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5 死神灵
兰德迦纳轻轻握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他的掌心还汗湿着,带着热潮。
第二次目睹天使的身上浮现出血管,兰德迦纳已经没有初次那样惊慌失措。
但无论如何,肉眼看上去,还是足够触目惊心的。
兰德迦纳用拇指蹭抚着亚勒·克洛伊皮下的青纹,喑哑地问:“阁下,您的身体……这是什么,是真的血管吗?”
——难道伟大的圣明天使,人形竟然也是一副血肉之躯?
“不是血管。”亚勒·克洛伊将自己的身躯沉甸甸地搭放在兰德迦纳身上,只稍稍将脑袋抬起来,空白近似于虚无的眼瞳看着兰德迦纳,小声打破兰德迦纳的猜测与幻想:“是‘情绪’。”
亚勒·克洛伊与兰德迦纳对视,他笑了笑,眨了下眼,撑起身来,向窗边走去。
“阁下?”
兰德迦纳跟随着亚勒克洛伊下床,窗边的风与歌声更加明晰,兰德迦纳披拢着睡衣,站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侧,托举圣明天使神像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两条街开外,烛光透过矮楼被风雨侵蚀的拐角,明明暗暗地闪过来。
兰德迦纳低头看着,亚勒·克洛伊却微抬起手臂,指了一下天空。
“如果有天使停留在人间,那么祂感到愉快的时候,云层自然散去,日或者月会更加明亮耀眼;如果祂落下眼泪,不管是为何原因,都会有雨水降落下来。”
亚勒·克洛伊摊开手掌,兰德迦纳这才看到,窗外随风飘来的,还有细微切不可察觉的雨丝。
“若天使震怒,则大地颤抖;悲恸难忍时,山洪暴发,电闪雷鸣。”
“阁下……”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回转过头来,盈着笑意的眼睛宛若两汪银色的湖泊,明亮的月相、它照耀人世的光轮开始轰动、氤氲,兰德迦纳在亚勒·克洛伊的眼底、眼角处,看到衬在红晕上的,细小而正在挥发着的水汽。
亚勒·克洛伊说:“天使与‘乐园’是一体的,情绪会出现在天上,地面,也会出现在我的身体。”
祂笑着问兰德迦纳:“记住了吗?我的孩子。这无关紧要的,无用的知识……”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又轻轻地笑出虚声,他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面颊——方才还温烫的脸颊,薄薄的汗水迅速被风吹走,这么快就变得凉润下来了。
“又在想什么,兰德迦纳?”
“刚刚的那些‘纵容’,也是您对我的‘宽宥’吗?”
“什么?”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看着兰德迦纳抬起手,骑士的手向着他的后背环抱过来,亚勒克洛伊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原本轻抚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的手指也是一颤,硬邦邦地戳到了骑士的颌骨。
可以用年轻、英勇、果敢、无畏……胆大、肆意妄为来形容的圣殿骑士,他的手指,再一次沿着亚勒·克洛伊肌肉匀称的背脊,碰到了羽翼生长出来的位置。
兰德迦纳的手指磨蹭着那些羽毛,窸窸窣窣的柔软的声音,接连不断,从亚勒·克洛伊的腰后,一直蔓延到肩胛、后颈、甚至耳廓、头顶。
兰德迦纳望着他,他望着亚勒·克洛伊,那对银白色的眉又一次蹙起来了,亚勒·克洛伊轻声唤着:“兰德迦纳……”,他的眼睫也垂敛了下去。
兰德迦纳没有像刚刚那样,装作控制不住似得,用力攥握大天使可怜又松软的羽毛。
他只是尽量温柔地揉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时而伸展开又收回,时而随着兰德迦纳的手指上下颤动。兰德迦纳折回手臂,贴身上前去,亚勒·克洛伊的头颅便立刻低了下来,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细雨落在亚勒克洛伊的发丝,将那些绸缎般细滑的银白色勾勒出羽毛一样毛茸茸的轮廓虚影;又落在货真价实的羽毛上,沿着那些柔韧的细丝滑落一截,在尖端凝成小小的露珠。
兰德迦纳半拥着亚勒·克洛伊,他闭了闭眼睛,侧过头,嘴唇抿到近在咫尺的发丝,低声问:“是因为这样很舒服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发出了一些声音,它们不像是回答,隔了一阵,天使才蹭着兰德迦纳的肩膀,鸟儿咕哝似得说:“当然是舒服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就非常想要与他接吻了。
骑士低下头去,试图寻找那两片柔软的、蚌肉一样的嘴唇,但偏偏,不会在深夜响起的敲门声,“笃笃”地响了两下。
兰德迦纳停下手,转头看向大门。
敲门声又响了,比方才更大声一些,老管家被挡得沉闷又微弱的声音传进来,说:“抱歉打扰了您,殿下,但是,玛莱恩伯爵派人发来急信。”
“母亲?”兰德迦纳疑惑了一瞬,他慢慢放开手,向亚勒·克洛伊颔首,解释道:“抱歉,阁下,是我母亲的信使。”
“嗯。”亚勒后退半步,无声又小幅度地对着兰德迦纳摆了下手。
兰德迦纳一面整理身上的睡袍,一面快步走向门口。亚勒·克洛伊站在窗前看着,在兰德迦纳打开卧室大门的前一刻,仰起头来,望了一眼夜空。
这夜原本就是多云的,适才不自然地扩散开的云层,现在又慢慢地归拢回去,将并不明亮的月光挡住了一部分。
雨不知不觉停了,乌鸦熬着夜在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声音。
兰德迦纳已经打开了门,伯爵那忠心耿耿的扈从将信件交给她唯一的儿子;老管家递上拆信刀,又举起蜡烛;孝行敬顺的圣殿骑士,就赤脚站在门口的方毯上开始读信。
亚勒·克洛伊很快就看到,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瞳,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骑士读信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这封来自洛斯家族世代驻守的封地的信件没有多长,兰德迦纳飞快地读完,皱着眉望向那位夤夜赶来的扈从:
“奥德里奇爆发了瘟疫!?”
