埃塔试图组建自己的甲兵队伍,他在制造武器。亚勒,我可能是为了这个,才烦心不已,甚至在和你交谈时,还一直分神,不能专心。”
兰德迦纳稍微将头抬起来,他也细细地描摹着、看着怀中的圣明天使的面庞,皎洁的,光滑的,大理石雕琢出来的似得面庞,兰德迦纳无数次地想,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哪一个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不会怀疑,自己是看到了神祇。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使的脸,兰德迦纳轻声说:“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亚勒。这件事情,我可能需要连夜处理,那些藏匿武器的地点、愿意为亨利埃塔打造铁器的铁匠铺,还有所有,亨利埃塔的狂热信徒聚集的地方,我需要把它们全部,清晰地、一一深深记刻在脑海里……那么,今晚……今晚我可能不能陪你了,好吗……?”
亚勒·克洛伊微笑着,祂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额角,祂说:
“当然可以。”
亚勒低下头,柔软的嘴唇与兰德迦纳碰了碰,祂稍微后退,腰身从兰德迦纳的臂弯、掌心中滑出去,亚勒·克洛伊虚指点了一下兰德迦纳的鼻尖,祂说:
“亲爱的,祝你今晚有一个甜美的酣梦。”
“……好。”
兰德迦纳缓缓地放下手,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握成拳头,骑士看着亚勒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边。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手指刚碰到门栓,却忽而又向着兰德迦纳转过身来。
祂睁着眼睛,像是骤然间了悟了什么,兰德迦纳顿时也张大了眼,他情不自禁上前两步,脱口问道:“什么?亚勒,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是。”
亚勒克洛伊笑起来,祂道:
“我都糊涂了,怎么对要通宵背诵地点、观察地图的人,说‘做个好梦’这样的话呢?”
“……”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翘起来的嘴角复落下去更多,亚勒·克洛伊弯着眼睛向他靠近过来,兰德迦纳却也不知为何,竟然向后躲了半步。
但他们离得很近,亚勒又几乎是在飘着,下一瞬,兰德迦纳便感觉,有什么微微发凉的、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亲爱的兰德迦纳,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祂愿你今夜整晚深思清明,不会疲惫困倦;祂愿你今夜阅读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组成的段落,都过目不忘,深深刻印在心里。”
亚勒·克洛伊这样轻声地说着,而后,带着心满意足似得笑容,向后退开了。
大天使多半是真的动用了神力,这一次,祂没有再触碰门栓,而是直接倒退着穿透门板,直接消失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恍然间,书房之内,又只剩下了兰德迦纳一个。
甚至那些乌鸦、那些鸽子,竟然也在悄无声息间消失不见——也不算完全的消失不见了,仍旧有两只乌鸦,落在书房的窗外,它们不知为何,好像并不允许进来——就好像它们的主人,不允许它们打扰到书房里的人一样。
乌鸦们在窗台外跳跃一阵,大概也叫喊了两声,之后转过脑袋,抖动头颅的羽毛,用嘴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将脑袋藏在了温暖厚实的羽翼下面。
兰德迦纳站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不大——兰德迦纳一直、他经常觉得,临时宅邸的这个书房,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但是这一会儿,兰德迦纳又开始觉得,这个房间空旷地要命,也失修地要命。
兰德迦纳没有听到风声,但却总觉得,有寒冷的、冬日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了这间屋子。
他感觉自己全身冻起了鸡皮疙瘩,兰德迦纳感觉自己开始发抖,他抱住手臂,上下搓了几下,兰德迦纳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拉上了。
窗帘安静沉稳地闭合,将乌鸦的身影、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地图也安静沉稳地,躺在圣殿骑士的桌子上。
但是兰德迦纳走到书柜边,他伸出手去,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纸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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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6 创定之章
在圣基罗亚娜的夜晚的,近郊宅邸的封闭的书房里。
在这囚牢一样的方寸之地,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抽出了由贵族姓氏家族成员们,别分保管的,较为古老的一版《创定书》来。
兰德迦纳展开书卷,他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睫颤着、眨着。这份书卷十分厚实沉重,兰德迦纳只能托起其中一部分,它的起头与尾部,就像是银色的瀑布,像是谁的白色长发那样,卷曲着,从兰德迦纳的手掌的两边楼下去,颇有弹性地坠落在地面上,向左、向右地滚动散开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他的手指捧过《创定书》上明显有些简单、有些图形化的字母,兰德迦纳的手指经过那些无聊的子嗣,他抚过施挪半神的名字,更向前,向上,向曾经真正降临过人间的,与凡人结合过的神明与天使的名字上面碰去。
特罗洛普·威弗列德。
怀特海·易莱哲。
斯诺·席尔维斯特……
这些神明,他们为了“布施福泽”而降临人间,他们与凡人诞育有强大神力的、却不能通天的孩子,他们抚育,他们教养,他们让这些半神、半神之子,带领普通的人们,从猛兽的手中抢夺食物,拿到火源,耕种纺织,与天灾洪水相对抗。
最后,在写下了一个又一个,被记诵、被流传、被崇敬的故事之后——
兰德迦纳的手指摸向白纸后侧的分卷。
——这里,记载着这些神明的,真正的,丈夫与妻子的名字。
甚至其中很多的名字,在前面的故事中,都有过反复的提及与记载。
这里,才是祂们永恒的伴侣。
才是他们永恒的归宿所在。
——伟大的,圣明天使啊。
在呼唤出亚勒·克洛伊的名字的下一瞬间,兰德迦纳就想到,以自己的寿命,哪怕圣明天使已经寿数折损,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仅仅剩下几十年的人类的寿命,也是没有办法,陪伴亚勒更多的。
祂会再回到天上,祈求真母阿涅斯撤回惩罚,最后,亚勒·克洛伊,祂会与什么米卡、什么尤芮欧,结为真正的、永恒的伴侣,相守到时间的尽头吗?
