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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20565 字 21小时前

第41章 40 叩门.

…

……

………漫长的,盘旋的,仿若没有尽头的天阶,每一级金色的平台上,都印上了几只血色模糊的手印。

那点血迹很快就干了,渐渐变得稀少。追随血手印一路延攀向上,很快,就能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和他不断重复匍匐姿态的背影。

叩头、默诵、向上。

叩头、默诵、向上……

兰德迦纳没有一次仰起头去向上探究,没有一次计数多少,没有一次梭巡四周;他知道自己被佩剑割伤的手掌,鲜血快要凝固或是流干,他知道自己满额满背的汗水,知道眼前已经因为长久凝视金阶,而开始出现红红绿绿的幻色。

兰德迦纳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但他仍旧攀爬,向上,向前,他在心中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地呼唤,他虔诚地呼唤着——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那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兰德迦纳也忘记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咬住腮颊的肉,咬破舌尖,他维持着清醒,以沉默的祈祷,以眼前还记得的、云镜的惨烈幻象来告诉自己:

——不能分心。不能疲惫、不能疲惫。

祈祷吧,兰德迦纳,叩问吧,洛斯·温菲尔德氏,向着神明的居所前进!记得说出你的请求——

一直到,一声重叠的呵斥,响在了兰德迦纳的头顶:

“人类!僭越者!谁准允你竟敢登上至高无上的阶梯!速速退下!退下!”

年轻的骑士这才抬起头来。

他其实渴极了,也累极了,他的反应变得迟钝,眼前的景象也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得出,自己的身前,仅剩最后一级台阶;金阶后方是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色道路;道路尽头,两位身披白布的天使,正交错着伸出金色的叉子,对准兰德迦纳的方向,发出严厉且不容置喙的天音。

而,就在两位天使的身后。

是一扇关合着的,金灿灿的门。

兰德迦纳瞪了下眼,他在原地停顿了一瞬,而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新的力量,圣殿骑士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叩头、诵出祷告,然后不管不顾地拉伸开所有因这五百次跪行、五百次叩首而缩抽的筋肉与韧带,猛地扑向那扇金门!

“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我是守护神谕书的、洛斯家的孩子!我身负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感召,在此祈求您,请为我开门、请为我开门——!”

兰德迦纳喊着,他冲过去,灵活地矮身躲过两位天使戳刺过来的金矛,再次双膝跪地,在光滑的金色道路上畅通无阻地滑行一段,重重地撞在了金门上!

“真神上主,孕育天地的唯一的母亲!伟大的阿涅斯啊!整个大陆瘟疫肆虐,嘉伦兰的子民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人们接连丧命,痛苦的尸身成为山丘、填满河道了!伟大的阿涅斯啊!我请求您终止这一切!我请求您为我开门、向百姓们展现您的慈爱与悲悯吧——”

“滚开!滚开!贪婪者、亵渎者!谁准允你——”

两个天使的喊声,骤然停下来了。

但兰德迦纳扑在门前,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了,除了这扇金门外,圣殿骑士已然无暇关注身边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拍打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才凝固的伤口没几下就崩开,血色的手印炸开、糊满金门,兰德迦纳不断呼唤着阿涅斯的名字,不断地祈求、祈祷,一直到嗓音沙哑、声嘶力竭。

“伟大的阿涅斯……请——回应我……请拯救王国的百姓……伟大的阿涅斯啊,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展现您的悲悯,求求您,为我开门——”

“伟大的……阿涅斯啊,求您,求您……”

“求……您……”

不知何时,圣骑士的指尖,他的十指,每一根整根的手指,都变成了红黑交杂的颜色。

金色的,没有缝隙的,坚硬无比也沉默无比的门上,满布高高低低的血掌印,以及褐色的抓痕。

一位天使终于看不过去、祂忍不住,目光先朝旁边瞥了一眼,又清清嗓子,对兰德迦纳道:“可怜的孩子,回去吧,放弃吧,要是阿涅斯这样轻易给你开了门,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登天祈求,想要成神?”

另一位天使也道:“回去吧,放弃吧,孩子。至少你向阿涅斯证明了你的勇气与坚韧,她或许会记住你的名字。”

兰德迦纳却听不见。

他抠着金门的门缝——就像他刚刚做了几百次的那样——兰德迦纳顾不上自己指尖险要翻起来的血肉、快要磨出来的白骨,他拼命抠着金门的门缝……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

疲惫、疼痛,骑士的眼泪,猛地一下,全部涌出来了。

“求求您!求求您!!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求您——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啊!我求求您,怜悯一下您所创造出来的,已经炼狱一样的、被死亡与恐惧充斥的人间吧——”

兰德迦纳早就无比沙哑的嗓子,蓦地爆发出嘶声的哭号,每一个音节都吼破了,好像他的嗓子也破裂泣血一般;人类的骑士像是疯了一样,抓挠、抠、甚至想要用牙齿去咬,他哭着、喊着,浑然不觉自己的歇斯底里与狼狈,他用肩膀、用身体撞在金色的门上,兰德迦纳的自己的鲜血,蹭回了他的衣衫。

“好了,好了,我可怜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的,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一只手,温润的,微微泛着凉的,让人想要依靠、想要依偎,能够使疯癫者冷静下来的手掌,轻轻摸到了兰德迦纳的后脑。

“嗯嗬!”

