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0 处刑
兰德迦纳离开后,亚勒·克洛伊又在床榻上躺了一阵。
寝殿并不透风,也不明亮,它理应是宽敞的,因为有兰德迦纳在的时候,亚勒·克洛伊并不觉得拥挤。然而兰德迦纳走了,亚勒也没觉得,这里有变得多么空旷。
分列两侧的圣水流淌着,细微的泉流声一直在发出悦耳的响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垂落在塌下,他将双臂枕在脑后,面对着巨石压制的天顶,挨靠着自己的上半身的雕像,喃喃自语道:“原来,这是一个沉闷又无趣的地方呢……”
亚勒·克洛伊翻过身,在掉落床榻的前一刻振翅飞起,滑翔至寝殿的门前。
他推开石门,阳光、空气、温度,一起拥向亚勒·克洛伊,亲吻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每一节羽毛。
它们的样子与感触,一百年,一千年,也没有什么变化与不同。
亚勒·克洛伊抖了抖翅膀,又一次飞了起来-
西苏进入圣堂的泉台时,看到伟大的圣明天使,正赤着脚踩在流水中。
很是少见的,亚勒·克洛伊明明遮盖着上半张脸,却还放出翅膀,像是百无聊赖那般,在泉水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着圈地行走。
西苏走到泉台边,低头行礼,唤了一声:“阁下。”
亚勒·克洛伊偏过头来,对着西苏笑了笑。
他这时笑容温和,行动矜持端庄,身上圣洁的白袍一丝不苟,居然真有些世俗意义上,被凡夫俗子们所供奉的圣明大天使的样子了。
西苏道:“圣城内外都增添了许多新的乐子,我尊敬的阁下,您没有兴致去看看吗?”
“啊,我是很喜欢新奇的热闹来着。”亚勒·克洛伊停下脚步,手掌搭在石台上,他站了一会儿,稍微转过头,微笑着向西苏看去:“西苏,真是难得,这种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语里,竟然是真诚的邀请,而不是暗示什么。”
西苏张了张口,亚勒克洛伊转回头,笑道:“基罗亚娜……乃至于嘉伦兰,已经混乱不堪了,是吧。”
“——主教豢养玄教使徒,民间诞生出无数‘大预言家’。西苏,我的孩子,‘你’与‘我’,这座神殿存在的意义,已经快要被彻底击溃了呀。”
亚勒·克洛伊抬了下手,指尖托向神殿尖顶的方向,他轻声问:“你不祈求我展现真身,给与那些渎神者一些震慑吗?”
亚勒·克洛伊面颊上的白绸扑簌着翅膀飞去,无尽之瞳一闪而过,变成人类的一对白眸,亚勒·克洛伊笑着问西苏道:
“你被亨利埃塔逼到绝路,你的新王就算深爱于你,也无法挽救你。你的未来一直存在于我的眼中,我可怜的、被抛弃了的孩子,你要看一看我的眼睛、看一看‘以后’吗?”
西苏顿了顿,抬起头来,迟疑着问:“陛下……深爱着我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失笑出声音来。
大天使弯着眼眸,笑道:“‘未来’和‘生路’就在你的眼前呢,西苏,我的阐释者,被天使宠爱着的西苏·博曼切特,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赫利俄斯王是否爱你吗?”
“——他深爱于你。”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你们两情相悦。”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又道:“现在我倒是有了些心情,想出去转转了。”
阐释者愣在原地,就像没听到天使的这句话、像是忘记了自己供奉的第一要务一般。亚勒·克洛伊望着他,亚勒·克洛伊看了他好一会儿。
在如同圣泉一般源源不断的,重叠在一起的求告与颂祷声里,经常会有人哭泣着,或是微笑着,用颤抖抑或满怀期待的眼睛,仰望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问祂:
“爱是什么?”
亚勒·克洛伊知道确切的答案,可那答案对于人类短暂的一生来说,并无意义。
他从未回答过。
人间的爱。
是疯狂;是灾难;是无数的转变、无数的瞬息。
那颗血肉组成的、脆弱而又幼小的心脏,它只能承受这么多。
赫利俄斯王、西苏·博曼切特……以及,兰德迦纳,他们只能承受这么多。
亚勒·克洛伊望着他的阐释者,片刻之后,西苏总算“清醒”过来了。
阐释者的手一早就攥在自己的心脏前,现在,他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
亚勒·克洛伊看着他,非常宽厚而温和地,又说了一次:“西苏,我现在想去到外面看一看了。”
阐释者低下头,他向他行礼,黑袍宽大的兜帽将那张净白的脸盖住了、拢住了,西苏说:“如您所愿,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如今的基罗亚娜确实热闹。
它似乎是浸入了一场永远不会歇息的狂欢节,青砖重墙的厚重层层洗刷退去,一切变得轻浮、躁动起来。
城市内外,吵闹喧嚷,弥漫着亚勒·克洛伊不太喜欢的味道。
亚勒克洛伊乘坐马车,又一次来到闹市之前。
这方广场在不举行仪典时,仍旧是作为刑场使用。一个面貌有些熟悉的男人,仰躺在铁十字台上,手脚和脖子、腰部,分别被粗粝的绳子捆着。
男人有一张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略感熟悉的面容。
圣明天使眨了下眼,喃喃地“哦”了一声。
——塞西尔,那个非常会制作铁器的女人的丈夫。
他犯了说大话空话、冲撞领主的罪行,他即将被处死了,他的打铁匠的妻子,正在场下,被人拦着哭泣呢。
亚勒·克洛伊歪着头,手指搭在马车的窗上,向外看。
烧红的锥子扎透塞西尔的腹部,在惨叫声中剖开,塞西尔没撑多久,很快就翻起白眼。
不过戴着尖帽的行刑者对着他的脸浇了一盆冷水,塞西尔就又苏醒、又开始惨叫起来了。
人群叫嚷着,向塞西尔丢去烂菜叶与臭鸡蛋,行刑者的斧头高举起来,塞西尔的脖子一下子就从中间的位置,向着两边分开了。
他的尸体被拖走,有人说要将塞西尔的头颅与身体分别悬挂在城邦大门的两侧。
在行刑台的后面,还搁着一个展示架。
基罗亚娜的人们就像忘记了、就像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七年之前侵袭此地的瘟疫,是源自于什么。
高高的三层展示架是用木头板子交错着搭起来的,上面堆了许多尸体的碎块。
被搁置的头颅,压在连着脚的小腿上的脊背,只剩下一只的、垂落的手臂,还有被巨大的铁钉穿透根部、拉扯着悬挂的整根大腿。
苍蝇环绕在碎块边,血迹渗透木板后又干涸。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翕动纯白的眼睫,他看着这一切,却远远没有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了。
阐释者就坐在亚勒·克洛伊的对面。西苏对天使说:“若您打算再停留一阵,三刻钟之后,大主教亨利埃塔会前来献上演讲,并对百姓们布施面包与奶汤。”
又一个女人尖叫着、挣扎着,被拖上了行刑台。
亚勒克洛伊收回视线,撑着车帘的手指也放下。
在车帘落下的前一刻,一只雪白的鸽子扑簌着翅膀飞来,圆滚滚的胸膛一下子挤进马车的窗框内。
它跳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指上,又拍打翅膀跳到天使的肩头,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
那双银瞳里似乎流露出一些不解、疑惑的情绪。亚勒克洛伊转头看向西苏,问道:“洛斯勋爵已经年过三十,居然还没有娶妻生子吗?”
