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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21298 字 21小时前

第71章 70 归期

兰德迦纳太累了,他瞬间便安然睡去。

骑士柔软的金色发丝轻戳在亚勒·克洛伊的手腕、手臂处,阳光将兰德迦纳的耳廓照得通红无比,亚勒·克洛伊将羽翼又稍微展开了一些,为兰德迦纳挡住些许祷告堂外斜射进来的日光。

大天使低头看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的鼻息贴在他的鱼际,亚勒·克洛伊轻动拇指,便能摩挲圣骑士那饱满又红润的嘴唇了。

于是,亚勒·克洛伊便在兰德迦纳的唇上按了按。

触感就像是他的拇指,被兰德迦纳吻到似得。

亚勒克洛伊垂头笑了笑,低声道:

“‘可惜’,‘怜悯’,都不是的,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对熟眠中的骑士说:“如果说觉得新鲜,略显得残忍的话——兰德迦纳,我只是好奇罢了。”

兰德迦纳并不能给亚勒·克洛伊什么回馈,天使也只是偶尔微动着手指,按压捧在掌心里的,兰德迦纳的嘴唇、面颊、下颌,喃喃自语道:

“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莫塔尔·桑萨拉,她是诞生于人们对于‘求生’的极致渴望之中的‘神女’。身为亚勒·克洛伊——我身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拥有神殿的,拥有塑像的圣明天使,就连我的存在,都可以被凡人根据自己的私欲,来肆意诠释、抹杀、亵渎的话……”

“……我并不认为,亨利埃塔会将莫塔尔怎么样。”亚勒·克洛伊低着头,他膝上的那张白皙面庞的主人,呼吸均匀平稳。圣明大天使对深眠于他膝头的圣骑士说:

“兰德迦纳啊,‘渴望’不会消失,当它与‘求生’不再关联,当人们安稳下来,那诞生于其中的、凝聚起来的祈求,又会拥有什么样的结局?”

“信仰一旦与祈愿挂钩,就会变成欲念,而得不到满足的欲念,会毁灭一切的。”

亚勒·克洛伊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来,翕动眼睫。停落在祷告堂外晒背与翅膀的鸽子们,就有几只扑啦啦地飞起来,向着太阳,拐过训练的场地,直达基罗亚娜最中央处的广场。

莫塔尔·阿多·桑萨拉,她还在那里。

少女站在木质的高架上,信徒的手还从下方,从下方的四面八方处伸向她。

而被白鸽羽翼穿梭过的,街道的拐角,有聚集在一起的,衣衫褴褛的人们,他们拆掉《神谕书》的每一页,却没有发现夹层,更没有发现暗藏其中的银币、肉脯、或者种子。

在更远处,鸽翼掠过的郊野房屋,正有一位农户,将《神谕书》的纸张一页页撕下来,丢到火堆里,作为填料。

他的脚边,这样的书本,还有厚厚的一摞。

圣明天使的使鸽重又飞回广场,在仍旧拥挤着的人群上空盘旋。

“信徒”们,还是向亨利埃塔主教的侍从交出“供奉”作为门槛,得到接近“神女”的权利。

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到莫塔尔的身边,冲到她的脚下;他们枯瘦或者肮脏的手,狂热地摸到少女的裙角。

那些手宛若火焰——

宛如,灼烧女巫的火焰,正跳跃着、扑腾着,它们舔舐她,它们拉扯她,它们要将她下拉到地狱中去,直至灰飞烟灭。

然而。

亚勒·克洛伊坐在祷告堂内,他的骑士安睡在他的膝上,圣明天使仰起头来,阳光扶落祂如同出落与精细的雕刻与打磨的面庞。

然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知道,莫塔尔·阿多·桑萨拉,甚至不是简单的死于,面对凡人私劣的欲望,而没有向其提供满足。

“我伟大的母亲,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啊,请您告诉我,请您告诉我。”

亚勒·克洛伊微微翕动着嘴唇,他张开眼睫,迎着投照过来的太阳的金光,望向天际,望向云层之上。

【——为何越接近兰德迦纳、越试图通过兰德迦纳来了解人类,我越会诞生出更多的疑惑与不解?】

【——为何我已经离凡人如此贴近,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发现,自己对他们的贪婪与残忍,了解的如此不足?】

“我的母亲,我的阿涅斯,请您告诉我,请您回答我,请您为我解开困惑吧……”

【——为何同为您创造出来的生灵,人类却要在满足口腹的欲望之外,还肆意将其他的同类,尽情屠戮?】

【——为何又为何,人类要坚持不断地创造出神明,坚持不断地信仰、献祭,又坚持不断地将神明摧毁、亵渎、虐杀、践踏?】

亚勒·克洛伊阖起眼,圣明天使洁白厚长如同羽翼一样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凝蹙在一起。

天边有新的厚实的云层逐渐翻涌、聚拢起来,它们厚实如同棉絮,渐渐堆积在基罗亚娜的上方,稀释、隔绝了日光。

投射在圣殿骑士身上的光也慢慢偏移成影。又过了好一阵,兰德迦纳才轻轻抖动他金色的睫毛,渐渐苏醒过来。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脸颊,自己的上身,仿佛贴在柔软又细腻的垫子上,他一时没舍得睁开眼,无意识地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中蹭了几下。

亚勒·克洛伊也睁开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笑着说:“亲爱哒,醒过来了吗?”

“做了什么美梦呢?”亚勒·克洛伊问,“是沉甸甸的丰收之梦吧?我的腿都被压得没有知觉了。”

“……”兰德迦纳睁开眼,又反应了一会儿,蓦地直起身来。

“阁……!”