兰德迦纳感觉到应该定义为耻辱的嫉妒——骑士强迫自己去想,如果结局是这样,并没有半点不好之处。人类、兰德迦纳,之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而言,不过如同蜉蝣,这一段只有兰德迦纳一个人可以走到尽头的光阴,本来就是亚勒的一个意外的瞬息罢了。
他又凭什么,将亚勒·克洛伊,永远独占呢?
哪怕他已经死亡、腐烂,还要他的亚勒·克洛伊,为他独守成百上千年的孤寂吗?
想到这里,兰德迦纳皱紧眉头,骑士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痛,有些呼吸上不来了。
兰德迦纳短暂地幻想了一下,倘若,自己是拥有无尽寿命的——他并没有任何贪婪想望、没有任何质疑冒犯的意思——兰德迦纳只是单纯地,幻想了一下。
倘若,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拥有五百年的寿命,而这五百年之中,可能只有五十年,能够与亚勒·克洛伊相守,陪伴在一起呢?
倘若,他要见证亚勒·克洛伊的衰老——兰德迦纳无法想象圣明天使老迈的模样,因此,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无比的心痛、像是被纺织女工用纺锤扎在心脏上的那种痛,就又改变了一个方向。
短短的几秒钟间,兰德迦纳又开始想,自己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衰老下去,他早就满脸褶皱,皮肤干瘪粗糙,而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有生之年里,祂一定都是光华如旧,年轻而美丽的。
当兰德迦纳再也不能支撑站起,再也不能挥动利剑的时候,大概,现在这一批骑士团的部下的孩子们,即将围绕在亚勒·克洛伊的膝边长大的孩童们,他们的新的孩子,又会拖着稚嫩的小小身躯,跪拜在圣明天使的神殿里,奶声奶气地发誓,要永远拥护祂,他们祈求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庇护,就像当年的兰德迦纳那样。
兰德迦纳感到为难,而过多的为难,已经攒积成痛苦。
兰德迦纳又觉得,亚勒·克洛伊,祂或许会为了自己、为了兰德迦纳、为了这小小的人类骑士,他的信徒,祂为了祂,在余下的时光里,保持令人心痛的“忠诚”,再也不会与任何其他的存在相爱、配对。但他又觉得,不如说,兰德迦纳又希望,他希望亚勒·克洛伊,可以在自己死去之后,恢复如旧祂圣明天使的,包括身份在内的一切,就这样留下可供吟诵的诗篇,永远出现在故事与诗人的嘴巴之间。
至于此时此刻。
兰德迦纳的神思是如此敏捷,眼睛转动的这样的快、丝毫不觉得疲惫干涩,兰德迦纳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这一卷《创定书》。他又拿出新的一卷来,继续阅读那些与天使有关的故事。
书房里的蜡烛烧穿了一根又一根。
兰德迦纳并不知道时间。
他也并不知道疲倦。
将所有的《创定书》的书卷阅读过一遍之后,兰德迦纳也坐回桌前,强迫自己认真地看了那一份地图。
他只是草草地看完,但圣明天使的法术过于凑效,兰德迦纳很轻易地,便将一切记住了。
兰德迦纳想要入睡了。
他想要通过入睡来逃避这一切,但,当他趴在书桌上,试图闭上眼睛时,却耗了很久也没能入睡。
他无比地清醒。
接近日出时,堆叠的窗帘被压在上面的、终于垮塌下来的书卷砸得垂落。
兰德迦纳还没有睡。他一夜没有合眼。
骑士背抵着书房的门,支着双腿,坐在地上。
兰德迦纳读了一夜的《创定书》。
他轻而易举地,记住了每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寓言。
它们都在说。
——天使的伴侣,只能是天使。
——没有任何一名天使,会真正爱上、真正眷恋于某一位凡人。
而降临人间的天使们,都是为了给人类、给这片大陆,带来繁衍与福祉。
祂们爱每一个人;祂们希望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很特殊;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很特殊。
经历过漫长的一切,兰德迦纳早就不会怀疑,亚勒·克洛伊所给予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与眷恋。
但是。
但是。
但是,可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这圣明天使啊。
他所希望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所拥有的幸福人生,竟然将祂自己,就这样刨剔了出去。
——祂要兰德迦纳与贵族小姐结婚。
——祂要他,与女人生育孩童。
