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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 阿猫仔 21712 字 21小时前

第31章 30 谎言

“什么!?”

亚勒·克洛伊靠在软垫上,悠闲地晃着腿,听见兰德迦纳失声惊呼。

屏风对于圣明天使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亚勒·克洛伊清晰地看到兰德迦纳瞪大的眼睛,也听到西苏认真地复述:“我的侍奉者送回消息,阿拉诺大人两个小时之前便已逃离基罗亚娜,似乎还有某位位高权重的年轻女士,为他提供了帮助。”

亚勒克洛伊望着石砌的天顶,兰德迦纳的金瞳就在他的眼前颤动着,刚刚被吻得饱满红润的唇也在微微颤抖。圣殿骑士什么都没说,他立刻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次,变成了西苏伸出手,攥住了兰德迦纳的手腕。

骑士的力气远非阐释者可以相提并论,西苏被兰德迦纳带着,朝前踉跄了一大步,低低地喊了一声:“兰德迦纳殿下!”

“请你不要冲动行事,殿下。目前,大主教亨利埃塔,还并不知晓阿拉诺大人的事情——”

亚勒看到兰德迦纳的脚步停下了,骑士又转回头,他看着西苏,阐释者得以重新站直身体,恢复那慢条斯理又优雅端方的作态,道:“我可以让阿拉诺大人‘失踪’,也可以让他‘牺牲’。热哈德的骑士会永远延续他英雄的荣耀,母族与父族的声名、尊荣,不会沾染半点‘叛逃者’的污垢。我能够瞒过教会的所有眼线、耳目,滴水不漏地做到这些。”

“因为我站在陛下的身边,”西苏说,“洛斯殿下,你是否站在我这一边?”

亚勒·克洛伊并不想关心这些,他百无聊赖地勾起自己的一缕卷发,轻轻吹了两下。

和吹动羽毛、吹动皮肤一样,没有任何额外的感觉。

“我从不需要在神权与王权之间进行抉择,西苏阁下。我是陛下册封的骑士,更有‘洛斯’作为姓氏,我的誓言要求我效忠赫利俄斯王,更要求我用一切来守护由王室庇佑的子民,哪怕为此失去性命,我的灵魂也不会停止。”

“——”

亚勒克洛伊又捋过一根羽毛,无声地吹了一下。

“我也以我的性命,我的灵魂向你起誓:赫利俄斯陛下的一切,永远与嘉伦兰的子民紧密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

西苏按着自己的胸口,深深低下头又抬起,他望向兰德迦纳,低声道:“所以,关于阿拉诺大人的行踪,如何暗中追寻,如何调查,请放手交给陛下与我。兰德迦纳殿下,请相信我。但也请记得,你不仅是阿拉诺的挚友,更是嘉伦兰的骑士。帝国需要新的骑士团,你答应过陛下,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重新组建起来。现在,你的左膀右臂、你的副团长失踪了,殿下,比起焦急与悲伤,你更需要做到的是振作,是勤勉——现在陛下唯独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

兰德迦纳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右手在身侧攥着拳,佩剑坚硬地抵在他的手腕处,隔了好一阵,亚勒才听见兰德迦纳回答:“……是。”

隔着一面屏风,兰德迦纳说:“是的,谨遵陛下的命令。”

亚勒克洛伊在塌上眨了下眼。

他的白得无暇的眼瞳,竟然在眼白之内,微微转动了一下。

“请。”

西苏向兰德迦纳做了一个礼貌的手势。

兰德迦纳颔首,抿了抿唇,脚步动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向着屏风后面,亚勒·克洛伊的位置,单膝跪了一下。

“向您告别,阁下。”

没有人回答,就像是屏风后面的天使懒得理会这些人间的争执,早早就无声离去,兰德迦纳起身,从正门离开了寝殿。

西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轻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几分又提起来,绕过屏风,弯腰行礼:“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亚勒闭上眼睛,穿梭在林间的模糊的褐色影子随之消散,他动了动交叠着搁在胸腹处的手指,问:“我想今天开始搬去洛斯勋爵在基罗亚娜的宅邸居住,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确保安全,那么一切自然是以您的意愿为准。”

“嗯,”亚勒克洛伊笑了一下,轻快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兰德迦纳极少有如现在这般,感到疲惫、力不从心的时候。

霍堪圣战的庆祝游行定在十一日,他需要协助安排整个王城的巡卫;最新应召而来的骑士们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各自封主养成的恶习,他们不听命令,兰德迦纳不止偶尔得亲自在武斗会上出手、彰显实力,更要时时盯着这些人,避免他们作恶犯错。

还有一方面。

尽管对于新王、对于西苏,兰德迦纳打心中是信任与认可的,但是,他还是无法全然将寻找阿拉诺一事交付他人。

唯一能够称作安慰的,大概只有……

兰德迦纳推开礼堂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不算刺耳的声音,眼下刚过正午,临时住所的礼堂也不大,阳光从几扇大窗照进来,室内的各个角落,没有一个不是明亮的。

兰德迦纳安抚着胸口,低下头,叫了一声:“阁下。”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答他。

当然,这丝毫不会让兰德迦纳的心情变坏一丝一毫——相反的,骑士的心情反而更好了起来。

他又轻、又快地向礼堂最大的那扇窗走去,这里昨日才结束一轮新的修缮,尽管只是换了一些窗帘、地毯和家具,亚勒·克洛伊正伏在窗边垫着米色绒毯的台子上,纯白的翅膀松散地展开,一头银发也随性地铺着,

兰德迦纳确信,天使早就听到他的脚步,他早就看到他接近,但在世人的传说中,被冠以伟大之名誉的亚勒·克洛伊,就懒懒地趴在这儿,晒着太阳,连羽翼的尖都懒得抬起来一下。

倒是有两三只鸽子,在兰德迦纳接近过来时蹦跳几下,又小幅度地飞起,然而,更多的大部分,它们趴在能晒到日光的各处,尽力展开飞羽与尾羽,就像是在为了让每一根羽毛都能沐浴到光的热度一样。

兰德迦纳已经来到亚勒·克洛伊的身旁,他又轻轻唤了一声:“阁下。”

这一个上午,兰德迦纳抓回了四个彻夜饮酒的醉鬼,打服了三个挑事的刺头,又与皇家侍卫队的队长核对过最新的游行路线。

奇异的是,他的头疼疲倦,在唤出来这一声后,好像都随着呼吸,被轻飘飘地吹走了。

兰德迦纳缓缓坐下来,就坐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他伸出手,轻轻碰到亚勒晒得发烫的皮肤。