他失声想要致歉,但刚刚从睡梦中复苏的嗓子比乌鸦还要干涩沙哑。兰德迦纳张开口,亚勒·克洛伊的吻——那甘美如同蜜汁似得吻,就带着笑意,眼睫低垂地向兰德迦纳贴近过来了。

这本能就如同拔剑,如同挥刺,如同策马,兰德迦纳顿时擢住亚勒·克洛伊柔软好吃的唇瓣与舌尖,先放肆地大快朵颐,过瘾之后,才开始深深地、慢慢地细尝。

亚勒被兰德迦纳的吸吮与啃噬弄得有些痛,反而使得他略微感到有些好笑。

如果圣明天使想的话,他可以随意伤害、处置兰德迦纳,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根本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神明与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本就不可能是平等的。

正因如此,没怎么近距离与人类相处过的亚勒·克洛伊,经常在床事上看到兰德迦纳的眼泪的亚勒·克洛伊,总是会放轻手脚,小心翼翼。

他总是怕伤到兰德迦纳。

可兰德迦纳呢——亚勒·克洛伊又被兰德迦纳吞吃似得动作搞得不由自主地后退瑟缩——兰德迦纳,他的兰德迦纳,仿佛更喜欢听到亚勒的哼声与痛呼,更倾向于,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留下各式各样算不得伤痕的印记。

就像现在——你看,就像现在——那骑士的,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已经熟门熟路地向着亚勒克洛伊的背后、向着圣明天使不容亵渎的翅膀,探抚而来了。

带着力道的手指熟稔地戳进亚勒·克洛伊的羽毛之间,按压着羽管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抠着,搓着。几乎是第一下,亚勒·克洛伊就觉得后背发软、肩胛发酸,他的手、翅膀,都使不上力气了,亚勒·克洛伊将自己从兰德迦纳的口中解救出来,额头不由自主地抵在骑士的肩头,叹息着轻唤兰德迦纳的名字。

一条细细的,比亚勒·克洛伊的银色发丝还要透明的线,从两人唇边滑过,又在半空中断裂开来。

兰德迦纳拥着亚勒·克洛伊的背,不发一言。

在这个角度,圣殿骑士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戴着漆黑的手套的手指,是如何深陷在天使纯白的翅膀中,带着那些细而软的羽毛,发出轻颤的。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却又停不下来。

如果,霍德尔王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虐杀天使,是罪大恶极,人间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他自己剖出心脏、献出性命,都不足以偿赎恶孽的话。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同样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他故意……故意虐待圣明天使,他因亚勒·克洛伊的示弱与低咽、因大天使承受恶劣行为所给予的反馈,而竟然会感到满足、感到畅快。

他的罪孽与恶行,又该以怎样的代价,来作为惩戒?

“好了,好了……兰德迦纳,亲爱的。”

脸颊下方忽而传出一声轻语,兰德迦纳骤然间感到自己指下一空,亚勒·克洛伊已经将翅膀收了起来。

天使侧转过头,抬起眼睫来看他,纤长的睫尖反复刮过兰德迦纳的下颌。亚勒·克洛伊笑了几声,突然说道:

“亲爱的,我要离开几天。”

兰德迦纳怔了一下,亚勒克洛伊已经直起身来,又凑上前吻了吻兰德迦纳的唇,笑道:“我有属于天使的事情要做……我需要回到[乐园],但总不能什么消息都不带回去。”

“伟大的阿涅斯不回应我的呼唤了,可我有新的疑惑,还需要她的解答。”

亚勒克洛伊屈指蹭过兰德迦纳的面颊,他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兰德迦纳保证,祂会在五十次日落之前回到你的身边来,好吗?”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骑士眼也不眨,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兰德迦纳低声回答道:

“五十日,五百日,五千日……您可以任意决定回来的时间,阁下,以我的生命作为期限,我将永远、永远在此等待您。”

兰德迦纳说:“只要您是安全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不由得问:“不是几年就觉得受不了了吗,兰德迦纳?如果我真的五千个日夜之后再回来,你怕不是会被自己给折磨疯掉了。”

“我愿意的,阁下。”兰德迦纳伸出手去,他的双手攥握住亚勒·克洛伊的双手,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认真地说:“我的一生,余下的每个日与夜,都只为您而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亨利埃塔独自权力的游戏x

第72章 71 永远地忘记我

曾经在漫天彩屑的那一日,于不远不近处见到的那双眼睛,就在亚勒·克洛伊的极近处,熠熠生发着光辉。

它们像切割极佳的金色的宝石,闪烁着细丝状的镭射彩光,它们像是果实,又像是金色的太阳。

兰德迦纳稍微低垂下眼睫,微张着唇,向亚勒·克洛伊靠近。

骑士低声喃喃地唤着“阁下”,金色的眼瞳被睫毛折散出痴迷的朦胧神采,兰德迦纳轻轻吻到亚勒·克洛伊的鼻尖,那饱满红润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再与亚勒·克洛伊接吻,而是用自己的鬓角、面颊,轻轻贴触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兰德迦纳的皮肤被晒得发热,亚勒·克洛伊稍微侧转过头,他们的嘴角、嘴唇碰到稍许,每当亚勒·克洛伊眨眼,那些白色的鸽翼一样的睫毛,就会拂过兰德迦纳的眼皮。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偶尔也会想。

为什么在锻火日、在兰德迦纳几岁、十几岁、二十岁刚开头时,看到这头金发,看到这双金眸,看到这张润白细腻的面庞时,自己一直没有任何感触。

为什么,在赫利俄斯王登基的那一日,看到兰德迦纳满身金色重甲,骑着高大的马儿走来时。

就像是作画时涂抹颜料的托盘上,滴进一缕流淌着的黄金。

所有的其他颜色,所有的其他人,在其后涂抹、混淆、模糊,人物、建筑、动物、风景,它们统统混为一谈,成为符号,只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越是靠近,越是明晰。

——爱情,爱情,它是否,真的如同调皮的裘派德的小小的手中掌握的弓与箭,只要瞄准了谁,刺中了谁,就会在一瞬间,滋生在谁的身体、灵魂之中吗?

亚勒·克洛伊怀着并不让他觉得懊恼或是烦躁的疑问,与兰德迦纳颇为缠绵地吻了一阵,直到下午巡逻与训练的时间开始。

圣殿骑士起身,他频频回头,甚至倒退着走了一段儿,在亚勒·克洛伊笑弯了的银色的眼睛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祷告堂。

因为他知晓。

自己,又要与挚爱,经历短暂、痛苦却不会消少的离分。

兰德迦纳步入训练场,系弄自己的盔甲穿扣时,听到身后的庭院内,响起一阵扑簌的声音。

他停放下手,抬起头。

一片湛蓝的天空上,许许多多的白鸽,噼里啪啦地飞翔起来。

兰德迦纳仰头望着,他身边的数名骑士也跟着抬头。骑士们搭着眼,念叨: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基罗亚娜的鸽子,好像越来越多了?”