祂说,祂动用了神力,一年接着一年地,为兰德迦纳,为祂的挚爱,这名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人,一年接着一年地看过去、确定过去。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与蓝迪儿·宾恩结婚吧,亲爱的,她会带给你美满的一生。】
兰德迦纳背抵着门,他仰着头,金色的双瞳虚张扩散,一共几十卷的《创定书》,散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边。
纸张是有点重量的,也有厚度、有宽度。它们将兰德迦纳包裹着,尤其是,室内拉着帘,没有阳光,烛火又昏暗,《创定书》的一章章、一节节,把兰德迦纳裹缠得像是得了麻风病的病人,此生此世,身体溃烂,不得见光。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
【您能听到——您还能看到我吗?】
【我伟大的阁下,我敬爱的,我挚爱的,亚勒·克洛伊。】
【我还应该如何与您诉说爱意,我还应该如何向您告解?】
【神啊!神啊!至高无上的,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啊!请您告诉我,请您告诉我吧!】
【我还应该如何对您的亲手创造的天使,表述我的真心,我的真爱?】
兰德迦纳蜷缩着身体,他用手抱着那些纸卷,木然地喃喃念着。
圣殿骑士的嘴唇轻轻抿合、搓动,他并没有发出真实的声音,吹出的些微气体像是哨鸣,像是巫师吟诵咒语,成为一连串的看不见摸不到的气泡,在房间里,徘徊不去。
窗帘并未被风动。
烛火并未摇曳。
那陈旧的房顶上,也并没有出现那颗巨大的眼瞳。
兰德迦纳皱着眉头,他闭起了眼睛,又被圣明天使的祝祷裹挟,重新将清明无比的双眼睁开。
祂的祝福,在这一时刻,无辜的,并非本意的,成为了兰德迦纳的魔咒。
兰德迦纳深深吸气,他仰着脸,一直到终于有一丝光的形状,穿透窗帘的缝隙,挤进了这寒冷、潮闷的房间里-
出门时,兰德迦纳也并没有拜会亚勒·克洛伊。
宅邸里的气味变得暗淡了,兰德迦纳没有刻意去寻亚勒在哪儿,只是在更换过衣服,走出府邸的大门之前时,轻轻告别了一声。
兰德迦纳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卧室窗台上,还有府邸尖顶的旗帜上,都停留着乌鸦与鸽子。
清晨的空气潮湿,带着一点儿瘴气与异味,微茫的雾在路上弥漫,鸟儿们各自叫了一声,振翅飞了起来。
依赖着亚勒的咒语,兰德迦纳度过了一个还不算难捱的上午。
只不过,大天使的祝祷只是针对精神的,兰德迦纳头脑清醒,可熬了一夜的身体,以及内脏肠胃,总是感到加倍的混乱不适。
圣殿骑士征战多年,这点儿不适自然是可以容忍的。他巡逻过广场,又一次,兰德迦纳又一次听到亨利埃塔的演讲。
这会儿演讲已经到尾声了,亨利埃塔说着人人都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大主教说,人人都有权利[处置]自己的东西,于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的民众们——总而言之,民众们是情绪高昂,他们欢呼起来了,双手高举,手上和脸上的玫瑰色红晕,也说不上是冻疮发烂,还是因为激动亢奋。
兰德迦纳率领重甲骑士团,骑着高马从围防前过,它们远比任何一位民众更要高大、更要肃穆,骑士们的铠甲在冬日里泛着冷色,就连落下来的面甲的气孔处,竟然也少见喷吹出白色的雾。
好像,这些被密封在铁衣罐头内的战士们,早就不是人类,他们冷酷到不需要呼吸。
亨利埃塔就在这会儿,忽地高举起手,摊开手掌,向着兰德迦纳所率领的巡防队,将双臂举过来了。
兰德迦纳在巡逻时,一向是穿着同其余骑士一样的铠甲、骑着一样的马,一般人并辨认不出这些深藏在铠甲后的人谁又是谁,兰德迦纳认定,亨利埃塔也并未认出他、并不知道,兰德迦纳在这一刻,经过了广场周边。
亨利埃塔扬声喊道:
“看啊!我们辛苦的、我们日夜卖命的骑士们!看啊!他们是多么高贵、多么威猛!孩子们,大人们,向他们致敬、向他们致意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不……
亚勒:(小鸟晒背ing)
第88章 87 唯爱与永恒
人群中的那些头颅,那些原本各种颜色打绺打卷的头发,戴着头巾、帽子的脑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依照亨利埃塔的话语,朝着骑士们的方向,转过来了。
那些比后脑勺要明亮一些的,白皙一些,或是红润一些的脸庞,依次地浮现出来。
它们像是花苞翻转花瓣,又像是一艘艘小船,转过船帆来。
或者,是一只只上了岸的某种深海鱼类,正在翻转过来的眼球。
人们没有发出声响,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口鼻间吹出,它们连袭成片,而罐头骑士们胯下的马儿打着响鼻,也喷出层层的白雾来。
广场并不是寂静的。