“是,殿下。”扈从低下头,恭敬却快速地回答:“一开始是鼠疫,自西南方向传播而来,不知不觉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热疾。二位大人几乎搬空了宝库,给民众发放钱币、面包、牛奶、衣物,命令所有的医生免费为百姓们治疗,可是人依旧一批一批地倒下,就连宅邸里的医生们也对此束手无策。每日、每一日,尸体们堆在双轮车上,整车整车地被推出去焚烧……”
扈从不断地说着,兰德迦纳的眉头紧皱起来,他低下头,从头看了一遍玛莱恩伯爵的亲笔信,喃喃念出声:“……症状是,发热,昏厥,口吐白沫,严重者身上会生出烂疮……嗬!”
亚勒·克洛伊望着门口,他听见兰德迦纳惊呼了一声,圣殿骑士飞快地收起信件、交给老管家,飞快地对扈从道:“我这就更衣,鲁得,你立刻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是,殿下!”
名叫鲁得的扈从大声答应着。
兰德迦纳关上了门,以更快、更急促的脚步,走向搁放衣服的架子,还不忘对亚勒克洛伊弯腰低头,道歉解释:“抱歉,阁下,事发突然,我得赶紧向陛下汇报情况……”
“嗯,我听到了。”
亚勒·克洛伊靠在窗边,随口轻声答应。他看着兰德迦纳,圣骑士忙忙碌碌地穿好衣服,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房间之内,寸步之间,就有一名无所不能的大天使、无往不利的神明的化身。
兰德迦纳没有向亚勒控诉,或者祈求任何。他穿戴整齐,匆匆来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边,单膝跪下,敷衍似得托起亚勒克洛伊的手,用额头与嘴唇碰到指尖。
骑士就这样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亚勒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两道急促的马蹄声。它们向着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被越来越近的游街乐声吞没了。
不肯休憩的鸦群,在基罗亚娜的上空徘徊、盘旋。不算遥远的烛火摇曳了两下,行走在街上的人群似乎爆发了小型的骚动;亚勒·克洛伊坐上了窗台。
“唉……”圣明天使环抱着手臂,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无聊又无趣啊。”-
一夜之间。
嘉伦兰帝国的首都,供奉大天使的圣城基罗亚娜,仿佛是一夜之间,从狂欢沸腾的热海,变成了一潭死水。
庆典还没到两天就被迫结束了,环绕街道游行的,从鲜花高台变成布施的马车。人群依旧向他们簇拥、伸出手臂、展示渴求到极致的脸庞,只不过所求之物,从庇佑与祝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东西——金币、食物、衣服。
军队的人、骑士团的人、巡逻队的人,还有王宫里的侍从、仆人,每一个都穿上了罩袍,戴上了面罩或是面纱。每隔一个小时,提着医生配置的燃烧着的药草球的人,便会沿着王宫的所有的路走上一遍;还驻扎在基罗亚娜的贵族们,纷纷熬着药汤,将滚烫的热水泼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每条街道上都有人正在呕吐、倒下;每一天,都有小山一样高的苍白灰败的尸体,赤身裸体地堆架在独轮车上,被一车一车推出城市,在郊外的深坑内集中焚烧。
阴翳笼罩在基罗亚娜的上空,这里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不曾见过太阳。
好似被驱逐的魔鬼,那邪恶的维尔吉洛斯记了仇,在地下与死神达成交易,于是黑暗的蝙蝠翅膀在城邦的顶上张开,巨大的骷髅马的马蹄踏入基罗亚娜,鼻息喷吐间,毒死一个又一个可怜挣扎着的生命。
如果说,基罗亚娜城中发生的一切,能用“可怕”来形容的话。
——那么,真正的“绝望”是。
奥德里奇、热哈德、米门、佛茨黛尔……一个又一个的城市皆已沦陷,无一幸免。
死亡,与恐惧。
笼罩在了嘉伦兰的,每一寸土地。
作者有话说:
白色小鸡刚出新手村遭遇顶级养鸟人被狂rua翅根(bushi)
第37章 36 圣心
新礼拜的第一天,照例,是国王面见臣子的日子。
整个上午在最后的争执中不欢而散,此时此刻,兰德迦纳紧皱眉头,快步穿行在宫殿的阔廊,那些慢吞吞地拎着燃烧的草药的侍仆全副武装,与他对面而来。
兰德迦纳险些撞到那些人,躲闪趔趄间脚步被拖慢,他抬起头向前张望,不得不违背宫殿之内严禁喧哗的规定,扬声喊道:“西苏阁下!西苏、西苏阁下!”
兰德迦纳往前追着,喊了三四声,与他隔着两个拐角的黑色人影,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阁下。”
兰德迦纳好容易追上,略显匆忙地向西苏行礼,对方倒是依旧矜持稳妥,颔首道:“向您致意,兰德迦纳殿下。”
阐释者不紧不慢地抬头,对兰德迦纳道:“‘那位阁下’近来一切都好,您叫住我,是否是想要与祂见面?”
兰德迦纳哑了哑口,略有些磕巴道:“不、我不是为这个。”
——瘟疫爆发的前一天,兰德迦纳从王宫出来后,直接赶往骑士们驻扎的营地。他彻夜未眠,又忙活了一整个白日,在城门口发放物资时,被西苏派来传口信的侍奉者短暂打断,言说考虑到洛斯勋爵接下来会昼夜忙碌,便将“那一位”接回神殿,由侍奉者们负责看顾。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刻,兰德迦纳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
他的心里确凿生出几许不快与失落,但下一瞬,那些没来得及发酵的情绪,就被一位倒下的农夫打断,随着抽搐的人的躯体,变成另外一种焦躁与担忧。
之后,基罗亚娜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
兰德迦纳睡觉的时间都快要没有。他确实……确实想念亚勒·克洛伊,但也确实,无暇顾念亚勒·克洛伊。
回到当下。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沉声对西苏道:
“我是有话要对您说。
“任谁都看得出,陛下的心中已经隐隐对您生出罅隙,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肯定,是教会一派的挑拨起了作用——西苏阁下,如果您再继续忍让、不为自己辩解,亨利埃塔真的有可能联合在神殿占有一席之地的几个家族,将您驱逐……”
“谢谢你的关心,兰德迦纳殿下,也谢谢你方才在陛下面前对我的回护。”西苏又一次颔首,也又一次礼貌而矜持地笑了笑,轻声问:“可我能辩解什么呢?”