大天使的皮肤总是凉的。

兰德迦纳并非深肤色的人,事实上,许多见过他、称赞他的样貌的人,偶尔也会形容,说兰德迦纳的皮肤就如同哪个伯爵家的小姐那样白皙。

但亚勒克洛伊的皮肤,要比兰德迦纳——比兰德迦纳见过的所有人,都白上许多。

宛若真的是一尊大理石雕像活过来,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几乎要和羽毛的颜色没有区别。最初兰德迦纳曾经想在礼堂铺黑色、蓝色、或是深绿色的毯子,但亚勒·克洛伊躺上去后,那种纯白与深色碰撞带来的冲击,险些让兰德迦纳咬烂自己的舌头。

“阁下。”阳光晒得兰德迦纳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他又唤了亚勒·克洛伊一声,就闭起干涸的嘴唇,年轻骑士的手沿着那片洁白无瑕的脊背缓缓上抚,一直到碰到亚勒·克洛伊翅膀与肩胛连接的部分。

亚勒立刻撑起了身。

他立刻回头,看兰德迦纳,那双羽翼一下子全部收回体内,原本搭在肩背的银发眨眼间就到了能够堆在毯子上的长度。

有些发丝落在了兰德迦纳的手背上。

兰德迦纳慢慢撤回手,那些带着卷的银发依次从他掌心划过。在所有白辉将要离去之前,兰德迦纳握住亚勒·克洛伊的发梢,垂眸轻吻了一下。

“没见安排备餐,是又吃过了午饭回来的?”亚勒随口问了兰德迦纳一句,翻身倒回绒毯上,兰德迦纳向前坐了坐,俯身轻吻了一下亚勒·克洛伊的唇,回答:“是,下午如果没有急事,处理公务之前,还能休息两三个钟头。”

“今天可是公假日,骑士团长大人这样加练,手下的人会怨声载道,刻意给你招来不少麻烦吧?”

亚勒·克洛伊说着话,他的眼睛望着兰德迦纳,阳光穿透圣明天使的睫羽,将那些纤长的毛发、连带着亚勒克洛伊的白瞳,都照得像是透明了,在闪烁着金色的光。

——和兰德迦纳的眼眸、睫毛一样的,金色的光。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回答亚勒:“是,给我找了好多的麻烦事呢。”

亲昵。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这样想着,心脏开始逐渐地、逐渐快速地跳动起来了。

像是一对正值浓情蜜意时期的爱侣——像是敲定婚约,在宿期的恋人,交换吻,交换轻声慢语的闲聊。

——亲昵。

兰德迦纳无意识地、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他再次低头,向亚勒·克洛伊靠近。

“好奇异的味道。”

在即将碰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时,兰德迦纳听见圣明天使,这样对他说道。

兰德迦纳的眼瞳顿时瞪大了。

他像是才醒过来,像是,礼堂特意做得通风,那些凉而又硬实的气流,才拍打在他的身上、他热胀通红的面颊与耳朵上,兰德迦纳的呼吸跟着停滞了一下,他没能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年轻的骑士僵硬地、直挺着后背,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腰来。

“不亲了?不是说难闻的意思。”亚勒·克洛伊笑着,翻过指节,敲了敲兰德迦纳的膝盖,“你的身上,偶尔会有这种鲜明的味道,兰德迦纳。天使并不是万全万能的真神,我也会好奇,这种不熟悉的味道因何而来。”

亚勒·克洛伊问:“你在想什么?”

“……想如何更好地供养您、侍奉您,阁下。”

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

“谎话。”

作者有话说:

亚·被发现最新的min/gan/dian在翅根·勒

第32章 31 哦,这可怜的人……

兰德迦纳哑了哑口。

他想要道歉,想要解释,但,在开口之前,亚勒·克洛伊坐起身,对着有些坐立不安的骑士弯了下眼睛。

“世人都有需要隐瞒的事情,哪怕面对真神上主的神像,也不见得能够客观、公正地进行忏悔。”亚勒·克洛伊说,“‘中性的谎言’——你可以这样做,兰德迦纳。”

“……但您说过,您会更偏爱诚实的孩子。”

“我是这样说。”

亚勒笑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大天使的头顶上方,照出了昭示身份的光轮。

兰德迦纳没有着意看那悬浮的光轮,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微微收紧下巴,低声问:“我做不到全然的诚实的话,阁下,您也依然会偏爱我吗?”

“当然。”

“……”兰德迦纳故意咬到自己的舌头,疼痛让骑士维持住了清醒,他更低、更轻声地问:“那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请宽恕我这样失礼的发问:

“——对您而言,我,是特殊的吗?”

“当然。”

他那被虔诚侍奉的圣明天使,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此笃定地回答-

在礼堂做了点有些失礼的事情之后,兰德迦纳简单地用凉水擦过身体作为降温。

亚勒·克洛伊也跟随他回到庄园的主厅,兰德迦纳推开书房的门时,亚勒正在欣赏那些搁在木编筐里的肖像画。

“阁下。”

兰德迦纳小声招呼,并没有刻意行礼——如今亚勒·克洛伊就住在他的宅邸里,他们一天要见面许多次,“要是每次见面都要跪拜,也太让人觉得头晕了。”——是圣明天使温和地微笑着,亲口这样对兰德迦纳说的。

从那以后,兰德迦纳就只在清晨离家,以及每日的第一次见面时,认真向亚勒行礼。

而意料之外的,兰德迦纳隐约意识到,为何亨利埃塔大主教、为何嘉伦兰帝国世世代代的王族,要规定如许多的繁文缛节,要人不断低头、不断弯腰、不断下跪了。

亚勒·克洛伊。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举国供奉的神祇,然而,不过是这样“不规矩”地朝夕相处了几日,竟让兰德迦纳开始觉得,他好相与、好接近、又好说话。

那些应该一贯秉持的敬畏之心,随着贴近的距离,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消弭了。

最为恐怖的是,哪怕意识到了这一点,兰德迦纳竟然也不会觉得后怕或是心惊。

他看着亚勒·克洛伊,慢慢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湿布搭上去。亚勒在看他的画作,并没有回头,兰德迦纳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刚刚想说,想要为您画一副肖像画。”

骑士停顿片刻,又说:“但觉得这样问出来十分失礼,一定会被您拒绝,便犹豫起来了。”

“哈哈~”

亚勒克洛伊笑了一声,收起手里那张描绘施挪泣血预言灾祸的寓言画,半转过身,向兰德迦纳看了一眼。

兰德迦纳读懂那一眼的意思,他走上前去,对着亚勒·克洛伊献出一个浅吻。

“如果不能为您画像,那么阁下,我可以与您拥抱一次吗?”