亚勒·克洛伊的话音落下,他的那些不解与疑惑,也落到阐释者的脸上去了。
西苏动了动嘴唇,黑色的眼瞳看着亚勒·克洛伊,也不知道咽下了什么话,只答:“……是的,阁下。兰德迦纳殿下至今仍未婚配。”
说完这一句,西苏的嘴唇又动了动,他甚至抬起手来,却又将手放下、将嘴唇抿了起来。
“这可不好。”亚勒克洛伊将鸽子捧在手心里,梳拢着鸟儿雪白的羽毛,慢慢地对西苏说:“为什么会耽搁了呢?这些年,兰德迦纳应该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吧。”
西苏的嘴唇又动了动。
他这一次甚至张开了口,阐释者望着他面前的、他将以短暂的生命、终生侍奉的天使,他望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纯白无瑕的面庞。西苏·博曼切特,他闭上了嘴,并且,又一次张开了。
“……在回答您的疑问之前,我伟大的阁下,请您宽恕,请您原谅。请您先回答我。”
阐释者深深地望着亚勒·克洛伊,他低沉着声音,小心地问:“——您的寿命,是否已经有了确切的界限呢?”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银白色的眼眸抬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问题呢?”亚勒·克洛伊笑道,“以你的生命,远远无法见证我的消亡。我的孩子,我的西苏,天使的寿命与界限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阁下。”阐释者闭起眼,他深深地呼吸一次,低声唤道:“我的阁下。”
马车内安静了一阵。
鸽子在圣明天使的指间变成金色边线的白绸,重新覆盖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庞上。西苏睁开眼睛,慢声讲道:“在您离去之后,兰德迦纳殿下发下誓言,向圣殿骑士的佩剑承诺,一生不与任何人联姻成婚、诞育子嗣。”
西苏顿了顿,又道:“不过,他的父亲希望殿下破解诺言,这么多年来,经常会推荐贵族淑女来到基罗亚娜,在兰德迦纳殿下的临时宅邸中游玩、做客。”
西苏说:“现在,就有三位年轻而又尊贵的女士,在兰德迦纳的宅邸中暂住。”
“——悉菲索斯的蓝迪儿·宾恩。”亚勒·克洛伊接下西苏的话题,微笑着,淡淡地讲:“约香娜及家的爵士明妮·简,还有来自里里塔的奥玛佩吉。”
马车外响起一些远远近近的喧哗,亚勒·克洛伊撩起轿帘,说:“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作者有话说:
西苏:短短一个上午惊呆我两次
第52章 51 白银币
广场没有清闲太久,士卒屠夫和领主的扈从们把尸体随便扫进草篓,又将行刑架向后推去。
清水泼上地面,仆人开始洗刷,这些人将这块儿清理干净了一些,远处渐渐传来一些呼喊的声音。
西苏对亚勒·克洛伊道:“阁下,是大主教亨利埃塔的队伍来了。”
亚勒·克洛伊嗯了一声。
一些花瓣与缎带喷洒出来,过去亚勒·克洛伊听过的那种庄重的乐声,稍微调整了曲调演奏起来。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大主教亨利埃塔的轿子上,有尖尖的金顶,与随之晃动着的点缀的流苏。
人群就尖叫起来了。
人们尖叫着,呼唤亨利埃塔的尊名,甚至有些人的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白眼一翻,软软地昏倒过去,肉体像坨麻袋似得,砸在地面上。
亚勒·克洛伊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亲爱的的时候,好像大家就是在这样欢呼呢。”
西苏低声答应着。大主教的红轿子慢慢向广场靠近。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盛世盛会,骑士团应该出来巡逻的。
但亚勒·克洛伊没有在近处看到任何一位骑士,倒是几个街角处,有五六名重甲骑士在暗处守着。
比起护卫,更像是监视了。
亚勒·克洛伊分心去看了几眼骑士们,房顶上,十几只鸽子扑簌簌地向着四面八方飞起来,好似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亨利埃塔已经站在了高台上,声调激昂,却又有些哀切似得,开始了他的演讲。
亚勒·克洛伊微眯着眼,并没有十分用心地在听。
他将亨利埃塔的声音当做某一种聒噪的咏叹调,手臂闲散无聊地搭在马车的窗框上。亚勒·克洛伊歪下头去,车帘将他的脑袋盖住多半,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听着亨利埃塔控诉阐释者的种种罪行——什么以黑巫术操纵大众、影响陛下,什么对主教多次挑衅、甚至于打压,就连瘟疫的黑帽子,也被和之前与维尔吉洛斯的决斗联系在一起,扣在了阐释者的头顶上。
亨利埃塔的诉说从慷慨热烈,一直到声泪俱下。他愤怒时,广场的民众跟随他一起怒气滔天;他流泪时,民众也追随着他,声泪俱下。
其中也有人疑惑着喊:“大主教!你是三大领主之一,阐释者并无任何家族背景,以你的实力,怎么会被他威胁逼迫、处处掣肘呢?”