“——在嘉伦兰的领土之上,无论百姓还是王公,人们一个又一个地死去。赫利俄斯王束手无策,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不肯回应那些濒死的祈祷与哭号……‘圣明天使真的存在吗?’你刚刚也听到了,大主教在陛下面前这样问我,‘当然存在。’我可以这样回答。‘那祂为何任凭百姓死去,为何不为向祂供奉一切的人们提供庇护?’——兰德迦纳殿下,我又能如何回答?”
“……”兰德迦纳张开嘴,却是哑然。
骑士的金瞳中呈现出片刻的迷茫,而后又重新凝聚起来,他看着西苏,认真地道:“可是,‘阁下’曾经告诉过我,神谕并非无法逆转……”
“……他不会骗我。”兰德迦纳说着,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字一顿地重复:“他不会骗我的。”
西苏·博曼切特笑了笑。
“兰德迦纳大人,有准确记载的历史上,上百条被阐释的神谕,只有唯一的一条,没有完全实现。”
阐释者的话音落下,兰德迦纳即刻明白:
——“代价”。
兹要是供奉着《神谕书》的家族的继承人,没有不知道的: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伟大的霍德尔王陛下,史官并未记录他所终止的那一条神谕究竟是何内容,但所有的书卷里明明白白写着:海浪高举、黑云翻腾,土地震颤、电闪雷鸣,整个大陆崩塌之前,为了挽回一切,霍德尔王用自己荣誉无双的佩剑,亲手剖开胸膛,向圣明天使献出了自己活生生跳动的心脏。
兰德迦纳又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直到疼痛的感觉迫使他开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是想要,赫利俄斯陛下的心吗?”
“祂什么都没有说。”西苏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兰德迦纳抿紧嘴唇,他与黑袍的阐释者面对面站着,静默了一会儿。
这一阵,西苏却先开了口:
“兰德迦纳殿下,你真的不去见一见祂吗?
“是能展现圣明天使的力量与慈悲,无需条件地阻止这场瘟疫,挽救整个嘉伦兰、乃至于整个大陆的百姓的性命,让他们再也不必遭受病痛与死亡的折辱;还是彻底显露真灵,说出想要的祭品,换取预言的终结?”
兰德迦纳皱起眉,他问:“治疗瘟疫与阻止神谕,它们不是——”
“不是的,它们是两回事。”西苏笑笑,眼见兰德迦纳并未理解、还有继续追问的意图,又开口道:“我只是一名‘阐释者’,殿下,倘若神明不向我开口,我也无能为力。可是你与我不同。”
“你与我不同……”西苏抬起手来,轻轻搭在兰德迦纳的肩头,他的下颌也稍微抬起来,兰德迦纳这才惊然发现,这位阐释者,他的一只眼瞳,居然是纯黑——
“你是他唯独偏爱的孩子。”
西苏又轻、又慢地,对兰德迦纳说话,他看着那对渐渐扩散开几分的金瞳,又轻、又慢地,说:
“想想吧,兰德迦纳殿下,你整日亲身巡逻,触碰过多少病入膏肓的患者的身躯;亲卫队与骑士团多少的人都倒下了、死去了,唯独你还如此健康;瘟疫蔓延的速度就像是一场疾风,医生都说了,只要与将死之人呼吸过同一个街道的空气就几乎药石无医,可是迄今为止,你都没有半分被感染的迹象……
“——如果不是圣明天使的垂爱与庇佑,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如何还能够活着?站着?”
“如果不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又一次庇佑……”
眼前的场景像是成为了一块布,蓦地被谁拽起一个角,“甦”地一下豁然抽开,兰德迦纳全身一颤,瞪大不断抖动的眼瞳,赫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声声低吟与哀叹组成的声调的主街道中。
他骑在马上,正在主持物资的分发;披着又脏又破的麻布袍的百姓们佝偻着,伸出枯瘦惨白如同死灵的手掌,向全副武装、在甲衣之外还罩了白袍与面具的骑士们,乞讨聊胜于无的金币与草药。
兰德迦纳恍惚了一阵。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宫殿里,明明记得自己正与阐释者交谈……他皱起眉,低下头按了按侧额,发现自己居然不记得刚刚与西苏交谈了一些什么,又是如何与对方作别、如何来到了街上。
“……新王应该亲身苦行!”
兰德迦纳又有些开始走神时,耳边听到一声低呼。
他策动马匹,稍微低头,透过遮盖头面的面罩,看到几个干柴的人坐在墙角,互相倚靠着。
他们已经瘦得分辨不出是男还是女,嗓子也同样沙哑难听,其中一个人仰着脸、高举着手臂,他的嘴唇一直在颤动,像是在祈祷着,另外一个人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地说:“或许赫利俄斯王登基的当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出现,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怜,而是警告、警告!”
“——新的陛下一定遭受诅咒!他是恶魔维尔吉洛斯的化身!他把死亡与疫病带到整个国家……”
有人哀叹了一声,长嚎道:“一定是我们在代替赫利俄斯王接受惩罚,所以,所以圣明天使才不肯垂敛护佑——”
有人啐道:“什么圣明天使?!我都听说了,全是那个阐释者搞出来的黑魔法、是巫术!他在神殿享乐,赚得盆满钵满,还控制了新王……”
这些人讨论的愈发激动,他们的声音大了起来,立刻有手执鞭子的骑士走上前去,吆喝着恐吓、制止了。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祂,是否能够……
“砰!”
“艾迪!艾迪!!不好了——”
一声巨响打断兰德迦纳的思绪,他拽住了马缰,沉声问着:“怎么了?!”转过身去。
一名轻甲的骑士,从自己的马上栽歪下去——准确一点说,他的爱马也摔倒在地,正四肢抽搐踢动,发出令人惊惧的怪调的嘶鸣。
罩在头甲后面的,马儿的大眼睛翻了白,腥臭恶心的沫子从嚼口里不断溢出,周边的人惊呼着向后缩,恨不能将自己嵌入墙体里,而马的后半身不断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草浆块儿与酸涩难闻的液体,推涌了一地。
“马也病了……马也得了瘟疫!!”