骑士的声音又低又轻,近乎呢喃。亚勒·克洛伊歪了歪头,他眨了几次眼,回答:“好吧,亲爱的。我怎么能拒绝你的拥抱呢?”

“……感谢您的慷慨,阁下。”

兰德迦纳克制着深吸了一口气,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像是鸽子的羽毛,在年轻骑士的掌心划出痒来,兰德迦纳用力攥握了几下拳,伸展开五指与手臂,向着亚勒克洛伊的背后环去。

很慢又很快的,兰德迦纳的怀抱,被亚勒·克洛伊一整个填满了。

他抱过亚勒·克洛伊的腰,又抱住后背,感觉自己的腰、背,也同样被轻轻压着、抱着,亚勒·克洛伊的下巴与呼吸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兰德迦纳的呼吸却要消失了,他学着亚勒·克洛伊的样子,抬起下颌,压住亚勒的肩。

“心跳,亲爱的……”亚勒·克洛伊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说:“又是你问我,是否无论如何都会偏爱于你时的那种味道了。”

兰德迦纳攥紧手臂。他的胳膊几乎要陷在亚勒背后的皮肉里。

但圣明天使,并未出声说介意。

幸福。一个经常出现在祈祷与颂歌中的词汇,突然间变成一个有实体的、毛茸茸又湿漉漉的球,又或者,它突然间变成一只胡乱打滚的白毛小型犬,在兰德迦纳的心脏里叼着尾巴,不管不顾地旋转、哈哧,撒起欢来。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同时也被亚勒安静地回抱,时光仿佛静止在此刻,整个宅邸安谧宁静,只有一些鸽子们,咕噜噜的撒娇似得喉音。

“扑啦啦啦啦……”

一阵振翅声响过来。守着亚勒克洛伊的这几日,兰德迦纳已经听过太多白鸽落下或者起飞的动静,尽管觉得这次的声音有些微的不同,但他享受着来自圣明天使的怀抱,并没有松手或是转头。

亚勒·克洛伊睁开了眼睛。

窗台上,一群洁白的鸽子间,落进来一只漆黑的乌鸦。

乌鸦歪动脑袋,通黑的眼球与圣明天使的白眸,对上了视线-

因亚勒·克洛伊过来暂居,洛斯的勋爵将临时宅邸内的仆人划走了大半,只留下必要的几个。故而,阐释者前来拜访时,引他去到礼堂的,是陪伴兰德迦纳多年的老管家。

老管家说话时语气礼貌又温厚,他一面为西苏带路,一面道:“阁下,比起登基仪典时,您消瘦了太多。兰德迦纳大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我为您准备些点心与热酒吧。”

“是比那时忙碌了太多。”西苏也礼貌地道:“不用准备了,我就一边祈祷,一边等待,时间会过得非常快。”

老管家看着西苏的神色,还是要再劝的样子,但他们已经走到了礼堂的门前,阐释者的手搭在金属质地的扶手上,回身道:“我自己进去就好,在你们家的殿下回来之前,请不要打扰我。”

“是的,当然,阁下。”

老管家欠身行礼,低着头后退了两步。

西苏将礼堂的门推开一条缝。

阳光短暂地露出来一条斜斜的长线,很快,又把阐释者的身躯,也一起吞到厚重的木门里面了。

西苏向前走了几步,他停下,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阁下。”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最近确实瘦了很多,我可怜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坐在窗边。圣明天使今日倒是没有放出翅膀,他的上半张脸遮回了那条白绸布,搁在腿上的手心里也不知放了什么食物,引得许多白鸽与乌鸦围绕着他,跳来跳去地啄食。

西苏的眼睛在那几只乌鸦的身上落了落。

阐释者的头再一次刺痛起来,那是他多日没能好好休息造成的,西苏的肠胃也同样难受,在看到那些乌鸦时,它们像是收到什么刺激,就在西苏的腹腔内绞缩、抽搐,惹得一股恶心的感觉,直直冲上西苏的咽喉。

西苏忍了忍,低声道:“亨利埃塔无论如何不同意取消狂欢巡游,从明天开始,基罗亚娜的卫队,还有那些尚未受到良好培训的骑士团的新骑士们,可有得忙了。”

“最近听多了兰德迦纳直来直去地说话,现在听你试探我,我倒还有些不习惯了。”亚勒·克洛伊的唇角微微勾起,道:“兰德迦纳会亲自参与巡逻,一日不落——你想对我说这个,然后呢?”

西苏沉默了一霎,从自己的领口中,摸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布。

“十日之前,瘟疫,从霍堪的战场上向着嘉伦兰蔓延而来。这个时候让来自各地的信徒大量涌入基罗亚娜,是多么不明智,多么危险,多么愚蠢的决策。我乘马车过来洛斯宅邸的一路,基罗亚娜城门大开,那些狂热的人们恨不得奔跑而来,还有接机想来发财做生意的小贩,表演的游行马戏团……来路不明的人挤满了大街小巷,令我寸步难行。”

“你大可以说,圣明天使神谕,严禁在圣城举办庆典,反正你借我的嘴巴撒过更离谱的谎,也不差这一个了,不是吗?”

“……”西苏攥着信布的手,慢慢从身前垂了下去。

“亨利埃塔在陛下的面前,质问我是否曾假借神谕的名义撒谎。”他说,“我承认了。”

“要我夸赞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吗?”亚勒抬起手,白鸽与乌鸦一起飞了起来,圣明天使站起身,祂站在阳光下,轻声道:“不,西苏,你只是厌恶借天使的名义说谎来换取利益的自己,干脆破罐破摔罢了。”

“——你离我太近,我的孩子。但你毕竟只是人类,你的心灵不该承受这么多。就像现在,”亚勒·克洛伊笑着,缓声说,“你对我还有要求,可是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诉求是什么。你只能生出一个想法,就去执行一个想法,当你身为人类的想法,与从神明的思维中获取的想法冲突时——你的痛苦,就这样到来了。”

“智慧,知识,阿涅斯留给人类的阴暗面与惩罚。可怜的孩子,我有时真希望你能如兰德迦纳那样单纯、简单,轻易获得快乐。”

亚勒轻轻叹了口气,他动了下手指,一只黑鸦振翅而起,环绕着西苏飞了两圈,落在了阐释者的肩膀上。

西苏被压得微微一坠,却还是站稳了。

“但是阁下,你停留在此,也并不是为了兰德迦纳殿下。”

“我可没对他说过一句谎言。”

“您对他动心了吗,阁下?”