兰德迦纳轻抿着唇,并未参与骑士们的讨论。

他目送那些鸽子,向着高远而又缥缈的云层深处而去。

直至再也不见-

第六次日升月落时,兰德迦纳经过广场聚集地,竟然没有看到莫塔尔。

毕竟在此之前,这里就像成了专供给她与她的信徒、使者们的场地,每每狂热而喧闹,几乎不分昼夜。

兰德迦纳勒了一下马,顿住身形,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立时明白过来,并非莫塔尔今日不打算出现,而是今天,在广场上“祭祀”的“祭品”较多,到了现在,都还没能腾出空地来。

现在正在被处置的,就是一个身上长着黑色的斑与脓疮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牙齿参差不齐,大概受到不少殴打,嘴巴肿胀闭不上,涎液与血液混合着,粘丝丝地,竖直着,沿着木头堆架的行刑台不断滑落。

他的眼睛,脸庞也肿着,满布青紫红斑,而压制着、拖拽着他的行刑者,不是像往日的刽子手们那样穿着打扮,而是穿回了早几年疫病的时候,防护的罩衣与面具。

一层又一层的人,圈围在行刑台边,发出或是粗犷,或是尖锐的呐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代表瘟疫的恶魔!死亡的化身!竟然、胆敢又出现在伟大的基罗亚娜!”

“消灭他!消灭他!消灭他——”

男人已经十分虚弱,看起来全身上下多处骨头皆被打断,他的四肢,他的躯干,每一个地方,都宛若沉甸甸的皮袋子,被行刑者们托起来,举起来,重重地、狠狠地丢抛在台上。

木架台上炖煮着一锅汤药,浓郁的腥味与酸味放肆地扩散,一位行刑者举起斧头,朝着男人的手臂,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迸溅,男人发出凄厉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嚎声,兰德迦纳紧皱起眉,他胯下的马也感受到不安与不快,焦躁地踏动马蹄,打着响鼻。

兰德迦纳勒紧马缰,看到另一位行刑者从汤药锅中舀出一勺滚沸的汁水,拎在男人被切断的断肢处。

男人长大嘴巴,头颅向后扬起,用自己的后脑勺不断地、用力地砸撞着行刑台浸满无数人鲜血的木面,台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滋啦——哗啦——哗啦——滋啦——”

白烟在男人的身侧,升腾起来。

兰德迦纳眉头皱得快要成一个结,他身后的骑士唤了一声:“大人。”,但兰德迦纳并未回应。

行刑者又一次举起了斧头。

“慢……”

“住手!住手!住手!!”

一道非常高亢的、无比嘹亮的,女孩子的喊声,压过兰德迦纳的声音、压过人群的尖叫、欢呼、口哨,宛若利箭,宛若利剑,刺开人群,刺入行刑台上。

“住手!!!”

兰德迦纳胯下的马匹甚至开始打转,他不得不低声吆喝了几下,策马原地转了一圈。

但兰德迦纳的眼睛,始终盯在行刑台处。

莫塔尔——没有任何拥护者、信徒簇拥着的莫塔尔·阿多·桑萨拉,她一手提着层层叠叠厚重的裙子,一手大力推开人群,跺着脚步,蹬到了行刑台上。

“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她劈手夺下行刑者手中的大勺、斧头,将它们统统丢进锅里。

之后,莫塔尔转过身,她低头看到躺在刑架上的男人。

莫塔尔垂着眼眸,她仿佛愣住了,她默不作声。人群嘘嘘咋咋地议论着,发出高高低低并不赞同的声音,莫塔尔的双手动了动,她忽然流下了眼泪。

“你们在做什么——”莫塔尔一边哭泣,一边嘶声喊道: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莫塔尔的信徒与使者,穿着棉麻泛黄的白衣布袍,他们终于晚来了一步。

莫塔尔气得眼睛发红,她泪流满面,指尖和身体都在颤抖,厉声驱逐围观的人群,她大声质问:

“我要你们相爱——伟大的阿涅斯,要求你们相爱!”

“她要你们慈悲、要你们永远感恩、永远怜悯!”

“可是你们为何会如此残忍——”

“为何!为何!你们为何会如此暴力、如此残忍——!?”

那些面对着莫塔尔的人群,他们全部背对着兰德迦纳。

他们全部没有回答,而兰德迦纳也没能见到那些近在行刑台边的,人们的表情。

兰德迦纳看到的部分,是。

原本就踮着脚、踩着板凳、按着身前的人的肩膀,艰难张望,看着热闹的,外围的、后排的人们。

他们又观察了一会儿,便发出“哚”、“哚”、“切”、“切”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撇着嘴,低着脑袋。

他们脸上带着无聊与不屑。

三三两两地,分散,从广场的边缘,走开了。

而兰德迦纳坐在他的马上。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圣殿骑士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他碰到圣明天使的那枚羽毛,就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柔软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膛前,敲打、叩问了一下。

“我究竟是要求您,拯救了怎样的人间呢?阁下……”

兰德迦纳微微闭敛眼睫,他在心中默念着,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直到宏大的奏乐声,遥遥传了过来。

兰德迦纳转过头,视线沿着最为宽大的主干道,向深处看去。

大主教亨利埃塔的座撵,正在由十几个人抬着,向这个方向,缓缓靠近而来。

那些分散去的人群又停住脚步,站在街道两侧,他们又依次跪下——像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祷告那样,他们又伸出手去,摊开掌心,等待侍奉着大主教的那些扈从们长长的衣摆,从自己的掌心上,如同溪流一样滑过。

他们触抚那些衣裙——就像触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那样。

兰德迦纳面无表情,他看着亨利埃塔庞大的座驾转向广场,转向行刑台,坐在花团锦簇的金交椅上的主教,依次踩着弯腰的、跪伏在地的侍从的背上,走了下来。

亨利埃塔的鞋底如此干净,不曾沾染过半分尘埃,他踩踏过的人的后背上,那白色的衣袍上,没有留下一点儿脚印的痕迹。

莫塔尔向亨利埃塔迎过去,她哭诉,又被亨利埃塔说了什么安慰,她被温和地笑着的大主教哄劝,坐去了那把金交椅上,而亨利埃塔走上行刑台后的高阶,他今日份的演讲,就此开始了。