但是,确凿的,其他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亨利埃塔——只有亨利埃塔。他放慢、拉长着语调,吟诵似得欢呼着。
“看呐!我们的骑士——”
不算规律,也不算悠闲的马蹄声,在亨利埃塔的声腔中踏过。
骑士们的铁甲,随着马儿的移动而震荡出来的声音,空、空,它们这样响着,成为肃穆的,亨利埃塔的歌唱表演的伴奏。
饶是面目全部覆盖在铁甲之内,透过那视孔的光隙向外看去时,兰德迦纳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些拥挤在一起,朝着他们看过来,一半儿因为在阳光下而紧皱眉眼,一半儿则完全陷落在围墙的高大巨石的阴影里的脸庞。
这些人,全都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没有动作,他们身着灰败,故而,显得台上的亨利埃塔,更像是一个表演滑稽戏的弄人,动作如此夸张,打扮如此鲜明。
好似广场上,在经历一场,即将由巫师来主导的对峙。
亨利埃塔在诡辩——他说人人可以处置自己的东西——他在为贵族们对于奴隶的私刑而诡辩;
亨利埃塔在嘲讽——他说要民众为保护他们的骑士团致敬——他在为骑士团永远无法对嘉伦兰的子民出手而嘲讽;
亨利埃塔在挑衅。
仿佛,整个骑士团拥有什么样的荣誉,是需要被他这位大主教认可,而不是靠着铁血搏杀,自己换来、自己拥有的。
这是完完全全的,出于政治目的的赤裸裸的挑衅。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
他仍旧不松不紧地叩着马缰,带动他的战马,以原本的速度,徐徐向前巡逻。
整个下午过去,再到傍晚,接近入夜,兰德迦纳才感受到疲倦。
不眠不休的后果迟滞伐挞这具身体,搅合着兰德迦纳的脑子,硬是打算索要双倍的补偿。
兰德迦纳很少如此,但是,他竟然真的困乏难当。
兰德迦纳就在训练场地中,他的公事房内,不知不觉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兰德迦纳想,大概一开始,他只是睁不开眼睛,想要稍微闭一闭,缓一缓的。
可是眼睛一闭合,也不知为什么,意识便开始跟着囫囵,昏昏沉沉。
兰德迦纳感觉天旋地转,他很快、很快就开始做梦。
兰德迦纳梦到瑟珐。
瑟珐这会儿站在月色下,穿着记忆中的华服,他举着雕刻族徽的权杖,袖口处繁复的白色蕾丝花边叠垂下来,瑟珐说:
“兰德迦纳,死过男人的寡妇,是我这种人的首选。”
瑟珐又说:
“兰德迦纳,可以过来见一见你的新的母亲了。”
在梦境中,兰德迦纳蓦然睁开眼,抬起了头。
他看到瑟珐站在花园里,但一霎间,这里变成了白天,瑟珐身旁是一位穿着黑裙、戴着黑色面纱的妇人,这妇人的身姿,不啻于一支开得正好的黑色玫瑰花。
瑟珐的手搭在妇人的腰间,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再稍微分开时,好像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也不知怎么,妇人全身的黑裙变成了象征圣洁的白衣,她头上的黑帘变成了白纱,花园成为妆点了无数玫瑰、缎带的新婚现场,长桌摆放在正中央,桌上堆满饮食与点心,兰德迦纳被这长桌隔绝在非常遥远的彼端,在另外一头,就在他的眼前,兰德迦纳看到瑟珐掀起了新娘的白色头纱。
阿纳斯塔西娅——不、不!
兰德迦纳瞪大了眼睛,他大声喊着:“不!”,但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
——那袭头纱之下,竟然是,圣明天使的雕像。
那雕像缓慢转动、栩栩如生,那分明是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原本背对着、用后脑勺对着兰德迦纳的宾客们,这些坐在长桌两旁的人们,忽然手拿着刀叉,一下一下地,整齐地敲起了桌子。
他们一边敲,一边,一个接着一个,向兰德迦纳转过头来。
这些人的脸,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兰德迦纳,他们快速而整齐划一地砸着长桌,桌上的酒、肉飞起来,他们眼也不眨,视而不见。
兰德迦纳感到惊慌。
他试图穿过人群,去望亚勒的脸,可在乱飞的食物与朗姆酒之间,兰德迦纳只见到,瑟珐·洛斯,他执着阿纳斯塔西娅、他执着亚勒克洛伊的手,走到站在木桌后面的,亨利埃塔的面前。
他们弯下腰。
他们拿起笔。
他们的手交叠着,共同将名字,签在了神谕书的一页。
他们——
兰德迦纳试图绕过长桌,他要往亚勒的方向跑,可才跑出去几步,瑟珐,还有那些来参加婚礼的宾客,甚至连长桌,连酒宴与装饰过的花园,都不见了。
但亚勒·克洛伊还在。
亚勒克洛伊穿着白袍,他侧坐在一匹白马上。
白马的毛已经像雪一样了,可亚勒·克洛伊的皮肤比它们还要更加干净。兰德迦纳看到自己——可那绝不是他自己,兰德迦纳看到一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脸庞稚嫩而秀丽,穿着贵族少年常见的绸缎衬衣与短裤的打扮,少年的怀里抱着满满的苹果,他挑拣出来一个,喜气洋洋地笑着,献给亚勒·克洛伊。