兰德迦纳猛地抽声、回头;他猛地仰起头来,后脑一下子就完完整整地,被捧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了。

“阁下……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伸出手去,他的手抓在亚勒·克洛伊披挂着半边的袍袖上,洁白无瑕的颜色顿时出现了好几个红色的印记。

但兰德迦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下一秒,骑士的手臂就坠落下去,天使柔软的衣袍从他已无知觉的指缝间滑走,兰德迦纳的手砸在金色的地面上、他用力将手、将自己的身体撑住了,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再一次哭出声来:

“我没办法了,阁下,我没办法了……”橙红色的眼泪划过圣殿骑士惨白的面庞,他梗塞着,他说:“为什么我叫不开门,是我犯了太多罪孽,阁下,为什么,我没有办法了……”

亚勒·克洛伊垂下纯白的眼睫。

他看兰德迦纳的手指,圣殿骑士原本发白、不算细嫩的手指,这会儿彻底肿起来了;暂时凝固起来的黑褐色的痂衣裹着血肉模糊的皮肉,这些原本轻柔搓弄过亚勒·克洛伊的肩胛与腰际的手指,现在变得像是烧得腐烂、碰一下就会碎开的松木芯。

而兰德迦纳——他的兰德迦纳、他的骑士、他的孩子,好似已经崩溃了,亚勒·克洛伊相信,尽管是一名普通平凡的人类,兰德迦纳也绝不会轻易地嚎啕大哭,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亚勒·克洛伊摩挲过兰德迦纳的头发与后脑,他捧起骑士的脸,轻声道:“跟我走吧,站起来吧,兰德迦纳。”

“——想要去到伟大的阿涅斯的‘乐园’,还有另外一扇小门、另外一条小路可以走。

“我带你去,兰德迦纳。那条路我熟悉、我知道。”

兰德迦纳重新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白袍。

他的另一只手,直接碰到亚勒克洛伊的手臂,骑士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他仿佛又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亚勒克洛伊在他的面前转过身,兰德迦纳仰起头,这才看到,在自己的正前方,金阶通向金色道路的尽头,向上,还有仿佛无穷无尽的,毛茸茸的,白色的台阶。

——是云朵做成的台阶。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追了过去。

圣明天使的背后,三对羽翼全部出现了,兰德迦纳跟在祂的后面,适才看守金门的两名天使——又或者,是新的两名天使,兰德迦纳并没能记清祂们的面容——但是总之,有两位手持金叉的天使,紧绷着毫无一丝表情的面庞,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云阶完全漂浮在天上,随着兰德迦纳的脚步落下而略有浮沉。云阶的两侧,什么围栏、扶手,通通都没有。只有远远近近的,洁白无瑕的云,和……

“我该继续下跪、继续祈祷吗?阁下。”

兰德迦纳双腿并立,站在阶上,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这样低声地问着。

圣明天使停住脚步,稍稍回过头来。

祂的上半张脸又被遮住了——不是什么金边的白绸,而是一朵切切实实,沾染着金阳余晖的薄云。

那片巴掌大的、小小的云朵,连同亚勒·克洛伊白皙细滑的脸庞,一起,向着兰德迦纳,稍稍地回转过来。

祂微笑着对他说:

“如果你想,可爱的孩子——不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忍心你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已经有bb可以开始快乐的暑期生活了吧!羡慕ing……

第42章 41 那伟大而又至高无上的天国

来自人间的骑士,跟随在伟大的圣明大天使身后,走在两位天使之前,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亚勒·克洛伊与另外的天使皆是赤足,唯有兰德迦纳,穿戴着人造的皮革,踩踏天堂的云阶。

他不必再下跪、不必再叩头,兰德迦纳的双手再一次结痂,坚实的痂壳支棱在掌心,让他无法握拳、不好动作,兰德迦纳只能垂手身侧,在心中默念颂祷:

【……

凡人修葺街道,准备迎接神明降临;

所有的弯路变得笔直,所有的颠簸变得顺畅;

人们造起高耸入云的尖塔,用黄金装饰塔顶;

神明听到召唤,天使感念祝祷,于是:

福泽降临,福泽与神明一同降临——

所有修路与造塔的人,他们开始说同样的语言,他们成为最亲密的兄弟姐妹;

所有犯错犯罪的,都涕泗满面,都下跪悔改;

所有本就高尚的,都被簇拥,都被顶礼膜拜;

大地升空,洁白的云层开始下坠;

如神一样的米尔恩·卡尔文说:

“天国降临!

“那伟大而又至高无上的天国!

“——正在降临!”】

兰德迦纳轻声背诵:“于是……”

【于是,天使们伸出双手,张开嘴巴和眼睛,

祂们的声音,在启示我们:

“祈求,

我就给予;

寻找,

我就寻见;

叩门

……】

圣殿骑士顿了顿,他在心中默念:

“叩门,我就给你开门。”

来自人间的骑士垂下眼眸,他金色的瞳孔,被金色的睫毛盖住,周遭光洁明亮,好像有风吹,又好像没有;好像有香味,又好像没有。云阶仿佛无穷无尽,兰德迦纳向下张望,他只能看到山川与河流。

——他只能看到,那些庞大的山脉与宽阔的河流。

就连村落城镇都是那样渺小,人类?这里根本看不见人类的影子,更别说野兽、牲畜。兰德迦纳眨下眼,在今日之前,他还以为奥德里奇的洛斯古园,它的府邸的阁楼就够高,兰德迦纳小时调皮,经常爬上尖顶,在庄园的烟囱上站起来,看到的人就像手掌那样,又黑,又小。

可在天上,在云阶上,别说手掌,连一根手指,一粒指甲屑的大小都没有。

他的左手边是太阳,右手边是月亮,没有升落起伏;他的头顶一时、又同时是黑夜与白天,洒满云朵星辰。“时间”,这人世间最为冷酷无情的,残忍的概念,在这里永远凝固,成为“永恒”。

亚勒·克洛伊的脚步停下了。

圣明天使站在一扇被白云簇拥着的,金色的镂空围栏前,轻声说:“这里是‘果园’,众位天使取乐的无聊地方。”

兰德迦纳走上最后一级云阶。

他站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后,站在【果园】的门口,向后、向下回望。他走得更远了,因而,就连山川湖泊也消失不见。兰德迦纳只能看见层层厚重的云,那些云在他沾染泥土灰尘的靴下作为托载,被他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稀松平常地踩踏——他践踏云朵就像践踏泥土。半分也看不到,云泥之下的人间,是正在经历幸福,还是水深火热。

亚勒·克洛伊一挥手,金栅栏门就自动为他打开了。

兰德迦纳紧随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之后。

他抬起腿,一脚踏入了,仅属于阿涅斯偏爱的宠儿、那些天使们,尽情欢乐、无忧无虑的领域。

兰德迦纳并没有看到任何的“人形”。

他向前走着,耳朵里像是不断钻进扑腾着翅膀的飞蛾、甲壳虫那样,钻入窸窣细碎、若有实体的【声音】。

“人类!人类!”

