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0 蜡泪
水牢之内,久久再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但有一道喘息滞涩深重,带着极其明显的哽咽。
圣殿骑士满脸的泪水,他抓着铁栏,额头抵上去,他的唇不住颤抖着,他做着口型,像嗓子已经因为极大的悲伤而哑去,却还是想要问阐释者许许多多无声的问题。
而阐释者身后的烛台上,唯一的那根蜡烛,也将要燃烧到尽头。
火光摇摇曳曳,坠入被蜡油浸泡的烛芯,挣扎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熄灭。
许久之后,在栅栏间,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骑士的铁甲碰撞到铁围栏的声音。
西苏听到兰德迦纳沉重又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来自洛斯的殿下,难得遗忘了他一向奉行的礼貌,连一声告别都没有,一路歪斜着,不知道撞到多少东西,跑出了这座牢狱。
西苏于黑暗之中,静默着垂下眼眸。
他伸出左手,于是封闭的地牢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风,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砂砾,盘旋着凝聚在阐释者的掌心,成为了一本封皮厚旧的神谕书。
西苏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书封上。
“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阐释者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地在黑暗中响起,他说:
“我请求您,像爱护我一样,爱护我的赫利俄斯。”
要不是门口的侍卫将缰绳递到兰德迦纳的手上,并且皱眉询问他是怎么回事,兰德迦纳几乎忘记了,他是骑马而来。
但兰德迦纳什么都没有办法说了。
他跨步上马,他甚至忘记不该在王城之内、在主道上以这样的速度策马疾驰,身边惊慌的人影,被夜色逐渐笼罩的建筑,它们接连、接连地向后退去,风和发辫打在兰德迦纳的脸上,他的发丝被泪水勾黏住,脸庞一片冰凉。
兰德迦纳一路向着神殿,奔驰而去。
他想,他是没有资格,没有脸面,再恬不知耻地,去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
但是,但是……
兰德迦纳要见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一定、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马蹄声如同接连不断的霹雳一样飞沓响着,兰德迦纳又一次回忆起那一天——他向圣明天使祈求,要祂阻止瘟疫与死亡的侵袭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现在,兰德迦纳能够回想的,变得更多了。
不仅是手捧羽毛、背叛自己的诺言的重罪,还有——
还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竟然,他甚至,他居然,想要像霍德尔王那样,向亚勒·克洛伊剖心、献心。
这是何等、何等——
兰德迦纳咬紧嘴唇,他皱紧眉头,他无法形容。
骑士一路来到神殿,他匆匆跃下马,顾不得迎上来的那些侍奉者,顾不得自己满身的重甲,快步向寝殿的方向跑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从未怪罪过他。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的仁慈之处,在于可以原谅一切。
“阁下、阁下……”兰德迦纳飞快地跑着,原本停止的眼泪又一次流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张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但兰德迦纳一边奔跑,一边低声问着:
“阁下,您、原谅我,可与原谅霍德尔王,有丝毫、有任何的区别——?”
兰德迦纳一把推开木门,他奔入那长长的回廊,历代侍奉者与阐释者,那些低垂眉目、瞪眼审视的画像,接连向着兰德迦纳的身后闪烁而过。
——教会赞美霍德尔王。
兰德迦纳心想。
因为,教会便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一手创立。
——神谕书与创定书,它们歌颂霍德尔王。
因为,那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下令编纂。
所有的,所有的“信仰”,从一开始,都不过是一场,极度渴求权力的君主,为自己倾心打造、精心量身定做的,虚构的神话。
——而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扑到尽头的木门前,大力推开!
他要、他必须、他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只有亚勒·克洛伊,才是这其中,唯一的“真实”。
木门被骑士的怪力撞得轰然塌下,尘土与泉水震溅而起,那扇屏风似乎也察觉到了兰德迦纳的势不可挡,直接向左右两边分开了。
他的真实,他的天使,他的亚勒·克洛伊,就坐在塌上。
翅膀微微展开,白绒绒的睫羽缓慢抬起。
那真实对他说——
“这是怎么了,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身上的重甲,仿佛突然之间,拥有了其本该存在的重量。
兰德迦纳向前踉跄几步,他的腿、他的肩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阁下……阁下……”,兰德迦纳这样低声呼唤了两声,“阁下……!阁下!”,兰德迦纳沙哑地喊了两声,他的声音明显是哭出来了。
兰德迦纳腿软得要命,他感觉眼线的画面猛地向上抬起,而膝盖处像是撞到了什么,骨头感受到了一阵强硬的钝痛。
——他跪在地上了。
兰德迦纳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突然跪在了地上,可他离亚勒·克洛伊还很远,他离那片纯白的真实还十分遥远,兰德迦纳几乎感到绝望了,他的膝盖、他的双腿一动也不能动,他流着泪,向前伸出手——
他的手被握住了。
隔着手甲,兰德迦纳并不能感受到握着他的事物的温度,但是下一刻,他的下颌,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你怎么了,兰德迦纳?”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又一次哭喊出声音。
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腰肢其实极其纤韧,他非常的、非常的脆弱。
兰德迦纳流着泪,他抱拥着亚勒·克洛伊,他哭着,他心想——
瘟疫,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呢?
