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玫瑰战争 阿猫仔 20565 字 22小时前

“你带上来的人类吗?那个金头发、金眼睛的孩子。”伊伊又歪着头回忆了一下,道:“是啊,人的一生多么短暂,他会很快就死去的,用不了多久,兴许你的伤痛还没消退时,他就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了。”

亚勒克洛伊拖着音调,长长地“嗯——”了一声。

伊伊站起身,又跑去别处。亚勒低下头去,用指尖戳了一下身旁的金果。

金果晃悠了一下;亚勒·克洛伊用点力气戳下去,金果子就滚落云层,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亚勒抬起眼来,忽而听到尤芮欧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关于‘惩罚’,伟大的阿涅斯说,她要见一见你。”

其祂天使还在各自玩乐,亚勒克洛伊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自己听到了尤芮欧的声音。

祂放下手掌,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遗失的金果。亚勒·克洛伊轻声一叹,展开羽翼,再一次飞向至高无上的云端。

雾一样弥漫着的云层上,不计其数的金色的线如同涟漪一样荡漾、浮动,它们慢慢聚拢、纠缠,并未变成确切的形貌。

亚勒·克洛伊轻飘飘地落下,听到金线——听到无形无相的、伟大的阿涅斯轻叹着:

“——亚勒·克洛伊。”

“我这可怜而又伟大的孩子……”

亚勒不禁笑了笑。

祂的脸上的纯白的眼睛,合拢成为一个,嘴唇的缝隙纵横裂开,亚勒抖动手臂,祂的手臂也变成翅膀,从肩膀的位置生长出去。

“我的真主,我的母亲,我的神明。您是来考验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向尤芮欧学习哲学和辩论吗?那么,您的孩子并不可怜。”

金色的线向着亚勒·克洛伊伸展过来,它们落在亚勒的头顶、脸颊、翅膀上,像是缎带,又像是变了形的手。

阿涅斯说:“你失去了太多,我的孩子。”

“可我也得到了太多。阿涅斯,我得到无数注视的双眼,得到无数向往的口舌,得到无数侍奉的身躯。它们像是溪流,像是脉搏,像是高山,像是羽毛,但是最近……”

“我不确定,母亲。”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祂无穷无尽地眼瞳轻眨着、转动着,祂说:“我不确定,但是最近,这云层之下,凡尘之中,好像出现了一颗,爱着我的心。”

“——凡人以什么来定义‘爱’呢?”亚勒克洛伊问着,祂的声音轻轻地低下去,“阿涅斯,我想无时无刻地见到他,但是,我又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

“这两种选择,对我来说,都十分容易。”

“但是,我的母亲……为何我会感到如此艰难,做不出选择?”

金线温和地勾勒着亚勒克洛伊的面庞,它们向着天使的身体涌动过去,好似一个温柔又和煦的拥抱。阿涅斯对亚勒·克洛伊说:

“因为你靠他太近了,我的孩子……我的亚勒,我的眼睛。距离人类太近,就会给人类渎神之机,你让他平视你的眼睛,他就会产生僭越与质疑。”

一直在旁的湛蓝色眼瞳,也转动它巨大的瞳孔,对亚勒克洛伊说:“忘记我的教诲了吗?人类,他们自私,他们肮脏,他们贪婪,他们狡诈……就像是他们所种植出来的,那些供给观赏的植物——哪怕能够开出美德的花朵,扎根处也是腐臭的淤泥。”

亚勒向着尤芮欧的眼睛,望了一会儿。

祂现在的嘴巴,做不出“笑”的动作,亚勒克洛伊卷动舌头,他道:“但是尤芮欧,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否认,那些花朵,它们拥有纤尘不染的美丽与圣洁。”

“但花朵的生命如同虫豸一般闪逝,它们眨眼凋谢。”

“但它们迎风再生,它们迎风再盛。”亚勒克洛伊的声音笑着,祂的羽翼折过来,轻轻触拢自己的胸口处,停留在并不存在一枚心脏的位置。

亚勒克洛伊说:“我的神明啊……它们如同我们一样,无穷无尽。”

阿涅斯没有再开口,尤芮欧也不说话了,金色的线依旧拢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缠绕着祂的每一片羽毛,缠绕祂正在分化成为两枚的眼睫,缠绕他每一根变幻出来的指尖。

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仍旧点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变成人形的、如同蚌肉一样的嘴唇微微勾着,他人形的红润的舌尖轻轻弹动,亚勒克洛伊说:

“人类的心脏,像是苹果……鲜红的苹果。它流淌着蜜水,我的阿涅斯,我的母亲,赐予我一切的您啊……它诱惑着我,教我如何能不去摘下这枚禁果,如何不去,品尝这颗心?”

云雾之间安静下来了。

数不清的金线缠挂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圣明天使只是矗立不动,他又听见阿涅斯问他:

“你又要离开我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

亚勒·克洛伊微微抿起嘴唇,他迟疑片晌,叹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他。”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不想见到霍德尔。我没有埋怨,没有厌烦,没有难过。我原谅了霍德尔,哪怕同样被您惩罚,我也轻易原谅霍德尔对我做出的一切,我宽恕他,没有一丝片刻的犹豫。”

亚勒克洛伊微微扬起脸来,他闭着眼睛,金色的线条遮在大天使纯白的眼睫上,亚勒·克洛伊动动嘴唇,吐出来一声:

“可是,我讨厌兰德迦纳。我的母亲,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兰德:一边焦头烂额政治缠斗一边研究如何建造巴别塔中……

