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骑士也不知怎么了——不知是否真的,心智退回到了八岁、那个看什么都新鲜、最喜欢追问的年纪——他的兰德迦纳固执地问:
“无论善良的人,还是罪恶的人?”
亚勒·克洛伊只是笑,重复道:“无论善良的人,还是罪恶的人。”
他自认并未答错什么。
但他身上的,他面前的那对金瞳,像是有一枚火苗,猝然熄灭了下去。
亚勒·克洛伊仰头望着兰德迦纳,骑士的身躯也像是一尊雕琢出来的、某位半神俊逸潇洒的裸身像,细腻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磕碰的印,但不太合时宜地,那双应该潋滟横波的金色的眼瞳,被低垂的睫毛盖住了。
“……那么,神明……”
亚勒听到兰德迦纳说。
“那么,神明居然还自诩能够辨明善恶、自诩‘慈悲’吗?”
——尤芮欧说的很对。
亚勒·克洛伊想,他的兰德迦纳,确实是一位小小的、又伟大的辩论家。
圣明天使动了动唇,祂回答道:
“我的骑士,无论是真神上主,还是天使们,我们从未说过,自己代表尘世意义上,约定俗成的‘善良’,并且,将永远为你们所认为的弱小提供庇佑、永远与罪恶分立两端。
“更何况,神明、天使,祂们与凡人、恶魔,划分‘罪恶’的标准,是完全不同的。”
“——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神明的许多想法,在凡人看来,简直罪大恶极。”
亚勒·克洛伊,祂这样对兰德迦纳说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每次和亲爱的酱酱酿酿之后翅根总是栓栓的……………………
第56章 55 仁慈
兰德迦纳低头凝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紧抿嘴唇,没做回答。
圣殿骑士已经能被扎束起来的金发,在刚刚扯散开了,那些细而精致的编发压在松散的发丝上,柔软地垂过兰德迦纳的肩头,像是浸透的金色绸缎,又或者,干脆就像是圣殿的池水内,那些流淌不息的液体黄金。
他的金瞳像是一对小巧而漂亮的金果实,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轻轻碰到兰德迦纳的睫毛、眼皮。
天使微笑着,轻声地问:“在想什么呢?亲爱的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确实有在想。
他想很多、想说出口的话也很多。可说不出来的话,更加多。
兰德迦纳很想要问一问——他想要问一问,以“仁慈博爱”的名号,垂范于这片大陆的,以“圣明伟大”的光环,庇佑着嘉伦兰帝国的,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祂站在真神上主的身边俯瞰人间,祂拥有伟大的阿涅斯的一颗眼睛,祂拥有最为圣洁光明的心脏,祂一眼就知道尘世间所有的故事……
……知道所有“故事”的结局。
就如神谕书、创定书中所写,这些故事的结局,大概率是美好,又或者,遗憾。
——“可是,我不知道,阁下,我不知道。”
可是,兰德迦纳并不知道。
人类,他们也并不知道。
被记录进书册中的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与结局。哪怕明天,哪怕下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一无所知。
兰德迦纳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那微凉的手指,轻轻碰着柔软而又潮湿的面颊,面颊上的粉潮尚且没有全然褪去,他的脸被亚勒·克洛伊托着、抚着,像捧一颗金色的石榴那样,捧在圣明天使的掌心。
“……看着自己的‘造物’在手掌中滚打、挣扎,阁下,我伟大的阁下啊,这就是您所说的,真神上主的‘仁慈’吗……?”
兰德迦纳垂下眼睫,他自语似的喃喃。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脸颊上温柔轻抚,没有半点停顿迟疑,“这句话我都要说累了,亲爱的。”——亚勒·克洛伊回答他,仍是果断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不变的声调。
圣明天使对他说:
“——伟大的阿涅斯的仁慈之处,就在于她允许一切的发生。”
“……哈……”
兰德迦纳叹出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嘲讽的笑了似的。
他稍稍掀起眼帘,低声道:“阁下,您知道,您的阐释者,不日就将被驱逐出基罗亚娜,甚至驱逐出嘉伦兰的领土了吗?”
亚勒眨眨眼,回答:“是的,我当然知道。”
“……”兰德迦纳嘴唇动了动,片晌后,才发出声音:“骑士团的支持远远不够,就连赫利俄斯陛下也保不住他。亨利埃塔处处针对,甚至许多其他的国家也联合起来,遥遥响应。这片大陆的百姓们已然处在暗无天日的、水深火热的争执与统治之下,如果阐释者离开,主教专权,那么一切将更加黑暗……阁下,西苏阁下不是您、偏爱的人吗……?”