兰德迦纳亲眼见到,那飘满河流的腐尸,那被成车成车地运出去的尸体,原来——兰德迦纳哭着想,原来,那一日,亚勒·克洛伊所遭受到的,并不只是一箭贯胸的痛。
甚至不会是,两支箭、三支箭……一百支箭……
瘟疫会死多少人、会带走多少生命?
有多少的因果死活,被兰德迦纳无知的哀求,算计在了亚勒·克洛伊的头上?
祂死了成千上万次。
因为,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一句话。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反复死去了,几万万次。
可亚勒克洛伊,对他没有丝毫怪罪与怨恨。
甚至,哪怕于此时此刻。
那贴心的天使,还在温情地梳拢兰德迦纳散乱的发丝,祂还在柔声低问:
“兰德迦纳,告诉我,是有谁欺负了你?”
兰德迦纳深埋着的脸庞,又一次被亚勒·克洛伊从布料间挖起来、托起来了。
天使的手指柔软,带着适宜的清凉,轻轻抚过兰德迦纳的面庞。兰德迦纳仰望着,泪眼模糊之下,圣明天使只是一个纯白的、氤氲着的轮廓。
但亚勒·克洛伊为兰德迦纳擦去眼泪,那些手指每在兰德迦纳的脸上抚过一次,亚勒·克洛伊的样子,在那双金瞳之中,也就更明显出来一分。
兰德迦纳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
他仰头看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爱您,阁下,我深深爱您。”
兰德迦纳又说:“对不起,阁下,对不起……”
他看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轻轻地笑起来,他感觉那只手托在自己的脑后,亚勒·克洛伊温声说:“哦,原来又是大坏蛋西苏,他对你说什么了?”
兰德迦纳仰枕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微微左右摇了摇头。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亚勒·克洛伊后退了一步,天使的手拉着兰德迦纳的手,他对他说:“坐下来,慢慢讲吧,我亲爱的,我可怜的孩子。”
于是,兰德迦纳又拥有了站起身来的力气。
他一面追着亚勒·克洛伊的脚步,他的眼睛一直凝在天使的身上,兰德迦纳一面飞快地卸掉自己全身的重甲,他从那铁罐头之内踏步出来。亚勒·克洛伊坐在塌上,大天使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但兰德迦纳却在塌边跪下,依偎着伏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膝头。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他感觉亚勒·克洛伊又伸手来摸他的脸了,于是兰德迦纳也伸出手,将天使皙白瘦长的手指,攥握在自己的眼前。
兰德迦纳摸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捏到手掌、手腕,他将天使的手腕圈住,低下头去,一下接着一下,吻亚勒·克洛伊微微蜷缩的手指与手心。
兰德迦纳将整张脸埋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天使的指尖捧托在他的下颌,犹在安抚地摩挲。
亚勒·克洛伊低垂下头,银白卷曲的发丝落在兰德迦纳的眼前、肩背,他用拇指轻轻拨蹭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睫,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近乎弯叠下去,他凑近兰德迦纳的面庞,温柔地问:“亲爱的,告诉我,西苏又说了我的什么坏话?”
兰德迦纳说:“我爱您,阁下。”
骑士每动一次嘴唇,唇瓣便能轻轻贴到一次亚勒的指尖。兰德迦纳说:“我永远、永远爱您,我拥有的一切太过廉价……我的一切都是对您的亵渎……”
兰德迦纳并没能将自己喃喃无措的那些话说完。
因为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动了动,半截指骨曲缩着,凑近了兰德迦纳的牙关。
兰德迦纳若再开口,就会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咬痛了。
兰德迦纳便只是函着那段指节,微微掀开眼帘。
亚勒·克洛伊白皙而流畅的笑脸,就近在他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晃动手指,兰德迦纳的脑袋便也跟着小幅度地上下动摇两下。亚勒·克洛伊笑着说:“倒是不哭了呢,亲爱的……啊。”
亚勒·克洛伊说出这一句,那双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金色眼瞳中,又悄无声息地划出了两行眼泪。
那些热着的泪水又一次积在兰德迦纳的眼窝与鼻梁之间,向下漫溢而去。它们的湿意、温度,渗透薄薄的布料,浸烫在亚勒·克洛伊的腿上。
兰德迦纳啜息起来,就不太控制得好牙齿间的力道,他松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将自己的脸彻底埋入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于是,那些温热的、咸涩的泉流,汩汩蕴积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滑腻腻地流经手指间的缝隙。
兰德迦纳哽咽着,他就像是将剖白当成了某种祈祷的倾诉、某种反复提起的忏悔箴言,一味地闷声在亚勒·克洛伊的手掌间,一味地重复:
“我爱您,阁下,我爱您,我爱您……”
人类的吐息很软,也很热。
它们不断地吁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像是雾,兰德迦纳的眼泪像是潮湿的雨。
心脏里的两只虫子,好似也贪图温暖,它们沿着血肉,爬到亚勒·克洛伊的手上,跟随着骑士的低语,啃噬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气不好!大家注意安全呀qwq
第62章 61 问答
亚勒克洛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耐心等着兰德迦纳默默流完了眼泪。他的整个掌心都湿润了,像是捧着一泓温泉,亚勒克洛伊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又或者,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兰德迦纳不再流泪。
亚勒·克洛伊想到玛莱恩曾经说过的话,他判断着那些话是否适合,在此时此刻当做安慰的措辞。不过,还好在亚勒得出结论之前,兰德迦纳的眼泪便止住了。
骑士的面庞从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慢慢抬起来,它潮红,氤氲,金色的眼瞳水雾弥漫,却仍旧像赫利俄斯王登基那一日时,那样英姿飒爽,那样漂亮。