那些分明只是发音奇怪而又诡异的音节,组合在一起更是稀奇而令人毛骨悚然,可兰德迦纳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无师自通,能将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声音】在说:

“亚勒回来了!亚勒·克洛伊回来了!”

“人类!怎么又有人类追随着祂!”

一朵【云】飘过来,它绕过亚勒·克洛伊的身躯,停留在兰德迦纳面庞前,极为贴近的位置,随同兰德迦纳一齐向前走着,仿佛正在端详打量似得,说:“要小心……哦,亚勒,要小心人类的险恶与贪婪!”

“亚勒·克洛伊,他又来向你索要什么东西了?亚勒·克洛伊,你不要再心软!”

“——才不到千年,你就忘记被穿透身体的疼痛了吗?亚勒,亚勒,不要再可怜这些贪得无厌、只会让你为难的凡人……”

一些恍惚,一些闪烁的瞬息,兰德迦纳在自己的四周,看到一闪而过的——

眼睛,耳朵,有时又是奇怪的手指、翅膀,有时甚至是兽类一样的舌头、嘴唇。

“你们真讨厌,别吓到我的亲爱的了。”亚勒·克洛伊放缓脚步,他侧过身,微笑着向兰德迦纳伸出一只手。

“哦!亚勒·克洛伊,你真是无可救药……”

“快叫乌布珥来!快把多萝西、阿纳斯塔西娅都叫来!”

“亚勒,你又要被‘惩罚’了!”

兰德迦纳先是下意识抬起手,但又立刻看到,自己的手血污成片、脏秽不堪。

圣明天使向他伸过来的手掌,洁白,柔软,带着淡淡的粉色,兰德迦纳放下手,他将自己僵黏的两手背到身后,轻声道:“阁下……”

“金眼睛的人类,卡洛,快看呐。”

“他像是一枚金果子……”

兰德迦纳的左右不断闪烁出眼睛,大小不一的、颜色不一的,甚至有些是鸟瞳、兽瞳,兰德迦纳咬着舌头,这一切几乎让他紧张到极点,亚勒克洛伊在他身前站住,仍旧伸着手,兰德迦纳就更加无法移动。骑士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问:“什么‘惩罚’?阁下,我不想您……”

“手给我,亲爱的,别这么不情愿了。走过这一段路之后,我会放开你的。”

“我绝不是不情愿——”兰德迦纳抬起头,后头的话又因为看到亚勒·克洛伊微笑着的双唇,而被堵回了嗓子里。

狼狈的骑士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像是烧得焦黑、随时会掉下红褐色煤渣来的松棍,兰德迦纳小心翼翼碰到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他除了疼痛之外再也没有知觉的手指,突然能够体会到痒——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向前推,他轻轻握住亚勒·克洛伊的手,细微的痒就从指尖划到指根,一路落进他的掌心。

兰德迦纳与亚勒·克洛伊牵着手,在不断明灭的眼眸下,在忽而响起又忽而消失的声音里,走过这段渐渐散开的浮云。

兰德迦纳终于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树干、树枝、树叶,连带着结出来的果实都是金色的,扎根在云中、上升到更高的天际的树。

金色的果树下,只站着一个人。

——一位天使。

祂拥有太多羽翼,兰德迦纳定了一下神,才数出是十二只,那些无瑕的翅膀或展或垂;祂的双手各捧着一本银白色的书卷,在兰德迦纳抬眼的同时,恰巧有一片散发着金辉的薄云飘来,遮挡住了祂胸前一枚硕大的、正在不断转动着的、蓝色的眼球。

“来自洛斯家族的孩子,欢迎你来参观做客。今天,你想要什么样的果实?”

天使微笑着开口,祂缓慢地、温柔地,对兰德迦纳说:“是可以让手臂变成翅膀,随风飞翔吗?还是拥有鱼的腮肺,可以自由潜泳?又或者,想要力大无穷,可以……”

“尤芮欧。”

亚勒·克洛伊放开兰德迦纳的手,他笑道:“这个可爱的孩子,是想见我们的母亲阿涅斯,所以才随我而来。”

“……你又想在凡人的身上栽跟头了吗?亚勒。”

“兰德迦纳,亲爱的,这是尤芮欧·皮弗,果园里最为年长的看守者,我们的‘老师’。”

亚勒克洛伊没有理会尤芮欧的话,他笑着向兰德迦纳介绍,兰德迦纳便单膝跪下,低下头,恭顺有礼地招呼:“来自嘉伦兰的圣殿骑士,洛斯家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您问好,尊敬的尤芮欧·皮弗阁下。”

“你好,我的孩子。”

尤芮欧颔首,轻声回答兰德迦纳,又像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亚勒·克洛伊。

“又是个固执而贪得无厌的孩子啊……看来能让人遨游天地、力大无穷的特质,或是享之不尽的良驹美酒、金山银山,也不能轻易诱惑到他,去改变主意了。”

兰德迦纳低着头,他没听到亚勒·克洛伊的回答、或是轻笑,但没一会儿,尤芮欧又开了口:

“请理解我的直言,对你这样执拗的孩子说话,无法留有余地——

“兰德迦纳,记住:你的荣誉与胜利只是幻想,所有人的死亡与冲锋都是无谓的牺牲。

“好了,我没有感受到丝毫阿涅斯的气息,她不会出现。你现在可以回去,带上一枚果实,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了。”

兰德迦纳仍然低着头,他抿了抿唇,毅然张开了嘴——

作者有话说:

依旧部分内容依旧改引自《TBB引言》

第43章 42 必死与永生

“尊敬的尤芮欧阁下,我想,伟大的阿涅斯准许人类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天使们学会面对微渺的生灵时,也不能说出过于傲慢的话语。”