第47章 46 二十七天

伟大的阿涅斯没有多言。

她未对自己宠爱的孩子做出任何指引或是解释。

阿涅斯的金线慢慢抽离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宛若怀抱渐渐松开。

她说:“你已经得到真正的惩罚了,亚勒……你得到足够的惩罚,回去吧,回到只有愉悦与轻松的‘乐园’……愿接下来的每一日,你都能快乐、幸福,直至消亡为止。”

亚勒克洛伊扇动翅膀,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只有尤芮欧,像是不忍那般,闭起了湛蓝的眼睛,在眼帘之间,挤出一声叹息-

阿涅斯的果园内的金果树,到了更换枝叶的时候。

云与风拂过金色的树冠,吹飘起一阵波光粼粼的金粉,落到云层之下,形成粲然的云霞。

亚勒·克洛伊回到果园。

一片金叶子刚好吹过他的面前,亚勒伸出手,将叶子抓住了。他将那金色的叶根捻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动着转起来。

亚勒克洛伊心想。

——遗忘一个凡人。这对天使来说,何其简单?

……

……

……-

【

如神一样的阐释者,对前来央求他讲故事的孩子们说——

“圣明天使在果园之内,闲闲散散、徘徊度日;

他与他的姊妹兄弟整日相处,嬉笑打闹。

全然不记得云层之下;

别有一个人间。”

】

行驶的马车慢慢停下来,兰德迦纳合起手中最新编纂的这版创定书,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殿下,是神殿的侍者。”

扈从对车内的洛斯勋爵汇报一句就侧过身,他身后的马上,有一位着白袍的侍奉者。看见兰德迦纳之后,侍奉者微微低头,道:“兰德迦纳殿下,西苏阁下想要见您。”

侍奉者停顿一下,说:“请您换乘上马,阁下说,是一件您一定不想耽搁一秒钟的急事。”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却已经将创定书搁在坐垫上,他推开马车的门下来,一面问:“亨利埃塔又在坚持驱逐西苏阁下了吗?他有带领卫队前去逼迫?需要我带多少人?”

侍奉者答道:“并没有发生您说的这样的情况,殿下,但事情紧急,请您务必快马加鞭。”

“知道了。”

兰德迦纳飞身上马,勒紧缰绳,紧皱着眉头,向神殿疾驰而去。

他心中已经有许多不好的设想。这些年,大主教亨利埃塔想出了无数新法子、新手段,每一个都不好对付、不好招架。

兰德迦纳难以想象亨利埃塔又做了什么,才能让西苏如此着急想要见到自己。

他策马来到神殿,翻身跃下,直接将缰绳丢给等待着的侍奉者,快速走到神殿的步台上。兰德迦纳远远望见那道日渐消瘦的、快要变成一缕魂魄似得的黑色身影,喊了一声:“西苏阁下!”

西苏转过身来,向兰德迦纳抚胸致意,兰德迦纳亟亟来到西苏的面前,眉头还在皱着,他低头行礼,问:“亨利——”

“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抬起头来,兰德迦纳看到他脸上有些轻松的笑意。

近些年来,这种表情已经十分难得了。

兰德迦纳不由问:“难道是好事?”

西苏微微笑着,低声道:“请您继续向前走吧,有人在圣堂等您。”

“……谁?”兰德迦纳的眉头又皱起来,他一边跟着西苏向前走,一边问了几个可能的名字。

到最后,兰德迦纳的眉头也倏然舒展开来,他金色的眼眸中出现一丝雀跃的惊喜,兰德迦纳压低声音,凑近西苏,小声问:“难道是,阿拉诺?!”

“真的是阿拉诺吗?西苏阁下,真的是——”

兰德迦纳迫不及待想要确认,西苏垂眸微笑,在圣堂的门口站定,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西苏道:“抱歉,殿下,并不是阿拉诺。希望您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失望。”

无奈,不可避免的,在西苏说完这句话之前,只在他否认了“阿拉诺”的瞬间,兰德迦纳的嘴角就回落下去。

圣殿骑士点点头,再一次向阐释者行礼,道谢、并且道歉,之后转过身,走进圣堂回折的柱门。

而后。

兰德迦纳站在门口,并未向前一步。

泉池的水经年不变地流淌着,它们无比清澈,发出悦耳的、平息人心躁动的声音。

但兰德迦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一霎那,跳得如同擂鼓。

泉台上,多了一尊纯白无瑕的“雕塑”。

那尊雕塑的羽翼回拢,抱住大半个身躯,他坐在水池正心的石台上,正抬起头来。

一张好似被一万名最顶尖的雕刻家、反复搓磨过一万次才打造出来的,完美而又白皙的面庞。

上半张脸遮拢着洁白的、金色蕾丝边的绸布;下半张脸,那蚌肉一般淡粉色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熟悉到让人的骨骼、血肉、肺腑都要一起抽痛震颤的笑意。

他轻声说:

“你来了。”

他轻声唤道: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跑了起来。

他的靴子踏进清澈的泉水里,水花翻涌起来、飞溅起来,它们像是要阻挡、拉扯着圣骑士的脚步,又被兰德迦纳不顾一切地撞开、踢开。

兰德迦纳几乎是扑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前。

“阁下……!”