兰德迦纳执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凝望着亚勒·克洛伊,歪过头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亚勒的手,轻缓地蹭了蹭。
兰德迦纳终于张开口,骑士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恸哭而异常沙哑,但,他总算能对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出“爱”之外的,其他的话来了。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您说,阁下。”兰德迦纳说,“但是看到了您,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兰德迦纳说完这一句,红润的嘴唇又颤了颤,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眸中泛滥出一些新的水汽,他不由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去,用拇指按了按兰德迦纳的眼尾。
兰德迦纳闭阖眼帘,听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同叹息那般,低声唤他:“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哽了哽,他将喉间翻涌出来的酸涩咽下去,闭着眼睛,向着亚勒·克洛伊仰着脸庞,轻声说:
“阁下,我听说了您与霍德尔王的事情……”
亚勒·克洛伊慢慢眨了下眼,兰德迦纳又说:“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您。”
亚勒克洛伊感到些许疑惑。
他稍稍放开手,兰德迦纳便睁开了眼睛,亚勒克洛伊用双手轻碰着骑士的头颅,说道:“会有什么问题呢,兰德迦纳?统统说出来吧,一条一条地、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用怕颠倒前因后果,不用怕没有逻辑。我亲爱的,你的每一个问题,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我都会认真倾听。”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确实感到太多问题堵在嗓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梳理,但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这样说、这样安慰,便又让兰德迦纳觉得,无论是什么话,他都能说得出口来了。
“——在天国的那一次,我向您祈求的那一次,阁下,您被金箭射杀了多少次呢?”
兰德迦纳顿了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又带上哭腔,已经肿胀不堪的眼睛也又泛起疼痛,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银瞳,低声问:“您是不是觉得很痛?是不是很痛……?”
兰德迦纳的手将亚勒·克洛伊的腕放开,他颤抖的手向上摸索着,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腹部、胸前,兰德迦纳跪立起来,他膝行进入亚勒克洛伊的褪间,骑士伸出手去,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羽翼。
“您的身体,您的翅膀,全部受伤了吗?阁下,天哪……阁下……”
兰德迦纳的双手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不断地哆嗦着,他的眼泪就像不会再停了,兰德迦纳重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他将圣明天使抱在怀中,他哭着说:
“我没有问题了,阁下……我的阁下,我没有其他的任何问题、想要问您了……”
——兰德迦纳还有更多疑问的。
亚勒侧过头,嘴唇抿着兰德迦纳金色的发丝,缓缓地梳拢。
他当然感知得到,他的骑士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这会儿乱成了一团麻线。兰德迦纳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但是很奇怪,每当看到亚勒时,无论如何鼓励,兰德迦纳都张不开口了。
亚勒想了想,说道:“亲爱的,天使永远不可能被另一位天使真正杀死,我的死亡并不作数,那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大事。”
“……可您的疼痛呢?”
亚勒克洛伊感到兰德迦纳似乎想要稍微抬起头来,但怀里的人只是闷着沙哑难当的嗓子,问他:“阁下,您的疼痛也不作数吗?”
——疼痛,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
亚勒克洛伊张了张口,他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兰德迦纳了。
他与兰德迦纳又毫无意义地相拥了一阵,他又一次被兰德迦纳渐渐放开,亚勒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拥抱时被兰德迦纳焐烫了。
兰德迦纳望着他,又一次说:“抱歉,阁下,我不该诘问您……”
兰德迦纳问他:“您原谅了霍德尔王,是吗?哪怕他对您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哪怕终止神罚降临人间,是您以几乎无尽的疼痛、以反复消磨的骨肉生命作为代价,可您原谅了他,是吗?”
亚勒克洛伊回答:“是的,兰德迦纳,我原谅了霍德尔——不如说,我从没有想过,要责怪霍德尔。”
亚勒难得觉得一句话似乎不足够让骑士明白自己的意图,他歪头想了想,额外解释:“霍德尔是在遵从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意愿做事。”
亚勒看到兰德迦纳抿了抿唇角,之后的问题,就好像很艰难一样,骑士张开口又闭阖好几次,才滞涩地,将一个一个地单词,挤出自己的喉咙:
“——您也原谅了我,是吗,阁下?”
“——哪怕是,我也让您承受了上万次的,足矣致命的剧痛,您也不责怪我,对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疑惑地微微蹙眉,他回答:“我不应该责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兰德迦纳。你想要的一切,你做出来的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行为,而我承受什么样的代价,是与你无关的。”
亚勒克洛伊想了想,反问:“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我会死亡六十四万次,兰德迦纳,在果园之内,你的选择,会有任何不同吗?”