那不是兰德迦纳。
这位少年,绝对不是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向他们跑去,可少年仿佛察觉了,他把怀中的苹果全部抛开,飞身一跃便无比矫健地上了马。金发金眸的少年圈着亚勒·克洛伊,他挥动马缰,于是马蹄把地上的苹果趿烂了,他们飞快地向前、向一片雾色中跑去。
兰德迦纳站在原地。
他无法移动。他什么也不能说了。
脚下的绿草地变软了,它好像成为了泥浆,成为了沼泽,脚踝、小腿、膝盖逐渐被包裹起来。好像有谁在叫兰德迦纳,要他快逃、快点出来,但兰德迦纳只是闭上眼,稍微举起双手,任凭自己陷落了下去。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梦中,兰德迦纳并没有感受到庞大的痛苦与绝望。
但。
在梦中。
兰德迦纳希望,自己就这样,被大地吞噬殆尽。
他也确实被一阵温和的凉意给包围了。
这点凉非常妥当舒适,它将兰德迦纳梦中的燥热,与前一日没能好好休息的疲劳全部抿走了。兰德迦纳不觉得自己是陷入了沼泽,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躺在一张由泉水、由溪流制作成的床上。
床还在微微晃动,噩梦的黑暗与阴翳感统统散去,兰德迦纳觉得,有什么东西,刮过了自己的眼睛。
兰德迦纳稍微睁开眼,四周很白,很亮,一点点金色的光从他眼前雾蒙蒙似得东西上散射过去,兰德迦纳伸出手,他想抓住眼前的玩意儿,却抓住了更为实际、更为饱满的东西。
兰德迦纳有些迷茫地将手拿开一点,他看到,自己是抓到了一只皙白的手,而这只手里,还捻着一根相当漂亮的羽毛。
兰德迦纳眨了一下眼。
世界忽然间,天旋地转,黑白颠倒。
竟然间,兰德迦纳紧紧攥住这只手,他听到轻轻的一声笑,视线再从模糊变回清晰时,兰德迦纳看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脸。
这张脸贴他很近。
天黑了。
天不知不觉间黑了,兰德迦纳这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觉,做了噩梦,而亚勒·克洛伊来了,他的天使,他的爱人,将他从即将深陷在泥沼中的噩梦中,带离出来了。
兰德迦纳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微微抬着头,亚勒正向他弯下腰来,手指间是一缕略微卷曲的、发尾散开的银发。
“睡得好吗,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凑上前,轻轻碰到了兰德迦纳的嘴唇。
兰德迦纳有些许恍惚发愣。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是刚从深睡中醒来,他的一切迟钝与滞涩都是合理的。但其实,实际上,兰德迦纳的思绪十分的清明。
他难以避免——他怎么可能避免,想到就在一日之前,亚勒·克洛伊对他说的,要他与别人成婚的话语。
他更无法避免,不断回溯那些才被牢牢记住的,《创定书》上的每一个故事。
而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在这漆黑的、狭小的屋子里,他无法向亚勒·克洛伊控诉。
兰德迦纳无法接受,【历史】给出的,让他彻夜无法入睡的答案。
因为,恐怕没有人会比兰德迦纳更清楚。
亚勒·克洛伊,他的[爱],是绝对真实的。
与此同时。
祂的[永恒],也是真实的。
这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无穷无尽地追逐着的,最为虚无缥缈的两样东西。
它们都呈现在圣明天使的身上,它们并不冲突。
——只是,凡人无法将它们同时拥有罢了。
兴许是兰德迦纳太久没有说话。
亚勒·克洛伊唇边的笑意收了收,但一双眼睛还是弯的,他稍微站直起来些,手指交错穿梭过兰德迦纳的手指,掌心撑在兰德迦纳的掌心上。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叫他:“嘿,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想要回答亚勒·克洛伊一些什么。
但是,他先一步听到的,是来自室外不远处,奔跑过来的脚步声。
兰德迦纳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站起身,手心里也是同时一松。
兰德迦纳无暇顾及亚勒·克洛伊这会儿躲去了哪里,他快步往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亚勒:哈喽?我就上线闪现一下就消失吗?
第89章 88 雪夜
“哐!”
“大人!兰德迦纳大人!!”