但是当即、下一秒,这人的身边就有其他人大发雷霆,这些人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喊道:“难道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大主教,会说谎话吗!?”
“我看你是西苏的走狗!”
“异教徒!叛徒!处死!处死!!”
骂声与拳头一起落了下去,那人的形貌与声音,很快消散不见了。
亚勒·克洛伊趴在马车窗边。他意兴阑珊,百无聊赖。亨利埃塔的演讲已经又转了一次话题,现在开始说起要筹备军队,要想办法与邪恶的阐释者抗衡。
——“但是那投身于黑魔法的西苏·博曼切特!他力量强大,他神通广大!”亨利埃塔的眼角还挂着含泪的红,这些红色变成了烧灼似得怒意,他目光炯炯,手攥握成拳,抵在胸口处,高声号召:“我只有你们的力量了!百姓们!我的孩子们!帮帮我!救救我!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这一声长音就像是一声吹响的号角,只不过,战场不是两国交界处,而是这享有美誉的圣城的正中心。随着大主教的一声令下,他的仆从们抖开兜布,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人群中走去。
群情激奋的百姓们,摘掉自己的首饰、戒指,扯下自己的头巾、围巾,他们掏出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纷纷丢进兜布。
仆从提着四角,兜布的中心凹陷下去,它越来越沉甸甸了。
有仆从向着马车走过来,他们仰起头,又愣住。亚勒·克洛伊弹了下手指,一枚白灿灿的银币跳出来,“叮”的一声,落进满是低劣宝物的兜布之内。
仆从在马车前怔站了许久,被后面的人推挤到,才如梦方醒。
他们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频频回头。
亚勒·克洛伊又听到有人嘟囔:“大主教难道没有钱吗?他的轿子上的金顶摘下来,就比过我们所有家当——”
“快闭嘴吧!”——亚勒·克洛伊,他又听到,有许多声音,向着那个人申斥过去。那些声音愤怒地喊:“主教大人已经牺牲够多了!这些都是为了我们!难道就连他的命,你也要拿走吗!”
亚勒·克洛伊勾过嘴唇。
圣明天使缓缓起身,他靠在马车里,他笑道:
“西苏,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
亚勒·克洛伊说:“如果这一次,我是真的携带神谕前来的话。我想,这名为嘉伦兰的‘帝国’,也快该自己走到尽头。”
“但是阁下——”
又一阵乐声响起,打断了西苏的话语。亚勒已经不打算再看,却突然听见一道清脆好听的声音,喊着、唱起来:
“伟大的阿涅斯!
孕育天地万物的母亲!
请您再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请您肆意侵用我的身躯、控制我的喉舌,
请您借我的嘴巴,
为这被恶魔控制的人间,降下真理的启示吧——”
亚勒·克洛伊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他并未掀起车帘,但非常明显,圣明天使,祂正在“看”。
看着广场正中,一位站在银色架子上的,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
她翻着白眼,双手抓挠自己的颈部、胸口,在旧疤痕上,抓出一条条新的血红如同水蛭的伤口。
少女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又蓦地一瞬,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了。
亚勒克洛伊看到少女缓缓地、一截一截地“直立”起来,她仍旧两眼翻白,却向上摊开手掌,那还残留着自己的血肉的指甲缝,缓缓地抬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们,就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哦!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
人们这样喊着。
“至高无上的真神上主、我们的母亲——”
他们按着胸口,他们跪下,匍匐在少女的脚下,他们低下头去,身体弯着、折叠成一个又一个的包裹。
亚勒·克洛伊看到,在少女的背后,那位——仍然坐在自己扎有红丝绒软垫的金座椅上的,华衣主教,亨利埃塔·唐恩·休特利。
少女张着嘴,她的声音与腔调转变了,当真变得低沉、醇厚,像是一位中年妇女,像是一位孕育过无数子女的,慈祥而又勇毅的母亲。
她说:“你们要相亲、相爱。”
她说:“你们要朴素、要诚实。”
她说:“你们要注意聆听,我的仆人,我的亨利埃塔的,诚挚的教诲。”
“……”圣明天使无声地笑笑,收回自己的“视线”,对坐在对面的阐释者道:“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还不知晓尤芮欧与其他大天使长的存在,为了压亚勒·克洛伊一头,竟然硬着头皮,把伟大的阿涅斯的名讳,给抬出来了。”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笑道:“不过,谁的名讳也都不重要。只是比起新创立出一门新的神学、宣讲新的体系、编纂新的名字与头衔,还是套用原有的、已经广泛流传了许久的这些寓言,要更为便利、更为容易接受,对吧?”
“——其实,是很有趣的事情呢。”亚勒·克洛伊稍微低下头,慢慢地说:“但是西苏,我的‘心’,它好像死去了,不会再为这些事情而跳动,我不再好奇,不再关心。”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现在,我只是有些,想念兰德迦纳了。”
他轻声说:“若我看到的一切,不能作为有趣的话题,与兰德迦纳讨论、分享;若我说出口的话,不能让兰德迦纳感到快乐、新奇……那么,这些事情,还有什么观摩与存在的意义?”
“我感到烦闷,西苏。”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素白纤长的手指按在心口,他叹道:“这可真是公平……”
西苏看着亚勒克洛伊,沉默片刻,开口道:“阁下,现在临近骑士团休息的时间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兰德迦纳殿下应该并没有事情要做,要不要我带您去探访他?”