亚勒又眨下眼,他笑道:“是的,亚勒·克洛伊确实偏爱他的阐释者。”
天使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睛更加弯了一些,他望着兰德迦纳,对他说:“不愧是骑士长大人,刚刚那一番话,确实很有洛斯勋爵、很有一方领主的气势在了。”
“……”
兰德迦纳凝望亚勒·克洛伊许久,叹出一声气来。
骑士那颗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伏了下去,埋在亚勒·克洛伊的肩颈,他的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耳际,面颊贴着天使微凉的、已经褪去血管颜色的、大理石一般白皙光洁的下颌。
“……为什么要把包容罪恶,说得这样轻松、这样冠冕堂皇……”
兰德迦纳虚声叹着,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和吹气、和呼吸差不多。但圣明大天使耳聪目明,他们又贴靠得那样接近,亚勒·克洛伊毫不费力就听清了。
他笑笑,开玩笑似的讲道:“温菲尔德大人,洛斯的勋爵,你是想要代替神明、代替主教,来定性这时间的善与恶吗?”
兰德迦纳沉默几秒,却蓦然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他看向亚勒·克洛伊,“为什么不能?”他问亚勒·克洛伊,“为什么不行?”
“——真神上主高居云端、云端之上的云端,她甚至矗立于时间之外,而亨利埃塔,大主教横卧黄金铸造的床榻,日夜痛饮醇香美酒、大快朵颐、恣意浪费。子民与百姓的温居冷暖,他们,真的能看到吗?”
兰德迦纳似乎越说越激动,他的呼吸快起来,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他出于安抚的角度,用手掌温柔盖住兰德迦纳的后背。
但是——
——但是,有一颗心脏,它激烈而又痛快地跳动着,甚至振打圣殿骑士的背腔,一下又一下,叩问着亚勒·克洛伊的手心。
“——他们真的能看到吗?他们真的能体会吗?”
“我——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还有,西苏、阿拉诺、唐纳修,我们才是活生生行走在这世间的人,那么,为什么世间的善恶,不是由我们来定名……?!”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他反问道:
“亨利埃塔,他不也是活生生行走在这世间的人吗?”
亚勒·克洛伊望着近在咫尺处的,那双猛烈摇动起来的金瞳,轻声问道:“既然如此,人世间的善恶,为什么又不能由他来主宰、定名?”
寝殿内,一时之间,寂然无人声。
亚勒·克洛伊的手掌按在兰德迦纳光裸的背部,那颗心脏的跳速慢下来了,却依旧有力。亚勒克洛伊几乎要怀疑,剖开兰德迦纳赤色的胸膛之后,那颗被囚禁在肋骨之内的心脏,恐怕也会是一颗金色的、果实的模样。
亚勒克洛伊的,确实是由金果变化成为的“人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点点,像是被调皮的虫子啃噬一样的轻微的疼痛。
他张开口,轻声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放慢、放柔了声音,他对兰德迦纳说:“但是,这就是‘神明’。我亲爱的,我的骑士,我的兰德迦纳。‘我们’只是一种‘存在’,不是任何凡人所以为的,会‘偏向’于他的‘东西’。”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仁慈、圣洁,都是凡人献祭给我的定义,是你们自己用以供奉的口号,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从未说过他拥有这些。”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
他与兰德迦纳、与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对视,天使看着兰德迦纳漂亮的脸庞,那张脸上有一些不好定义的、但亚勒·克洛伊并不喜欢的表情,连带着又一些复杂的情绪的味道,一起出现了。
又多了一只小虫,啃咬亚勒·克洛伊心脏的表皮,它们向内钻,咬着果肉,试图吞噬圣明天使的[核心]。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又抬起手,用手背、手指蹭过圣殿骑士的面颊,亚勒·克洛伊轻声说:“这句话的意思,也代表,兰德迦纳,我的兰德迦纳,我的孩子……你想要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吧。”
亚勒·克洛伊说:“我的意思是,兰德迦纳,伟大的圣明大天使,会永远站在你这一旁。”-
在忙碌的日子里,夜晚与白天,都来得很快。