“当然。”

“是就算亲眼见到他的死亡,也不会出手干预的动心吗,阁下。”

“当然,”亚勒·克洛伊笑起来,他轻声说,“人都是会很快死去的,西苏,像结出的果实掉落在地上,又枯萎掉那样快。”

“但您对我说谎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西苏抬起眼眸,落在他肩上的乌鸦转了转脑袋,大叫了两声。

“您会再一次干预兰德迦纳殿下的生死。哪怕您停留在此,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等待’。”

“——等待第三条神谕,无法抵挡地变为现实:

“死亡与恐惧,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哎嗨!”

一声惊呼响起,城门前拥挤在一处,缓慢移动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小阵骚动。

“有人昏倒了!嘿!”

有谁高声叫起来,热心的人大喊:“医生!有没有医生?!”

旁边又有别人喊道:“冰水!先给他些冰水——这该受诅咒的坏天气!已经晒得不少人中暑、晕倒了!”

排队等着审查进入城内的人们本就无聊,纷纷朝着这小小的意外突发事件的中心凑去。有好心的妇女摘下自己的头巾,支使孩子快拿去护城河的水里浸泡。孩子跑过去又跑回来,用湿凉的头巾为面色灰白、双唇颤抖的患者擦拭脸颊降温。

“愿圣明天使的光辉保佑他片刻就能康复!哦,这可怜的人……”

大家这样叹息道。

作者有话说:

几年之内无人能猜到西苏借着亚勒的名义撒了多么离谱的谎x

第33章 32 作证

晨雾从基罗亚娜的郊野林间带着露水汽蔓延过来。

天才蒙蒙亮,懒惰的鸽子们圆滚滚的脑袋还扎在翅膀下,乌鸦们倒是醒得早,抖擞收拢松散了一夜的羽毛,在阳台上巡逻着,发出聒噪又悠长的叫声。

兰德迦纳慢慢坐起了身。

亚勒克洛伊侧睡在他的旁边,翅膀早就于梦中不受控制地展开,顺着床沿耷拉到地毯上,尖端的羽毛被地毯绒戳得飞翘起来。兰德迦纳盯着亚勒·克洛伊看了一会儿,“阁下……”,骑士张开口,在清晨的冷气中无声地招呼:“早上好,亚勒克洛伊阁下。”

兰德迦纳稍微俯身,拾起亚勒·克洛伊的一缕银发吻了吻,而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今天是为期十一日的庆祝盛典的首日,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已然做好迎接的准备。骑士团需要在庆典开启的前一个小时内巡逻一圈,再将城内的防卫交接给赫利俄斯王亲自统率的皇家卫队,转去城外进行巡视。

兰德迦纳已经起得足够早,但或许是宅邸距离街市区域较近的缘故,一些市民的呼唤吆喝,还是传了过来。

——不能让治安防卫在骑士团到位之前出岔子。

兰德迦纳默默加快穿衣整理的速度,他拾起披甲,却听见身后的床铺响起绸缎摩擦的细微声音,兰德迦纳回过头,看到亚勒·克洛伊从围簇的被子间伸出一只手,呢喃着唤:“兰德迦纳……”

“抱歉,是我吵醒您了。”兰德迦纳放下肩甲,快步走回床边,骑士单膝跪下,执起亚勒·克洛伊的手,凭空贴了贴指尖,“向您问好,日安,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的手指懒洋洋地向前探了探,不轻不重地将兰德迦纳的手指勾住,像是犹在梦中,不轻不重地捏、刮了几下兰德迦纳的手指之后,亚勒·克洛伊缓缓地撑起身来。

“帮我扎个头发再走吧,亲爱的。”亚勒揉了揉眼,笑着往前伸了下头,他轻轻吻到兰德迦纳的唇角,说:“又有这么热闹的日子,我也想要出去玩一下。”

“如您所愿,阁下。”

兰德迦纳回吻了亚勒·克洛伊,他托着亚勒的手掌,直到亚勒·克洛伊下了床,闭着眼睛走到搁着镜子的桌台边,圣明天使过长的羽翼在地上拖行了两三米,它们慢慢被亚勒收回体内,于是捧在兰德迦纳掌心里的柔软的白银,也凉丝丝地伸长了。

“您想扎成什么样子呢?太过拘束的话,不会很难受吗?”

“好看一点,只要好看就好了。”

兰德迦纳尽量轻地拢着亚勒的卷发。尽管已经相处多日,尽管也不是第一次为亚勒·克洛伊梳理头发,可兰德迦纳依旧提心吊胆于自己无法好好控制力气——自从知道亚勒·克洛伊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有知觉的那一刻起。

——伟大的阿涅斯啊,举起再重的剑,都比这简单百倍。

每一次梳拢亚勒·克洛伊的银发时,并不擅长编织发辫的兰德迦纳,总会这样想。

若要把头发扎得好看,应该叫精于此道的侍人来。

兰德迦纳无法兼顾力气与稳定,原本披散着就足够好看的银色卷发落在他的手指间,没几下就被折磨得乱七八糟。

那些发丝没有一缕,哪怕一缕,能够按照兰德迦纳的意愿,固定在它该在的位置。气温新凉的清晨,圣殿骑士就这样笨手笨脚地把自己折腾出一头一身的汗水。

“我还以为你赶时间呢。”

亚勒·克洛伊睁开眼,稍微歪了歪头,看向镜子里眉眼都皱起来的兰德迦纳。

“是……抱歉,阁下,很快就好……”兰德迦纳努力将亚勒·克洛伊的长发拢在一起,试图就这样用丝带扎束起来,又道:“既然您要莅临庆典,我一定会加派人手,更加小心防卫。”

“不用这么紧张,我问过西苏,”亚勒·克洛伊对着镜子笑了笑,“他说同意,就没什么问题。”

“……是。”

兰德迦纳一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也扎进了绸带里,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西苏,西苏,他是否也为圣明天使侍弄过这头长发?是否做得比兰德迦纳好上千倍、万倍?

“又想什么?”