亚勒·克洛伊并未直接回答,他问自己的阐释者:“六年之前,在遇到兰德迦纳之后,在不能见到兰德迦纳的那些时候,西苏,在那些时候,我都在做些什么呢?”
西苏没有开口,亚勒克洛伊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叹道:“好吧,好吧,我们去找最伟大的、最会折磨人的、最讨厌的骑士长大人,走吧,西苏,带我去找那位殿下吧。”
马车从拥挤的人潮外围出发,没用多久,便来到了骑士团的训练场地。
西苏叫停马车,下去与车夫随便说两句话,车夫的注意力被错眼分散的时刻,一只鸽子从马车内跳上窗框,原地抖了抖脑袋、震了震胸脯,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阐释者的时间掐得好,眼下正敲过铃,结束训练的骑士们三五扎堆,坐在阶梯上,摘下头盔与几片重甲搁在腿脚边,用面包沾着菜汤吃,一边哈哈大笑着聊天。
不过那位圣殿骑士却不在此列。
鸽子振动大得有些不对劲的羽翼,在训练场地与宿舍间盘旋了一圈,向着后方滑翔而去。
它才掠过一栋砖楼、几棵有些歪斜的树,骑士长的身影从门内出现,他向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却慢下来。
兰德迦纳停在阶上,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盘旋的鸽子,疑惑地轻喃了一声:
“……阁下?”
下一瞬,一阵柔和的风刮了起来。
兰德迦纳听到自己的背后,响起了非常轻微的笑声。
“阁下!”
兰德迦纳蓦地转回头。
他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悄然趴在了石砖的围栏上。
那头银发柔顺垂落在和煦的风中,祂一手拖着自己的腮颊,笑着低下头来。
作者有话说:
西苏:不行你找个班儿上呢?
第53章 52 米卡
兰德迦纳臂弯中抱着头盔,他身着重甲,快步转回身上台阶。每走一步,金属厚片互相撞击,发出整齐而肃穆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笑吟吟地偏头,圣骑士几步就来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叫着“阁下”。亚勒的手都搭在石台上,于是兰德迦纳被甲片包覆的手拾起亚勒·克洛伊垂在大腿近处的银发,骑士抬起眼来,一面用那双金眸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庞,一边轻轻吻上亚勒克洛伊的头发。
“阁下……”兰德迦纳柔软的唇从银白发丝上离开,但异样的痒意、被触碰的感觉挥之不去,亚勒·克洛伊感觉背后的肩胛与腰脊持续发痒,翅膀仿佛不受控制,就要自己从皮肉下面展放出来了。
兰德迦纳小声问他:“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放下搁在石台上的手,试图将自己可怜的头发从圣殿骑士的铁手套下解救出来,但兰德迦纳却捻紧手指,条件反射似得,捏住了亚勒·克洛伊的发梢。
这一下近似于残酷的伐挞,窸窣的刺痛感沿着发丝一路攀上头顶,亚勒·克洛伊忍不住低吟一声,肩背跟着塌下去些许。
兰德迦纳瞬间松了手,还像之前一样,冒失又慌张地道歉:“抱歉、抱歉,阁下,我……”
亚勒·克洛伊向后撩开自己的头发,重新伸出手,捧住了兰德迦纳的下颌。
骑士漂亮的面庞向着他仰起来了。
真是神奇。
真是神奇——亚勒·克洛伊心想。不在兰德迦纳的身边时,他时时想着他、时时想要来到他的身边,可看到兰德迦纳之后,那些折磨人的思念,就又都消散掉了。
——它们只是温和地消散,没有变成别的、额外的情感。
亚勒克洛伊托着兰德迦纳的脸庞,指腹爱不释手似得轻轻摩挲,而兰德迦纳那双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轻声开口问:“您这样做是否不够安全……这里人很多,阁下,您是否需要隐匿行踪呢?”
亚勒·克洛伊只是笑着,他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的颌骨、耳际,指尖从兰德迦纳微有湿润的编发间梳过。亚勒·克洛伊道:“吻我一下吧,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我来看你,是希望你来吻我。”
住宿屋舍的窗台上,也不知是何时,落了如此之多的鸽子。
仿佛每一个打开的窗口里都停留着七八只,没有打开的窗前也有三四只,而在这一瞬间,几乎同一瞬间,所有的鸽子振动羽翼,腾飞而起。
仿佛成百上千、仿佛成千上万,那些鸽子飞得向一场即将厚重积压下来的雪,巨大的羽绒向着四面八方翩然飘飞,甚至像是节庆日里,从巨大的铜号中吹飞出去的,纷纷扬扬的彩带、纸片。
兰德迦纳的双手环绕着亚勒·克洛伊的腰,他将天使的身躯压向自己,微仰起头,阖目献吻。
圣明天使见证过许多亲吻。
他也被虔诚奉献的凡人吻到过许多次手指、脚趾,被吻过衣袍的边裾;伟大的阿涅斯,尤芮欧与米卡尔,她们吻过亚勒·克洛伊的额头,他们的脸颊也曾贴吻亚勒的面颊。
大天使的吻应该带着祝福的力量,但在与兰德迦纳接吻时,亚勒克洛伊从来不会费心分神这样去做。因而,他们的吻只是滣禸的碰触,除了勾起杏欲、体会舒适之外,不具备任何意义。
但人类——但兰德迦纳,明显对于接吻这件事,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理论。
亚勒克洛伊认为,自己是同兰德迦纳亲吻太多次,于是那套理论,还未及由兰德迦纳开口言说,便顺着喉舌与涎液,进入到了他的肠胃。
是一种舒服,而又饱满的感觉。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吻着,从重到轻,他再次笃定这位骑士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吻技,但就是带着一种让天使也不想轻易分开的缠绵。
——以至于让亚勒·克洛伊,想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然而无奈,亚勒抬起手,却只能摸到邦邦硬的盔甲,倒是兰德迦纳的铁手套,隔着薄薄的衣料,就硌在亚勒的背上。
他们一直吻到有孩子、女人、和男人欢笑交谈的声音才接近,兰德迦纳才放开亚勒·克洛伊——他们才将将分开。
“阁下、您得,躲……”
兰德迦纳的金瞳里还带着迷茫水雾,红盅起来的唇开合几次,声音又断掉。
骑士看到,就在他眼前的,就在他怀中的,圣明天使露在衣袍外的手臂、脖颈,蜿蜒出现了青色的纹记。
不过也就这么一霎那,一个恍惚,兰德迦纳眼前团起一阵白纱似得雾,那阵雾又飞快落下,兰德迦纳的四周多了旗帜、树木、一溜烟跑掉的猫儿……等等等等东西。
还有……
一个黑发白瞳的,才到兰德迦纳腰际高矮的,漂亮的小男孩儿。
“……阁下。”
兰德迦纳轻叹一声,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那些嬉笑打闹的声音就响到近前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去,将小男孩儿抱起来,托在臂弯间,侧身向前去看。
他轻声对亚勒·克洛伊讲:“是几位夫人带着孩子来玩耍……训练场场地很大,让骑士的孩子们看看自己的父母、姊兄如何训练,也有助于他们成长。我刚才就是要与他们打个招呼的。”
他臂弯里的小男孩儿没回答,只是笑着晃了晃腿。
兰德迦纳走下台阶,那些人便看到了他。骑士淑女们各自向洛斯勋爵、圣殿骑士长大人行礼问好,兰德迦纳笑着颔首,一个小女孩儿抬起短短小小的手臂,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向兰德迦纳怀中的小男孩儿,脆生生地问:“兰德迦纳大人!这是您的儿子吗?他长得好漂亮!但是和您一点儿也不一样!”