兰德迦纳扑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腰腹,湿透了的双腿拽着他坠跪下去,兰德迦纳的膝盖砸进水池里,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紧紧地抱着、扒着亚勒·克洛伊的腿,他一声声地喊:

“阁下……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嘶哑。他又站起来,他恍惚听到亚勒克洛伊笑着对他说“小心一点”、“怎么变得这样冒失”,兰德迦纳的手摸到那微凉滑腻的肌肤,他握下去、按下去,掌心里是扎实的、是完全真实的触感。

“阁下,”兰德迦纳仰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身体、手臂、面庞,都再也无法移动了,他只能一声声地呼唤,“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

里面的涟漪颤动荡漾。兰德迦纳的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可以扎束起来,漂亮的脸庞仿佛有了些变化,又仿佛没有改变,亚勒忍不住看着他笑,手指从兰德迦纳的脸庞抚过。亚勒·克洛伊心想,“时间”,它确实给了兰德迦纳一些变化,如果还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孩子,大概此时此刻,比起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应该早就哭出来……

亚勒的想法还没结束,几滴滚烫的水滴,就接连落在他的手指上了。

那些水滴消抹不去,像是灼热的吻,接连贴在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腹,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抱着,圣殿骑士的臂弯仍旧能让他感受到挤迫的压力。亚勒·克洛伊看着那双颤抖着的、不断流着眼泪的金色的眼睛,他听见兰德迦纳对他说:

“六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

圣殿骑士声音同样颤抖低哑,他对亚勒·克洛伊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阁下。”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的面……”

兰德迦纳哽咽着,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发出声音、正在说话,他只是一味地喃喃着、重复: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亚勒·克洛伊弯下腰,他低下头,兰德迦纳的眼睛闭起来,灼热而战栗的嘴唇,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唇上。

上一次与兰德迦纳接吻,好像就在上个月,在上个星期,在上一秒。

亚勒克洛伊低垂着头,他被兰德迦纳的手碰到后颈,碰到披散的头发。亚勒克洛伊分神这样想道。

这一吻并不太久,但短暂分开了一下之后,兰德迦纳的唇又追上来。

圣骑士的手捏按着亚勒·克洛伊的腿,又攥握在腰间,最后慢慢停在大天使胸前的位置。

亲吻总算停下来了。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那对金色的眼睛从他的面庞滑落下去,和兰德迦纳的手指、手掌一起,停留在他的胸膛前。

“我时常……”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他的嗓子更哑了,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手指从兰德迦纳涨红的面庞上抚过,兰德迦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才替代着被他强压下去的别的东西,艰涩地挤出来:

“我时常做梦,梦到那一天……那一天,阁下……”

兰德迦纳垂眸看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暴露在外的皮肤,和他无法消解的记忆中一样,光滑、细嫩、白皙,没有一丝伤口,没有一点疤痕,没有丝毫遭受痛苦的惩戒、被生生剖坏的痕迹。

但兰德迦纳无法忘记。

他深深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绝对不是幻觉。几乎每一个夜晚,骑士闭起眼睛,都能看到那被利箭贯穿胸膛,痛苦地振翅挣扎的黑鸦。

——那是他的圣明天使。

——那是他的,亚勒·克洛伊啊。

兰德迦纳嘴唇颤抖,他紧闭的眼睫间再一次溢出泪水来,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已经无暇去想什么礼貌、矜持、冒犯……兰德迦纳紧紧地拥抱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柔软洁白的羽毛贴到他的颊侧,兰德迦纳用额头深深抵住亚勒克洛伊的颈窝,他呢喃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字句。

直到西苏的声音传来:

“兰德迦纳殿下,我很抱歉。但陛下的侍者来了,他在召唤你。”

兰德迦纳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动,亚勒·克洛伊抬起脸来,遥遥望了西苏一眼,又抬起拢在兰德迦纳背后的手,对着西苏招了一下。

西苏向亚勒·克洛伊行礼,慢慢走上前来。亚勒低下头,轻轻握住兰德迦纳的手臂,把圣殿骑士从自己的身上“拆”下来了。

“阁、阁下——!”

“孩子,好孩子,我亲爱的。”亚勒笑起来,他摸过兰德迦纳的脸,他将那张脸在手心里捧起来,温和地说:“兰德迦纳,去到宫殿里,面见你的陛下吧。亚勒·克洛伊以圣明天使的名义向你保证——无论你何时回来,他都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兰德: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也无法与您相见……

亚勒:啊?很长吗?

阿拉诺:兰德好兰德,我就知道只有你还记得我T T——

第48章 47 陨落与消亡

亚勒·克洛伊从没记住过,在之前必须要暂时离开他身边的每一次里,兰德迦纳曾经投来过多少次回眸。

但是刚刚,是十六次。

那抹金色的身影总算离开圣堂,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一只圆滚滚的鸽子从他掌心里扑簌飞出,向着宫殿的方向追寻而去。

“欢迎您的归来,阁下。”

西苏站进泉台的水流里,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低下头去。

圣明天使微微笑着,抬起皙白的手掌,轻轻搭放在阐释者盖着黑色兜帽的头上,叹道:

“你未免太辛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西苏更低下头,大天使的手掌在他头顶又爱怜地摩挲几下,西苏听见亚勒克洛伊自言自语似得说:“凡人想要获得‘爱情’,也是要接受阿涅斯的惩罚的吗?”

说完这一句,亚勒收回了手,他仰起头来,安静了几秒,又轻声低问:“西苏,我可怜的孩子,你来回答我:六年……六年,算是很长的时间吗?”

金色的蕾丝压在亚勒·克洛伊的鼻梁上,被徐徐的风细细吹动,圣明天使喃声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能在人间存活将近百年,六年对他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才对吧?”

阐释者稍有沉默。

西苏抿了下唇,低声回答:“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阁下。对于凡人来说,对于兰德迦纳殿下来说。就算有足够多的事情奔波忙碌,也依旧昼夜难捱。”

西苏停顿一下,又说:“哪怕拿到了您的创定指引,那一场瘟疫依旧持续了整整三年。兰德迦纳毕竟失去了至亲,也失去了……所爱之‘人’吧。”

“他的父亲,亲族,不是都还在吗?而且,我也只是……”亚勒克洛伊低下头来,嘴唇动了动,说道:“六年,九个月,二十七天,……这也能算作‘时间’吗?”