兰德迦纳抬起眼来,坐在他身前的亚勒克洛伊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轻轻点在兰德迦纳的影子上。

兰德迦纳感到自己的面颊处痒了痒,他抬手贴上去,低声道:“在想,西苏阁下为您提供……‘侍奉’的时候,应该比我周全很多。”

“细心的人也生多心,亲爱的,直来直去才是你的讨喜处。”亚勒·克洛伊笑道:“别看西苏不用做什么体力活,不用阵前拼杀,活得却也疲累。哪怕有阐释者的身份作为加持,他也……也许,要比你死得早一阵呢。”

“您已经看到西苏阁下的死期?”

兰德迦纳微微讶然,亚勒笑说:“也许,我是说‘也许’。”

圣明天使回身,拉过兰德迦纳的手臂,他与低下头来的骑士接吻,轻声道:“你真的该走了,亲爱的,身为圣殿骑士,这种时候迟到可不行。”

兰德迦纳在亚勒·克洛伊的唇齿间含混答应,骑士向后退开,拿好自己的盔甲,与亚勒·克洛伊行礼之后,离开了房间。

时间确实有些紧赶,兰德迦纳快步走出宅邸,仍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直至驻足。

卧室的窗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鸦群苏醒大半,在略显阴霾的天空下盘旋飞行,时不时发出“啊哇——啊哇!”的叫声。

也不知是否天色使然,莫名传递给人一缕不祥的气息。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默默盘算着如何增加安防一面收回视线。老管家已经为他备好马,兰德迦纳嘱咐了一句暂时不要收拾卧室,听到老管家问:“还是要等到阐释者阁下来过之后,再去整理,是吗,殿下?”

兰德迦纳垂了下眼:“……是。”

“这本不是我该多嘴的事情,但是殿下,您近来与阐释者阁下来往太过频繁了。您代表洛斯家族,还需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与矜持。”

“是的,我明白。”

兰德迦纳答应着,吐出一口气,对着老管家笑了笑,策动马匹,向今日的集合点行去。

兰德迦纳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间,到达了集合点卯的训练场。他提前规划过人数,排过规整的方阵,每一名新的骑士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因而,兰德迦纳一眼就看到,队伍里空缺出来一块。

“柯姆·唐纳修,他人在哪里?”

兰德迦纳攥着马缰,沉声问。

到场的人面面相觑。

“不要随意左顾右盼!”兰德迦纳厉声喝道,“谁知道柯姆唐纳修去了哪里?!”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后,前排靠左的位置,总算有人鼓足勇气,挺起胸膛,开口说:

“有……有一位农妇,啊,是这样的,大人,我与唐纳修顺路,一同过来,走到谢登大街时,一位经营果摊的农妇突然晕倒了,一头栽倒!口吐白沫!唐纳修说她一定是劳累过度,又没有好好休息,骑士精神要求他关照妇孺弱小,因此,他先抱着那名农妇去找瘸腿的医生巴特杰夫,唐纳修说,确认农妇安全健康之后,他会立刻返回,无论大人您想要如何责罚,他都甘愿认领!”

“当真?”

那名新来的骑士被兰德迦纳的金色眼瞳逼视着,他眨巴着眼,感觉脸上扎满了刺,却没过多闪烁,高声回答:“千真万确!大人!附近的其他商贩可以作证!您也可以询问巴特杰夫医生!”

如同剑刃般的金色目光仿佛指在鼻尖上,新骑士的额角滑下汗水,但没几秒钟,那些锐利的金色却又化开,成为一种柔和流淌着的光辉。

“做得很好。唐纳修的家族会为他感到骄傲。这是真正的骑士应该奉行的精神,等到柯姆·唐纳修归队,我会给他应得的嘉奖,他该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榜样。”

兰德迦纳这样说着,微微笑了一下,又板起面孔来。

圣殿骑士压沉声音,将接下来的巡逻事项重复了两遍,而后,一声令下,带领这支新晋的骑士小分队走出了训练场。

兰德迦纳带领骑士团的队伍,分别在城内、城外走过一圈,又回到城里,换过另外一支小队,重与护卫队的团长交接,一刻不歇地开始第二轮巡视。

他这样转过两轮,大半个上午过去,再换回第一支小队时,兰德迦纳叫最近冒头拔尖的新人来负责带队,又让侍从牵马去休息,自己则换过轻甲,打算巡视一下容易被忽略的、偏僻的小巷。

侍奉者吟唱的圣歌响彻整个基罗亚娜,主要的街道上、广场上,满挤着等待朝奉与忏悔的人群。兰德迦纳经过小巷,回头去看,正巧被上百种鲜花与水果簇拥着的阿涅斯雕像,被百余名黑袍侍奉者共同用肩膀抬着,缓慢从主路上行走而过。

白银的横杆,黄金玛瑙的底座,洁白无瑕的蜡烛……捧心低泣,怜悯世人的真神上主高高在上,靠得越近的人,越要极力抬头,才能见得她的面容。

而紧随其后的,同样白银横杆、黄金底座、鲜花簇拥、近百名奴仆抬着的,是身着红衣,披佩紫色绶带的大主教亨利埃塔的高轿。

亨利埃塔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单手抚胸,头颅低垂。大主教有一副传承自家族的端庄皮相,眉头微微蹙起时,当真带着一股同情亡者与百姓的悲悯。

在亨利埃塔的后方,站着黑袍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

就像阳光唯独偏爱他,风也唯独偏爱他,轻轻触抚黑袍,在高台之上,勾勒出阐释者身躯的轮廓。

兰德迦纳站立着的,这一条窄窄的、被丢弃了垃圾与废布的巷道里,没有风,也照不进光。

象征圣明天使的白鸽与乌鸦,停憩在西苏展开的手臂上,停憩在他的肩膀、头顶。

包括兰德迦纳在内,圣城基罗亚娜,此时此刻容纳了千千万万的人。

兰德迦纳已经厌烦了自己总是反复这样去想,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唯独看见——他唯独偏爱西苏。

兰德迦纳垂了下眼,收回视线,他转身欲走,却蓦地看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离自己不足三步之处。

“……阁下!?”

兰德迦纳一瞬间睁大了眼。

眼前的圣明天使身披褐绿色的、故意做旧的麻制长袍,但盖不住的白袍的颜色,像被月光照亮的水塘一样,自袍角下漫溢出来。

他白皙又完美如同雕像的下半张脸上带着微笑,缀着金色蕾丝绣边的白绸压在亚勒·克洛伊直挺的鼻梁上,将圣明天使的眼睛,完全地遮盖住了。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轻轻一撩,摘掉了兜帽。

半扎着的银色倾泻而下。

兰德迦纳一眼就看出来。

——那不是,他为亚勒·克洛伊梳理出来的束髻。

作者有话说:

鸡同鸭讲并顺便对牛弹琴三人组:

西苏:我就是个仆人嘛!