兰德迦纳不想听到这些。

骑士闭了闭眼,轻轻吆喝一声,策动马匹,继续按照路线,向前巡逻而去。

金阳高悬在天,均匀平坦地向着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建筑,每一个人的身上投来日光。兰德迦纳迎着光线向上斜望,他微微眯着眼睛,那些厚实的,结成团的云朵环拱着太阳,仿佛让圣骑士又看到了……

看到那会在天上流淌的河流,会扎根在云层里的金色果树,看到并行的日月星辰,那金碧辉煌的、天人居住的宫殿,永远不会停歇的,吟诵着的圣歌。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轻轻开启唇瓣,在那揿开的,红润的缝隙里,小声地说:

“可是阁下,无论人间是什么样子,无论人们是什么样子,无论是您也好,甚至于,是伟大的阿涅斯也好。”

“一百次,一千次——让我回答您的问题吧,我深爱的,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如果还会回到那一日,我还会跪在您的脚边,还会向您祈求,请您分给世人悲悯、爱,与痛苦的拯救。”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风向着他的面庞拂来,像是鸟类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圣殿骑士的脸上刮抚过去。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说:

“但我不会想要回来了,阁下。”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我想要与您在一起,我想要永远、永远陪伴在您的身边。我愿成为您的趋奉,您的果实,您的一缕发丝,一根羽毛。”

“我尊敬的,我深爱的,我伟大的圣明天使,我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我请求您,在您接下来的生命中……

“记得我,爱我,再——”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望着遥远的太阳,他说:

“——再,永远、永远地忘记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我独自祈祷

亚勒:全听见了呢亲爱的^_^

第73章 72 告别

结束一整日的巡防与工作,面见过国王陛下之后,在自己的宅邸与神殿之间,兰德迦纳没有一丝犹疑地选择了后者。

这位圣殿骑士,来自洛斯的勋爵大人,他轻骑减从,闲逛似得来到神殿,颇为娴熟地下马、将马匹交给侍奉者,沿着洁白而两槽干涸的步道,向圣堂方向缓步走去。

尽管兰德迦纳拥有一张出了名的漂亮精致的面庞,但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水涨船高,尽管圣骑士长与人相处一直温和谦逊,但他的身上,也难免会带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威压。

更何况,兰德迦纳身材天生高挑,又身为骑士,满身训练的痕迹,任凭哪个瘦小纤细的人站在他的面前,都是一种压迫感十足的震慑。

圣殿骑士腰背直挺,走路时中线笔直,半点不带松垮摇晃。他目不斜视,一路在昏暗的、被历代侍奉者们垂眸盯凝的昏暗廊道中步行而过,步步沉稳,没有一丝躁动轻浮。

圣殿骑士推开圣明天使寝殿的木门,缓步走入内中。

门在身后彻底关合,兰德迦纳静静站了几秒,抿了抿唇,短暂地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阁下。”

尽管亚勒·克洛伊——尽管那伟大的圣明天使,此时此刻,祂并不在这里,但兰德迦纳还是走上前去,单膝跪地,他低头,碰着自己的侧胸,恭敬地向着空无一物的床榻,规规矩矩地行礼致意。

兰德迦纳起身,向那方洁白的,纤尘不染的,布料干净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榻走去。

他步子开始拖沓,脚像是抬不起来那样蹭在地面上,亚勒·克洛伊不在这里——他离去——他暂时离开,因此,寝殿里的香味,也减少了些许。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来到床榻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跪倒在床榻边,上身扑在那些绸缎与软枕上。骑士将软枕抱住,揽在胸前、面前,低声喃喃:

“阁下……”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这些枕头实在是太软了,它们与亚勒·克洛伊的腰身并不能作比,兰德迦纳闭着眼,脸庞轻轻在枕面洁白光滑的绸缎上轻蹭,被顶得翘起来的睫毛也像是开花儿了似得,戳在枕面上。

倘若以确切的句子,来为心情定义,兰德迦纳也并不能完全认为,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在因“等待”而产生、而感到幸福。

但,他难免会想起过去。

想起那备受煎熬的,千以计数的日日夜夜。

从云端坠落下来之后,兰德迦纳长久没有再在亚勒·克洛伊不在的时候,踏足这片区域。

他不敢,他不能。他格外的,被剥夺了崇拜与仰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资格。

但是现在可以了。

现在,兰德迦纳可以了。

哪怕天使暂时离开了这里,兰德迦纳也不会因看到神殿而感到万箭穿心一般的刺痛、愧疚。他不会再每每仰望圣堂的尖顶,眼前就浮现出在天堂里,亚勒·克洛伊被迫显露原身,被金箭贯穿身躯的一幕。

虽然说,兰德迦纳闭上眼,现在,他还是能够记得起来,还是能够看得见这些。

他仍旧痛恨,仍旧愧悔,仍旧感到悲恸难当,兰德迦纳抱紧怀中的软枕,却不是为了舒缓情绪,而是仿佛抱着柔软的羽毛,抱着蓬松而熨帖的“幸福”。

他可以在这里等待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他允许自己跨过拿到门槛,他赦免自己,在寝殿之内,等待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归来。

因那神明的偏爱,因那些纵容与反复言说的不责怪与宽恕。

兰德迦纳开始,感受到了“轻松”与“解脱”。

兰德迦纳稍稍起身,他站立在床榻前——才这么一会儿,这点小地方就被兰德迦纳弄得满是褶皱,有些凌乱而不成样子了。

兰德迦纳低头,解着自己的腰绳、系带,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衣服,一边就像亚勒·克洛伊躺在这方床榻上、像自己正被大天使笑弯了的白眸观察、欣赏那般,对着床榻,低声说:

“阁下,我今天去到广场上,看到新的处刑……”

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挑抚,背后长长的带子从他指间滑过、坠落,兰德迦纳说:“莫塔尔冲上前去,阻止了他们。”

“但是,那些原本信仰着,托举着她的人们,忽然之间,就不买账了。”

布料轻薄的贴衬在兰德迦纳身前散开,沿着圣殿骑士的肩膀滑落到臂弯,兰德迦纳垂着眼眸,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感到很奇怪,却又仿佛,一点都不奇怪。阁下,您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些吗?”

兰德迦纳将上衣脱去,手指又勾开自己的裤带,他问:

“我的阁下,我尊敬的、伟大的阁下,在过往的几千年中,您是否一直在目睹凡人重复这样的行为?”