“——是的,阁下。”

西苏的回答实在太过认真笃定,亚勒克洛伊稍稍转过头,他看向他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低着头,右手触抚胸膛,对亚勒·克洛伊道:

“您的一掠而过,是兰德迦纳真实度过的,备受折磨又不见希望的,整整六年光阴。”

大天使一时没有回答。

他们静默了一阵,泉水依旧流淌着,圣堂的天顶外,有一群乌鸦扑啦啦地飞起来,直到它们飞过天际,亚勒·克洛伊才又开口道:“可是我的孩子,‘时间’、‘光阴’,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大概是刚刚,兰德迦纳苦涩的眼泪与亲吻。

亚勒克洛伊这样想道。

圣明天使向着果园的方向,抬仰起那张被覆盖着眼睛的、白皙美丽的面庞来。

不久之前,乐园里诞生了一枚崭新的“核”。

这意味着,新的天使即将出现,会有一位现存的天使被它吞噬、替代、消亡于世间。

安稳平顺的乐园躁动起来,那枚核心受到伟大的阿涅斯的爱护,天使们无法将其损毁,却依旧用尽了各种法子,将核心驱逐到了云层之下,属于人类的土地上。

天使们依旧不能放心。

曾经、正在降临人间的圣明大天使,与凡夫俗子之间的联系最为紧密的亚勒·克洛伊,祂接受了姊妹兄弟的委托,飘下云端,寻觅【核】的踪迹。

亚勒克洛伊确信自己已经忘记了兰德迦纳。

圣明天使在乐园内生活得很好,他不再在乎一个短暂的生命将何去何从。他无念无想地飞向人间,朝着核心慧尾的方向滑翔。

可抵达下界,亚勒·克洛伊所闻嗅到的第一缕空气中,就有“他”的气息。

——他的,“情绪”、思绪。

那抹金色无可抑制地浮现在圣明天使的眼前,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得不收拢翅膀、停下脚步,短暂地降落下来。

他的脚落在一棵距离嘉伦兰帝国、距离基罗亚娜都还算遥远的树上,树木延展的枝丫、深深扎入大地的根系,其中的某一条、不止一条,都指向、都伸向兰德迦纳正在存在的方向。

于是亚勒·克洛伊变成了一棵树。

亚勒·克洛伊短暂忘记了寻找【核】的任务——那东西能在人间存在的时间,要远比一个人类久得多。亚勒克洛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濯紧,仿佛某一条他所在意的生命,下一秒就会毫无意义地逝去。

亚勒克洛伊变成自己脚下的这棵树。

他的感知不断延展,他变成一道影子,再一次进入了嘉伦兰。

人间的帝国依旧热闹,依旧新鲜。

每个城镇都在进行预言家的竞选与比赛,每个广场都有奴隶正在被斩首、开膛破肚地献祭;亚勒·克洛伊的上百个化身前前后后来到基罗亚娜,他甚至在郊野看到一位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少女,说自己正被伟大的阿涅斯俯身,发表着咿咿呀呀的演说。

所有的亚勒·克洛伊汇集在一起,进入属于他的神殿。

石像仍在;那些侍奉者们,仍然在向他祈祷、供奉。

它们依旧新鲜。

它们依旧热闹。

但是亚勒·克洛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兰德迦纳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收敛这枚金色的果实,闪瞬即逝的灵魂与人生。

亚勒·克洛伊静坐在石台上,他出神了一会儿,低下头来,对西苏道:

“这一次我并没有带来任何神谕。西苏,我可怜的孩子,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一次,我只是为了兰德迦纳而来。”

“……阁下,您的到来,对我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宽慰与支持了。”

阐释者垂下头,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之后,他收敛自己的眼睫,这样轻声地回答-

入夜之前,兰德迦纳再一次匆匆赶到神殿。

他觉得自己仿佛比白天的时候更要慌乱了,从上马的那一刻起,一颗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越是接近神殿,他全身的血液便愈发沸腾,就连湿润的晚风都没办法把它们吹凉。

兰德迦纳再一次在神殿门口跳下马来,他总算记得不能奔跑、尽量快速地向前走步。兰德迦纳上到圣堂的二层,在回廊之前,他见到了阐释者黑漆漆的影子。

哪怕知道西苏站在这里的意图绝对不是拦截自己,兰德迦纳仍旧感受到焦躁与些微的不满——他实在、实在,不想再承受一时片刻的耽搁了。

他想要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全身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样嘶哑又无声地喊叫着,它们向往着圣明天使,就像兰德迦纳的心脏也同样向往的那样。兰德迦纳匆匆与阐释者行过礼,低低地唤了一声:“西苏阁下。”

圣骑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抬起手来,直接推开阐释者的身后那扇回廊的门。

“殿下。”

西苏轻轻颔首,他的声音很慢、很慢,慢到兰德迦纳快忍不住要在他的面前徘徊踱步——但兰德迦纳努力地忍着,他听见西苏像是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对他说:

“兰德迦纳大人,洛斯的殿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容我告诫你——”

阐释者的语气一霎间变得十分严肃,兰德迦纳顿了顿,心跳的速度总算稍微慢下来,他也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西苏。

阐释者对他道:“天使从躯体到心灵,都只能属于‘乐园’。如果祂爱上了人类,打算长留人间,无尽的寿命就会在一瞬间缩减到只剩下五百年。”

“……什么……?”