兰德迦纳不卑不亢地说。

他的话音慢慢落下,听到站在身边的亚勒·克洛伊,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短促的笑声悦耳、清谧,好似一阵鼓励着的风,成为温柔贴抚后背的手掌。兰德迦纳抬起头来,圣殿骑士的金眸灼灼望向尤芮欧,他更朗声道:

“我不仅是为了基罗亚娜、为了嘉伦兰而来,我是为了您的脚下,云层之下,所有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所有痛苦不堪地死去的生命而来。我想要见无上的真母,我想要拜见伟大的阿涅斯,因为,我也是为了无数失去了儿女的母亲,与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而来……

“尊敬的尤芮欧阁下,请您宽恕我的直言:我不知晓神明所拥有的一切是否真的无尽,可倘若神明也终会有消亡之日,那么,神明就也是[生命],所有的生命是一致的,它们没有两样。我想——”

“看看,现在,说着傲慢的话语的,是谁呢?”

尤芮欧打断兰德迦纳的话。

大天使长转过头看向亚勒·克洛伊,笑道:“居然还是一位小小诡辩手……不过,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啊。亚勒·克洛伊,如果他愿意长留在此,你也不会总是觉得无聊了吧。”

“哈哈~”

亚勒愉快地笑了一声,却不置可否,尤芮欧向亚勒·克洛伊伸平手掌,脚下的云层翻涌起来,祂道:

“我没有感受到阿涅斯的气息,她并没有,也并不会过来。放弃吧,孩子们。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仍旧可以在这里做客,享受招待,你愿意逗留多久,就可以留下多久,‘果园’愿意接纳你的存在。”

轻薄如雾的云跟随尤芮欧的身体一起上升,而大天使长的形貌也跟随着云一起“消散”,兰德迦纳不明所以地皱着眉,直到眼前出现一枚金灿灿的东西。

“‘金果’,亲爱的,我最喜欢的食物,来尝一尝?”

亚勒·克洛伊的下半张脸上是貌似永远不会改变的温和微笑,他的手里捏着一枚金色的果实,直递到兰德迦纳的面前。

“多谢,阁下。”兰德迦纳略有怔忪地接过:“是金石榴?”

“不是金苹果吗?”

亚勒·克洛伊笑着说,语气明显不算在意,兰德迦纳低头看了看那枚金石榴,他将它捧在掌心,又抬头看向亚勒·克洛伊,问:“阁下……其他阁下所说的‘惩罚’是什么?您带我到这里来,是……是违反规矩的行为吗?”

“亲爱的,只有人类才给自己定下那许多规矩呢,在‘乐园’,只要是能做到的事,就都被允许发生。”

亚勒·克洛伊停顿一下,仍然笑着,说:“当然,打个别的比方,亲爱的,如果我打了你一下,又被你十倍打回来,这都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是被允许发生的事。如果这在人类的概念里,要被算作‘报复’,或者,‘惩罚’的话……”

兰德迦纳将金石榴攥在身前,他安静地听着,和石榴一样颜色的金眸慢慢垂落,那颗被金发覆盖的脑袋,也慢慢地低下去了。

亚勒·克洛伊不再说话,他静静地望着兰德迦纳,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问:“在想什么呢?亚勒·克洛伊那亲爱的骑士大人?”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大天使的指尖像是一根羽毛,轻轻触碰兰德迦纳的下巴、下颌,祂轻抚过骑士的面颊,轻声道:“兰德迦纳,你的聪慧一点也不输给你的勇敢。”

兰德迦纳攥着金果,圣骑士的眼睫依旧垂着、颤着,唤了一声:“阁下。”

兰德迦纳说:“这里,毕竟是真正的‘天国’。”

——伟大的圣明天使,愿意赐给眼前的这位平凡的人类,以无尽的寿命,无尽的享乐。永远可被满足的口腹之欲,永远的健康与幸福。

只要他放弃人间的一切。放弃死亡、衰老、污秽、疾病,留在这,世俗意义上的天堂。

伟大的圣明天使轻抚着人类骑士的面庞,慈爱地对他说:

“选择吧,兰德迦纳。是白走这一趟,白受那些折磨,空手离开,继续回到那片被死亡与恐惧笼罩的土地,还是留在这儿,和亚勒·克洛伊谈天说地,讨论艺术与哲学,忘记所有烦恼?”

“……阁下。”兰德迦纳抬起眼来,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照着金色的果实,他蹙着眉,近乎哀切地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嘉伦兰的百姓水深火热,不计其数的孩子与老人正在折磨中死去。阁下,我愿意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愿意留在您的身边,我……”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温声打断了兰德迦纳的话,他缓缓地道:“兰德迦纳,这不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给你的又一个考验,不是用以交换的条件,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选择’,”亚勒·克洛伊说,“这只是一个选择。”

圣明大天使稍稍停顿,兰德迦纳仰起头,他听到来自颅内的回响:

“——又或者,我亲爱的。除了你之外的世人们,会把它称作‘赏赐’与‘福泽’。”

“……”

兰德迦纳抬起手来,他轻轻握住亚勒克洛伊搁在自己脸颊边的手掌,大天使的手柔软、细腻,总是稍微要比兰德迦纳的体温凉上一些,因而在一些特定的时刻,总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以供舒服的消解。

兰德迦纳一点点地、轻轻地捏过亚勒·克洛伊的手指,掌心,他记着这种触感,记住这种温度。兰德迦纳将金石榴放到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他说:“抱歉,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我无法享乐,我无法等待。抱歉,阁下,抱歉。我深爱您,请您相信,我深深地、以堪称冒犯的、不顾廉耻的心在爱着您,请您务必相信这一点,务必相信我的坦诚与诚实,但是……”

骑士单膝跪了下来,他跪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他执握着圣明天使的手掌,他仰着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说:

“——但是,就算死亡命中注定,无法违抗与挽回,我也要死在嘉伦兰的土地上。”