“天哪!天哪——”
“我们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人群爆发出骑士们厉声喝止也压抑不住的哭号,兰德迦纳握缰的手因为发力过度,而战栗起来。
牲畜开始被感染了。
马上,所有的肉类都将污染而不能入口。牛奶、鸡蛋、乳酪、蜂蜜……人们将食无可食,哪怕侥幸逃过病毒的侵染,也将因饥饿、缺乏营养而死亡。
“哦……哦!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你再睁开眼,你再看一眼这人间、你再看一眼吧——”
萎靡又慌乱的声响中,哭泣声接连成片,先前祈祷的人高举双手,他跪立起来,拉扯着风箱一样的嗓子,发出相当难听的嚎声。
泪水从他的眼中溢出,划过干瘪又满是褶皱的青灰色面庞,他向着无限渺远、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伸出手去,大声哭喊道:“求求您、求求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看一看这人间,你看一看这地狱一般的人间吧——”
兰德迦纳紧抿着唇,撇过头去,他皱着眉,深深呼吸,先望了一眼被瘫倒无力的人群填着的前方,而后,拽过马头,低声叫新提拔的副手处理眼下的情况,自己则调转了一个方向。
“……下……殿下、殿下……!!”
——又一次,在兰德迦纳有所行动之前,他被突如其来的喊声给叫住了。
兰德迦纳没有转回马头,只是自己侧身,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眼睛。
“……鲁得!?”
“嘭!”
“殿下……!”
名叫鲁得的这位扈从,也如同方才的骑士一样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他的马只是受惊、犹能站立,人也是立即爬了起来,冲到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殿下、哦,殿下——”
才分别不到二十日,原本健壮魁逸的忠仆竟消瘦到了面颊凹陷、眼球突出的地步,他的面色灰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是猩红带丝、眼角沾满污翳。看到兰德迦纳的瞬间,居然有两行眼泪,从鲁得的眼中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兰德迦纳感受到了,没顶般无与伦比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亚勒正在揪羽管:他来看我0v0,他不来看我owq,他来看我^-^,他不来看我T T……
第38章 37 圣恩
身为一名频繁参与战斗的骑士,除去生死、攻防之外,兰德迦纳并未有过太多的“直觉”。
但是这一瞬间,这仿佛如坠冰窟、血液都为之凝固的一瞬间。
“不,鲁得……”兰德迦纳颤动着嘴唇,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要……”
兰德迦纳一动也不能动,他紧攥着马缰,僵硬着脖颈低下头去。鲁得已经扑到他的面前,形如枯槁的扈从一把扒住兰德迦纳的膝甲,几乎泣不成声、撕心裂肺地哭道:“奥德里奇、奥德里奇抵挡不住瘟疫的侵袭,快要成为死城,二位大人决定带着残余的百姓前往最近的城市寻求生路……”
“就在、就在路上,就在路上——”鲁得一只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痛苦万分地喊道:“伯爵大人感染了瘟疫,她、她……玛莱恩伯爵,她去世了啊,殿下——!”
兰德迦纳摆不出任何表情来。
他做不出任何动作,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垂着自己的头,望着鲁得。
扈从不断地用额头锤砸着兰德迦纳的膝甲,骑士的身体闷在铠甲里,不断地发出“哐、哐、哐”的回响。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在或是惊慌或是关切地喊着:“大人、大人!”
兰德迦纳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声音。
骑士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血,是否还在血管之内流淌着。
他看着鲁得,鲁得的脸已经哭泣到扭曲了,他的额头磕碰出紫色、青色,又开始渗血,兰德迦纳张开口,他说了一句话,可是声音一点儿也没发出来;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大声喊道:“我知道了!!”
——奇怪,这声音为何如此沙哑,如同低语呢喃……?
兰德迦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应该漂浮起来,即刻飞到奥德里奇郊野的上空,他应该立刻快马赶过去,追上流亡的队伍,指着身着裤装的玛莱恩·洛斯伯爵,大喊一声:“我的母亲!她不是还在那里吗?不是好端端地、骑在马上、指挥大家前进吗?!”
喊完这一声,兰德迦纳应该哈哈大笑,他应该嘲笑鲁得的惊慌失措,嘲笑扈从谎传的谣言,然后策马来到玛莱恩伯爵的面前,如同孩提时代、少年时代那样,向她低下头,唤她:“母亲。”
兰德迦纳慢慢地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先将鲁得带下去休息,他有些忘记自己想要去到哪里,只是夹下马腹,让马儿向着自己方才调整好的方向,向前笔直地走去。
兰德迦纳不知道马儿走了多久,一直到有谁牵过了他的缰绳,低声问:“兰德迦纳大人,你是来拜访的吗?请摘掉头盔、脱去铠甲、下马步行。”
兰德迦纳稍微动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双手确实将头盔摘下来了,兰德迦纳将头盔抱在臂弯里,看到了通体洁白的,供奉神明的殿堂。
“对了……主街道的中心,是神殿来着……”
兰德迦纳又喃喃地说了一句。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才理解了自己的话的意思。
身边有个声音,催促着兰德迦纳快点下马更衣;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个长条形的、黑色的、恍惚的影子,就像一个滑稽又喜欢上蹿下跳的弄人的魂灵。兰德迦纳同意了那些话,他执行——他下了马,慢慢地脱掉了自己的罩袍与盔甲。几个魂灵围绕着他、用烟熏他,它们又说出稀奇古怪的话,为兰德迦纳让开了一条平铺着的、光洁又干净的路。
兰德迦纳向前走去。路的两边,他的脚边,液体黄金与朗姆酒,一左一右地流淌而过。
兰德迦纳就这样进入了圣堂。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巨大雕像,沉默地坐在中央,兰德迦纳眨了下眼睛,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由石雕的侍奉者托顶着的高台。
上面一无所有。
“嗬……嗯嗬……”
兰德迦纳重新呼吸起来,他瞪大眼睛,像是自己在梦游、像是要叫醒谁一般,唤了一声:“阁下……”
“阁下……阁下……阁下……下…………”
骑士的呼唤声荡漾出去,撞在空旷的圣堂的夹边与墙角,又飘回来了。
兰德迦纳呼唤:“阁下、阁下。”
空无一人的圣堂之内,唯有回声回应他。
“阁下——”
兰德迦纳快步向前走去,又猛地刹住脚步,他在原地彷徨、徘徊,金瞳环视着、上下扫量,他确认过每一个角落,他喊着:“阁下!阁下!”