骑士的衣衫,长裤,贴里,全部无声地坠落在地上,拢在他的脚边,兰德迦纳抬起脚步,从层层叠叠堆着的布料中跨出去。

他抬起腿来,慢慢伏在床上,兰德迦纳将自己的身体陷落在软枕之间,就仿佛陷落于轻盈而又蓬松的云朵,他闭起眼来,轻声唤: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阁下……”

“亚勒·克洛伊。”

[果园]之上,云顶之上,伟大的阿涅斯,孕育了天地宇宙的母亲,她飘动自己柔韧而舒缓的金色线条,又唤了一声:“亚勒·克洛伊,你走神了,我的孩子。”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此时此刻,圣明天使的面庞上的眼睛,是那只层叠盘转的无尽之瞳,它仿佛产生新的变化了——它仿佛从一开始,还近似于人类、近似于小兽的杏仁型眼瞳,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枚圆瞳,再也区分不出上下眼皮,区分不出眼头、眼中与眼尾,黑白双色的羽翼成为它的睫毛,互相交错,亚勒·克洛伊每一次眨眼,这些羽毛就收束起来,又像花瓣那样,绽放着展开。

“天使为[乐园]制定规则,恶魔掌握[炼狱],而这[人间],究竟是何准则,就交由在大陆与海洋上,行走徜徉的一切来决定。亚勒,我亲爱的亚勒·克洛伊,我只是‘创造者’,我只是一位‘母亲’,我只能做到,让我的孩子们之间不要互相打扰,至于管束、制约——那不是,太过磨灭他们的‘天性’的,真正‘残忍’的行为吗?”

亚勒·克洛伊抬起眼眸,祂望着那些盘旋的金线,真神上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祂游拢而来。

伟大的阿涅斯对他说:

“我都能容忍‘恶魔’的存在,又如何,容忍不了‘凡人’?”

“……看来,‘母亲’的心态,确实是与‘兄弟姊妹’,不尽然相同呢,我伟大的阿涅斯。”

亚勒·克洛伊的嘴巴横向裂开,像是笑了笑,那些金色的线条宛若有形的,能看见的风,她们绕着亚勒·克洛伊盘旋了两圈,答道:

“如果我也是如同你们一样的心态,亚勒,我就该像其祂那些看到你回来就缠上来的天使们那样,仔细问一问你,被你们所驱逐下去的那枚新的天使的【核心】,我的新的孩子,祂现在怎么样了才对。”

亚勒克洛伊又笑了笑,祂张开口,伟大的阿涅斯的声音,却先将周遭填满了。

“但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是:

“——你想明白了吗?我的孩子,为何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不断因自己的贪婪无妄而为你招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你却不对他感到厌烦;

“你从不觉得这个人类贪得无厌,从不觉得他自私自利、自大狂妄,不觉得他在利用你,汲取你。”

伟大的阿涅斯道:“我的孩子,我的亚勒·克洛伊,你现在能否回答,你的‘母亲’,向你提出的问题?”

“当然可以。”

亚勒·克洛伊向伟大的阿涅斯回答:“当然可以,我的母亲。”

“我的真神上主,我唯一的神明,我最慈爱的‘真母’啊——

“一切皆是因为,您那颗绝对公正的心灵,它并不似我这般,对兰德迦纳有无边无际的宽容与偏爱。

“我爱他,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我爱他。因为每当想到、每当见到他的一切,都令我的心也生出欲念,生出贪婪。”

“我汲取他。如您所说,”亚勒·克洛伊笑道,“就像,他也在汲取我那般。”

金色的线条缭绕在圣明天使的身周,亚勒·克洛伊抬起自己的手臂——祂显现出羽翼形状的“手臂”,亚勒·克洛伊看着自己的羽毛,看着尖尖的羽管,属于真神上主的,比太阳、月亮、所有星辰加叠在一起,还更要闪耀万倍的金色光辉,它穿透羽毛纤毫毕现的透白细绒,照出细细的,分散着的,彩虹的颜色。

“我得到了您的‘答案’,不如说,得到了您的‘观点’。我的疑惑,永远不会被解答了,或许就算滞留在人间,一直观察,直到我的寿命耗尽,我也得不到明晰的解释。”亚勒·克洛伊轻声道:

“但是,我伟大的,我亲爱的阿涅斯,我想,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到[乐园],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哦,我的孩子……”伟大的阿涅斯叹息着,“哦,哦……我可怜的亚勒·克洛伊啊……”

【母亲】的【声音】中,似乎出现了难得的不舍,甚至哽咽,金色的线条摇晃着,聚拢起来,它们杂乱地交错,成为一个女人的形状,它们盖拂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好像是又一次、好像是最后一次的,暖意融融的拥抱与支撑了。

“为何我每一位降临人间的孩子,最终都会因凡人而衰竭、陨落于人间……”

伟大的阿涅斯仿佛在悲泣,她【脚】下的,那些洁白的云朵,迅速成为深蓝色、成为黑灰色,金光银光迅猛划过,成为雷霆万钧的骤雨与霹雳。

作者有话说:

亚勒:还以为能看到‘那种’场面OAO!亲爱的还是太正直了……!!

第74章 73 我的神,我的主人

第四十六个月落日升时。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还并未违约,距离定好的期限,其实还有很久——兰德迦纳反复告诉自己,距离那一天,还绰绰有余。

更何况,大天使离开的当日,兰德迦纳自己也说了蠢话,说了脑子一热的诺言:

是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自己认真、又诚恳地告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愿意等候祂五百日、五千日。诚实与重诺是骑士的美德,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或许、祂怎么可能,不信以为真……?