“请您容许我回去,我伟大的阁下,我挚爱的阁下……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啊,我恳求您,请您容许我回去,请您容许我,与我的王、我的百姓死在一起;请容许我去到荜逊河的分支,与我的亲人团聚,直到最后一刻吧。”

兰德迦纳眼前的圣明天使,确实略有沉默。

祂垂着首,被薄云遮盖的眼睛朝着兰德迦纳的方向,直到圣殿骑士亲吻祂的指尖,以额头贴覆祂的手背。

但,在兰德迦纳再次抬起头来,再次说出恳切的话语之前,亚勒·克洛伊,先弯下了腰。

祂一只手还被兰德迦纳握着,另外的一只手,轻轻按扶在了圣骑士的胸膛前。

“洛斯,你的心啊,果然是与他们生长在一起的。”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他怕亚勒克洛伊会误会这种选择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背叛,但他的手心一下空了,胸前的压力也一下子消失,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夺走了,他嗬嗬地吐着气,再也呼唤不出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而就在兰德迦纳的眼前,亚勒·克洛伊忽然向后、向上飘去,祂背后的六翼齐齐展开,亚勒·克洛伊伸展双臂,那双手也变成了一对洁白无瑕的翅膀!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你最为至高无上的信仰,只是一尊雕塑。

一个作为能将你的一切卑劣,合理寄托的死物;

而「我」的存在,远在你的信仰之上。”

兰德迦纳听到“声音”,他几乎无法肯定,那是不是属于亚勒·克洛伊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同时进入他的耳朵,那“声音”说——

【不必再呼唤阿涅斯,不必向她乞求;】

【我是阿涅斯的一部分;我即阿涅斯】

【我即,你的眼前的】

【唯一神明。】

兰德迦纳看到,高悬又高悬的天堂、天堂又天堂的高空之上。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眼前的云朵飘散,变成雾,变成实体,它成为一张纸、一袭卷轴,被恰到好处的风斜斜吹送,一路滚落兰德迦纳的身前,落在骑士的手心里。

一些声音在对他说:

“这是天使的指引……是亚勒·克洛伊的指引……”

“只要你按照上面的方法照做,瘟疫就可以被控制、伤痛就可以被飞快抚平……”

而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去吧,我的兰德迦纳。去和你的百姓、你的国王、你的土地在一起。】

【去吧,我亲爱的兰德迦纳……离开这里。】

【离开,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忘记前面作话里有没有说过惹在这儿再补充一下!设定是每个天使的诞生都是阿涅斯取下自己的一部分这样qwq!果园里的意象金果树即阿涅斯,每一个从她的身上结出来又掉落的金果实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天使,她的尤芮欧米卡尔亚勒克洛伊;恶魔是烂果;其它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灵都是阿涅斯造物,并非她的一部分。

而阐释者是被苹果砸到头的牛顿x【不是!!!】

第44章 43 天启神罚

堆积着的云层,如同浓雾一般翻涌起来。

那株金色的果树,忽然开始扭曲、震颤,无边的天境宛若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那般剧烈地抖动,兰德迦纳一手紧攥卷轴,他想要站起身,却连跪都跪不稳,只能撑着地面,强行维持身形。

分别在骑士的右手和左手两边的,巨大无比的太阳与月亮,也一道开始轰鸣!

这两颗巨大的球体,分别发出流火与冷焰的光芒,耀眼的白光倾轧而来,下一秒,汇聚成为一道粗壮无比的闪电!

“喀咔!”

闪电骤然降下,四周居然亦于同一瞬息化为无边的黑暗,兰德迦纳大睁着眼睛,他的头发、睫毛、衣衫被吹得飞乱,而就在他的眼前,亚勒·克洛伊那四对张开的纯白羽翼,一根根、一层层的羽毛从尖端开始扑簌上翻。

它们、全部、变成了黑色!

四周轰裂,飓风卷袭,兰德迦纳几乎要被这阵风吹飞,他强睁双眼,他看到圣明天使的羽翼一对一对地并拢、融合,那颗无尽之瞳、圣明天使皙白如同雕塑的面颊,沿着鼻骨的位置,愈发向前凸起、变尖,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从脸庞正中分列成为两半、两个!祂的面中伸出一弯黑色的、尖利的喙,祂的纯白的眼球成为两颗黑色的珠子,分嵌在额头的左右,向后折叠而去——

就在半空中,就在兰德迦纳的眼前,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

乌鸦。

兰德迦纳高仰着头,金瞳如同果树上的金果那样摇动颤抖,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他无法描述、正在看到的、感受到的这一切,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他试图向着那只巨大的乌鸦伸出手,但、又,下一秒,一对纯金色的金叉,“哐!”的一声,交叠在了骑士的身前!

“退下!凡人!”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速速!速速!回到你的下界!”

金叉赫然戳现,手持金叉的天使振动羽翼,不留情面地将这武器向兰德迦纳的身上、向后推去。那是人类绝对无法抵抗的力量,兰德迦纳被迫后退,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试图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却依然、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但兰德迦纳看到。

他看到,闪电与惊雷的交隙处,一只巨大无比的,足以将乌鸦吞噬的蓝色眼球,如同海洋翻涌起尖啸的巨浪,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后,生生拔升了起来!

——阁下!阁下!阁下!!

那颗蓝眼球的正中央,是一枚白色的、同样拥有羽翼的、近似于人类的形状,祂的站立着,双手一前一后展开,比划出兰德迦纳无比熟悉的一个姿势。

——阁下!祂在搭弓、祂要射箭!阁下!快闪开啊!阁下!阁下!

——快闪开啊!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被推搡着叉出这道金门——不知何时出现的,印满血色与黑色的手印的金门,它缓缓地、不留情面地关合,在最后的时刻,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看到、他看到——

一道金色的光线,贯穿了那只乌鸦的胸膛!