伴随着一声巨响,推门而入的骑士完全忘记应有的礼貌与涵养,他的眼睛瞪得比养在马厩的马儿还要大,冬日里,竟然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汗水。
骑士惊声喊道:“出事了!那些、那些农户、那些信徒,他们、他们冲上了行刑台,打了莫塔尔——”
兰德迦纳的眉头瞬时皱起来,他完全没有再与亚勒克洛伊打一下招呼的时间,兰德迦纳推搡了骑士一下示意他带路,接着,便紧随其后走出了门。
出了宿舍区,兰德迦纳才惊然发现,这位骑士身上和脸上的水,竟然不是汗,而是化开的冰晶。
——基罗亚娜下雪了。
这场雪下在兰德迦纳沉眠深睡的时候,而且,应该下得挺大,下了很久,现在已经算是在转小。
漫天飞雪向着兰德迦纳扑面而来,冰粒像是砂砾,冲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兰德迦纳低下头,只抬起手小作遮挡,他甚至来不及梳一梳睡乱了的头发,便快步踏过满地白色的雪泥。
前方已经有三四个得了消息的人,在等着兰德迦纳了。
他们叫着大人,和兰德迦纳简述事情的经过,一边和兰德迦纳一起,以近乎于奔跑的速度,向马厩的方向去。
一点也不特殊、不意外的事情,发生在今天夜里、发生在刚刚。
什么什么子爵向民众“献出”自己的丑仆人。这仆人的脸上长着巨大的瘤子,背上、手上、腿上,全身都有,他的五官被挤得变形,身材更是走样难看,子爵说认为他一定是恶魔的化身,一面在处刑台上高架起火把,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扒下丑仆人的衣服,用淬火的尖刀挖下他的每一个瘤子,在丢进烧着火的锅里煮烂、驱邪,最后,将这维尔吉洛斯在人间的化身活活剔成白骨。
莫塔尔被信徒们抬着方轿感到的时候,丑仆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
他的四肢分别吊起,身躯完全没有任何尊严的、赤裸地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子爵的忠仆用蜜油在丑仆人身上的瘤子上圈出一个个圆,明明已经深夜了——明明那会儿风雪就已经很大了,围着的人却不仅没有一个离开,反而越聚越多。
他们用口袋里的、篮子里的杂物,去砸丑仆人的身体;他们捡拾起地上的石块;当再无所抛掷时,当子爵说,一枚铜币换取一个鸡蛋,如果能够砸中丑仆人身上的某个部位,就可以奖赏给十枚铜币时——
这方广场,在本该安谧冷清的深夜里,就像那即将炖煮邪魔的大锅一样,沸腾起来了。
而,就在尖刀已经挖下丑仆人肩头的瘤子,鲜血与脓浆一起迸射出来时,就在尖刀指向这不被命运垂青的可怜之人的大腿时,莫塔尔出现了。
想当然的,莫塔尔试图阻止。
她先以神女的名义,可人们这次发起疯了,这个招式不凑效,于是,莫塔尔又假借了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
然而。
这一次,就连伟大的阿涅斯,也没能阻止他们。
子爵扯住莫塔尔的头发,那时民众还有些许害怕的,莫塔尔的信徒们试图冲上来,又被子爵自家豢养的仆从拦住。莫塔尔的头发一直被拉扯着,她被拽向那巨大的、沸腾着的锅子,于是,少女终于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尖叫。
子爵拉着莫塔尔,他说,莫塔尔一直背着亨利埃塔,假装自己被伟大的阿涅斯上身,子爵说莫塔尔欺骗了基罗亚娜的子民,她欺骗了她的信徒与仆人们,子爵甚至说,她冒犯,并得罪激怒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煽动之下,最先出手的,竟然是那些曾经跪拜在莫塔尔脚下的信徒。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待到兰德迦纳赶到时,一切已经不及挽回了。
兰德迦纳没有穿甲衣的时间,他只戴了头盔便与一众骑士策马赶来,而在广场上,大多数的人已然散去,行刑台的锅毕剥作响,里面仿佛正浮沉着一个略有畸形的人体。
而在行刑台下,在纷乱的、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雪的脚印间,也有一条长长的,并不窄小的拖道。
雪下是黑色的,可以掩盖一切的土地,而在这条拖道的尽头,兰德迦纳看到莫塔尔。
——兰德迦纳看到,莫塔尔的尸身。
少女满头的长发散开了,沿着步道向后铺开,她双眼紧闭,额头上有一点血,胸前、别的地方,也是有血的。
一层雪花好似做成了一袭完美贴合少女的身躯的,冰晶的薄棺,将许多耻辱潦草遮掩,而在莫塔尔的后脑,在她打绺的发丝中,红丝绒的颜色,正在浓稠地、蜿蜒地,扩散、渗透出来。
血液还是温暖的,它融化掉地面与新落下来的雪花。
于是,也就只有这一点红色,在夜幕之下,在月光之下,依旧鲜明得触目惊心。
莫塔尔死了。
被民众们亲手奉上神坛的信仰,以最无尊严的姿态,被民众们丢弃在深沉的雪夜。
尸体引来成群结队的乌鸦的窥伺,它们盘旋在天空,发出空洞的喊声。兰德迦纳长长地深呼吸,他并没有叹气,转身下了马。
其他骑士也跟随兰德迦纳下马,他们向着那小小的,柔弱而温顺的,能量已经彻底燃烧殆尽了的身躯走去。
没带头盔的人神色肃穆,穿着重甲的几个更显得庄重悲哀。
兰德迦纳解下自己的马甲,他小心翼翼绕过莫塔尔脑后的血,将衣服披在了少女苍白的身上。
兰德迦纳站起身,他抽出佩剑,做出哀葬同僚的礼仪。
兰德迦纳低声,但并不小声地说:
“向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致敬、致意。”
他身后的骑士们,摆出同样的姿势来,也一同说道:
“向如神一般的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致意、致敬。”
兰德迦纳的下属去将莫塔尔带走安葬了。
兰德迦纳低声与旁人交谈几句,他也不知为何,在仰头看了一眼仍然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之后,兰德迦纳转过身,走向了神殿。
就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不在人间,祂没有陪伴在兰德迦纳身边的,那煎熬而漫长、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兰德迦纳走向神殿,总觉得,哪怕只是这一路,只是向着那里走过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脏,都能慢慢地,凝聚出几分新的力气来。
每当他夤夜跪在伟大的圣明天使,跪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神像前。
石头雕刻的大天使不会说话,不会移动,可兰德迦纳闭着眼睛,就依偎在这雕塑的脚边,他蜷缩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由石头雕刻而出的羽尖笼罩的地方,总能感受到一种,还被庇佑着似得的安然。
兰德迦纳便又来到神殿了。
他又来到圣堂,也不知为何,好像脱离亚勒·克洛伊本身之后,这方安静而深广的空间,已经成为兰德迦纳的魂灵的栖息地。兰德迦纳闭着眼,跪在圣明天使的下半身石雕前——他闭起眼睛,听着经久不断的侍奉者们诵吟音乐的轻声,默念着从小就学习过、牢记在心的祷告。
兰德迦纳很快便闻到了香味。
——亚勒·克洛伊,真正的亚勒克洛伊,祂悄无声息,降临到兰德迦纳的身边来了。
但,兰德迦纳并未睁眼。
亚勒没有出声,天使并没有打扰,祂安静得仿佛自己是一根并不存在的羽毛,任由兰德迦纳自行梳理那些沉重的情绪。
一直到,兰德迦纳主动睁开了眼睛。
兰德迦纳的双唇轻轻动着,他吐出颂歌的最后一个词汇,兰德迦纳跪坐在自己的脚上,双手垂落在腿上,他仰望着面前巨大无比的圣明天使的雕像,香味向他贴得更近,纯洁的白色晃着光,出现在兰德迦纳的眼角处。
“亲爱的,祷告完了,是吗?”