兰德迦纳仍然焦头烂额地与亨利埃塔斡旋争斗,可主教如此阴险狡诈,而阐释者不知为何,圣明天使的再度降临,仿佛没有给他任何力量、助益,反而是让其惆怅消沉,更多出了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兰德迦纳难得回到自己的宅邸,此时此刻,他侧身倚靠在书房的窗前,仰头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
棉絮一样的白云缓缓飘着,尽管气候有些炎热,可也是非常好的、非常令人愉快的天气。清风微拂,仿佛能将人心上、肩上的重压,也稍微吹去几分。
兰德迦纳看着那些云,他心想。
——自己未必见得,不知道西苏的心灰意冷,是出于什么原因。
未知的期盼,那些漫长而又无望的痛苦之中,其实,是会滋生出许多美好而又幸福的想往的。
尽管兰德迦纳并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想象,但是潜意识中,他、或者,西苏,大抵都这样想过。
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倘若有朝一日,祂再度降临人间,以拉枯摧朽之力,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带给所有的人,甘美的爱与祝祷。
但是神明,但是天使,祂们从来不是凡人所期望的模样。
兰德迦纳有些不敢相信——他明明与亚勒·克洛伊对话多次,他甚至叩拜长阶、抵达天国,却还总是要生出这样或者那样的想法。
而西苏,西苏与兰德迦纳同为凡尘俗子,哪怕身为阐释者,也不免会有类似想法。
作者有话说:
亚勒其实在诡辩,老实人兰德没有听出来x
同时我们的老实人这么多年也没发现新王与阐释者在偷偷谈恋爱xx
第57章 56 高尚
——可是,亚勒·克洛伊的[真实存在],将一切贪婪的、脆弱的、想要逃避的想望,统统击溃了。
在没有见到亚勒克洛伊之前,那凭借“信仰”而吊悬着的一口气,被他们的信仰,亲手粉碎掉了。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小花园里有隐约的笑声、马车声,几位逗留基罗亚娜多日的淑女,相处之下已经成为好友,除开偶尔因各自代表的家族立场而小有争执外,其余时间就像要好的孪生姐妹。
今日,赶着天气晴好,三位女士聚集在洛斯勋爵的临时宅邸的花园中,支起画板,拿起笔和颜料,兴致盎然地作画。
她们画花草还嫌不足,逮着扈从侍女描绘一番。兰德迦纳回到宅邸来取东西,竟然也险些被抓走,要去给她们当“模特”。
兰德迦纳好一番推诿,最后“献出”了老管家。
可怜的老管家已经快要七十岁,被剥去衣服,露出褶皱苍褐、布满麻点的皮肤,仅用一块白布披着遮盖,在花丛中、在草地上,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供这些年轻的画家们描绘临摹。
好在,看老管家的神情,竟然还是有几分愉快与享受的。
——倒是冲淡了些许兰德迦纳的内疚之心。
兰德迦纳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他翕动眼睫,站起身来,走到藏书墙边的画筐旁。
兰德迦纳揭开用以遮尘的厚布,里面卷着的画幅就都露在骑士的眼前了。
骑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几幅画的边框卷轴。
常驻在基罗亚娜,陪侍新王左右之后,兰德迦纳画画的时间越来越少,画完一幅画要拖上许久许久,有时颜料干裂,有时画布泡发,还要劳心费神去填补。
而且……
而且,从[天国]回到人间之后,除去读书时的标记外,兰德迦纳就再也没画过任何东西了。
他连零碎的写生都不再画,更别提大尺幅的创作。
——每年供奉一副描绘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画像的习惯,也就这样,突兀地停止了。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的手指拨过那些画,骑士轻声念着:
“现在,又要我来如何描绘您、又叫我如何能够描绘您呢,阁下……”
兰德迦纳叹声气,将一幅画抽出来,徐徐展开。
画上的圣明天使是教廷颂歌中描绘的模样。主教们世世代代这样说,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会穿层层叠叠昂贵的华服,佩戴最为璀璨的珠宝,永远没人能看见祂的真容。
兰德迦纳用指尖触抚那些颜料,凹凸不平的笔触在指腹下蹭过。骑士带着茧的手指触感并没有那么敏锐,但他也完全分得清,亚勒·克洛伊的面庞、身体,他的衣料、羽毛,都不是这样的感受。
还有神殿的那尊石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抚摸上去,完全不是那种感觉。
在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亚勒·克洛伊的时日里,兰德迦纳曾抱着、吻着、摸着这些画像、石像,他也曾有许多眼泪滴落在上面。
——他又想、又迫切地,想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了。
兰德迦纳慢慢放下这张画,缓缓吸吐了一口气,又抬起手来,用指节抵了抵额心。