“……”
兰德迦纳没有回答。
亚勒·克洛伊却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又害兰德迦纳哭起来了。
兰德迦纳流着眼泪,骑士的嗓子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但,亚勒克洛伊,还是捕捉到了,那些微弱震颤着的气流。
兰德迦纳无声地说:
“——所以,是六十四万次。”
“我的神啊,伟大的阿涅斯,我竟然害您,又反复死去了六十四万次……”
——数字也是没有意义的。
亚勒克洛伊捧托着兰德迦纳的脸,他疑心兰德迦纳再哭下去,这张脸就要被灼热的眼泪给烫得融化掉了。
亚勒·克洛伊想要告诉兰德迦纳,他死亡一次,与死亡上万次、上千万次,没有任何不同。就像对曾经的圣明天使来说,时间究竟是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六十四万个小时,它们没有任何不同。
但也是同时,亚勒·克洛伊也知道、也明白。
兰德迦纳,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这位在站场上冲锋陷阵,手持被大天使祝祷加持过的圣剑,无往不利的圣殿骑士;这可怜的、他的孩子、圣明天使的虔诚信徒,在听到了远超他所能理解、所能承受的事情之后,除了疑问与哭泣,兰德迦纳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亚勒·克洛伊在心中轻叹一声,他捧起兰德迦纳的头颅,吻了吻骑士发烫的额心,又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兰德迦纳的,温声说:
“哭吧,我的孩子,尽管哭吧……当你结束哭泣之后,还有什么问题,我的孩子,也尽管向我提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你保证,他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向你回答。”
兰德迦纳这一次流泪流得更久了。
他不再哭出声音,大概也是没有太多力气,亚勒时而低下头去,用自己的吻为兰德迦纳补充一些水分,又每每觉得兰德迦纳唇舌灼烫,快要把亚勒克洛伊自己的喉咙也烧干。
一轮悸动平息之后,兰德迦纳再次抬起眼眸来。
——这双金瞳也有些混沌了。
亚勒·克洛伊心想,兰德迦纳应该是已经哭到头痛、头昏脑涨、意识不够清醒,天使翻了翻手指,想要按一下兰德迦纳的头顶,念一个恢复清明的咒语,叫兰德迦纳好受一些。
但他才一伸手,手腕就又被兰德迦纳攥住了。
骑士金色的眼睫被挂在上面的泪水压着,黏成一簇又一簇,他的眼皮红肿起来,每一次眨眼之后,再睁开眼都变得艰难,但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低声说:“阁下,我还有问题,想要问您。”
亚勒克洛伊应道:“好的,兰德迦纳,多少个问题都可以。”
兰德迦纳问他:
“阁下,您是像宽恕霍德尔王那样,宽恕了我吗?”
不等亚勒回答,兰德迦纳又问:“在您的眼中,我与霍德尔王、我的行为,我的一切,与他有任何的不同吗?阁下……”
兰德迦纳声音颤抖,他应该是又要哭起来的,但是亚勒·克洛伊,他没有在眼前这双金眼睛里,看到再多的泪水了。
仍旧闪耀辉泽的那对金瞳,它们只是敷着一层浅浅的、水色的膜,兰德迦纳的眼泪大约是已经流尽了、流干了,他应该是已经糊涂了,兰德迦纳全身发着像高烧起来了似得那样的抖,他问亚勒·克洛伊:
“您爱我吗?阁下,您会爱我吗?”
亚勒克洛伊总觉得,这个问题,兰德迦纳已经问过他上万次——好吧,没有那么夸张,但是,至少有上百次、有数十次、有好几次了。
亚勒·克洛伊并不缺乏回答的耐心,但兰德迦纳却不给他回答的契机,骑士扯着只能发出气音的嗓子,恍恍惚惚地对他说:
“若您没有爱……我的天啊,我尊敬的、伟大的圣明天使阁下,若您对我没有爱,那么我与您的拥抱与亲吻,每一次接触,都是我对神明的亵渎……这是何等污浊的行为啊……恐怕血液、也不足以冲刷……”
作者有话说:
亚勒被兰德惊到要现原形(?)不停小鸟梳毛中……
第63章 62 告白
拥有全能之眼、通晓一切、圣明伟大的大天使亚勒·克洛伊。
在过去经历过的时间里,祂从未觉得,人类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这些伟大的阿涅斯的造物,他们熙熙攘攘,在自然间穿梭,与其他生命构建联系,所做出的一切行为,皆是为了食物、水源、繁衍,为了更好的衣服,更舒适安全的容身之地。
一旦外部物质得到满足,这些小小的玩意儿们,就会有心情,开始唱歌,开始画画,开始作诗,开始雕刻。
所有的人类,百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他们是非常好理解的一种造物。
又独特,与任何动物、植物,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是,在独独面对这些造物中,唯一的、或许称不上特殊的个体时。
圣明天使开始感到迷茫不解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有些不懂兰德迦纳。
当整齐划一的潮流,成为一个水滴。
当群体推进的行动,拆分成一个个细微的行为。
当“人类”这一词汇,成为伏在祂的膝头,成为抱着祂的腰,成为不断哭泣、不断喃喃低语着的——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骑士流干了的那些眼泪,它们是热的,因此也像是活的,亚勒·克洛伊觉得,兰德迦纳,这个凡人,就好像在将源源不断的痛苦,倾倒在祂的掌心。
而现在,兰德迦纳一时说:
“我伟大的、我永远不会拥有‘恨’的天使,我的神明,我的阁下啊……如果,您从未产生过‘憎恶’,您又会有‘爱’吗?”