“……”
兰德迦纳一时语塞,小女孩儿的父母连忙赔礼制止,但小男孩儿却开口道:“我叫米卡,我是塞西尔家的孩子。”
小男孩儿一只手臂环住圣骑士的脖子,颇有些奶声奶气地道:“我是自己跑过来玩的,一不小心被兰德迦纳殿下给抓到了!”
在场的人无一知晓听说“塞西尔”的名讳,更不晓得“米卡”,但与普通的骑士人家相交,比起公爵富豪们来,就是这一点比较好——他们并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不会听到个陌生的名字,就开始刨根问题,追问父辈的名姓、封地在何处。
兰德迦纳将“米卡”放下,孩子们很快就手搭着手,一起尖叫、跳跃、转起圈来。
其余的大人后退了几步,站在树荫下,一边盯着孩子们,一边与兰德迦纳搭话聊天。
不过米卡似乎不太享受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疯跑、玩闹的感觉,只是安静地站着,说了几句话后,就将手在眼前搭起凉棚,看着其他人玩耍。
米卡看了一阵儿,彻底转过身,朝大人们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兰德迦纳赶忙要去迎,不过他身边的一位夫人走得更快,像是一直盯着米卡、等候多时了,拎着裙子快走几步,弯下腰、双手伸出,一把将米卡托抱在了怀里。
“看呐!这个孩子长得真漂亮!我和你们打赌,他母亲一定是基罗亚娜有名的美人!”
夫人快步走回来,也不把米卡交回给兰德迦纳——她们似乎认定了米卡只是个调皮的、跑来乱窜的小孩儿,就算被兰德迦纳抓到,也并不归给高贵的骑士长来管教。
几个人围着被抱起来的米卡笑着、逗着,夸赞米卡有一双好看的眼瞳,就像是拥挤在一起的木棍仰望着篝火,兰德迦纳上前想要开口,想要把“米卡”接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绳穗却被拽了一下。
兰德迦纳低下头,发现孩子们竟然也不知不觉地围了过来,抓住他的绳穗的是一个小男孩儿,另外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在试探着握兰德迦纳的佩剑。
兰德迦纳微微向米卡颔首,蹲下身来,笑道:“是想做什么呢,孩子们?”
他一蹲下,那些小手就碰到兰德迦纳的头发、肩胛;他一开口,孩子们也纷纷开口了:
“——我想摸摸你的剑,它真的很锋利吗?母亲说我只要碰一下,手指就会被削断的!”
“——兰德迦纳!你会画沙房吗?打仗的时候,沙房是没有用的吗?”
“——你真的是嘉伦兰剑术最高超的骑士吗?我能打败温莎,你也能吗?”
七嘴八舌的稚嫩的声音将兰德迦纳围绕起来。
高贵的洛斯勋爵半蹲半跪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始终保持微笑,一一为孩子们解答。
但孩子们精力充沛,不会只满足于口头上的答疑解惑,没一会儿,那些小手就将兰德迦纳的手指拉住,他们将圣殿骑士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蹦蹦跳跳地往沙地中央跑去了。
站在树荫下的大人们,似乎平日里也被各自的小魔头吵得烦得不行,只轮流地、爱不释手地抱着、交接着安静又漂亮的米卡,没有人上前帮一帮被孩子们围住的骑士长,他们只是小声说话。
“哦,大人还真讨孩子们喜欢……”
有一位妇人这样说,又有一位骑士说:“兰德迦纳殿下非常喜欢孩子的。”
于是有人问:“他自己的孩子呢?大人竟然还没有结婚,是家族还没物色到合适的淑女吗?”
知晓些内情的人说:“大概快七年之前,瘟疫泛滥、百姓横死的时候,兰德迦纳大人发过誓,终身不再结婚……”
“拜托!”先头的那个人大叫起来,他还抱着米卡,高声道:“瘟疫都结束多久了!就算是要苦修,也得有个终结的时候吧!我想兰德迦纳早就想要成家、谁不想有三五个孩子,时时围绕着自己,卖乖讨巧呢?!”