兰德迦纳微微皱起眉,西苏抬起头来,他向兰德迦纳伸出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被黑袍遮覆的心脏的位置。西苏低声对兰德迦纳道:

“——令人敬爱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勋爵,请不要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对你产生额外的情愫。”

“非常抱歉,提出这种失礼的要求。”西苏说道,“但也请你理解,请你原谅。作为阐释者,我难以忍心想象,自己侍奉的天使,有朝一日会因‘爱’而陨落消亡。”

兰德迦纳站在原地。他愣了一阵,混沌地反问:“抱歉,西苏阁下,我……我并没有明白您的话。”

圣殿骑士感觉胸膛里的那颗上蹿下跳的心脏,突然之间又不动了。

它像是被锁链拴住,像是……像是瞬息之间,被无数金色的利箭贯穿,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他深呼吸几次,才对西苏开口道:“我向您坦白,我确实曾经贪婪地祈求过,想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的偏爱、垂怜,我确实想要那些,我想要很多。但……”

兰德迦纳抿住唇,好一会儿,才垂下头去,低声讲道:“但,我想没人会比我更清楚,我永远、永远不可能得到那些。”

“兰德迦纳殿下……”

“而且,我也并不奢望那些了,西苏阁下。”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骑士金色的睫毛在旦夕之间降临的夜色间抖了两下,他说:“我再也不会奢望那些。”

兰德迦纳站在回廊的门前,夜晚彻底来临,神殿之内寂然无声。冷落的气温缠绕着兰德迦纳的体温,没一会儿,骑士的身体便因为寒冷而微感僵硬。

兰德迦纳不记得西苏是什么时候离开,只记得临走之前,阐释者仿佛留下了一声叹息。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仰起脸来。

夜幕之上繁星闪烁,皎洁的月亮高高悬挂,隐隐的薄云在四周闲散飘荡,一切遥不可及。

但兰德迦纳见过了。

他见过日与月、昼与夜皆在身侧,星辰云层,不过是脚下铺散的阶梯绒毯。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自那样的[乐园]之中诞生。

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从那样的地方,降临遍布微渺生灵的人间。

兰德迦纳又霎了霎眼,他低下头,清醒过来。

圣骑士转过身,猛地按下回廊大门的把手,他将门推开,进入长廊,快步向前走去。

——不是去思考那些的时候。

兰德迦纳没有一步迟疑犹豫,他没有多看一眼长廊两侧虎视眈眈的挂画。

——没有时间,他再也不该浪费掉一分一秒的时间了。

他要无时不刻、每时每刻。

都侍奉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圣殿骑士一把推开了圣明天使寝殿的大门。

熟悉的香味迎面而来,屏风隐约遮挡着后方软塌上的身躯;分列两旁的水流,向着兰德迦纳的左右两侧不疾不徐地淌来。

一切安谧又令人愉悦。兰德迦纳听到他日夜盼望又不敢盼望的笑声、他听到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声音。

祂说:

“——你来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觉得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像是秤砣一样坠下去的心脏,在这一时刻,又变得很轻、很轻。

他情不自禁迈动腿脚,向屏风的一侧走了几步,而后才反应过来礼貌与规矩。兰德迦纳单膝跪下去,低垂下头,按着自己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轻声道:

“向您致意……我伟大的圣明天使,尊敬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作者有话说:

亚勒:来谈恋爱啦嘿嘿

兰德:我将封心锁爱……

西苏:我恋爱不顺那就谁也别想顺了

赫王: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第49章 48 再临

泛着银白光辉的屏风,在圣殿骑士的面前左右分开了。

兰德迦纳向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抬起头来。

在他的指尖下,在洛斯勋爵布料昂贵的罩衣与贴身的里衬之间的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根纯白而又柔软的羽毛。

无论是此时此刻,还是过去的六年、九个月、二十七天里的每一个时刻。

每当兰德迦纳按抚胸膛,又或者,每当他的心脏顶起皮肉,有力地跳动的时刻,那细细的羽管,便会轻轻地,戳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上。

而现在,它与他的心跳,在他们的主人的面前,撞在一起了。

兰德迦纳抬着头、他仰着脸,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形貌完全一如初见。雪白无瑕又肌理分明的身躯,斜倚的上身,交叠的双腿;被白绸遮覆的上半张脸,那压在挺直的鼻梁上的金边蕾丝;还有那淡粉色的、蚌肉一样的,向着兰德迦纳展露微笑的嘴唇。

兰德迦纳按着胸膛的手逐渐用力,他的心跳也逐渐地用力。羽毛戳过薄薄的里衬,被敲击胸腔的心脏震出刺痛一样的麻痒。

在圣明天使创造出登天金阶的那一日,以为自己走投无路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曾像抱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样,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献出这根羽毛。

而亚勒·克洛伊并没有收走它。

圣明天使的白羽依旧留在兰德迦纳的身边,在过往的两千四百九十个日日夜夜里,兰德迦纳曾无数次来到这方供奉石雕的神殿,无数次地,捧托出这根羽毛来。

他呼唤圣明天使的名字,但一次也不敢发出声音。兰德迦纳在心里、或者是用口型,无声地念着、无声地呼唤——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确凿地曾经向他许诺,只要圣殿骑士手持这根羽毛,呼唤圣明天使的名字,他所侍奉的,他所深爱的,就会不计任何代价与前提,降临到他的身边来。

而,兰德迦纳也曾向神明允诺。

——他要将这根羽毛,用在最想、最想见到祂的时候。

然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背叛了他的诺言。

他违约在先,甚至违背了骑士的德行,又如何能够奢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依旧垂怜偏爱、如何能够恬不知耻地,要求因他而遭受穿心之痛的圣明天使,兑现曾经的诺言?