兰德迦纳想起前几日、想起近来,与亚勒·克洛伊的一些……
不能说是“讨论”,更不能说是“争执”。
兰德迦纳认为,更像是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情绪,在面对亚勒·克洛伊的时刻,在面对那张如同雕琢的脸、面对昭示着圣明天使的身份的羽翼的时候,总会出现近似于疯癫的偏差和偏执。
他又想要与亚勒·克洛伊交换温存与亲昵,却又总是忍不住,歇斯底里一般地,吐出一些奇怪的言论。
——可能是与亨利埃塔及其拥趸的言语争辩,兰德迦纳总是落于下风而导致。
兰德迦纳并不想与亚勒·克洛伊说这些,他不想质疑圣明天使的仁慈与伟大——他是最不该、最没有立场质疑的人。
因为,兰德迦纳亲眼见到了。
他亲眼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为了兰德迦纳的一句恳求,挽救人间数以万计、万万计的生灵于水火生死之间,不惜付出被洞穿身躯、横流鲜血的代价。
如果这都不是仁爱,兰德迦纳不知道,什么才能被定义为仁爱;
如果这都不算高尚,兰德迦纳不知道,什么才能被定义为高尚。
“——是的、是的、是的,阁下……”
兰德迦纳闭起眼睛,他抬起手来,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前。那些笑声,微风吹拂灌木的沙沙声,渐渐地退远开去了。
——贪婪。贪得无厌的贪婪。
胸口处的羽毛的硬管戳向皮肉,兰德迦纳更加用力地按下去,他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天使们说得对,人类,确实卑劣,而又贪婪。
明明,兰德迦纳,你明明已经得到了一次来自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驰援,他身负重伤,痛苦难当,而你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为何,现在,你又不满足、又贪得无厌地,想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再为你——为你本该自己实现的“理想”、本该自己做到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
祂拒绝了你,这是应该的,这才是应该的。
为何你竟然对一位尽自己的本分、并未伸出驰援之手的神明,如此怨怼?
——那可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
——那可是,你深爱着的,你发誓要以生命去侍奉的亚勒·克洛伊啊……
兰德迦纳按着那根羽毛,他按着自己的心。骑士低声地、深深地叩问自己: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的爱,你的心,就是这样的浅薄,这样的卑劣,这样的要以无限度的索取为条件而存在的吗?”
“——这真的是爱吗?”兰德迦纳皱起眉,他喃喃地问着自己:“兰德迦纳,这就是你的‘爱’吗?”
“你曾经,大言不惭地断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懂情爱,”他问道,“那么,兰德迦纳,你呢?你又真的懂吗……?”
——你真的没有,既在亵渎天使、亵渎尚且不属于你的爱人,也在亵渎“爱”的定义本身吗?
“不要再对他说那些话了,兰德迦纳。”兰德迦纳闭着眼,他将另外一只手也按在胸口的位置,低声说,“亨利埃塔、他是你的麻烦,不要再对亚勒·克洛伊说那些话……”
“什么话?”
“……!?”
兰德迦纳猛地睁开眼、仰起头,他环顾四周——宅邸附近确实一直有鸽子在盘旋、停落,兰德迦纳知道这是圣明天使的化身,他从未在意过那些扑棱棱的声音,反而觉得安心——但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兰德迦纳从未想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宅邸、他的房间!
“阁下?!”
兰德迦纳唤了一声,他匆匆抬起头,环顾四周,书房内却在一刹间安静下来,清风吹拂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兰德迦纳快步走到窗前,他向外看、他回想起之前也是这样,亚勒·克洛伊突然出现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兰德迦纳又唤了一声:“阁下,你在哪里?”
骑士慌张而又焦急地张望着,却半点不见亚勒·克洛伊的影子。
兰德迦纳甚至将身体探出窗去,被墙体遮挡着的另外一边,女士们的欢呼声、惊叫声传过来,但兰德迦纳无心关注,他抬头眺望,忽然看到自己的头顶上方、阁楼的窗台上,多了一条被晾晒的外衣。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心跳稍微定下来些许,他这才听到另外的方向,其中一位女士惊喜地大声感叹:“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出来这样一张惹人喜爱的脸?”