——在金色的、印满血手印的门彻底关合之前。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听到了他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最为凄厉的鸟鸣。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

那只黑色的乌鸦,因剧痛而颤抖的胸膛里,流淌出白色的泪蜜。

神罚。天罚。

来自伟大的阿涅斯的惩戒。

降临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的,无尽的神罚、天罚。

在这一刻,由尤芮欧,亲手开启。

但伟大的阿涅斯的金色大门,已经彻底、彻底地,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面前,严丝合缝地关闭起来。

它再无任何开启的可能、或被偏爱垂怜的慈悲。

又下一瞬。

兰德迦纳脚下一空,他快要搅碎的心脏还没来得及错愕惊慌,那些纯白的云阶便从四周消失。

圣殿骑士开始下坠——他听到自己的惊呼声,他的声音回来了,兰德迦纳喊着:“阁下!阁下!!”

无声回应他。

很快,兰德迦纳的后背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痛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眼中映入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他回到了金色的阶梯上。

——他正沿着自己叩拜过的路,狼狈无比地,借由接连不断的痛苦,坠堕人间-

直到最后一道金光,从黑鸦的眉心射入、贯出脑后,那些凄厉嘶哑的鸣叫,与扑簌不已的挣扎,才彻底平息下来。

没谁能数得清亚勒·克洛伊的身上贯穿着多少根光束,祂仿佛被这些金色的利箭固定在天空上,仿佛成为圣堂的壁画中,那只以线条模拟光轮的黑阳。

源源不断的,银色的血液,从亚勒·克洛伊的眉心、眼睛、咽喉、胸膛涌出,从祂的翅膀间滴下,它们沿着那些金线滚落,流淌,落到云雾之间,吸引其祂的天使,向着祂聚拢而来。

纯白的云中,伸出纯白的手臂。

一双又一双的手臂触碰着亚勒·克洛伊的黑羽,它们轻抚那些羽毛,直到第一丝黑色的羽绒,变成纯洁无瑕的雪白。

四周响起谆谆低语,响起空灵而又无意义的歌声。湛蓝的眼球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缓慢转动,许许多多的声音在说:

“可怜的亚勒·克洛伊……”

“可恶的人类啊——”

“愚不可及的亚勒·克洛伊……”

“愚不可及的人类!愚不可及的人类——”

“愚不可及的人类啊。阿涅斯的眼睫,只是借由他们的瞳孔垂下,都能够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变得傲慢、放纵、贪婪起来。”

“——也没有吧。”

一切声音都平息安静的庭院中,亚勒·克洛伊抖动肩胛后乌黑的羽翼,在喷泉雕塑的最顶处,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里阴着天,大雾弥漫,黑色与白色的鸟儿成群结队,在松散的云层间穿梭嬉戏。泉水流淌的声音一直都在,反而衬得这里更加安谧、平静。

亚勒·克洛伊展开翅膀,向下滑行,他轻飘飘地落在泉台上,赤足踏着水,向旁边的凉亭走去。

亚勒克洛伊脚下扩散开一圈圈的涟漪。在这些清澈的涟漪之下,是不计其数的,大睁着凸起的眼球、张大嘴巴、伸出手脚的,像是死得凄惨,魂灵也格外不安生的人类。

它们躺在水面之下。

——他们安息在,圣明天使的英灵殿内。

亚勒·克洛伊走到凉亭处。已经有十三道灰白缥缈的影子,在那里等着他了。

绝大多数的影子飘动着,哪怕根本没有实体,也能看得出,它们正在因亚勒·克洛伊的接近,而感到欣喜。

“阁下!”、“阁下……”、“阁下……!”,影子们发出怪异又嘶哑的呼唤声,亚勒·克洛伊扬起笑脸,他赤脚踩上凉亭的台阶,回答:“你们好,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头,看向站在最旁边处,最为安静的那枚影子。

他笑着说:“你也好啊,玛莱恩。”

玛莱恩的影子稍微飘动,看着像是行了一个矜持的骑士礼。亚勒克洛伊登上石阶,其他的影子们便立刻朝着他缠绕过来,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成为烘托在亚勒·克洛伊身周的轻烟。

亚勒微笑着坐下,玛莱恩的影子站在祂的对面,她对祂说:“我替孩子们的失礼,向您说一声抱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有一道格外矮小的、只能缠绕在亚勒·克洛伊腿边的影子,在这时,发出稚嫩而又欢快的声音:“兰德迦纳看到新的、长大了的兰德迦纳——有新的兰德迦纳、新的‘伙伴’来到这里!”

这稚嫩的声音说:“所以阁下,兰德迦纳、‘我们’就知道,就在等着——兰德迦纳说,他猜,或许很快,就能见到您——”

亚勒轻轻抖动黑羽,一阵小小的、轻柔的风刮起来,那些[影子]身上的[泥土],那些烟雾,就像是被褪去的砂砾一样,一齐消散开了。

穿着伯爵装扮的玛莱恩,她金色的马尾长发与褐色的眼睛,还有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容,剥落沉积的灰尘,慢慢显露出来。

温菲尔德家族的女爵士微微颔首,接着,在她的身边,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依次浮现出,十二颗吹去浮尘的,金灿灿的脑袋。

——从八岁起,直到上个月为止。

死去了十二次的十二位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一起出现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它们一起低头,一起向亚勒·克洛伊行礼,它们一起说:

“亚勒·克洛伊阁下,[我]很想念您。”

而其中,看上去最为成熟冷静、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它仰起脸来,金色的眼瞳和活着如出一辙般,颤抖着望向他的天使。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我很抱歉,阁下……我为[他]的选择,[他]做所出的一切,向您道歉。”

作者有话说:

亚勒·:小鸟跳跳拳与阿涅斯自由搏击中!