石块沉默着。
常年燃烧的白烛也沉默。
分列两排的阐释者的雕像,无声地垂首俯视,兰德迦纳快步向前,他蓦然转过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近在眼前。
祂的上半身被天顶遮蔽,无从得见丝毫真容。
兰德迦纳被冻住的血液,忽然哗啦一下,全部解冻开来了。
那些血仍然冷得像是冰水,冲走年轻骑士身上强撑出来的力气,兰德迦纳向前踉跄了两步,整个圣堂仿佛正在旋转、正要颠倒过来,兰德迦纳喘不过气,他浑身都是冷汗。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呢喃着,他整个人向前扑去,跪倒在托起圣明天使的神像的石质地台。
“玛莱恩伯爵去世了,她去世了……”兰德迦纳撑在石台的边沿,他将手臂搭上去,却没力气站起来,“牲畜开始感染瘟疫,交通与饮食,都将被切断了……”
兰德迦纳仰起了头。
圣殿骑士望着眼前的半身石像,这沉默、冷漠的死物,兰德迦纳抬着头,他呢喃着说:“您又去了哪里……请您回应我,阁下,亚勒·克洛伊阁下,请您……”
寂漠的圣堂内,忽然飘起了一阵风。
澄澈的,带着些许香的气味的风,它没有卷起石粒沙尘,只齐齐拊灭了满堂的烛火。兰德迦纳的头发、衣袍,圣堂垂下的长长的纱帘皆被吹拂起来——
“头发长了一些呢,亲爱的。”
风没停下,温和柔软的声音先如同羽毛一般,朝着兰德迦纳的耳畔、朝着他的面前,飘落下来。
兰德迦纳睁着眼睛,他的唇微张着——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微笑着,向他弯腰、低头,白皙微凉的手掌如同风一般轻抚过兰德迦纳的脸颊,拇指在兰德迦纳的眼尾处抹去。
连日阴云,圣堂内也照不进日光。烛火熄灭后,四周暗淡下去,唯有眼前的亚勒·克洛伊,在散发着皎洁的清辉。
圣明天使的手指穿拂、勾勒,将几缕金发拨到兰德迦纳的耳后,笑道:“我也想你了。”
“阁下……”兰德迦纳无意识地喃喃一声,蓦地伸出手,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阁下!阁下!”骑士喊道:“求您阻止这场瘟疫吧!不要让死神的魔翼如此肆意蔓延、夺走可怜的百姓的生命!求您,我请求您!”
亚勒歪了下头,兰德迦纳的手依旧攥拽着他的衣袖,将亚勒·克洛伊拉扯得不好直起身来,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许多血丝,随着主人的呼喊,它们甚至变得有些狰狞了。
“陛下、西苏阁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阁下,伟大的阁下,我们能想到的方法已经用尽了,求求您,我只能向您祈求……”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纯白的眼睛,他略有些痛苦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我知道您单独保护了我……所以您有对抗瘟疫的法子,您一定有的。”
“这种时候,要先对我说感谢的。”亚勒克洛伊笑了一下,圣明天使的眼瞳中不见什么情绪,好像兰德迦纳的冒犯、试探、需索,眨眼间被统统原谅;他只是说:“是想让我终止瘟疫,再复活你的母亲吗?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张开口,亚勒·克洛伊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拇指蹭过了骑士的眼尾。
“……可以吗?”那双颤巍巍的金瞳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说:“可以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将骑士眼尾的水汽捻在指尖,微笑着回答:“当然不可以了,亲爱的。”
那对金色的眼睛,剧烈地颤了颤。
亚勒·克洛伊先按住了兰德迦纳的眼尾。他与那两颗金色的果实对视着,就像是它们扎根的触角,濯取到了亚勒的胸膛伸出,每一次颤动都在拉拽着亚勒自我构建出来的心脏,偶尔一同战栗两下。
亚勒克洛伊忽视掉这细微的、不足的不舒服,他捧起兰德迦纳的面庞,尽量和煦地微笑起来,用温柔的、慈爱的声音,劝告:“生,老,病,死,这不是人类最为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兰德迦纳,你不用介怀这些,放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气味。
亚勒稍稍歪了下头。
又是新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灵巧地翻转手指,将一片黑羽从兰德迦纳金色的发丝间挑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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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8 十二颗心脏
亚勒·克洛伊的手指轻轻一掸,那根黑羽就化作一只乌鸦飞走了。
大天使没有理会钻出圣堂天顶空隙的乌鸦,他温和地笑着,抚摸着圣骑士的面颊,道:“是坏蛋西苏欺负你了?说说看,亲爱的,他暗示了你一些什么,想要借你的嘴巴,向我索求些什么?”
圣殿骑士没有回答。
那对漂亮的,吸引人的金色的眼瞳,它们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颤动着,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也翕张着浅浅的缝隙。他的骑士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可又嘴唇颤抖,只剩缄默。
亚勒·克洛伊等了兰德迦纳好一会儿。
他的耐心其实并未耗尽,亚勒克洛伊轻抚着兰德迦纳的脸庞,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应该转变一下兰德迦纳的情绪,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眨了几下眼,又柔声安抚道:“比起其它由阿涅斯创造出来的生物,人类的生命已经算长了。只是五十年、六十年,又会有什么区别?我听到过迄今为止,已然最长寿的人类的祷告,他活过一百五十岁,却仍旧向阿涅斯祈求,再赐给他更多的寿命,哪怕一年、两年……但是兰德迦纳,我的孩子,那些只是瞬息,你的因失去而感受到的痛苦,更是如同弹指。别说你的母亲,还有你的父亲,姊妹,兄长,他们都只是你的短暂的生命里,更为微不足道的瞬息罢……”
“我的父亲,姊妹,兄长……”
圣殿骑士喃喃重复着天使的话,他像是已经呆住了,已经在发痴、发傻,喃喃问着:“他们,他们也会死,吗?”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
——或许,让兰德迦纳亲眼见证,会对他的心情,更好一些吗?