但那些伪装的平静过去,就像之前的淡定、清朗,都是如乳冻一样缓缓晃动的海平面,在碧蓝的晶体之下,早就暗流涌动,极速奔驰。

兰德迦纳开始感到煎熬,他感到焦灼,感到难捱与气闷。

尤其是,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父亲,他不远万里,辞别自己的城邦,将奥德里奇的一切撒手交给兰德迦纳的姊兄。瑟珐只带了一支小队的人来,说是要在圣城之内、朝拜伟大的圣明天使,但是其实,瑟珐只是来到自家儿子的宅邸来做客,去看一看那些滞留许久的淑女们。

——并且,再明里暗里地催促一下,让兰德迦纳,快些做下选择与决定。

对于不婚的誓言,兰德迦纳持守得非常坚定,他并不认为,父亲的到来能够改变什么,能够逼迫他做出什么。

但是,却又因为瑟珐·洛斯的到来,兰德迦纳不得不增加回到自己宅邸的次数,陪伴父亲,享乐亲情。

这消耗了许许多多,兰德迦纳本能去到神殿、去到寝殿,睡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那柔软洁白的床榻上,肆无忌惮地喊着天使的名字,甚至……甚至进行一些说出去、被发现的话要被锁进铁笼、浸入河流里淹死的亵渎罪行——总之,因为瑟珐的到来,兰德迦纳没有办法做这些了。

或许这也正是原因之一,让兰德迦纳感到憋闷与躁郁。

而至于另外的。

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光临基罗亚娜,作为贵族,又作为骑士长的父亲,他不可能不在基罗亚娜的一些要塞位置,进行参观与游览。

而其中有几次重要的观光,兰德迦纳又不可能不去陪伴。

就这样,兰德迦纳先后又见到了七次莫塔尔。

这七次中,又有两次,莫塔尔是和之前那般,半路闯入。

一次,她救下了被主人自由处置的奴隶。主人说这奴隶竟敢偷盗女主人的珍珠,要依次剁掉他的十根手指,并将其吊死。

围观的民众还是那样得多,他们叫号呐喊,他们兴致勃勃。莫塔尔冲上前来阻止时,和之前一样,这些围观的百姓们,又有一些不痛快。

“主人本来就是有肆意处置奴隶的权利的!哪怕奴隶没有犯错,他的命也是属于主人的!可以被随时取走!”

一个人说。

兰德迦纳坐在瑟珐的马车里,车子的门帘垂着,被风微微掀动起来一角,也把那些言论,跟着吹进来几句。

另外一个人说:

“那位大人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他根本就没有犯错!!”

至于第二次,就更可怕了。

是亨利埃塔——没错,这位大主教,莫塔尔背后的支撑者、赞助人,她的同流合污的主凶主谋——亨利埃塔要处死五名异教徒时,莫塔尔又出现了。

在亨利埃塔的面前,莫塔尔一向是、并且只能是一个小女孩儿,她没有办法以“神女”的身份,再进行呵斥、进行要求,因此,兰德迦纳眼看着,莫塔尔是先柔软而乖巧地侧身跪伏在大主教用以巡游的花车上,她的小腿、裙子贴在那些鲜花的花瓣上,一双手臂交叠着,顺从地向着亨利埃塔靠过去。

莫塔尔朝着亨利埃塔,高高地仰着头。她的声音大概很细小,又很轻柔,兰德迦纳听不到她对亨利埃塔说了什么,但是亨利埃塔低下头来,也是爱怜地、轻缓地抚了抚莫塔尔的后脑,像是安慰,又像是敷衍。

总之,莫塔尔的这一计策没有成功,亨利埃塔抬起头来,所有的笑意收敛起来,他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了,像是木匠随手雕刻出来的,那种死板又死气沉沉地雕塑,亨利埃塔动了动嘴唇,大概是说要“行刑”。

而这时,莫塔尔顿在原地几秒钟后,忽然跳了起来。

她双眼泛白,两臂疯狂抽搐抖动,整个人往后仰去,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扶着似得,迟迟没有摔倒;莫塔尔开始抓挠自己的胸脯,她撩起衣裙,尖利的指甲刮开小腿与大腿的皮肉,鲜血流淌下来,而莫塔尔的嗓子里,出现了不属于她的、中老年女人的沉稳的声音。

瑟珐·洛斯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切,年龄也已经开始迈入老年期的爵士微微一笑,评价说:“好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兰德,你说是不是?”

“是的,瑟珐。”

兰德迦纳只是低声答应着,但瑟珐·洛斯却又说:

“可对亨利埃塔而言,只是聪明,恐怕还不够。”

兰德迦纳望了瑟珐一眼。

这位爵士出身高贵,身材、样貌到了快要六十岁的年纪,也优越无比,他拥有[洛斯]为姓氏,就连面见国王时,都只需要执行半礼。

无论政局如何改变,只要嘉伦兰帝国还存在一日,这些还未开始衰落的古姓氏的家族,就能高高在上一日。

瑟珐每天所做的,大多是赏花、作画、品茶、品鉴音乐,偶尔出来散步、骑马,更加偶尔的,与孩子们比一比剑术马术,并且愉快而慈祥地输掉,给他们一些礼物作为赏赐与鼓励。

尤其是玛莱恩爵士已经去世——本就不需要掺和政局变换的洛斯家现任主人,更加对于一切都不关心了。

因此,听到瑟珐·洛斯说出这样的话来时,一开始,兰德迦纳只当他是见证到莫塔尔做无用功,所以闲聊、发出感慨,并没有将其与什么局势、什么决定相关联。

——毕竟,瑟珐来到基罗亚娜之后,对兰德迦纳说的最多的话、说得九成以上的话,都是关于婚姻与育儿。

故而,在瑟珐·洛斯推开马车的门,让扈从托着手臂下车,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时,兰德迦纳都在以为,老爵士是对这件事感兴趣,想要走近一些,仔细参观。

一直到瑟珐·洛斯在仆人与护卫骑士的开路下,把从马车到广场公示台的路走过去一半,兰德迦纳才反应过似乎有些不对来。

他匆匆忙忙追下车,叫着父亲的名字,侧身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一路往架台的方向去。

行刑台上,亨利埃塔已经站起身,看着莫塔尔。

而行刑台下,亨利埃塔任由民众们看着莫塔尔,并且发出猜测——

“伟大的阿涅斯,会在这个时候显灵、附身吗?”

“怎么感觉这一次,她的样子和之前都不一样?”