兰德迦纳侧过头去,他对上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圣明天使笑着说:“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祷告、哭诉、祈求过了,是吗?”
“——祂答应你,会实现你的愿望,会永远帮助你,护佑你了吗?”亚勒克洛伊问兰德迦纳道,“如果没有的话,不如和我说一遍?没准儿,我会比祂更靠谱一点呢。”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他想到莫塔尔晕开在雪泥间的那些血,又想到被金箭贯穿身躯时,亚勒胸膛里流淌出来的那些银。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忽然想要问一问。
——仁慈垂范、无所不知,以圣明与伟大而著称的天使。
倘若,祂有悲伤,祂有了彷徨,又该,向谁去祷告,向谁去哭诉?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这双银白的眼睛,方才那些温软的话语,洁白的羽毛,细腻的肌肤……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一切,都在告诉兰德迦纳:
——祂也是有感情的。
——祂也,会被伤害。
作者有话说:
bb们非常抱歉!因为榜单规则更改,所以本篇会暂时停更> <如果后续榜单没有再出现其他新规则调整的话国庆节前后恢复更新!不见不散!!
第90章 89 世人定名
兰德迦纳相信,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一定知晓今晚所发生的暴行。
但祂已经反复告知过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他用嘴巴说明,用行动展示,伟大的圣明天使,祂反复告知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天国的神祇,并不需要遵循任何人间的法则与秩序。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尽管他已经、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提问了。
他不需要再问,倘若神明与天使不提供庇佑,那芸芸凡夫,又该何去何从?
可是,兰德迦纳依旧惶惑茫然。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亚勒也微笑着,将自己的手伸出来,祂托抚住兰德迦纳的手臂,任凭兰德迦纳的手指顺着祂的掌心、手腕、小臂、肘弯,到上臂,到肩膀,到脖颈,再到面颊。
亚勒睁着那双纯白的眼睛,由着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触碰祂的面上宛若大理石一般的肌肤,亚勒听到兰德迦纳问:
“阁下,我的阁下啊……被人类冠以‘伟大’之名,捧上神坛的无辜阁下……您会向谁祈祷,向谁哭诉?”
亚勒克洛伊并不明白为何兰德迦纳会发出这样的询问与低喃,祂眨动眼睛,扑簌白翼似得睫羽,亚勒笑着问道:“亲爱的,是恍惚了吗?”
亚勒抬起手来,他的指尖也碰到圣殿骑士光洁而又饱满的额头,亚勒笑道:“是因为面对‘真神’的时候,犹在对石像贡献你的虔诚,以至于分不清过去与现在,虚假与现实了吗?”
“还是因为,”亚勒·克洛伊轻声道,“——亲眼目睹了,被奉上神坛的无辜少女的死亡。”
兰德迦纳的唇颤了颤。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之内,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梗塞,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无法宣流,以至于将这器官堵塞得膨大,一直到填满整个胸腔,挤压肺部,让兰德迦纳无法呼吸。
兰德迦纳仰视着亚勒·克洛伊,在那对宛若镜子一样银白的眼睛里,在那宛若雪地一样干净的眼睛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仿佛又重新看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跪在她脚下的人——曾经,跪拜在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脚下的人,那些曾经触碰到她的衣裙与手指,从少女的那双手中接过面包与肉汤的人,被她拯救了寒冷、饥饿与无知的人,在今晚,在大雪覆盖的圣城,亲手将她推倒,将她杀死了。
“我亲爱的兰德迦纳,凡人的人生,就是这样,不断被命名。无论是谁。”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着话,因为语气温和,所以,兰德迦纳大致可以判定,他的天使是在用他所不能接受的、表示智慧的语言,在对兰德迦纳进行安抚。
亚勒·克洛伊说:“亨利埃塔将她命名为‘伟大的阿涅斯的化身’,民众将她先后命名为‘信仰’与‘骗子’,因而最后,也是这一切,以暴力的方式,命名莫塔尔的结局。”
圣明天使皙白的指尖轻轻点到骑士的额心,祂微笑着,力气稍微大了些许,亚勒·克洛伊抬起头来,祂在兰德迦纳的掌心中,视线越过骑士的肩头,落到后方,凡人所造塑出来的,伟大的圣明天使——即亚勒·克洛伊本尊的石像上。
——渎杀过自己定义的神祇之后,人们便会以为,自己拥有了无上的、能够超越信仰的神力,将剑尖对准真正的神明。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祂看着那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音的神像,忽而感觉兰德迦纳的双臂抱住了自己的颈项,骑士的身躯有些分量,坠得亚勒不由得更弯下腰。
亚勒克洛伊讶然笑道:“亲爱的?”他的手抚上兰德迦纳的肩背,亚勒克洛伊侧过头,嘴唇埋在骑士的鬓边,问道:“是需要我的安慰吗?”