亚勒·克洛伊想要回答。
但兰德迦纳又紧紧抱着祂,对祂说:
“天啊,天啊,我竟然问您这样的问题——我知晓了一切,竟然,竟然还问得出、竟然还想要,问您这样的问题——”
因兰德迦纳的意识实在过于不清醒,为防止他又说什么,将话打断,亚勒·克洛伊连忙回答:“你当然可以问,兰德迦纳。只要这个问题在你的心里,不管它占有多么小的分量,只要你有一星半点的疑惑,你就可以问我,就可以索要亚勒·克洛伊的答案。”
可兰德迦纳混乱颠倒,他忽而放开那紧紧相拥的怀抱,兰德迦纳直起身,他向后稍稍错开,他仍旧仰望着亚勒·克洛伊的面庞,金色的眼瞳中,突地透露出无比锐利的坚定。
兰德迦纳说:
“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以‘洛斯’这个姓氏的荣耀为名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此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我再也不会向您祈求任何,阁下,我的阁下,我会终身侍奉您,我会终身保护您,我向您发誓,我会毫无犹疑地,杀掉所有试图伤害您的人,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竟然有些跟不上,一个高烧糊涂的人的思路了。
祂捧起那颗金色的头颅,手掌托着骑士热的、软的面颊,兰德迦纳却又开始问祂:
“阁下,‘爱’……”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他托着兰德迦纳的头,重复了好几声:“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你听我说,兰德迦纳。”
纯白的眼瞳散发着银辉似得柔光,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他的银发像是流水,像是绸缎,拂过兰德迦纳的脸庞,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掌心里的,骑士那涨成酱色的面颊,就稍微褪去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潮。
“兰德迦纳,我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你们,这些生命短暂,目光也随之狭隘的凡人总以己度神,以为永生的、历尽千帆的神明不会有‘爱’。
“——恰恰相反,我的孩子,因为爱所需要的支撑物是‘勇气’,所以伟大的阿涅斯,她的天使们,往往十分多情。……才会出现,神明与天使们,不允许爱上凡人与异物的规矩。
“而你一直在问我,我原谅你,和原谅霍德尔,是否没有区别。”
“或许你想听听这个,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顿了顿,他望着兰德迦纳晃颤着的眼睛,决定暂且隐去玛莱恩的名字,只微微笑起来,轻声说:“‘原谅’,确实,原谅是没有区别的。”
亚勒·克洛伊看到自己掌心内的那对金色果实又扑簌着抖了抖,他笑道:“但我从未怪罪过,从未讨厌过霍德尔。相反的——亲爱的,有一段时间,你口中的,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怨你,在怪你,兰德迦纳,我一直在怨你。”
“阁……”兰德迦纳簌然跪直,他一把攥住腰间的衣服,嗓子哑得吐不出字,他脱口唤道:“阁下……!”
亚勒克洛伊微笑着,他垂下眼眸,侧低下头,天使的手掌沿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缓缓下移,他的手指搭在骑士的颈间,稍稍用力,圈握了下去。
“我曾经想过要杀死你,亲爱的,我想要将你的身体与魂灵剥离开来,分别、永远地封存在我的英灵殿内。因为你让我郁闷,让我烦心,让我犹豫迟疑。”亚勒克洛伊缓缓地说着,又放开手,他的手指撩过兰德迦纳披散在肩头的金色的发梢,轻声道:“不过我打消这个念头了,兰德迦纳,你不必害怕。”
然而其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并未闻嗅到丝毫“恐惧”的气味。
他放轻呼吸,竟然显得有些许小心似得,可萦绕在四周的味道,没有退缩与畏惧,相反的,除去那一丝他已经闻得习惯、能够品味出其中甘美的气味之外,亚勒·克洛伊甚至、他居然,闻到了一丝……
——贪婪与色欲。
这非常好笑。亚勒·克洛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兰德迦纳,哦,天哪,我的兰德迦纳……”亚勒不停地笑着,而兰德迦纳已经攀上床榻、攀上天使的身体,骑士的手按住亚勒·克洛伊的肩膀,亚勒便依从着对方的意思,稍微向后仰倒,曲起手肘支撑身体。
他认为兰德迦纳要向他吻下来,他的骑士不断地、用不能发出声音的嗓子呼唤着“阁下、阁下”,亚勒·克洛伊半阖起眼睫,在与兰德迦纳唇齿交缠间,低声说:
“我本来打算,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兰德迦纳。”
“但,当我再一次来到人间,当我意识到,我存在于有你存在的这个区域的那一刻,兰德迦纳,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的双脚,我的每一对翅膀,我的心,它们都迫不及待,它们都想要见你。”
没有母亲不是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深深地、不断地吻着,他断定玛莱恩的话足够有效,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位圣殿骑士,已经被哄好了。
亚勒抬起手来,手指撩过堆叠着的衣服,他碰到兰德迦纳的腰、后背。但不经意的,兰德迦纳的动作,却又停下来了。
亚勒已经彻底躺倒在榻上,大天使翕张着白色的睫羽,他感觉兰德迦纳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眼睫、鼻骨、嘴唇,他听到兰德迦纳颤着声音问:
“可是阁下……恕我冒犯,我想知道、我还想,问一问您……”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
天使的容颜似乎是不会衰老,也不会改变的,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喉间,又一次有什么艰涩的东西呼之欲出了。
他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您的寿命,是否已经有了确切的界限?”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伟大的圣明天使对他说:“怎么你也问起这种问题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以你的生命,远远无法见证我的消亡。天使的寿命与界限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您在反问我。”兰德迦纳俯下身去,他尽量压着嗓音中的颤抖,轻声道:“我想要您回答我,阁下。”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轻霎了一下眼。
圣明天使回答兰德迦纳道:
“五百年。”
“我还有五百年,兰德迦纳。”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放心吧,那是很长、很长的岁月,是你穷尽生命的极限,也绝对无法抵达的时间。”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的耳边又响起那位黑袍阐释者的声音了。
“天使从躯体到心灵,都只能属于‘乐园’。如果祂爱上了人类,打算长留人间,无尽的寿命就会在一瞬间缩减到只剩下五百年。”
“——令人敬爱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勋爵,请不要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对你产生额外的情愫。否则,有朝一日,祂会因对你的‘爱’而陨落消亡。”
“天啊……”
兰德迦纳触抚着圣明天使洁白无瑕的面庞,他的嘴唇、声音、手指、眼瞳,都一起在不断地颤抖起来。
兰德迦纳像是不可置信那般、像是要否认那般,缓缓地来回摇着头。
“您是爱我的,阁下……您,确实是爱我的……”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讨厌你,埋怨你,恨你,想杀了你——
兰德:还有这种好事……!?