“大主教都没有跪拜……!是不是他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兰德迦纳紧皱眉头,一路往前挤,但是,明显,有仆人帮忙开路的瑟珐·洛斯,走得比他优雅,也比他快多了。

瑟珐很快就踏上了行刑台的台阶。

几乎是第一步时——应该说,在这干净又端方的洁色出现在灰头土脸又脏兮兮的人群中时,那如同明珠一样两眼的光色,就已经被亨利埃塔发现、注意到了。

瑟珐·洛斯来到行刑台上,他挑唇微笑,亨利埃塔也不得不向他低头,沉沉唤了一声:“洛斯殿下。”

“是‘爵士大人’。”瑟珐笑呵呵地托了下手,他没有碰到亨利埃塔,只是示意亨利埃塔起身,瑟珐·洛斯道:“现在执掌‘洛斯’这个姓氏的‘殿下’,可不是我。”

说完这一句,瑟珐又微微低头,笑着唤了一声:“主教大人。”

他直起身,抬眸时却都没有看亨利埃塔一眼,而是径自转向还在抽搐着、却仿佛因为有些尴尬、而无法继续发出嘶叫的莫塔尔。

瑟珐向着莫塔尔弯下腰,稍微屈膝,道:“您永远的仆人,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向您行礼,我的神,我的主人,我伟大的阿涅斯。”

在近年来,亨利埃塔操纵莫塔尔大肆分发的《神谕书》上,无论内容与故事如何篡改、编纂,却总也没有办法、总也不敢,抹杀掉那些古老而又高贵的姓氏。

莫塔尔认字之后,经常在郊外、在田地、在草料场上,带着信徒们一起读书、诵念。

就算他们不认得字。

就算他们,还没来得及跟随朗读神谕书。

但,透过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姓氏。

所有的人,都知道“洛斯”一姓的分量,都猜得到,这位脸上略有些褶皱的男人是谁。

人群先是哗然,之后,鸦雀无声。

兰德迦纳总算赶到台前,他抬步上阶,看到莫塔尔像是被震撼了似得,像是来不及反应似得,在原地僵持、站立着。

作者有话说:

亚勒:天上一天,地下七七四十九天……

第75章 74 白月之光

圣殿骑士扶住自己的佩剑,挺直脊背,站在父亲的身侧。

他不需要望向亨利埃塔,只就这个姿势来说,已然是无声的回护与支持。

莫塔尔翻白的眼球不断在眼眶上缘刮动着,好似她的大脑也在随之急速转动,但少女毕竟年幼,毕竟是贫民出身,莫塔尔一时之间完全应付不了、招架不来这许多事情,却又知道,自己要配合不知为何来配合她演戏的贵族大人来演戏,只能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些意义难辨的声音。

瑟珐·洛斯却低了下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伟大的阿涅斯。”

瑟珐站直身体,望向亨利埃塔,微微一笑,又转过身,两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在行刑台的木板上,清晰地敲了三次。

“遵从伟大的阿涅斯的教诲,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之名义,宽恕这些人,放他们自行离去,自行忏悔吧。”

亨利埃塔缓缓上前一步,他并不用开口,台下围观的民众,便有人念叨:

“什么亚勒·克洛伊,在瘟疫袭来的时候,这个狗屁的圣明天使,根本没有回馈……”

“你……!”

兰德迦纳顿时横眉瞪眼,转过身去便要斥责,但是,在此之前,瑟珐·洛斯又笃、笃、笃地,敲了三下他手中的权杖。

“哦?”

花甲年岁的老爵士微微昂着下颌,他的视线轻飘飘从台下众人依次浮沉的面庞上瞥过,瑟珐·洛斯的眼角有许多皱纹,是常年爱笑所致,这些皱纹理论上,应该让这位爵士大人闲的和蔼、慈祥,可那微微垂落的眼皮挡住些许杏仁状的眼瞳,反而使得瑟珐·洛斯的眼睛,愈发凝光、愈发威严锐利起来了。

瑟珐·洛斯稍微转过头,他看了已经走出鲜花圣坛、站到行刑台上的亨利埃塔一眼,继而转过身去,面对所有的民众。

老爵士一手把持着自己镶嵌着宝石族徽的拐杖,另一手横向伸出,比在了兰德迦纳的身前。

“洛斯家族的殿下!来自奥德里奇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十二岁成为圣殿骑士,十四岁便是骑士长,一生参与无数征战,保护嘉伦兰帝国的安康与荣耀!他这些年来,一直诉说着,提供药方与办法,挽救瘟疫的,是仁慈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你们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番真理言论吗?”

瑟珐·洛斯高声说着话,一段结束之后,他停了停,又半侧过头,看向亨利埃塔:

“主教大人!”

瑟珐·洛斯问道:

“为何,因伟大的圣明天使才存在的圣城,誓要永生永世供奉的基罗亚娜之中,竟然会生出渎神的言论?”

“教会是在纵容吗?”瑟珐洛斯如此问道:“还是说,你太年轻,以至于无能?”

“……洛斯大人,请您息怒。”

亨利埃塔抬起手臂,他稍稍低头行礼,只是这么一个致意的转瞬,再到抬起头来时,亨利埃塔便已经流露出得体自信的神态来。

他半点不见被质疑、被冒犯的愠怒与慌张,反而还是一副温和的、如沐春风的样子,亨利埃塔眉眼微皱,霎时间,又增点了些许十分忧虑似得哀愁。

他回答道:“是因为在此之前,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胆大妄为,为了一己私利,背叛国家与陛下,他抛弃自己的信仰与百姓,才连累了伟大的圣明天使,无所不能的亚勒·克洛伊的声名。西苏·博曼切特,他罪无可恕。”

兰德迦纳冷嗤一声,偏过脸去,并未开口多言。

瑟珐·洛斯笑了笑,轻说了一声:“是么。”

老爵士的眼睛瞥向莫塔尔,电光火石间,莫塔尔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变得这样的机灵,仿佛她真的被某位女神——至少,是代表反应能力、与应急智慧的女神上身了。

莫塔尔“哐当”一下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旁边侍奉的仆人立刻上前去搀扶。莫塔尔软绵绵地被扶起来,头向后仰了好一阵,才幽幽睁开眼。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小声问:“这……这是哪儿?刚刚发生了什么……?”

“哎哟,这可怜的小孩子。”瑟珐·洛斯笑了一声,他与满脸满眼迷茫神色的莫塔尔对上视线,温和道:

“你又一次被伟大的阿涅斯附身了——可爱的淑女小姐,我远在奥德里奇时,都经常听到人们传颂你那些如神一般的故事。刚刚我们的真神、我们唯一的上主,那伟大的阿涅斯,她借助你的嘴唇、你的舌头、你的咽喉,告诉我们,仁慈博爱的神明,并不计较有人有除她之外的别的信仰,她已经将这些人赦免、宽恕了。”

“放人吧。”瑟珐·洛斯转向行刑者与扈从们,他等了几秒钟,那些人却没什么反应。于是,瑟珐·洛斯又笑了一声,问:“难道,是在等大主教的指令?”