兰德迦纳怔忪片刻。
他旋即、他迅速反应过来!
兰德迦纳一把抓起自己刚刚翻找出来的文书捏在手里,他推开书房的门,快步冲出去,将回廊、将楼梯都踏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兰德迦纳跑出大门,转身跑向小花园,在即将抵达、在远远可以看到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的时候,兰德迦纳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骑士向前走了几步,停下。
——今天,还是那位黑色头发、银色眼睛的小男孩。
孩子被淑女的侍从高高地托抱在肩头,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笑着、试图逗弄着。侍从微微转身,孩子的身体也随之侧过来些许。
小男孩转过头,眨巴着的大眼睛,与兰德迦纳对上了视线。
兰德迦纳并拢双腿,触抚胸口,向着“米卡”垂首行礼。
米卡没有表情的小脸蛋上出现些许笑意,甜美而又柔软,让女士们尖叫起来。他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双腿,从侍从的身上挣扎下来,两脚落在地上,朝着圣殿骑士的方向走过来。
兰德迦纳迎上前去,其余人这才看到他,大家纷纷行礼、致意,而兰德迦纳,难得遗忘了自己最为严苛遵循的那些礼仪教导。
他并未回礼。
作者有话说:
绞尽脑汁想不出作话遂放弃之……
第58章 57 子嗣
圣殿骑士金色的双眼一直看着米卡,他的双臂也自动为米卡敞开了。
米卡似乎晚熟,还不会跑动,而快走的动作,又十分怪异、不协调。
——就像,他背后其实应该有一对翅膀,随时准备“飞”起来。
兰德迦纳弯下腰,米卡踉跄扑腾着,在即将摔倒的危险的前一刻,两只小手扶住了兰德迦纳的手臂。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用只有他与米卡能听见的声音低道:“小心一些,阁下。”
米卡扬起脸来,亮晶晶的眼睛弯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嘿,兰德迦纳。”
后面的淑女们也拎着裙子追过来,仆从跟随着,只有老管家留在最后面,寻找衣服穿上蔽体。兰德迦纳将米卡抱起来,托在自己臂弯中,这才稍微低头、弯腰,向各位女士行礼。
蓝迪儿·宾恩穿了一件碎花绿色缀白蕾丝的裙子,她拎着裙摆,匆匆又向兰德迦纳行礼,再抬起眼眸时,感觉圣殿骑士怀抱中的小男孩儿,那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蓝迪儿立刻笑起来,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逗弄一下那孩子,兰德迦纳却也同时抬起另外一只手,以一个保护的姿势,按住了米卡腰腿的位置。
“哦,兰德迦纳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摔下来的。”蓝迪儿笑着解释了一句,摘下自己帽冠上早晨才新编进去的鲜花,凑在小男孩的眼前摇晃,一边问道:“殿下,你与这孩子认识,是吗?我们还以为是谁家的小鹿迷了路,乱撞到温菲尔德勋爵家宅邸的花丛里来了!”
“嗯,这是米卡。”兰德迦纳稍稍后退半步,躲开身边那些人向米卡凑过来的手和物什,骑士抿了抿唇,顿了顿,迟疑道:“他……”
兰德迦纳揽抱着米卡的手臂更紧了些,他的唇紧抿成直线,片晌后,低声道:“我有意选定米卡作为子嗣来养育。”
贵族爵士养育一些穷苦出身的孩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些孩子们也往往会称呼资助自己的贵族为父亲、母亲,不过,因为他们大多是从奴隶市场被购买来,反倒是贵族们不会称呼他们为女儿、儿子。
兰德迦纳说得这样正式,说完后又将眼睛低垂下去——他不看其他人,也不看米卡。
蓝迪儿·宾恩等人,倒也只是微微诧异,没觉得有什么值的质询。
因为,这只能说明,米卡的出身要比奴隶、或者农户们不要了的孩子、又或者赌徒拿来抵债的儿童,更为高贵些许。
说不定是温菲尔德家族哪个落魄穷亲戚的过继子,又或者是骑士长大人某位属下的单亲子、遗孤。尤其米卡的长相精致漂亮,放眼整个基罗亚娜、甚至整个嘉伦兰帝国的疆域,好像都没有第二个可爱到能与米卡媲美的小男孩儿了。
米卡有柔顺细软的发丝,嫩腻白皙的皮肤,特别是一双手——倘若真的没有个好出身,以米卡的年纪,早早就要被抓去当爬烟囱的童工,不可能有这样养尊处优的双手。
大人说话、逗弄间,米卡也只是眨巴着那双银贝一样的大眼睛,他将手搭在兰德迦纳的颈后,调皮地抓玩着圣殿骑士的发梢,米卡笑吟吟地朝兰德迦纳凑近,脆声道:“兰德迦纳!你不是说,要为了米卡,成立儿童骑士团的吗!”