米卡被颠了一下,腰背居然还是挺直的。
他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而又乖顺地听着大人们讲话,继而又慢慢转过头,去看场地中央的那一位、话题的中心人物。
兰德迦纳笑得非常、非常开心。
他半拥着孩子们,一点儿都没有骑士长或者勋爵的架子。兰德迦纳与孩子们追逐、玩耍,甚至煞有介事地接过小孩子用木棍假做的佩剑,与其进行煞有介事的“决斗”。
那头金色的、微长的发,还有那对金色的眼眸,连同那张细致而漂亮的脸,因在阳光下活动而沾染些许汗气,透出湿润却又灿烂的光辉来。
有个小孩子在大声讲:“兰德迦纳!你真是漂亮,不过,还是我的母亲最漂亮!”
有个小孩子在大声问:“骑士大人,你的孩子们呢?你为什么不允许他们出来,同我们玩耍、结交朋友?”
他们对兰德迦纳说:“我们好喜欢你,我们可以经常过来,和你一起玩吗?”
米卡慢慢地眨着眼。
这时,站在树荫下的大人们总算有所行动——他们总算记得,要开口制止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在果园里的米卡尔:我的英灵殿里怎么突然多了个人???
第54章 53 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之名
众人纷纷上前,寻觅、认领自己的孩子。
大人叫孩子们不要再同兰德迦纳纠缠,不要再烦扰骑士长大人,不要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来。
可兰德迦纳的眼睛弯着,他还蹲跪在地上,单膝点地,用的是与平日里跪奉圣明天使时如出一辙的姿势。兰德迦纳的左手、右手的臂弯里,各自环绕着两三个孩子,他笑着说:
“当然,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孩子们,我很乐意与你们玩耍,你们可以随时来见我。”
短暂的玩乐结束,大人们把各自的孩子领走,去到后院吃冰。
兰德迦纳站起身同他们告别,自己走到树荫下,在米卡的面前蹲下身,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胸前,低低唤了一声:“阁下。”
米卡并未回应,也没有要收回分身的意思,于是兰德迦纳伸出手,又将他抱了起来。
骑士曲折自己的手臂,米卡得以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中,两条小腿垂下去,自然地贴在兰德迦纳的腹甲处。
兰德迦纳转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米卡低垂的面庞与眼睫。
如果,米卡的发色是金色、或者银色……
兰德迦纳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他有瞬间的恍惚,甚至滋生出更为深邃的亵渎——兰德迦纳竟然在这一霎那想,如果他能、他能与亚勒·克洛伊……
——如果,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氏,能够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共同诞育一个子嗣。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大概生长到六七岁时,就会是这样,可爱、纯洁、而又昳丽的面容。
兰德迦纳错开眼,他问米卡:“阁下,您……您要吃冰吗?”
临时起意的、怎么听都是用来遮盖尴尬与龌龊的话题,使得兰德迦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骑士感觉米卡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后,并没有什么重量,而那只小小的手,短而鲜嫩的手指,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的头发玩。
米卡懒洋洋地随口问:“兰德迦纳,你很喜欢小孩子,是吗?”
兰德迦纳诚实地答道:“当然,阁下。孩子们个个都十分可爱,哪怕调皮顽劣,也不会让人生气。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孩子的,我当然也喜欢他们。”
“嗯……”米卡答应着,短短小小的指尖放开兰德迦纳的碎发,它们在骑士的肩头点了点。米卡笑道:“送我回马车吧,你好好休息,我在神殿等你。”
“如您所愿,阁下。”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走到训练场外,果然见到阐释者的马车。
车门开着,西苏安静地坐在里面,正在读一本书。
兰德迦纳走过去,没几步远,西苏就抬起头来。
他合上书页,将硬壳书放去一边下了车,先提前向兰德迦纳触胸致意,继而向着米卡伸出手:“辛苦你了,兰德迦纳殿下,把阁下交给我处理吧。”
米卡咯咯笑了两声,似乎不满意西苏的用词,一边将自己的手搭在西苏的手臂上,一边:“嘿!”了一声。
西苏也并未像兰德迦纳那样抱着米卡,只是转过身,将人搁进了马车里。
西苏阖上车门,兰德迦纳向他行礼。天空有飞起乌鸦、鸽子,它们落到阐释者的马车顶上,没一会儿, 车帘拉开,兰德迦纳看到完整而白皙的,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那我们先走了,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手指按了按自己柔软如同蚌肉的唇,向着兰德迦纳展开,笑着吹了一口气出去。
兰德迦纳张张口,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半步,可马车夫却没什么眼力见,一声吆喝、一挥马鞭,亚勒·克洛伊的面颊晃动一下,就闪烁着在兰德迦纳的眼前消失、绝尘而去了。
兰德迦纳抬起手,他望着马车颠簸着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才放下手臂,转身缓缓向训练场走回去。
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掌心很空。
心脏、腹腔,都很空,嘴唇似乎也空,他的手臂稍微弯了一下,又回到原位。兰德迦纳又想要抱着亚勒·克洛伊,又想要吻他了。
——要是随时随地,能将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随时随地可以接吻,可以……那该是多么、多么美妙而又令人餮足的体验呢?