兰德:他拆了我扎的头发……

亚勒:看我突然出现给亲爱的一个惊喜~(*^▽^*)

第34章 33 告解

亚勒·克洛伊的发髻,被扎得精致又好看。

两条四股辫环绕着脑后勾过来,鬓边耳后的卷发全部整理柔顺,还在身前垂着,余下背后的发丝被一左一右交错着编好,用金色的绸带绑住。

没有一丝凌乱,而且,也不至于拉扯难受。

亚勒·克洛伊被打扮得,就如同他在乡间教堂里的雕像一般,干净,细致,不见半点毛躁。

兰德迦纳的呼吸滞了一刻,他低下头,不看亚勒·克洛伊的头发,握着佩剑,单膝跪下:“阁下。”

“为什么在这里?我特意从车中下来,还以为能和亲爱的骑同一匹马呢。”

“您怎么找来这里呢?”兰德迦纳没抬头,他顿了顿,有些刻意地咀嚼着字句,低声说:“如果被巡游结束的西苏阁下发现,他不会同意的。”

“我又没离开基罗亚娜,有什么好不同意。起来吧,你这样跪着,一会儿引来别人的注意,才更容易让西苏赌气。”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他即刻站起身,顿时戒备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抬起手来,飞快而又僭越地,将兜帽罩回了亚勒·克洛伊的头上。

“您的发色……还有外貌,都太惹眼了,阁下……”

亚勒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兰德迦纳的发梢:“这位来自洛斯的殿下,难道你的发色与外貌就不惹眼吗?”

短短两句话间,肩扛大主教与阐释者的花台的仆从全部经过,捧着权杖、神谕书、鲜花与麦穗的孩童,穿着纯白色的披衣,一面唱着稚嫩柔和的颂调,一面慢慢走过来了。

孩子们每走过六步,就会在原地停留一刻,直到一个长句吟唱结束。他们合唱的声音并不大,但汇合在一起,又向外扩散,把兰德迦纳又低又轻的回答给覆盖过去了。

兰德迦纳抿了抿唇,他望着亚勒·克洛伊被遮盖起来的,眼睛的部分,试探着捏住了大天使的手指。

“请您随我来……去一个较为安静,少有人注意的地方吧。”

兰德迦纳教看管马厩的人先驱走草场的仆从,之后,扶着亚勒·克洛伊坐上自己的马,由他亲自牵着,去到与骑士们的训练场地隔着一排休憩用的小楼的草场。

时间接近正午了,日头有些晒,兰德迦纳牵着马,带亚勒·克洛伊走到树荫下站定。

“阁下,需要我为您取些食水来吗?”

兰德迦纳仰头看向亚勒·克洛伊。

圣明天使正勾开褐绿色披风的系带,他将松开手,简陋的伪装就从肩头滑下去,那好看的束发,又一次跳进兰德迦纳的眼睛里了。

兰德迦纳不由得闪了闪目光,刻意低下头,眯着眼,煞有介事似得,看向另外的方向。

亚勒·克洛伊穿的是扎腰带的披袍,因而,也只能侧坐在马上,他看着兰德迦纳,稍稍弯下腰,垂在身前的那些卷发便晃落下去,拂在骑士的胸甲上。

亚勒克洛伊捧起兰德迦纳的下巴,骑士年轻又英俊的脸庞向着他转过来,漂亮的金色眼眸与亚勒·克洛伊“对视”一瞬,又垂敛、撇开。——心事。这个词汇,就差用羽毛笔蘸着墨汁,明明白白写在兰德迦纳的脸上了。

“我是来看热闹的,兰德迦纳,你倒是把我带到一点热闹都没有的地方来了。”

“抱歉,阁下——”

年轻的圣殿骑士终于再一次与亚勒·克洛伊对视,金瞳中满是歉赧与仓皇。情绪,丰沛的情绪,反倒把这双金色的眼睛,点得更加明亮起来了。

亚勒·克洛伊忍不住笑了笑,他笑出一点声音,手指轻轻拂过兰德迦纳温热的面颊。

有风吹过来,也轻轻拂动树木的脸庞,茂密的枝叶间漏下几许碎屑般的日光,统统落在了兰德迦纳的头上、肩膀上。

兰德迦纳仰望着亚勒·克洛伊,淡粉色的,蚌肉一样深陷的唇角,他不由得愣住了。

“阁下……”骑士喃喃着,动了动嘴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胸膛间忽然涌进一泓温泉,热热地向上冒着、浸泡着,兰德迦纳一味地低唤:“阁下,阁下……”

“如果我是马戏团表演的故事里,某位身份高贵的待嫁小姐,你现在就该不管不顾地来亲吻我、占有我了,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指尖轻轻摹过兰德迦纳的下颌,他感到自己的小腿被兰德迦纳紧紧攥握,骑士的甲胄抵在他的膝盖上,亚勒克洛伊俯身,鼻尖似有若无地与兰德迦纳碰到,又在骑士扬起下颌的时分,稍微侧偏过头。

亚勒·克洛伊只躲了一瞬,兰德迦纳的唇便追着他的笑声,吻过来了。

座下的马儿甩着尾巴,不耐烦似得原地挪了挪四蹄,亚勒被带着与兰德迦纳分开,他又解下肩头披着的白纱刺绣罩衣,用手指挑着,遮在了兰德迦纳的头顶上方。

“瞧瞧,脸都晒红了。这身甲衣又闷、又热吧?”

兰德迦纳仰头看着亚勒·克洛伊,仍旧没能答话。

街心处庆典的声音还飘过来,吟诵、唱诗全都停了,只是大主教亨利埃塔在演讲,他带领所有人一同忏悔、祈祷,每一个声音凝成一滴不同的水珠,它们汇聚成河流,汇聚成潮汐,向着兰德迦纳的脚下,向着伟大的圣明天使的方向,浪涌而来,虔诚匍匐。

“阁下,我……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您忏悔……我持续犯下嫉妒的恶罪,我的贪婪如同想要吞噬巨熊的蟒蛇,它……”

下意识的,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望着伟大的圣明天使被遮盖的面庞,下意识与洄诵的祷声,一同吐露忏悔。

他想要跪下,兰德迦纳想要跪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足下,他想要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但他的手指才放开亚勒·克洛伊的腿,就被大天使的指尖勾住、拉住,他的双手十指分别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交错、交握,被搁在了天使纯白的膝头。

“我的孩子,我愿意承担你所有的罪孽。停止这份折磨,让你的心灵安息下来吧。阿涅斯会永远宽恕关于你的一切。”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嘴唇颤抖着,他说:“如果,如果我还身负更加严重的罪孽,没有向您坦诚告解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怜的孩子,不要被自己折磨,也不要折磨自己的心,伟大的阿涅斯,她允许所有事情的发生。”

“如果我爱您呢?”