因此,兰德迦纳从来不敢发出声音。

他害怕就算自己流下眼泪,就算呼唤着这个名字直到声嘶力竭、到喑哑难止,他的、圣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不会再回应、不会出现。

现在——

兰德迦纳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掌和羽毛,紧紧地贴在一起,兰德迦纳张开口,他轻声叫着:“亚勒·克洛伊阁下。”

天使对他笑着,祂对他伸出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我的兰德迦纳,我的骑士,我亲爱的……为什么还不上前,还不到我的身边来?”

兰德迦纳站起身,他快步走上前去,攥住亚勒·克洛伊的手。

骑士的手指穿梭过圣明天使的指缝,金色的睫毛垂敛下来,兰德迦纳张开口,贴上亚勒·克洛伊的嘴唇。

他忘情地亵渎降临凡间的阿涅斯的使者,与亚勒克洛伊深深拥吻。

亚勒克洛伊的佘尖很快就被吆出痛感,他想要说几句玩笑,但兰德迦纳还戴着手套的手掌,已经摹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背后。

说不上许久没人敢触碰的羽翼艮埠,被摩挲、轻攥,亚勒实在不知道兰德迦纳哪里学到的这样的坏经验,他猛地翻身,将兰德迦纳桉在榻上,垂了肩背去躲。

“等一下、等一下——”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半点受不得自己的控制,他叹息着伏身,但圣殿骑士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它们梳拢着那些颤抖的羽毛还犹嫌不足,竟然深陷其中,时轻时重地扌区起羽管来。

前所未有的酸麻感甚至让天使险些产生想逃的念头,一瞬间,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全部收回肩胛,银白色的发丝霎那间从肩头涨及喓屯。

偏偏这些微卷的银发也没能逃过骑士的折磨,被兰德迦纳缠绕在了指间。

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一边松解兰德迦纳的库带,一边想。

——六年,好像确实很长。

长到再面对兰德迦纳时,竟然会感受到一丝丝,被这位已经久经战场的勋爵殿下击溃的陌生。

亚勒·克洛伊放松与兰德迦纳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轻轻自自己面前拂过。

一只鸽子从圣明天使的脸庞上飞起,亚勒·克洛伊人样的一对睫羽抖动几下,缓慢地翕张开来。

他背后的羽翼在兰德迦纳的手掌下重新生发,亚勒·克洛伊笑着,眼睛微微弯拱,银白色的瞳孔好似要挤出水泊,他低下头,看着身下的骑士伸出手来,用指尖轻碰他的眼睛。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微微闭着眼,他笑着说:“别再折磨我的翅膀了。”

亚勒克洛伊听见兰德迦纳低声叫他:“阁下。”

那声音又颤抖起来了。

亚勒克洛伊睁开眼,果然看到近似于流金的眼泪,淌出兰德迦纳的眼眶。

一如当年,它们蓄积在圣骑士挺拔的山根处,形成一个可爱的、荡漾着的湖。

亚勒·克洛伊垂下头去,他吻到兰德迦纳的鼻梁、眼睫,他听着兰德迦纳一声声哽咽地唤着“阁下,阁下”,咸涩的泪水就将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沾满了。

骑士的手、手背,在亚勒克洛伊的肩背后方攀附、收拢。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紧紧地抱着、几乎是缠着,人类炽热的体温,就要将亚勒烧融了。

兰德迦纳的头埋在亚勒·克洛伊的颈窝里,他反复说着:“抱歉,抱歉,阁下。”

圣明天使并不觉得,一个人类,在八岁与三十三岁之间,除了身量与形貌之外,应该出现任何的差别。

兰德迦纳永远是他的孩子、他永远有哭泣的权利。

只是在这之外。

极度的、近似于崩溃的悲伤的味道,随着兰德迦纳努力压抑却也没什么效果的哽咽的声音,席卷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整个寝殿。

“为什么哭呢?亲爱的……为什么感到悲伤?”亚勒·克洛伊侧过头,他贴吻着兰德迦纳的鬓角,将兰德迦纳拥在怀里,他问:“我的到来,不该让你觉得满足、欣慰、开心才是吗?”

亚勒·克洛伊又说:“不要再道歉了。”

而兰德迦纳,他的骑士、他的孩子,仿佛除了道歉,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他忘记了自己还生有咽喉,拥有嘴唇与舌头,他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忘记了该如何表达。

他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的手指陷进亚勒·克洛伊腰脊两侧的肌肉里,要不是这具人类的身躯足够强韧,亚勒险些以为,自己要被兰德迦纳挤烂了。

不过没一阵,兰德迦纳又松开了他。

骑士稍稍退后,红的眼角、红的面庞,黏成尖簇的金色睫毛、略有凌乱的金色发丝,渐渐出现在亚勒·克洛伊银白色的眼瞳里了。

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浓稠的银泊,照不出任何影像。

但兰德迦纳就痴望着这双眼睛,他眼也不眨地看了许久,他说:“您回来了……”

“阁下,您真的回来了……”

圣骑士的手又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胸前,看到那坨黑色之后,他终于记得摘掉自己的手套。

兰德迦纳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指腹贴上亚勒·克洛伊的心口,他的手颤抖起来。

他轻声呼唤:“阁下……”

然后,却又痛苦地闭起眼睛,弯曲腰背,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口,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天使的身躯难以被真正损坏,那些贯穿亚勒·克洛伊身体的每一部分的金箭,其实没给他留下半点伤口。