西苏:转人工
第64章 63 推石头的人
在为圣明天使修造的寝殿内,兰德迦纳匍匐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发出近乎痛苦一般的感叹。
“您竟然,是爱着我的……”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银白色的眼瞳,他仍旧缓慢地、想要否认似得摇着头,低声喃喃道:
“难道,这就是‘贪婪之罪’的惩罚吗?这就是,亵渎之罪的惩罚吗……”
——不然,何以让他在知道,自己竟然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两情相悦的瞬间,又同时知道……
——自己深爱,并被其深爱的对象,他的圣明天使、他的阁下,那原本无尽的寿命,竟被这份“爱”亲手斩断。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丢进了屠宰牲畜的绞肉机里,极度的幸福与极度的痛苦,它们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这两种感觉竟然真的能够同时出现,它们同时向两个极点,一前一后,想要从兰德迦纳的胸前或者后背,将圣骑士的心脏勾扯出身腔。
兰德迦纳攥紧了双手,想要抵挡这种疼痛,他的手指碰到亚勒·克洛伊的银发,兰德迦纳低下头,嗬嗬地喘着,额头抵到亚勒克洛伊的肩头。
“为什么,阁下,为什么……”
兰德迦纳问着,他的头也跟着痛起来,痛得要炸裂开来。
兰德迦纳感到亚勒·克洛伊的手,从后脑处,撩起了他的头发。
大天使的手指像是微凉的泉流,当其覆盖下来之后,兰德迦纳只感觉一阵眩晕,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眼睛、五官还是清明的,兰德迦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亲爱的。”
它伴随着一个轻轻的、柔软如同蚌肉般的吻,一起落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庞上。
兰德迦纳睡着了。
他脸上代表不舒适的红潮在慢慢消退,兰德迦纳趴在亚勒的身上。亚勒稍微坐起来一些,想要让兰德迦纳自己舒服一点地躺着,但哪怕是在被咒语祝祷过安顺的甘美梦乡里,骑士的手臂还是伸了出来。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克洛伊的腰背,没有在清醒的时候那样紧,难得是让亚勒没有感受到压迫感的、舒服的力道。骑士的面颊稍微下滑,贴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前,金色头发磨蹭了几下,柔软得像羽毛一样。
亚勒·克洛伊垂眸看了兰德迦纳的发顶一会儿,便放出翅膀,鼓动着扫来周边的软枕,搁在自己背后垫着,又扶住兰德迦纳 的后背,斜着躺下去了。
仿佛是感觉到这个姿势比较安稳,又仿佛是,感觉到亚勒·克洛伊没有再要离开的意思,兰德迦纳的呼吸愈发平顺、深长了下来。
亚勒歪了下头,轻轻点吻了几下兰德迦纳的头顶,他抿了抿咫尺处的那几缕金发,微笑着低声调侃:
“兰德迦纳,你在八岁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黏我、这样爱向我撒娇呢。”
不过——亚勒·克洛伊抱着兰德迦纳,在心里想,他确实,曾抵挡不过八岁孩子的缠闹,为哄诱其睡去,而讲述过一个枯燥、乏味、催眠的故事。
亚勒克洛伊微抬起头,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兰德迦纳的颅心,他第一次觉得属于成年人类男性的重量,如此沉甸甸地向着自己压下来,让亚勒的怀抱变得前所未有的饱满、丰饶。
就像刚被伟大的阿涅斯创造出来的幼年时代时,抱着那株充斥满怀的金果树。
亚勒克洛伊也不由自主地,将兰德迦纳揽得更紧了。
“你要不要听那个故事?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轻声开口,他垂下眼眸,又吻了吻兰德迦纳的鬓角,微笑低语:
“古老的艾尔瑞斯大陆上,诞生了一个智慧、勇敢、强壮的人类。他征伐时所向披靡,治国时执法公正、条理清晰,人人赞誉他是伟大的贤君……”
“他叫斯西福斯。斯西福斯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成为神明的品质与资格,他认为自己应该永生,应该也成为神。”
圣明大天使说:“他是第一个,误解‘神明’的人类。”
“斯西福斯狡黠聪慧,他一次次向天使发起挑战,也一次次依靠智谋、或者子民的拥戴、亲朋好友的帮助而取得胜利。大天使长被他纠缠不过,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斯西福斯都不肯放弃。
“——他认为,成为神,成为天使,享有不老不死的身躯,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预知未来,左右生命,一定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因此,大天使长给了斯西福斯最后一个挑战。
“祂要斯西福斯,去到一个很小,又十分平坦的土坡处,而坡底放置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大天使长向斯西福斯许诺,只要人类能将这块石头推上山顶,那么,无论是谁——斯西福斯也好,谁都好——他们都可以成为‘神’。”
亚勒克洛伊抱着圣殿骑士温热的身体,笑着吻了吻那白皙的面颊,他将自己的唇贴在兰德迦纳的脸庞,含混地讲:
“这是太简单的事情,都算不上考验。斯西福斯知道,一定有诈,可成神的诱惑太过巨大,他还是撩起袖子,开始推动石块。
“斯西福斯足够强壮,他有非常非常大的力气,因此,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要把石头推到坡顶了。
“但是,就在还差最后一步登顶时,那石头忽然从斯西福斯的手中脱离,重新滚到了坡下……
“就这样,月落日升,沧海变成桑田,斯西福斯不断地推着石块,他不断地上坡,石块不断地滚落,他又重新去推。
“斯西福斯总是含有一丝侥幸,在接近顶峰的时候,想着:‘万一呢?万一这一次,就可以了呢’?