兰德迦纳脱口道。

他不能呼吸,他感觉有一根手指——应该是神明的手指,按压在他的眉心、鼻骨,他的五脏六腑都收束起来,紧紧贴附在心脏上,跟随着那疯狂跳动的肉块,一起撕扯个不停。

兰德迦纳金色的瞳孔,在眼眶之内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口腔里的,原本该坚硬的牙齿,一瞬间像是蛋羹那样软弱不堪,而原本该柔软的舌头,却像木棍一样,硬直而无法弯折。

兰德迦纳认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含糊了,但他的耳膜也鼓胀起来,他听不到声音,只是觉得,自己在说:

“如果我爱您——如果我以,一个男子爱慕伴侣的心情,爱上了您。”

“那敬爱的真神上主,那伟大的阿涅斯,孕育天地的母亲,她是否还能宽宥、是否还能,允许这一切的发生?”

兰德迦纳看到亚勒·克洛伊缓缓地张开了口。

圣明天使宛若蚌肉的唇瓣,轻轻地、小幅度地翕合。兰德迦纳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听”到声音,亚勒·克洛伊的回答,是直接在他的大脑深处,回荡出来的。

被他亵渎着的天使,反问他:

“——那么,你又想要我回馈些什么呢?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怔忪了一瞬。

“什么都不需要,尊敬的阁下。”、“我不需要您的回馈,只要您容许我爱您,阁下。”

他应该这样说。

兰德迦纳以为,他会这样说。

但这一瞬间,那些从远处传来的祷告声、忏悔声,那些蔓延而来的潮汐,它们成为冰冷的水,成为恶鬼的手爪,缠住了兰德迦纳的脚腕,发出罪大恶极的狞笑。

他想要,他需要,他还要更多。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那颗丑陋无比的,贪婪的心脏,正在不知羞耻地泵动、跳跃。

他还想要——近乎无穷尽的更多。

他想要,他这眼前的,他手中的,他怀抱里的圣明天使,同样,深深地爱上他。

——唯独爱他一个。

“味道,兰德迦纳。”

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一记槌钟,重重地砸在兰德迦纳的头上,让骑士的整个颅腔几乎都颤动、轰鸣起来。

他听见亚勒·克洛伊说:

“这一次,可是我熟悉的,不怎么友善的味道噢。”

“不是!不是、我不是!”

兰德迦纳一把攥住亚勒·克洛伊要抽出去的手指,他紧紧地握着,瞪大了眼睛,脱口喊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哪怕临时起意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的终极奥义是——在兰德突然告白之前,亚勒是想要勾引他野/./战的x

第35章 34 ‘一切’

“阁下、伟大的阁下,请您听我说!我绝不是、我——”

“无论品行多么高尚的人类,在面对被戳穿的指责时,都会先惊声大叫,矢口否认。”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抽手,哪怕兰德迦纳用了相当的力量,也仍旧不可能是天使的对手。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就这样离开了兰德迦纳的手心。

“阁下……!”

“嘘,嘘……亲爱的,不用向我编纂毫无意义的谎言,不要试图为自己开解。”亚勒的食指轻轻贴到自己的嘴唇,又伸向下,点到兰德迦纳的面颊。

亚勒·克洛伊笑道:“你不是知道的吗?你拥有我的偏爱与纵容,兰德迦纳,我会永远原谅,所以,你可以永远贪婪。”

“……我不是,想要您的‘力量’……我不是贪求金银珠宝,也不想凭借您延续寿命,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喃喃说着,不知不觉却开始觉得鼻酸。

圣明天使的手指还抚在他的面颊上,爱怜又慈悲似得,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眼珠被浸泡进了温泉池里,热的水流将它们拖得从眼眶内浮起来,兰德迦纳咬下自己的舌尖,哑声道:“……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阁下。”

前所未有的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像是无理取闹一般的委屈,沿着喉管与肺脏向上泵涌,兰德迦纳低声地、轻声地说:“您毫不计较、一视同仁的原谅,让我显得也像是那些试图围猎您、虐杀您的下流暴徒一样,好像我做下了多么坏、多么恶劣的事。”

“可我只是爱您。”兰德迦纳觉得自己出口的声音梗塞起来,他咽了咽,重复:“可我只是爱您啊……”

“我没有半分责怪你的意思,可怜的……”

“我宁愿您责怪我。”兰德迦纳打断了亚勒·克洛伊的话。

骑士发现,大天使的声音就像是成了控制自己咽喉的开关似得,只要亚勒·克洛伊一说话,他的嗓子,就难受得要命。

“如果您能原谅一切,如果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她允许一切的发生,那么,‘一切’,对伟大的真神上主,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您说我是特殊的,您说您偏爱我。”兰德迦纳颤着嘴唇,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说:“我与‘一切’,又有什么不同?”

纯白而伟大的圣明天使,并没有回答骑士的问话。

那阵传诵祝祷的风又拂过来了,它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推开树冠,已经走到天中的日光显露出来,白金色的太阳稳稳当当停在亚勒·克洛伊的脑后,烘衬照亮伟大的天使头顶的光轮。

兰德迦纳看到亚勒·克洛伊向他低着头,圣明天使的眼睛被遮盖着,兰德迦纳看到祂说:“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骑士,我的兰德迦纳,你即‘一切’。”

——祂不懂。

这一刻,兰德迦纳深深地明白了。

眼前的神明,祂,并不明白。

兰德迦纳低下头,他无力再看那光轮,那白绸布,那翩绕纷飞的乌鸦与鸽子。兰德迦纳将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膝盖上,他将自己的脸深埋下去,犹盖在他头上的、圣明天使的披纱,随着动作飘垂下来,像是一双轻柔安抚的手,因视同一事的爱怜,而显得冰冷、毫无慈悲可言。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闭上了眼睛。他说:“阁下,我在听。”

不过,伟大的圣明天使还没发出什么高明的真理训话,宿舍的拐角处,就传来一阵马嘶与略显嘈杂的交谈。

“都已经这样费力地维护庆典了,竟然还要训练、训练!哪怕不是在参加战役,也该知晓行动过后需要奖励与休息吧?!”