兰德(绝赞体验夏威夷旋风过山车中……)

第45章 44 虐杀

在天使把一切戏称为巧合的罅隙间,人们会将所有的故事,尊奉为“命运的垂青”。

而属于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命运,是在他刚过八岁的第六个礼拜日,从天国向他降临。

没人会在意孩童之间的小打小闹、记恨妒忌——最起码,在此之前——在造访奥德里奇的侯爵的十三岁的孙子,向年仅八岁的城主之子的饮食中,投入剧毒的粉末之前。

奥德里奇城内的所有医生,有名的、无名的,所有的巫师、侍奉者、祝祷者,他们进入城堡,又摇头离开。骑士与扈从、女仆与佣人,都在叹息,都在劝导。名唤兰德迦纳的这名孩童,他痛苦难当,高烧不退;他苟延残喘,三日之内,必定会死去。

在这个令人悲恸的夜晚,玛莱恩·洛斯跳上自己的战马,怀里抱着逐渐失去生命的儿子,直奔圣城基罗亚娜而来。

而,夜晚过后的第一个白日,第一缕阳光降临时。

西苏·博曼切特年满三岁,在宅邸之内,由乳母扶持着,第一次伸出小手,抚摸到了神谕书的封皮。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那泓沉寂多年的泉眼,荡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祂降临人间,以无数化身穿梭于基罗亚娜;祂看过这位可爱的、祂未来的阐释者的脸蛋,又来到经年未曾造访的,为祂而建造的神殿。

一位战士正在嚎啕哭泣。

一位母亲,正在向祂、向那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语的石像,悲鸣祈祷。

她一头金发;她说自己拥有洛斯的姓氏;她一次次割开手臂、以鲜血献祭;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小孩的发色同他的母亲一样,只不过,他已经濒临死去。

——失血过多的玛莱恩·洛斯,也是如此。

亚勒·克洛伊坐在高台上,祂低头看着,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洛斯”,是一个久远的姓氏,是曾经最早侍奉天使的,某个家族的姓氏。

但天使们,不曾给过这个家族,任何额外的承诺。

他们欢喜鼓舞于被慷慨赠与的神谕,还以为自己是被神明选择,与凡俗间其他世人,有天差地别。

改变一个、两个人的生死,并不会引起阿涅斯的不快。

亚勒·克洛伊动了动手指。

年轻的玛莱恩与她那小小的、可怜的兰德迦纳,便拥有了新生。

而现在,在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

十五岁之后的兰德迦纳已经懂得恪守矜持与礼貌,十一个人只是垂手站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旁,只有八岁的这一个,高举双臂,要圣明天使抱着它、要坐在天使的膝盖上。

亚勒·克洛伊抱起八岁的小孩子,笑着看向露出头痛表情的女爵,说道:“还是坐下吧,玛莱恩。你的小儿子,你的兰德迦纳,每一个都这样仰慕我、喜欢我,倒是让我觉得得意起来。”

玛莱恩·洛斯坐到亚勒克洛伊的对面,低声回应:“阁下,也感谢您对兰德迦纳的偏爱。”

“是吗。”

亚勒·克洛伊垂着眼帘,十五岁的兰德迦纳却抿抿嘴唇,它的双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又忍不住开口说:“可是阁下,您是看到了我、可怜我——”

十六岁的兰德迦纳说:“却心疼他、爱上了他……”

它们用尚且有些清脆的声音,吞吐着疑问:“是否有些虚妄、伪善?”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话,又先听见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用那张好看而又熟悉的脸,露出好看而又熟悉的神色,诚恳地说:“阁下,我其实非常想问您,您是否会像爱[他]一样,也爱着[我]。”

它眉目切切,小声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但又怕这样问过之后,您再也不想回来,再也不想见到[我们]。”

亚勒·克洛伊笑着回答它:“你只是一缕死去后被我藏起来的魂灵,[兰德迦纳]。”

祂又叹气,对玛莱恩说:“死了以后每个都会说、会做,活着的那个,却不选择我呢。”

“我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阁下。”玛莱恩说:“您也知道,我的儿子,我的兰德迦纳,他有时候固执又笨拙……而您的一切,又是那样广袤,无穷无尽。”

亚勒克洛伊没有出声,玛莱恩还在说:

“又或许,在兰德彻底死去之后,我亲爱的阁下,您会把他也带到您的英灵殿来,让他的身躯接受泉水的洗涤,永远凝固,而灵魂留在庭院,与我们一同‘永生’。”

“——这也没什么不对。”亚勒·克洛伊道,“不过,我还没打定主意呢。”

玛莱恩·洛斯笑起来,她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宛若绸缎、宛若被阳光照到的水波似得泛起光晕涟漪,玛莱恩洛斯抬起右手,点触自己的胸膛,她对亚勒·克洛伊道:“伟大的阁下,哪怕身为‘母亲’,我也没有资格强迫您纡尊降贵,像一位凡人那样,爱我的儿子。”

亚勒·克洛伊歪了下头。

祂盯着玛莱恩,看了一会儿,问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想向我索取的、他没有开口的、他以贪婪之心窥伺着的,玛莱恩,你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偏爱,纵容,一切。”亚勒·克洛伊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甚至,与伟大的阿涅斯生死争夺。”

亚勒克洛伊说:“那些疼痛,不会让我怪罪或是怨怼。兰德迦纳做出选择,天使便应该原谅他的选择。”

“但我会感到厌倦,玛莱恩。”亚勒·克洛伊微微笑起来,祂望着玛莱恩·洛斯,祂对她说:“能看清一切事物,闻见一切情绪的大天使,当厌倦多过好奇之后,就不会再喜欢那些令我捉摸不透的事物。”

站在亚勒·克洛伊身侧的兰德迦纳们,被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的孩童,一起露出慌张失措的神色。

它们纷纷张开口,叫着“阁下”、想要解释。唯有玛莱恩沉默片晌,低声说道:“您也曾有一瞬间,想过杀死兰德迦纳,直接把他带到这里来,对吗?”

亚勒尚未回答,玛莱恩又说:“您给过他十二次的新生,阁下,我不认为您这样做有错。”

“母亲!”、“但是……”、“但是母亲——”、“但是——”

玛莱恩笑着抬了下手,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玛莱恩看着亚勒·克洛伊,她笑着说:“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再见到兰德迦纳,可以把这个念头,说给他听。”

——我会吓坏他……

“——我以母亲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他最想从您口中听到的、最会让他觉得欣喜若狂的一番话。”

亚勒·克洛伊皱起眉。

但祂没能疑惑太久,阴霾的天空里,一抹近乎诡异的湛蓝色,穿过云层的遮盖,隐隐透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

天空上,尤芮欧的声音飘荡下来:

“以圣明的名义照耀人间的天使,伟大的阿涅斯的亚勒·克洛伊。你的伤痛已经被治愈,你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要在沉湎于痛苦的幻境,你的兄弟姊妹担心你,祂们呼唤着你的名字。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苏醒,苏醒过来吧……”

“啊,祂终于醒了!”