亚勒·克洛伊,再次眨了下眼。
大天使放开骑士冰凉的脸庞,他轻轻挥手,指尖掠过空气,一团小小的、雾似得白云就这样出现,亚勒克洛伊的指尖又拂过那片云,云朵就像是被拨开涟漪的水纹,扩散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近似于椭圆形的圈。
那圈中。
是一片能够令最为勇敢的勇者,也触目惊心、手脚发抖的死迹。
一具具尸体——人的,混合着各种牛马牲畜、鸡鸭飞禽的,那些人尸呈现着灰白的颜色,哪怕溃烂的疮疤部分也更像是白絮,它们拥挤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挨在一起,半身露出来,手脚僵硬地伸着,另外半身,浸泡在已经成了黑褐色的河水中。
成百上千……不、不,或许,成千上万。兰德迦纳睚眦欲裂地瞪着眼睛——近乎成千上万的尸体,将原本奔流的河道堵成一坨死水,那些尸首膨胀着,有的还穿着衣服,大多赤身裸体,它们的皮肤斑驳剥落,黑水不断冒着白色的泡沫,根本无须身临其境,单凭想象与视觉,就仿佛已经闻到了冲天的臭气。
如果是,满心怜爱自己父亲的儿子,是关切姊妹与兄长的弟兄,兰德迦纳现在应该第一时间去寻找,穿着铠甲的是哪一个、披着荣誉披袍的,又是哪一个。
但,在看到这番景象的一瞬间,第一时间。
圣殿骑士忘记了。
死去的母亲,父亲、手足,他的家庭,陪伴长大的仆从,兰德迦纳全然忘记了他们。
他只能看到尸体。浮沉着的,狰狞而又可怜的……王国的子民,百姓们……
“奥德里奇的城主一家想要带领余下的人逃亡,可这支队伍里的人们,也并非全部健康。他们想要涉过荜逊河庞大的分支,水流湍急冰冷,病弱的人无法支撑,他们倒下去,又把搀扶着的健康的人撞倒,马匹与牛羊受到惊吓,它们挣扎起来……很快,惊恐与慌乱代替城主,成为真正统治这里的主人……一片混乱中,人与兽一起浮沉、溺亡,除了一部分的禽鸟之外,没有任何活物逃上岸。”
亚勒克洛伊轻声为兰德迦纳解释着,天使重新伸出手,爱怜地轻抚骑士僵硬惨白的面颊,微笑着说:“好了,好了,这是五日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必提前为此感到难过。我的孩子,我也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再像现在这样,被没有意义的惊慌与悲伤占据你的……心……”
“?!”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打断了安慰的话语。
骑士猛地跪了下来,再不是标准的单膝礼仪,兰德迦纳双膝一起砸在坚硬又粗粝的石板上,不到亚勒·克洛伊一个眨眼的时间,金色的眼泪,已经顺着骑士的面颊,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了。
“求您,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求您,求您!”
兰德迦纳攥握着亚勒·克洛伊的白袍,他哽咽着,嘶哑地低声祈求着——
“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护佑万民的亚勒·克洛伊啊,我求您,我求求您,不要让无辜的生命如此消亡!不要让、不要让死亡与恐惧,笼罩在整片大陆之上——”
亚勒·克洛伊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面前的骑士,他亲爱的兰德迦纳,又忽地放开了他的洁白的衣袍——圣殿骑士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
——那佩剑上,还泛着由他恩赐祝福过的,银白色的圣辉呢。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骑士的重甲早在进入神殿之前就褪下了,就在这一刻,年轻的洛斯,扯开自己昂贵的、镶着水獭毛边的丝绸罩衣,将他那细麻棉纺的、丝毫没有防御作用的衬衣露了出来。
散发着银辉的佩剑,最为锐利的刃尖,抵在了那层薄薄的布料之上。
它陷在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点点红色的痕迹,沿着布料的纹理扩散开,亚勒克洛伊眉头紧皱,他听兰德迦纳哽咽着说:“倘若,伟大的霍德尔陛下,是活生生向您献出忠诚、勇敢、慈悲的一颗心脏,才获得您的目光垂怜,换取嘉伦兰的和平……”
“——阁下,我伟大的、我深爱着的阁下啊,我愿意剖开胸膛,献出我的心,求您再看一眼这被死亡阴云笼罩着的大陆,求您,垂爱每一个挣扎求生的魂灵吧!”
“喀咔!”
一道雷声,如同杀伤力最为强悍的火器,在圣堂的天顶之上,惊然爆炸!
圣堂之外。
这几日原本就是阴暗,可短短数秒之内,沉沉黑气赫然将寰宇笼罩;站在室外的侍奉者们、街上的人们,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来,那些原本在房间里的人们,也因为骤然间降临的、如同颠倒昼夜一般的黑暗,而探出头去,瞪大眼睛,慌乱地张望。
天空的云层像是成为一张正在呼吸着的巨网,又或者,是缓慢跳动的心脏,一团又接着一团的乳状云的云突,好似一个又一个复活了的恶鬼的灵魂,披着灰色与白色的袍挤向神殿,涌到了圣堂那高耸的金顶的上方!
“兰德迦纳,你是在对我说,”亚勒·克洛伊缓缓道,“你要用自己的命,来逆转这片大陆上,由真母阿涅斯安排的生与死吗?”
“如果您在乎我的性命,如果它的确有这样的分量……”
兰德迦纳双手攥握着剑刃,属于人类的身躯的,红色的血,从他的掌下溢出,浸染在那些亚勒·克洛伊曾经流淌过的,银白色的血泪上。
圣殿骑士仰着头,他肯定地、笃定地、一字一顿地,对天使说:“是的,阁下;是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想要这样。”
“喀咔!”
“……哈哈。”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一下,两下,他轻轻抚平自己的眉心,天使再一次地笑起来了。
“十二次。兰德迦纳,十二次……”
祂这样说了一句,又抿下唇,低头看着兰德迦纳,勾着唇角,道:“亲爱的,你知道吗?亚勒·克洛伊欲壑难填。你要向他献出整整十二颗心脏,才能换取一个愿望。所以——”
亚勒·克洛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余辉犹在的长剑:“所以,一颗‘圣心’,不足以成为我守护嘉伦兰的筹码。我留在这里也并非是想见证神谕,给凡人什么‘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救赎’。只是因为,天使随心所欲,从无所归与所往之处罢了。”
亚勒·克洛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圣明天使站直身体,祂的人形的身躯,仿佛陡然之间高大起来,仿佛成为神殿那不容侵犯的厚重石门。
亚勒·克洛伊问兰德迦纳:“喏,因无知而无所畏惧、胆大妄为的骑士,你要如何以一副凡人之躯,向我奉献出十二枚跳动的心脏?”