兰德迦纳摇了下头,圣殿骑士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
——大概,目睹这样的死亡,对凡人来说,还是过于冲击了一些。
亚勒以额头轻点兰德迦纳的耳廓,他顺抚着兰德迦纳的后背,忽而又眨了下眼,抬起头来。
“骑士长大人,您的属下正在过来呢。”
亚勒托了一下兰德迦纳的下颌,他在兰德迦纳唇边轻轻点吻,道:“来得很急。”
亚勒又眨了下眼,眼瞳中的银色似乎流动了一下,但旋即又平复,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啊,振作一点吧,我的大人,他似乎是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亚勒?”
兰德迦纳犹有些迷惘,但亚勒克洛伊已经将他放开,下一瞬,圣堂内烛火摇曳,多出来的旗子在无风的室内飘摇招展一阵,原本满堆在兰德迦纳怀抱中的人形,眨眼变成了半大不大的稚嫩小孩。
“……”兰德迦纳张了下口,他松开米卡,在圣堂内环顾一圈,兰德迦纳站起身来,他还没往门口的方向走,就有一位穿着黑袍的侍奉者,无声无息,如同雪夜的游魂一样,从门的缝隙间出现了。
“殿下。”
侍奉者低唤兰德迦纳一声,等到兰德迦纳向他颔首致意之后,侍奉者才道:“兰德迦纳殿下,你的属下来了,说有急事要向你汇报。他姿态鲁莽,恐怕会冲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们安排了他在祷厅等你。”
“好的,我明白了。”
兰德迦纳抱起米卡,奇异的是,侍奉者倒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孩子视而不见、不曾追究。
圣堂外还在下雪。
尽管雪变得小了许多,但一时无人打扫,还是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细枝末节遮覆、掩盖,无论是雕塑还是房顶,它们都只剩下一个膨胀出来的,模糊不清晰的轮廓,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在今夜,全部成为洁白无瑕而又沉默无声的灵魂。
兰德迦纳快步走向祷厅,他单臂抱着米卡,将自己的披风掀起来,将属于圣殿骑士的荣誉暖呼呼地笼盖在米卡的头上、身上。
小男孩只露出一张脸来,骑士披风的流苏穗带绳子盖住了他一部分眼睛。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觉得,你这样带米卡去祷厅见自己的下属,有些不太合适。”
米卡压了压兰德迦纳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开口。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他也不太好向米卡解释,或许、大概,是男孩儿的体重合适,就跟兰德迦纳训练用的重剑差不多,于是,兰德迦纳就这样想也未想地,将米卡给抱来,随手带在自己身边了。
兰德迦纳道:“一会儿我放你在祷厅的外门,好吗?那里有炉子,至少还比较暖和。”
米卡咯咯笑道:“当然。”
兰德迦纳走路很快,他顶着风雪,大步流星来到祷厅,人还没走上台阶,就听见属下焦急地大喊了一声:
“大人!!”
兰德迦纳将米卡放下,摘掉自己的披风留给他当做毯子。兰德迦纳先将米卡在廊厅外的火炉边安顿好,这才对着满脸焦急、嘴唇一直嗫嚅着的属下招了下手,抬步走进祷厅里。
祷厅十分狭窄,也昏暗,只有豆大的一点烛光,燃烧在《创定书》与《神谕书》之间。
兰德迦纳走到房间正中,属下急匆匆关合上门,一个跨步来到兰德迦纳的面前,他连行礼都忘记,低声、压抑、有有些隐约亢奋地道:
“有阿拉诺大人的消息了……!”
“什么!?”
兰德迦纳骤然瞪大双眼。
兰德迦纳迅速抬起手,对属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环看了祷厅内一圈,他竖着手指,安静了一会儿。
祷厅里外只有狂风大肆的呼啸,与属下控制不住的粗喘声。
兰德迦纳缓缓放下手,他顶着属下的眼睛,板着面孔,低声问:“弗里埃,说说,是怎么回事。”
名叫弗里埃的骑士双唇颤抖,手也颤抖,却还是禁不住,要举在自己的胸腹位置,小幅度地比划:
“但是,大人,但是殿下,阿拉诺大人,是被亨利埃塔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试图驯服榜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