“我真的要累死了!”

“本来就够疲惫了,偏偏还不知道谁家的斋菜出了问题,今天这一路巡视下来,我足足救了三个吃坏肚子、上吐下泻的人!”

“嘿!我救了四个!”

“我也有两个!”

“……别提了!我还遇到一个身上长满了脓疮的……恶心死了!”

“几个医生的房间都快要满了!真不知该送去哪里!”

“呃诶——”

起哄的声音响起来,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是那群才新招徕的,还不能算作真正的骑士的人们,又结束一轮巡视,换班歇了下来,现下正在互相交谈、抱怨。

兰德迦纳按下自己心中的坏情绪,认真听了一会儿,重又仰起头,对亚勒·克洛伊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阁下,我得过去看看。”

他仓促行礼,转身便要走,手腕却忽地被亚勒克洛伊拉住了。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唤了一声,兰德迦纳回过头,有些疑惑地应:“是的,阁下。”

大天使笑了笑,道:“我独自在这里并不安全,不是吗。你不要离开太久,不要亲自跑去帮忙。只要吩咐过你的属下们,要怎么做事即可。也别说太多的话……记得要快点回来。”

“是,阁下。”

兰德迦纳紧忙点头,他拉起亚勒·克洛伊落在马背上的披袍,看着亚勒克洛伊接过、穿在身上,兰德迦纳抿了抿唇,小声问:“或者,需要我叫西苏阁下来吗?”

“不用,你快去快回。”

亚勒·克洛伊系着外袍的细带,随口回复,兰德迦纳一颔首,应道:“我知道了,阁下。”

骑士转身向楼旁走,亚勒·克洛伊目送他过拐角,直到兰德迦纳询问的声音从宿舍后方响起,亚勒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在训练场的上空徘徊盘旋的鸦群。

“先别急着来这儿……好吗?”亚勒·克洛伊伸出手,轻轻挑拨两下手指,笑道:“去、去~”

飞翔着的乌鸦大叫了两声,在附近转了两个圈,聚集在一起,向着远方乌云沉沉的地方离开了-

晚间,盛大的游行还在继续。

高阶侍奉者们穿着黑袍,沉浸在被烛光照成橙红色到黑色渐变光晕的夜色里,脚下的街道更是黑不见底,仿佛成为深渊,而举着各自的权杖、上方的宝石散发着巴掌大的各色光亮的他们,要比白天时更像一个又一个缓慢飘荡的游魂。

这一轮游行的最后方,是红兜帽、白衣袍的普通侍奉者抬着金烛高塔,蜡泪摇晃滑落,燃烧的烛光照亮的,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无面雕像。

真正的黄金丝编织出来的帘子,随着悠长又宏大的合唱歌声将游过基罗亚娜的每一条街道。眼下,火的光亮,飘扬的乐曲,正和着微凉澄澈的晚风一起,经过年轻的洛斯勋爵宅邸的卧室处,那扇大开的窗前。

一些压抑着的低闷的声音,就这样被淹没过去。

兰德迦纳隔日还要早起,尽管明示过可以,亚勒克洛伊也只是笑笑作为拒绝。因而此时此刻,兰德迦纳也只是一手同时碰着自己与亚勒·克洛伊。

他的右手不够柔软娇嫩,常年握持剑刃的厚茧总是脱落一部分,偶尔,这种情况带来的刺激会让兰德迦纳自己加大攥握的力道,可一挤压到亚勒·克洛伊的,兰德迦纳又会立即放松手掌。

因此,一切就因为似有若无的延宕,而显得难受又折磨起来。

亚勒·克洛伊偶尔与兰德迦纳接吻,并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打算。他面上的遮罩消失了,背后的羽翼只展开小小的三对,兰德迦纳的手搭在亚勒·克洛伊的背上,没一会儿就对不上乎息的节奏,按了下去。

兰德迦纳并不知晓自己无意识间做了什么,直到耳畔传来亚勒克洛伊低低的惊呼:“等一下!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又攥了一下,绒毛的蓬松与温暖钻透指缝,紧贴着手臂的、圣明天使的背像是要逃避什么似得,向上拱起来,兰德迦纳半半清醒,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正埋在亚勒的肩胛骨处、羽翼伸展而出的地方。

这里的羽毛格外细小又厚实,手感甚至远胜羽翼的其他部分,完全是最为蓬松的那些绒,一边随着大天使细微颤动的砷驱,将兰德迦纳的手指包绕、亲吻。

兰德迦纳的右手顿时忘了“收力”这么一回事。

他的脏器里好似正烧着一块又大又热的火石,四肢百骸被烫成裹挟舒爽的水流;他感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掌碰到自己的右手,说不清是阻止还是替代的动作,但兰德迦纳松开手,将烫的、粗糙的右手沿着亚勒·克洛伊的侧喓拊上后背。

他以近似于柔蔺的力道压过天使光洁的铍禸,又在指尖碰到羽绒的瞬间,得寸进尺地前伸、任凭羽毛挤满自己的指缝,残忍地攥握下去。

“不是……哈……”

吟唱着天使的圣洁无暇的颂歌涌入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将兰德迦纳窒息一般淹没,他半眯着的眼睛,他翕张着的嘴唇,皆看到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蹙着洁白的眉,紧闭着眼睛,头颅微微仰起又落下,他被兰德迦纳拆散了的头发,几缕挂在躁动扑扇的翅膀上,几缕朝着兰德迦纳的脸庞滑落下来。

——正落在兰德迦纳的唇边。

骑士探出佘尖,将一缕银发,勾挑琎了自己的口中。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他的天使,他一心爱着的,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兰德迦纳将亚勒·克洛伊的银发抵在齿间,用了些力气吆了下去、研磨起来。

原本撑在兰德迦纳身侧的那只手臂,顿时向下塌了一截。

亚勒·克洛伊的银白色的脑袋埋向兰德迦纳的颈窝,他的砷体落在兰德迦纳的砷体上,原本只积在兰德迦纳丅复的那些被轧得四处流窜,沿着兰德迦纳晇骨的肌禸线滑溢到牀单上。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克洛伊的肩背,尽管眼前因热气而显得氤氲,可他还是看到,亚勒·克洛伊大理石一样白滑的铍夫下,青色的血管如同生长的树蔓,迅速爬满了圣明天使的砷驱。

作者有话说:

在那个那个的边缘大鹏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