他早就从六十四万次的死亡里苏醒过来,所有的剧痛消散、被治愈、被遗忘。

但——

亚勒·克洛伊稍微歪过头,他托着兰德迦纳的肩膀与后脑,忽然觉得胸膛之间,诞生了新的、尖锐的刺痛。

亚勒克洛伊闭起眼睛,仰起头来。

好折磨。好折磨。

——他真的不该回来,不该见到兰德迦纳的。

亚勒·克洛伊想着。

——不如就这样杀死兰德迦纳吧,杀死这早该死去十二次的生命,将他带回自己的英灵殿,把他的肉体和灵魂分别贮藏。

亚勒克洛伊一边这样想着。

一边觉得自己的手臂用不上太大的力气。

他温柔地圈绕兰德迦纳的身躯,将这颤抖的、痛苦的、忏悔的、不断流着泪水的凡人,揽抱在圣明天使的怀中。

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一次又一次轻吻兰德迦纳的头顶、鬓角。

他将兰德迦纳的脸捧起来,吻到热胀却依旧漂亮的面庞,吻到呼唤着圣明天使的名字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对齐颗粒度有多么重要(bushi)

第50章 49 福泽

安静地交换过几次亲吻之后,待得兰德迦纳的情绪总算在亚勒·克洛伊的怀抱中平息下来、不再流泪,亚勒扶着兰德迦纳的肩,慢慢侧躺下去。

他让兰德迦纳躺在自己的翅膀上,兰德迦纳小心翼翼地不敢重压,他一直撑着身体,里衬下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就格外明显。

亚勒·克洛伊笑着,手指轻轻在那些肌肉上按压、滑动,兰德迦纳又凑上前来同他接吻,亚勒·克洛伊便稍微扬起下颌。

亚勒认为,今天的氛围,大概是不方便做些其他事情了。

但与兰德迦纳就拥抱着也很好。

在抱到兰德迦纳之前,在果园里的那些“时间”中,亚勒·克洛伊并不觉得自己怀抱空虚。

现在,他拥抱着兰德迦纳,并被兰德迦纳的手拥着后背与腰际,亚勒·克洛伊也数不清、也无法追溯,他被兰德迦纳吻到多少次,轻轻嘬咬到多少次。

这些暂别的时间里,兰德迦纳就像并未从别人的身上得到什么技巧一般——亚勒·克洛伊分神心想,是的,也是的,凡人痴迷醉心于奇怪的教会、教义、教条,他们亲昵媾./.和之时,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因此,兰德迦纳就算与别人发生这样的关系,恐怕也得不到好体验,更别提进步、学习了。

因而,他的兰德迦纳,依旧是笨拙又热切的样子;依旧容易在忘情的亲吻间,搞痛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与佘尖。

亚勒·克洛伊任凭兰德迦纳吻了一会儿,骑士又躺回去、他小心地躺在圣明天使洁白的羽翼上,兰德迦纳的脸颊又热胀着红起来了,他解开自己的衣服,他对亚勒·克洛伊说:

“阁下,我想要侍奉您。请允许我侍奉您。”

…

兰德迦纳的金发,在亚勒·克洛伊的羽毛之间散开了。

他的发丝与亚勒克洛伊的羽丝蹭缠在一起,金色的眉毛再一次蹙起来,紧闭着的金色眼睫也发颤。亚勒克洛伊伸出手,本意想要触碰兰德迦纳的眼角,用手指抿去那些湿热的水汽,但他的手被兰德迦纳握住,抱在怀里,又拉到面前。

兰德迦纳吻着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骨、手背,亚勒克洛伊俯下身,自己也适应了一会儿,才低着头问:“疼吗?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在他身下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嘴唇蹭过亚勒·克洛伊的指缝。兰德迦纳仍旧紧紧攥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睁开眼睛,哑声说:“阁下,我想要,水。”

兰德迦纳说:“您答应我的,会给我水……”

亚勒·克洛伊歪了歪头,总觉得这确实是有些熟稔的对话。

但此时此刻的兰德迦纳过于可爱,亚勒不打算多想,他笑起来,张开嘴,眯着眼睛看着兰德迦纳的面庞,轻轻探出自己的佘尖。

兰德迦纳撑起身来追逐,亚勒·克洛伊却又笑着收回去、微微起身,他忽然生出一种恶劣的心思,他问兰德迦纳:

“要我换一条舌头来吗?亲爱的。”

“……可以的话,阁下。”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骑士也不回望他的眼睛了,那双金瞳死死地盯在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处,兰德迦纳虚着声音,亚勒动一动,他便哽了两声,还坚持说:“可以的话……”

亚勒·克洛伊又低下头,贴上兰德迦纳的嘴唇。

他们的嘴唇很快颠簸分开,罅隙之间,一条隐约可见的、带有鳞片的蜥舌,与完完全全的人类的佘头交./.缠在一起,兰德迦纳的口./.腔、甚至咽./.喉,很快便鼓./.胀起来。

尽管不断溢出的眼泪打湿眼睫,总是妄想迫使兰德迦纳闭起眼睛,但他仍然努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强行睁开双眼。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看着伟大的圣明大天使,那微颤的、洁白无瑕的眼睫,每次翕张就像是鸽子的羽翼合拢又展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只要一眨眼,仿佛就要有一只漂亮无比的鸟儿,从他银白色的眼眸间飞出去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手指撩过亚勒·克洛伊既长且卷的银发,发丝如同水流一样淌过他的指缝。兰德迦纳望着圣明天使的真实的面庞,他痴迷其中,几乎回想不起任何一首曾经歌颂这位神祇的长诗。而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笑着,主动低下头,将凉而润的脸颊搁放在兰德迦纳着了火的掌心。