果园的云层接连翻涌起来,亚勒·克洛伊终于真正地苏醒。

也是同时,祂的胸膛、腹部、头颅、四肢,祂最为敏感的翅膀上,一齐传来被穿刺过的剧痛!

祂呜咽一声,全身颤抖,仿佛每一块皮肉都被活生生撕扯开来,亚勒克洛伊简直想要满地打滚,可祂的每一根翅膀都被压制着,一动也不能动,哪怕变回手臂,也同样遭受桎梏,只能弹动身躯,发出嘶哑的哀鸣。

“亚勒·克洛伊,”有天使叫着祂的名字,“亚勒·克洛伊,”那是尤芮欧的声音,“亚勒·克洛伊。”宛若一记记的槌钟,敲打在亚勒·克洛伊的颅腔之内。

“——亚勒·克洛伊,你不该滋生被情绪裹挟的慈悲。”

亚勒克洛伊总觉得,鲜血犹在流淌出祂的身体,许多双羽毛一样的手——或者说,就是许多双洁白又柔软的翅膀,它们抚上祂痉挛不已的身躯,覆盖着,将亚勒·克洛伊轻柔地包裹起来。

亚勒·克洛伊流着血,其祂天使的眼中便溢出眼泪。那些银白色的鲜血止住之后,天使们也总算不再哭泣了。

但那些围拢在亚勒·克洛伊身边的面庞、眼睛,依旧流露出怜悯与悲痛的神色,那些嘴巴里,也依旧用哀哀的声调,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呼唤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在这些声音之间,尤芮欧温和地说:“你替换了六十四万个生灵的生死,所以,暂借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刚刚,你已经死去了六十四万次。”

“——至高无上的真母向你保证,”尤芮欧说道,“她已经宽恕了你,并宽恕那些生灵。”

作者有话说:

亚勒:一个天神的爱……!

看到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的玛莱恩的灵魂:啊,我的孩子,真好啊,我还能亲眼见证你不断长大、不断成熟的样子……

第46章 45 心

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在那些洁白的手臂、洁白的羽翼的承托下,慢慢漂浮起来。

祂阖起眼帘,进行了一场不算漫长,却足够空茫的休憩-

果园之内,天使们的眼中,并不存在[时间]作为概念。

这里同时拥有黑夜与白天,同时拥有四季与不同的天气。亚勒·克洛伊倚坐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用手撑着脸,笑吟吟地同旁边的米卡尔讨论、争辩。

洛萨弹着竖琴,休得伊捧着一本书、吟诵着怪异的咏叹调走来走去,普蓝在给众人画像,伊伊握着一枚金果站在普蓝的身后,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

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只有尤芮欧捧着厚厚的书籍出现,温和地喊一声“孩子们”之后,天使们才会稍微端正坐姿,统一自己的视线,聆听来自老师的教诲。

而在授课结束后,众天使所能做得事情,也只剩下无忧无虑。

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谁也不在乎。

亚勒·克洛伊把一坨云推到米卡尔的脸上,转身展开羽翼飞翔起来,米卡尔愤然展翅追逐,笑声穿过云层,穿过那些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金线,又落回果树旁。

米卡尔跑去看普蓝的画,祂不再追逐,亚勒·克洛伊闲闲走了几步,脚尖踢到了一枚金色的果实。

他弯腰捡起金果。那果子的外壳微微干瘪,好像内心已经痛苦不堪地腐烂、死去了。

亚勒将果子上下抛了抛,又坐回云堆旁,伊伊这时凑过来,洁白无瑕的手臂一挥,一面云镜就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展开了。

“亚勒,你看,‘未来’。”

伊伊伸出手指,轻轻点中云镜的正中央。里面许许多多的人快速地、同时地穿梭着,像一连串爬行的小虫子,伊伊对亚勒·克洛伊说:“你看呐。”

亚勒·克洛伊手指轻蹭着金果,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眼。

伊伊要比亚勒专注得多,祂一边看,一边还要讲解:“这些没有死于战后瘟疫的嘉伦兰人,他们屠杀小兽与奴隶,献祭女人与孩子,说这是在‘答谢’圣明天使的恩典;你看呐,亚勒:穿着红衣紫袍的达官贵人们,在利用这场瘟疫排除异己,四处血流漂杵……这就是你死去六十四万次后、是你最爱的‘人间’……”

云镜内确实献血弥漫,伊伊转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亚勒·克洛伊,祂额头、面颊、下颌处的眼睛分别眨动着,问:“你为什么要拯救、为什么舍不得这样的地方?又宁愿为此遭受那样的惩罚?”

“先说好,并不是我在同你诡辩。”亚勒·克洛伊攥着金果,伸出食指来摇晃两下,“伟大的阿涅斯,我们的尤芮欧,祂到底是在惩罚我阻止了瘟疫肆虐,还是惩罚我……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伊伊歪着头,亚勒克洛伊笑了几声,只回答:“对,别的什么。”

祂不认真回答,伊伊也没什么办法,又问亚勒:“那你又要走了吗?亚勒,我们都会想念你的。”

亚勒低下头,又蹭了蹭掌心里的金果。

果子确实烂掉了,天使的手指抚摸过去,那里的表壳就瘪下去一点点,变得凹凸不平。

亚勒说:“不,伊伊,暂时……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了。”

祂抬起脸来,把金果搁在云朵上,又撑住了自己的下颌,喃喃道:“我不想再去人间了,伊伊。”

“那真是太好了!”

伊伊展开手臂,抱住亚勒·克洛伊,与祂左右贴了贴面颊,听见亚勒说:“他应该也会很快,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