兰德迦纳微微动着唇,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在对自己说:——祂能够回来、能够再次出现,就很好了、就,足够了。
在[天堂]之上,兰德迦纳听到最多的,来自那些天使的训斥,便是诉说人类的贪婪。
丑陋无比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而兰德迦纳的其中一个贪婪的祈求,已经在实现之后,得到了非常惨烈的代价。
亚勒·克洛伊的重新出现,就像是阳关下折射出七彩颜色的泡泡,像是一场梦。兰德迦纳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梦了,他在成百上千个黑夜里,伴随着那根洁白无瑕的羽毛,梦到过无数次,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伟大的圣明天使,再次降临基罗亚娜,回到他的身旁。
有时是带来严肃的训斥,有时甚至带来责罚。兰德迦纳曾经梦到过,自己赤裸身体,被捆缚在圣明天使的石像前,被切割皮肤、遭受鞭笞。有一道声音说,他就算死去六十四万次,也不够赎清所犯下的罪孽。
而有时,亚勒·克洛伊也会呈现出温柔的样子,抚摸着兰德迦纳的脸,对他说:
“——我也想你了,亲爱的。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每天紧密不分,将错失的所有日子,都这样补偿回来吧。”
现在,兰德迦纳所重新得到的,所体会到的,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种美梦。
兰德迦纳闭起眼,金色的眼睫遮盖下来,他想,不能的。
不能再贪婪更多了-
“兰德迦纳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
西苏将自己的视线从神谕书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经过亚勒·克洛伊的膝头、胸前,最后落定在大天使的脸上。
亚勒克洛伊盖着白绸,他侧着脸,西苏望着圣明天使的轮廓,动了动唇,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言。
偏偏亚勒·克洛伊不肯放过他,还要问:“不是吗?西苏,为什么不赞同我。”
“……尊敬的阁下,”西苏收着下颌,艰难地说,“容我再次提醒您,兰德迦纳殿下已经发过终生不娶的誓言了。”
“那是伴随疫病而来的誓言,自然也可以随着瘟疫的消失而失去意义。”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指,指尖就像是鸟喙似得,轻轻啄敲了两下马车的窗框,他轻轻地、喃喃地说:“兰德迦纳会是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亲的……”
“……好的,如您所愿,我伟大的圣明天使、尊敬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西苏说着,亚勒·克洛伊却放下手,转过头来。
“孩子,别忘记了,我听过不计其数的祈求。我知道凡人最渴望什么、最需要什么,我知道你们对于圆满的人生有怎样的定义。”
圣明天使停顿片刻,他略微低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安静而又温柔的笑容来。
亚勒·克洛伊道:“我当然希望,兰德迦纳能够度过那样的,幸福又平顺的一生。”
西苏静默片晌,他望着亚勒·克洛伊,又一会儿,阐释者慢慢合起手上的神谕书,他稍微向着亚勒克洛伊欠身,开口讲道:“恕我直言,阁下,兰德迦纳殿下背负‘洛斯’的姓氏,他是圣殿骑士,是勋爵,他的平顺与幸福,并不是婚姻与生育上获得成功,就可以实现、就能够满足的。”
亚勒·克洛伊微微笑着,没接西苏的这一句话。
马车内又安静了一阵。
颠簸摇晃的声音,人群的吆喝的声音,不知道又杀了谁的喧嚷、不知道又是谁慷慨激昂的演说的声音,它们一一从马车的车厢外经过,又一一将各自的只言片语送入马车之内,短暂停留一时片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张开口,他对他的阐释者道:
“西苏,我的孩子,你就没有一次曾经想过,你效忠的,你深爱的,你的新王陛下,才是让嘉伦兰堕落、腐朽的那颗‘毒瘤’?”
“……他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帝,阁下,赫利俄斯王百年之后,他的贤名会见著史册……”
“他的存在,永远伴随着贵族,伴随着征战,伴随着奴隶,伴随着压迫与税收。”
“……”
圣明天使的脸上像是淡淡地、微笑着的表情,祂对西苏·博曼切特道:“有‘王’存在一日,嘉伦兰便永远是‘帝国’。越是贤明的君主,越能延长统治,越能支撑那些贵族,给更多的肉体与灵魂,带来挥之不去、暗无天日的折磨。”
“……”
阐释者静默片晌,他看着亚勒·克洛伊。
一字一句地,西苏问大天使道:“那,您的存在呢,阁下?”
“——神明,天使,教会,崇拜。这些的存在,不是比一位英明的君主,更为危害百姓与国家?”
“所以,我会消失。”
亚勒·克洛伊微微抬起脸来,他笑着,对西苏说:“所以,我的孩子,在圣嘉伦兰,在这片大陆之上。我的存在——神明,天使,信仰,会先一步消失。
“百姓们,民众们,长久见不到‘真神容颜’,长久得不到‘神明回声’的人们,他们会很快意识到,君王的拥趸,并非真神上主,而是高台上,紫衣红袍的主教们,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所铸造的谎言。
“——进而,他们才能发现。
“谎言,是会戳破的。
“而高台,也总有倾塌之时。”
马车内又安静下来了。
那些声音——那些碾压碎石的颠簸,人群不知所谓的呼喊,它们不断在马车外晃过、经过,一阵高声后,又被远远甩在后方,不知去向何地。
一直到马车进入神殿,阐释者都没有再次开口。
亚勒·克洛伊赤足踩上泉台,祂面庞上的白绸布化为鸽子飞起,落到了两边的景观台上。
作者有话说:
再次看到赫利俄斯王的西苏:嗯,一想到天使谈恋爱也那么诡异曲折,就感觉自己这边释怀了许多……
第55章 54 神明垂爱
太阳落下,夜晚就这样渐渐来临。
圣明天使背后的羽翼自由地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的羽丝,都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垂手指,百无聊赖似得轻轻拨动泉台上的汩汩水流,白羽般的眼睫微微眨着,又翕动掀起,轻声笑道:“还有什么事?兰德迦纳就快来了。”
西苏全身的黑袍被风吹起,像是一个人形的影子的轮廓被包裹起来。阐释者悄然缓步而至,这一次,却没有向亚勒·克洛伊行礼,只是微微点头,之后,用微小的声音说道:
“但是,阁下,您不会在兰德迦纳活着的时候,做这些。”
亚勒·克洛伊霎了下眼,偏过头去,从自己的肩头望向西苏。
阐释者站在水流中,经年不息的圣水从他脚踝边流淌而过,西苏说:
“所以,我将用我的眼睛,我的生命,哪怕砥砺罪恶,灵魂陷落炼狱,永世遭受惩戒……在我有生之年,我必将拼尽一切,守护他的王权。”
亚勒·克洛伊收回手,他稍微直起些身体,温和地望着西苏,笑道:“可以的,我的孩子。与我谈判是你的权利,被我尊重是你的权利。高高在上的神官,神谕的阐释者,将被历史记录、随同石碑一起永垂不朽的大人物,当然有资格左右百姓生亡,王朝兴衰。”
西苏抿紧了唇,他一时没有说话,亚勒·克洛伊等了一会儿,轻声催促:“还有什么事?不要耽误我见兰德迦纳呀。”
又有一阵,西苏才低下头、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向下、跪在了圣明天使的身前。
“阁下,您是圣明天使,您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您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是神谕本身。您随时可以回到‘天国’,没有任何损失。可是,‘人’,不一样。”
西苏顿了顿,他说:“您知道我和我的王,要付出多大代价……”
说到这一句时,阐释者仰起头来,看到了圣明天使纯白无瑕的面庞。
那面庞像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像是涂抹覆盖了不少石膏,它完美、光洁,睫毛像是鸟儿的羽翼粘上去,眼睛像是一对最为瑰丽的湖泊中打捞出来的珍珠……
西苏忽而笑了一下。
“……哦,对、对……忘记了,抱歉,阁下,我忘记了,你不在意。”
西苏似是叹了一声,他垂下头,轻轻笑着说:“是啊,对于真神上主来说,对于圣明天使来说,对于所有的神祇、半神来说,凡人的生死,痛苦,磨难……都能算什么呢?”