就算在床笫之间流露出细微的、不同的神情,就算那双蚌肉一样的嘴唇,会吐出喑哑的、变调的声音。

这张完美无瑕的、至高无上的脸,仍旧昭示着,祂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不该被亵渎、不敢被侮辱的神明。

——但,祂在与兰德迦纳忘情地拥抱。

但,祂会与兰德迦纳,忘情地亲吻。

祂会与兰德迦纳一起,去到彼此最为舒适的境地-

清晨,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睫轻颤翕开,他恍惚片刻,只看到石头的、宽大的屋顶,没有看到熟悉的木边窗与床栏。

兰德迦纳微微怔愣,继而转过头去。

伟大的圣明天使,再一次降临嘉伦兰帝国的亚勒·克洛伊,抿着睫羽、睡在他的身边。

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偏凉的,但兰德迦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寒冷,他侧转过身,望向亚勒克洛伊,又发觉自己竟然还躺在天使的翅膀上,那些羽绒暖烘烘地在皮肤上磨蹭,散发着独属于亚勒·克洛伊的“香”味。

兰德迦纳又缓慢地侧躺下去。

他今天一早还应该再去一趟宫殿的。但那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兰德迦纳想,他不该着急。

骑士望着圣明天使的面庞,这真神上主的宠儿,这伟大的阿涅斯的孩子,祂凌驾于光阴之上,于是人类口中的、所谓的磋磨岁月,不敢沾染给这张精雕细琢的面庞半点痕迹。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阁下——他在心中想——阁下,这一次,你又是为了什么,降临圣城呢?

——又带来什么样的神明预言?

又是灾祸、是死亡、是凡人难以抵挡顽抗的黑暗吗?

兰德迦纳紧紧地抿着唇,忍不住皱起眉,闭了闭眼睛,稍微向亚勒·克洛伊靠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天使的下颌,无声地、轻轻地念:

——拜托是福泽吧,伟大的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伟大的圣明天使,拜托您这一次带给人世的,会是福祉祥祚,会是好的消息……

兰德迦纳喃喃祈求了几次,感觉亚勒·克洛伊动了动。兰德迦纳睁开眼睛,撑起身来,他看到亚勒·克洛伊换了个姿势,喃喃念了一声:“亲爱的——”

圣明天使纯白的睫羽抖了抖,像是就要睁开,兰德迦纳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了亚勒·克洛伊几次,低声道:“抱歉,阁下,不该吵醒您,但是我今天还有许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兰德迦纳说完这一句,亚勒克洛伊倒是睁开了眼。

那点银辉从睫毛中显露出来,宛若拨云见月,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他一笑,兰德迦纳便低下头又吻他几次。

骑士不像是正挨靠在象征光明与圣洁的天使的身边,反倒像是被蛇蝎、被恶魔蛊惑了似得,痴迷反复啄吻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一边轻唤:“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伸长手臂,摸到兰德迦纳的后脑,指尖绕起那些松软的金色发丝。

——变得粘人了。

亚勒心想,这是兰德迦纳的第二个变化。

他为自己发现了短暂的时光所带给人类的特性而欣喜、得意,亚勒·克洛伊任凭兰德迦纳吻了好一阵,才提醒:“不去做事了么,亲爱的?我是不介意整日和你混在一起的。”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又问:“要不要我搬去你的宅邸?”

兰德迦纳轻轻摇头,道:“我会每晚来这里见您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眨了下眼。

兰德迦纳总算舍得下榻去寻找自己的衣服,亚勒坐起身来,抖了抖翅膀。他看着兰德迦纳的背影,骑士的后背多了一些伤疤,不过肌肉好像更加清晰、结实。

这是又一个新的发现了。

亚勒克洛伊支起腿,把手臂撑在膝盖上,又用手撑着脸颊。他歪头看着兰德迦纳,心里想——

世俗意义上。

圣明天使了解人类很多、很多,从容貌外形,到约定俗成。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而言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但是对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来说,他并不是。

圣殿骑士有家族,有血脉,他需要繁衍。六年之前的亚勒·克洛伊没有想过,但是现在仔细想来,那个时候的兰德迦纳,应该早就有在议论婚姻与子嗣的事情才对。

——是那时候,兰德迦纳的妻子与孩子,都在奥德里奇,跟随祖辈生活吗?

现在,奥德里奇遭遇过巨变,于是温菲尔德爵士,就将他们都接到基罗亚娜的宅邸里来了。

亚勒克洛伊心想,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再住进兰德迦纳的宅邸,于人类的视角看来,确实不大合适。

亚勒·克洛伊的眼瞳虚化了一下,两枚白眸合并成为一个,无尽之瞳霎那间似乎将要旋转,但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将它遮盖住了。

兰德迦纳穿好衣服,再回过身来时,就见到圣明天使的上半张脸,又被那袭白绸布遮盖住了。

兰德迦纳并未多想,他凑上前去,吻了金色蕾丝的边线,又吻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他单膝跪下,托起亚勒·克洛伊的手掌,用自己的额头轻碰圣明天使的手背、指尖。

兰德迦纳许诺道:“阁下,入夜之前,我一定回到您的身边来。”

亚勒·克洛伊笑着,淡粉色的唇角向更深处陷了陷,他说:“去吧,亲爱的。”

兰德迦纳忍不住也笑了笑,寝殿内带着香味的空气充斥他的肺腑,让兰德迦纳几乎要膨胀起来。

作者有话说:

被人类造谣几千年的小鸡开始造谣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