“……”
神殿外,不见落雨的干雷声,总算稍稍停歇下来了。
那些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云似乎也要散开。
然而。
“有,我有的,阁下。”
兰德迦纳仰着头,尽管每每看到那漂浮在半空中的云镜时,年轻骑士的金眸中还会接连不断溢出泪水,可是,他却不再哽咽了。
他笃定地,认真地,对圣明天使说道:
“第一颗,是我面对平民也尊敬有礼,从不鄙夷的谦卑之心;
“第二颗,是我永不辱没骑士团的荣光的,荣誉之心;
“第三颗,是我随时可以为百姓放弃生命的,牺牲之心——”
“喀咔!”
“第四颗,是我不惧强敌、保卫弱小的勇敢之心;
“第五颗,是我宽容战俘,同情老孺的怜悯之心;
“第六颗,是我经得起神明与天使的审问,永不说谎、永远坦然的,诚实之心。”
“够了,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沉声说道。
“第七颗,是我严守法令,维护正义的公平之心。”
“喀咔!!”
“第八颗,是我永生永世敬仰神明,甘愿为您奉献出一切的——”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终于没再开口,也终于,低下了头去。
圣殿骑士的灼热的眼泪,滴在冰冷的佩剑上,和他掌心中沿着剑刃流淌下来的鲜血,汇集在一起了。
“……我拥有十二颗心脏,每一颗、每一颗都是为了奉献给您的。我从不向您撒谎。请您相信我,伟大的阁下……敬爱的圣明大天使,护佑嘉伦兰的亚勒·克洛伊啊,我愿向您献出我的十二颗心脏,并愿以我有限的生命,献给您无限的趋奉。求您收下这微不足道的贡品,垂下圣洁的羽翼,用白色的羽毛,拯救帝国的子民吧……”
“哪怕这是一个,正在因不可救药的腐朽,而死亡、坠入深渊的大陆吗,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仰起头来,他有些微没有听懂圣明天使的谶语,但不等他发问,亚勒·克洛伊又面无表情地问道:
“——哪怕,我要你捧上所有荣勋,任凭我踩碎在脚下;哪怕我要掰断你的黄金佩剑,把你的盔甲融烧成流淌的金水;哪怕我要你再也不能上战场,不能巡视城池;哪怕你这辈子只能做最低等的侍奉者,终生不被允许穿黑袍之外的服饰,终生不能再离开神殿一步?”
“兰德迦纳,你做得到、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兰德献心部分出自骑士宣言,家人们也可以无奖竞猜一下剩下的四颗心是什么qwq——
第40章 39 阶梯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重新抬起头来。
骑士望见唯独属于圣明天使的那双银瞳,如同倾泻的月光,如同被照亮的湖泊,如同欧泊般璀璨的宝石。
冷清,淡漠,华美无上的死物。
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微微抿着,天使没有再露出笑容来。这样漠然又冰冷,甚至带着严肃、带着戒备、带着不悦的表情,兰德迦纳从未见过。
一些被云镜内的死亡场景震撼到,而退求其次地压下的情绪,在那双冰冷的白眸的注视下,蓦地重新浮现出来了。
——他的母亲死了。
奥德里奇的玛莱恩,英勇果敢的伯爵,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永远失去了她。
而死刑的宣判书,也已经提前五日下达。兰德迦纳的父亲,他的姊妹兄长,将尽数与他天人永隔。
如果,如果他没有看到街巷内百姓横死的景象;如果兰德迦纳没有看到河道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体。
此时此刻,他应该感觉到剖心挖骨一样的创痛,亲人的离世,只消稍稍念想,就会让人悲恸欲绝、嚎啕大哭。
又有被瞳色染成金色的泪水,在兰德迦纳的眼眶之内摇曳晃动了。
年轻骑士的嘴唇颤抖着,他将咸涩的眼泪吞下,将所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压下,他用流着血的双手,托举起陪伴经年的佩剑,他的剑尖还蓄着刚刚沾染到的、心口的鲜血,凝成一颗红宝石,砸落下来,摔碎在地上。
“我,愿意……当然愿意,阁下……”
圣殿骑士的眼缘红起一圈,像是下一秒,他也要淌出血泪那般,兰德迦纳的手臂、手心都颤着,但他执拗地将佩剑高举过头顶,像是在咬着牙、咬着舌头那样,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地说:
“我把我的心,爱,我的信仰,我的金甲、佩剑,我的忠诚,我的荣誉;我把温菲尔德的家族姓氏,把我的一切,都供奉给您。”
“——求您,求您,求您。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求您于水深火热中腾飞慈悲的奇迹,让神的光辉回应我、回应嘉伦兰的子民!”
“轰轰……轰隆……”
他的、兰德迦纳的、圣殿骑士身前的大天使,并没有开口说话。
神殿之外,飓风乍起,惊雷滚滚,每个人都皱紧了面目,全力按着自己的衣袍,仓惶地奔爬,逃窜着躲避。
快要被这不堪抗力的风暴吹散的人们,声嘶力竭地发出微弱的呼号,他们吐出声音来,他们在心中呐喊着——
“尊敬的、伟大的、高高在上的亚勒·克洛伊圣明啊!求您!福泽垂爱嘉伦兰的子民!”