西苏更低下些头,他的黑袍的下端被水流冲散开,在泉台内摇摇晃晃,像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圣明天使垂眸望着他,并未给他只字片语的答复。
良久,西苏低声、哑声地道:“……我很抱歉,阁下。”
“不用这样说,不用道歉,我的孩子。”亚勒·克洛伊依旧用那张完整、完美的脸庞看着他,圣明天使对他的阐释者说:“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作如何想法,我都会理解,并且,都能够原谅。”-
兰德迦纳在入夜时分应约来到神殿的寝宫,步幅又有些迫不及待,带得一些动作也直来直去、甚至于粗鲁了几分。
他与圣明天使纠缠过一番,暂停下来歇息时,犹抱着亚勒·克洛伊,吻着那柔软的嘴唇。
亚勒明显是已经被兰德迦纳玩怕了翅膀,感觉能够控制时便收了起来,他阖目与兰德迦纳交换轻吻,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在背后被骑士托起,抓绕在指间,试探似得轻轻拉扯。
兰德迦纳一面吻亚勒·克洛伊,一面撑身坐起来,亚勒忧心自己的头发,也就只能半推半就,依顺着兰德迦纳的动作,缓缓直背、后仰,躺倒下去。
若不是皮肤上还带有淡色,圣明天使几乎要和这方纯白的软塌融为一体了。
他们挨着、曾着,兰德迦纳暂时没有多动,他又吻了亚勒·克洛伊一阵,吻嘴唇、面颊、下颌,兰德迦纳轻吮亚勒·克洛伊的鼻尖,又吻到耳廓,甚至亲吻那些如同倒悬的瀑布一样泼洒下去的万千银发。
兰德迦纳的手从亚勒·克洛伊的腕间,沿着手臂向上抚,指尖勾过那些蛰伏在雪白皮肤下方的、青红纵横的轮廓。
他低下头,用唇轻轻贴了贴亚勒·克洛伊的肩,却又微微蜷缩着,不太动弹了。
亚勒·克洛伊仰躺着,他眼角的余光占满属于兰德迦纳的金色。大约是由于兰德迦纳今晚不算太专心,以至于亚勒·克洛伊也在这时分神,想到那一位困囿在自己的英灵殿内的,年仅八岁的小小骑士。
小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会这样蜷缩手脚,趴在当做小小战马的凸起来的石砖上,直到面带微笑,酣然深睡。
现在,他就抱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呢。
亚勒并不乐于给人当做马来骑,哪怕身上的是兰德迦纳。圣明天使稍微侧了侧头,轻声说:“亲爱的,你的‘味道’,快要把我浸透了。”
赶在兰德迦纳有所动作、赶在兰德迦纳开口前,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没太用力地攥住兰德迦纳的手肘,说:“不必说道歉的话,我亲爱的,我的兰德迦纳,那些我都听厌了。”
兰德迦纳稍微欠起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到亚勒·克洛伊的白瞳。
银眸温和,只有包容,不见质询。兰德迦纳又低眉、低头,慢慢与亚勒·克洛伊吻了几次,低声道:“但是,阁下,我很抱歉……不是为了‘现在’。您的,无私而又伟大的付出……”
亚勒·克洛伊抚过兰德迦纳湿透的鬓发,本意也并非鼓励,兰德迦纳却继续说:
“……疫病终于被克制,终于不再有大量的人死去之后,公爵、子爵,那些贵族,一城之主,他们……他们开始,杀人祭祀……”
兰德迦纳深深呼吸,他就像很痛苦似得,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低道:“那些奴隶、无辜的百姓,他们撑过了瘟疫,他们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他们本可以缓一口气,却、却……”
“却死在了狂欢的献祭中。”亚勒·克洛伊勾了一下兰德迦纳耳边的金发,笑着评价:“服从于主教与君王的统治,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亲爱的,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你倒也不必自责。”
“……”
兰德迦纳放下手,手掌落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前,手指按着亚勒·克洛伊的锁骨,低声问:“阁下,从此以后,您是否会认为,凡人非常……非常不好。他、他们,自私无度、贪婪成性……”
“我说,我尊贵的,我亲爱的圣殿骑士、我的骑士长,兰德迦纳大人。”亚勒·克洛伊两眼微微拱弯着,他伸出手指,捏了捏兰德迦纳的脸颊,很亲昵似得,讲道:“您是忘记我说过什么吗?——伟大的阿涅斯拥有的神明的慈悲,是她允许这个世界上,一切事情的发生。”
亚勒·克洛伊的嗓子微微发哑,但他说,接近于一字一顿的:
“她爱这片大陆之上的每一个人。”
“……无差别地,爱每一个人吗?”
兰德迦纳这样开口问道。
骑士的身上持续散逸着坏情绪的味道,各式各样,层出不穷。亚勒·克洛伊觉得可爱,忍俊不禁。祂回答:
“是的,兰德迦纳。神明会无差别地垂爱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