“但是,他没有一次如愿……”
亚勒克洛伊也感到些许困倦,他垂下眼帘,继续讲道:
“后来,又很多年、很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斯西福斯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有一天,大天使长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祂告诉斯西福斯,你具备成神的资格了。只要这一次,将石块推上山顶,你就可以成为天使。
“——大天使长向斯西福斯保证,这一次,石块一定可以稳稳当当地立在山顶上。
“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发出一声轻叹,他说:
“但,斯西福斯抬起头,望向这些年不断推爬,已经被滚石与脚印压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来的土丘。他流下了眼泪,他说,自己不想再成为神、不想在成为天使了。
“——因为,斯西福斯知道,是自己产生的什么样的变化,被大天使长感知到,吸引祂降临而来。”
“他不再期待石块可以立在顶峰;他接受了它永远会滚落下去;他能预知到,石块或许会以不同的方式滚落,但它终究是在这条沟壑中来回移动的,这唯一的‘未来’。”
“斯西福斯被耗尽了精神,磨平了心力。而就在他说出放弃成神的那一刻,斯西福斯的身体,还有那颗石块,一起化成齑粉,原地消散了。
“斯西福斯死了,但他却很平静,他获得了真正的内心的宁静,他获得了‘解脱’,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阖着眼帘,他抱拥着怀里的骑士,感受一颗温烫的心脏,透过兰德迦纳的胸腔,不断地叩打在自己的胃部。
亚勒·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真的出现了“肠胃”。
他并没有喃喃自语,但是,尽管兰德迦纳并不能听到,亚勒·克洛伊还是对他说:
“在天使的眼中,天地间的一切生命,无论再怎么活泼,都依然如同死气沉沉的星球。万事万物依照规律运行,总会迎来一样的、不变的结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处于生与死之外的、无尽的寿命,它只能带给我……”
亚勒·克洛伊叹息一声,他没有将话说完。
他只是抱着他的骑士,与那颗金色的跳动着的心脏一起,慢慢地睡去了-
阐释者被流放离开基罗亚娜的第五日起,亨利埃塔就忍受不住,开始向神殿“进贡”新人。
从属下处听到这个消息时,兰德迦纳正要接与三位淑女越玩越投缘的米卡离开宅邸,一旁的蓝迪儿冷笑一声,道:
“是不是因为阐释者离开,神殿的泉台再也不会流淌出新鲜的黄金与美酒,大主教取不到这些原本源源不尽的东西作为享乐,开始觉得着急了?”
兰德迦纳单手抱起米卡,侧回过身,略微讶异地看了蓝迪儿一眼。
他稍微弯腰低头,对蓝迪儿,与其他两位淑女行礼,低声道:“我没想到您有如此政见……但是女士,这样犀利的言辞请留在私下的场合,以免会对您、对您的家族,造成不好的影响。”
蓝迪儿爽朗地笑起来,她斜睨眉目,看向兰德迦纳,下颌骄傲地抬起来,反问:“怎么,难道诚实与勇敢,是被骑士们独占了的美德,不许其他人拥有了吗?!”
作者有话说:
亚勒:爱让人疯狂长出……内脏0v0!