亚勒·克洛伊被飘垂的白袍遮盖着的躯体,表皮之下,隐隐浮现出树根一样,交错纵横的脉络来。
那些颜色其实并不清晰。
大天使的耳边回荡着数不清的祈祷,像是儿童鼓号队吹奏起调皮的杂音,亚勒克洛伊的人形的耳朵,慢慢变幻成了小小的翅膀的样子,它们回束过来,试图将亚勒的耳朵挡住,阻止那些微弱却恼人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没再看兰德迦纳,他稍微抬起头来。
圣堂的天顶,那些方窗之上的区域,描绘着人类所想象出来的,[乐园]内外的情景。
隔着一道圣光形成的[墙],真正的深受阿涅斯宠爱的造物,披着各自的翅膀,唱歌、跳舞、弹奏竖琴、吟诵诗句,怡然自乐地品尝着水果;另外一边,那些半神、半魔,伸展各自身躯上非人的那一部分,它们眺望,它们窥视,它们偷听,试图窃取一丝半点的,来自天堂的教诲,并将其带去人间,制成颂歌或者寓言,广泛流传。
亚勒·克洛伊心想道。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慷慨的先知,告诉兰德迦纳:嘉伦兰的浩劫是事实,就算他用鲜血与生命祈求,也无济于事。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冷酷的审判者,痛斥兰德迦纳的无礼与贪婪,并且降罪降罚于这片土地。
——可祂低下头来。
可他低下头来,他看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只能看到一双金若烈阳,红若泣血的眼睛。
圣明天使沉默着。
或许是,太久没有得到回答与反馈,让跪在他眼前,向他献上代表骑士的一切的佩剑的人类,这贪婪而又渺小的兰德迦纳以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在用无言表达拒绝。
亚勒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兰德迦纳缓慢地放下佩剑——骑士将银辉圣剑搁放在地面上,搁放在亚勒·克洛伊的脚尖与自己的膝盖之间,兰德迦纳早就忘记他随身带着清洁用的手帕,将染血的手在自己的衬衣上擦了又擦,之后,小心地撩开衬衣,将手指伸到怀中。
亚勒·克洛伊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他眼前的,他宽容、偏爱、庇护着的人类,用血迹干涸了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着他,捧出了一根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羽毛来。
“请您拯救这片大陆上,遭受苦难的百姓吧,伟大的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实现我的心愿……”
“轰隆——轰隆——喀咔!!”
霹雳接连落下,狂风的呼喝几乎成为啸音,青色的血管瞬时自亚勒·克洛伊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皮肤之下浮现,如同树根一样,蔓延全身!
圣明天使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祂没有碰到兰德迦纳,也没有碰到那根羽毛。亚勒·克洛伊只是伸了伸手,他笑道:“你说,要用在最想见我的时候……哈哈。”
“难怪尤芮欧会说,贪婪的人类,嚼碎诺言就像咀嚼花生一样干脆又容易呢……”亚勒·克洛伊轻声说:“兰德迦纳,你这小骗子。”
“阁下……!不!阁下,我——”
兰德迦纳惊慌起来,他匆匆向前膝行两步,试图亲吻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以示讨好与忠诚,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垂落下去,骑士又紧忙追蹭了两步,可亚勒·克洛伊向后退去,没能让他吻到一星半点。
“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重新伸出手指,点在了兰德迦纳的眉心。
骑士不在追逐着献吻了,他仍捧着那片羽毛,爱惜又自私似得,紧贴在胸前,好像那才是他最不舍得、最不愿献祭的东西。
闪耀的金色的眼睛,它们仰望着亚勒克洛伊。
亚勒还以为,自己要被兰德迦纳的这样的目光,给将这幅人类的躯壳,给剖空了。
他的身体变得很沉,根本不存在的心脏的位置,传来下坠的钝感,拉扯着咽喉、舌根跟着一起向下,沉甸甸地坠落。亚勒·克洛伊翻过手,抚过骑士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轻轻托起兰德迦纳鬓边的一缕金发勾在指尖,又托起圣骑士弧度姣好的下颌,爱不释手似得摩挲。
仿佛唯有贴触着兰德迦纳的皮肤,才能让那些下坠的内脏们,乖乖回到原位。
亚勒·克洛伊闭上眼睛,再次轻轻地笑了。
青色的血管沿着他的肩颈一路攀到下颌,攀上面颊,圣明天使完美无瑕的身躯,仿佛即将被什么扭曲的罪恶藤蔓吞噬,亚勒·克洛伊抚过兰德迦纳的鬓边、额头,他用极轻极轻的,带着香味、带着微风的声音,对眼前圣殿骑士说:
“我的仆人,我的孩子,我的……”
“——爱。”
“我的唯一的偏爱,我亲爱的,呼唤我的名字吧,我会回应给你,你愿想中的一切。”
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他纯白又巨大的双翼,在背后展开了。
兰德迦纳仰着面庞,他紧握着羽毛,将那空若无物的贵重东西拢在胸口,抵在下颌,说: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此,以洛斯家族绵延千年的血液,呼唤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我祈求他慈悲体谅,拯救嘉伦兰帝国的子民。
“——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解脱圣殿骑士的荣誉,成为一名侍奉者,终身匍匐在您的脚边。”
圣殿骑士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慢慢俯身。
亚勒·克洛伊并没有躲开,他感到人类并不算柔软的,包着硬实骨骼的皮肉,挤压到了自己的脚趾。
并不愉快的重量。并不甘美的存在感。
亚勒·克洛伊翕动双翼,他道:“不是为了这样,兰德迦纳。我已经有足够多的‘侍奉者’了。”
“现在,抬起你左边的膝盖,再抬起右边;抬起你的头来。圣殿骑士兰德迦纳,瑟珐·洛斯-温菲尔德与玛莱恩·洛斯之子,奥德里奇的温菲尔德氏。不要背叛神明赐予你的荣誉,因为它必将与你爱的一切,共同休戚。”
兰德迦纳捧着羽毛,缓缓站起身来,十分奇异的,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腿有多麻,反而好似,身体被灌入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量。
立在他面前的圣明天使双翼延展到极致,左边的手伸出,指了过去。
顿时,三道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基罗亚娜的阳光,从圣堂的方窗外,金灿灿地照耀进来。
三道阳光合并为一股,在阳光落地的下一刻,一级、两级、三级……仿佛数不尽的阶梯,接连围绕着光柱,盘旋而起,向着放窗外,向着不知何时变得碧蓝如洗的天空,延展开去。
“‘天阶’……”
兰德迦纳恍惚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吐出了一个词语。
“不要再向我叩首展示忠诚或者算计了,兰德迦纳……现在开始,才是需要拿出你将心脏献给天使、将生命献给万民的那份赤忱与勇气来的时候:
“这里有五百级台阶。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要下跪五百次,磕五百个头,默念五百次祝祷,登到通天的极顶,叩问伟大无上的,阿涅斯的房门。
“倘若它依旧紧闭不开,不愿回应分毫……”
“那么,兰德迦纳,神不给你的救赎,我来给;
“神不给你的悲悯,我来给;
“神明不愿赐予你的,希望、与新生。亚勒·克洛伊说:
“——这一切,将都由我来给。”
作者有话说:
阿涅斯:怎么熬了个大夜刚准备睡觉,我养的小鸟就带着人来院子里跑酷还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