“——在侍奉神明这件事上,从什么时候起,‘主教’的职位,可以盖过‘姓氏’的名头了?”

“……”

亨利埃塔动了下手指,那些人立刻行动起来,推推搡搡,将虚惊一场的“囚犯”们,又押送下了行刑台。

亨利埃塔上前一步,开口低声邀请瑟珐·洛斯前往宅邸做客,瑟珐却只是笑了笑,低声道:

“我的孩子,你的家族虽然正值昌盛,如日中天,仿佛每一位新贵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与你结交……但是别忘了,侍奉神明的古姓氏,可也不止‘洛斯’一个。

“有野心是好事,但是,别让你的野心,踩在不该踩的人的头上,向前攀登了。”

瑟珐·洛斯笑了笑,他并不回应亨利埃塔的邀约,也不必等待这位主教大人的别的答复。瑟珐·洛斯转过身,他向台下走,兰德迦纳便自动跟随在了父亲的身后。

他们一路又经过路人,这一次,民众们自动左右分列开来,他们为持有“洛斯”姓氏的,尊贵的父子二人,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兰德迦纳与瑟珐先后上了马车,还不及坐稳,兰德迦纳便亟亟开口道:

“瑟珐……”

瑟珐抬了下手,对着兰德迦纳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一起摇晃了一下,马车开始向前行驶。走出去有一阵之后,兰德迦纳一直盯着瑟珐·洛斯,他确认周遭安静,才低声对瑟珐道:

“您是在‘拯救’莫塔尔,还是为她引去更大的麻烦?”

瑟珐·洛斯摩挲着自己的权杖,只是笑了笑。兰德迦纳的视线稍微落下去,在瑟珐轻点着族徽的大拇指上停了停,又道:

“这是政治事件!您不该插手——”

“兰德迦纳,我的孩子。”瑟珐·洛斯笑了一声,他打断兰德迦纳的话语,道:“这么些年,你的身体越锻炼越硬实、健康,可是,就连你的心脏,也变得越来越硬了吗?”

“——没错,这是政治博弈。可是,也是一位淑女的尊严与面子。”瑟珐轻声问:“你是从谁的身上学到的这种样子,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一切的发生,明明有足够的、甚至可以碾压的能力,却丝毫不打算插手呢?”

“……我……”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却瞬间哑然。

他将嘴巴闭起来一阵,深吸了几口气,兰德迦纳垂下眼,仿佛反思片刻,却又抬起眼眸来,讲道:

“不,瑟珐,您是在展示‘洛斯’这一姓氏的重量。我向您承认,您只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压制了亨利埃塔,简单地做到了我用怒火、用利剑所做不到的事情。可是瑟珐,您是‘贵族’,而我,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是一位‘骑士’。”

“是的,谁说不是呢。”瑟珐·洛斯弯了弯眼睛,笑呵呵道:“不愿意斡旋周游的样子,兰德迦纳,你和我那可怜又可爱的玛莱恩,简直一模一样。”

“……能够继承玛莱恩的辉耀,是我的荣幸。”

兰德迦纳低了低头,用指尖碰了下自己的胸膛。

瑟珐·洛斯静默了一会儿,他用权杖挑起马车的帘子,侧头向外张望了好一阵子。瑟珐·洛斯看着风景,轻声对兰德迦纳道:

“所以,兰德迦纳,看着你的母亲与我的样子,你就该知道,手腕与武力,是该严密结合在一起的。”

“……”

瑟珐这样开了口,兰德迦纳便知道。

——接下来,又将是一系列的,劝说他早日挑选一位母族壮大的淑女,尽快结婚、繁衍的话语了。

瑟珐洛斯同兰德迦纳说了一路还嫌不足,在兰德迦纳借口还要巡逻、借口还有公事,一溜烟地逃走之后,在日落时分之前,瑟珐·洛斯特意派了自己的亲卫来到训练场,要接兰德迦纳回到宅邸,说安排了与三位淑女的舞会,还邀请了许多客人,叮嘱兰德迦纳务必出席,否则,就是在驳斥自己亲生父亲的脸面。

但是……

兰德迦纳扶着自己的额头,他叹息着,在心中想,但是,今天,已经是第四十七个日落。

月亮即将升起,圣明天使随时有可能回还人间,兰德迦纳恨不得全天守在圣堂,尽管有些对不起父亲,可是,他的心思,没有办法、没有半分,可以留在宅邸里面,留在那些觥筹交错与歌舞升平之间。

可亲缘血缘在此,兰德迦纳难得感到无奈与身不由己。

骑士长大人拖延着回到了宅邸,晚宴都已经开场了。

他喝了些酒,强挑笑颜与贵族们说话、闲聊,兰德迦纳与这些人讲着无聊的,从什么森林里特意运输而来的果酱,讲着天气、时兴的衣服纹路与料子,最后,总算在一些小孩子们想要与骑士大人比试剑术时,才得以获得片刻解脱舒畅。

不过,兰德迦纳也没能舒心太久,舞会就又开始了。

乐曲与光线让他头晕眼花,不断的旋转与托举让兰德迦纳躁郁难安。兰德迦纳恨不得自己能够变成一只鸽子——变成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的鸽子,又或者,乌鸦也可以,他能够在这种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抛下一切,振翅飞起,只朝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而去。

可惜,兰德迦纳一身锦缎华服,他难得穿着花样繁复的贵族装束,从头到尾被瑟珐·洛斯以及诸多眼睛紧紧盯着。兰德迦纳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喝了不少的酒,一直到深深深夜,宴会散去。

一驾驾马车离去,兰德迦纳用自己僵硬的笑脸与其他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人相贴、告别。瑟珐·洛斯负责招待长期借住在此休养的三位淑女,他们在前厅交谈,和乐融融地喝酒、吃点心、讲故事。

这座宅邸,总算稍微恢复了几分正常。

兰德迦纳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仰头,望向夜空,望向那一轮皎洁无暇的白月。

老管家轻声引导兰德迦纳,想让他去到前厅,参与瑟珐·洛斯犹在继续的茶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