第65章 64 创造生命的权能
兰德迦纳微微讶然,旋即连忙诚恳道歉:
“抱歉,冒犯了您,我绝无此意。”
蓝迪儿自然也知道兰德迦纳的本意,一笑而过。她又与兰德迦纳和米卡笑闹几句,便放兰德迦纳告别离开了。
兰德迦纳与米卡同骑一匹马,他将小男孩儿护在自己身前,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过街道,向神殿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聚集在路口,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说着语焉不详的话语的人。
米卡伸头去看,像是对这些热闹很感兴趣似得,兰德迦纳低下头,对米卡解释:
“阁下,西苏阁下离开,阐释者一位空缺,许多不学无术、懒惰贪婪的人,认为这是可以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好机会。他们认为只要通过您的测试,成为新的阐释者,就可以拥有一生都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米卡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吐出一声老气横秋的哼笑,像个成年人似得道:“是的,最近整个基罗亚娜,就只有神殿和你的宅邸里,味道还算好闻。”
兰德迦纳抿了下唇,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唤了一声:“阁下……”
“没事的,兰德迦纳,不要担心。”米卡仰起不足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来,甜甜地对兰德迦纳笑道:“并不真正信仰有天使存在的人,又如何会做出屠戮天使的行为呢?至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亚勒·克洛伊,祂绝对是‘安全’的。”
米卡说得话非常有道理。
但兰德迦纳却并未觉得释怀,圣殿骑士金色的眉毛蹙起,他一手松松地圈着、拢护着米卡小小的身体,嘴唇反而抿得更加紧了。
他们一路回到神殿,兰德迦纳将米卡抱下马,熟练地托在自己臂弯间颠了一下,再转过头去,就见通向圣堂的方向,全是衣衫褴褛、满身肮脏的,或是倨傲睥睨、脑满肠肥的人。
他们同样的油腻污浊,不知怎地,兰德迦纳仿佛也能闻到了。
——那象征着“贪婪”的恶的臭味。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进入神殿,米卡却并未及时汇合成为亚勒·克洛伊的原貌。
兰德迦纳略微有些讶异,但能将小小的米卡这样抱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的不错——无论如何,兰德迦纳都没有办法,这样单臂托抱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并不质疑自己的力气,只是想来,对足有成年男子身形的圣明天使来说,做出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幼稚、难看,而且,也确实有一些危险。
兰德迦纳抱着不过一袋粗米粗面重量的米卡,感觉十分满足,也就没有开口询问或是提醒。
他们一路进入圣堂,米卡软软地伸出一根手指,兰德迦纳便顺着他的指引,下到一楼的泉台。
骑士一边往下走,一边轻声道:“恕我冒犯,阁下,您……在刚刚‘诞生’的时候,也是有过……这样的,孩童一样可爱的形貌吗?”
“‘幼年拟态’吗?”
米卡奶声奶气地笑了一声,他搭着兰德迦纳的脖子,骑士将他举得很高,故而米卡看向兰德迦纳时,也是微微低头垂眸的。
他对兰德迦纳道:“我可是仁慈垂范的圣明大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化身。我的羽翼能够成为漫天云翳,成为山脉,我的喜怒会影响到天地大海,若我睁开眼瞳,使用天使之力,就连日月星辰的光辉,也要供我驱遣……”
米卡抑扬顿挫地说了许多,说到得意的地方,甚至将那双藕节似得小臂举起来,但他低下头,却又对上兰德迦纳金灿灿的视线。
“……好吧,兰德迦纳。”米卡放下胳膊,两只手分别垂在骑士的胸前与颈后,他说:“伟大的阿涅斯新创造出亚勒·克洛伊的时候,祂也许并不符合人类意义上的‘幼小’与‘可爱’。”
米卡的话音落下之后,他阖起了那双白羽似得眼眸。
兰德迦纳清楚的确定,自己并未有瞬息眨动过眼睛,但是,他的视线,就像出现了什么错断一般,呈现出片刻的恍惚。
米卡那满头黑色的丝绒短发,在兰德迦纳的臂弯间不断增长——
——不,不对。那不是在增长。
米卡的黑色的发丝,忽然一缕一缕的,成为了一片又一片,黑色的鸦羽。
那些羽毛还宛若头发一般,柔软,服帖,它们像是羽翼上的羽毛,层层叠叠向下生发,一直披过米卡的整个后背、披过兰德迦纳的臂弯。
而幼年男童那小而白皙的面庞上,原本银白色的双瞳不见了。
一只巨大无比的,快要把他整张脸都占据的眼球——一颗兰德迦纳曾经见过的,横竖伸展、向内蜿蜒的无尽之瞳——这颗眼睛太大了,它挤压着小小的鼻子与嘴巴的生存空间,以至于这两个器官移位变形。
米卡再张开口,祂的舌头还不太受控制,说话时,从变成缝隙的嘴巴里,蜿蜒如蛇一般伸了出来。
“——你看,兰德迦纳。”
不过,这幅形貌,也就只维持了一瞬间。
随着米卡话音落下,无尽之瞳与蜥蛇似得唇舌,又变回原样了。
就像方才,只是兰德迦纳一个错眼,而产生了些许幻觉。
兰德迦纳双唇微张,他的金色的眼瞳也张着,过了一晌,兰德迦纳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米卡尚未变回发丝的,那些生长在头颅上的黑羽。
“……非常可爱。”兰德迦纳哑着嗓音,轻唤道:“我的阁下。”
兰德迦纳望着米卡,他低声问:“阁下,我无所不能的阁下……既然您有这样的神力,可否、可否让我……”
兰德迦纳顿了顿,干涩的嗓子滑出极为沙哑的音节:
“可否让我,为您孕育一个‘孩子’?”
米卡眨了下眼睛,他看了兰德迦纳几秒,笑道:“哦,兰德迦纳,看来,你确实非常喜欢孩子。”
“是,是的,阁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