“儿童骑士团?”蓝迪儿疑惑了一声,她旁边的明妮·简则笑道:“原来你叫米卡,米卡,你好,你可以叫我明妮女士。”
兰德迦纳也抬起眼,向米卡望去。
兰德迦纳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太久,还有不少公务在等着他——骑士进到宅院的时候,甚至只是将马屁随手拴在门口,他本打算拿了手卷就走的。
看看时间,兰德迦纳不赶快离开已经是不行,他抱着米卡,稍微仰起头,问:“阁……米卡,你要和我一起走吗?还是留在这里,和众位女士玩耍?”
米卡没有犹豫,回答:“我要留在这儿,亲爱的兰德迦纳殿下。”
“……”
兰德迦纳的嘴角压得很平,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又问:“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嗯。”米卡扬起笑脸,他双手搂过骑士的脖颈,歪着头凑过去,吻了吻兰德迦纳的面颊,道:“放心去吧,兰德迦纳,这是你的宅邸,你担心什么呢?我当然会非常安全的。”
米卡这样说,蓝迪儿也连忙道:“我和我的扈从、护卫队都在这里,别说凶恶暴徒,就算有野兽、猛兽来袭,兰德迦纳殿下,我向你发誓,我会保护好小米卡的。”
明妮、奥玛佩吉也这样向兰德迦纳说出保证,她们的仆从更是纷纷表起英勇与衷心。兰德迦纳的老管家刚刚才收拾停当,整理着领口、袖口向兰德迦纳走来,兰德迦纳侧身破开众人,将米卡递给了老管家。
骑士放开手,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低头,只是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米卡笑吟吟地晃着那截小小的手臂,对兰德迦纳道别说:“再见,再见,兰德迦纳,我们晚上见。”
其余众人一一上前来,也同兰德迦纳告别。圣殿骑士欠身离开,人群立即将他走去的那条缝隙填满,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争前恐后地向着米卡凑了过来,一声声哄逗的言语,也不分彼此地在米卡耳际响起来了。
米卡却不做声,笑意也收起来。他坐在老管家干枯消瘦的手臂中,抬眸望着那一抹金色一路快步走到门口,翻身上了马。
这一次,兰德迦纳就没有回头了。
米卡眨巴着眼睛,歪了歪脑袋。
奥玛佩吉注意到米卡的视线,也转过头去看,她望了一眼兰德迦纳,骑士策马离去的背影俊逸而潇洒,奥玛佩吉感叹道:“刚刚,兰德迦纳殿下抱着米卡的时候,我几乎能够看到,他成为一名父亲是什么样子了……”
明妮也附和了两句。米卡的视线收回来,蓝迪儿伸手去捏米卡柔嫩的手掌,一边向奥玛佩吉与明妮笑道:“喂,所以,我们中的谁最有可能成为殿下的妻子呢?别说你们不想!我都看在眼里——”
奥玛佩吉也笑了起来,落落大方地道:“我当然是想的,不论‘洛斯’这个古老传承的姓氏,不论温菲尔德家族是一城之主、有无尽的权力财富,只说兰德迦纳殿下,他的英勇与容貌,都是无人可比的!”
明妮也飞快地表示:“就算兰德迦纳殿下一无所有,没有家族倚靠,仅凭他的人品、战功,我也愿意嫁给他,为他诞育子嗣。”
三人颇有些热闹愉快地讨论起来。米卡的视线落在她们的脸上,像是有些迷茫懵懂一般。
蓝迪儿注意到米卡的视线,蓦然脸色有些发红,她用雕贝的羽绒扇子轻轻敲了奥玛佩吉与明妮一人一下,道:“还有小孩子,不要说这些了。”
奥玛佩吉连忙噤声,她优雅地遮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弯起眼睛,对米卡道:“小米卡,乖米卡,你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来当我们的模特,让我们为你画像,好不好?”
“好的,女士,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米卡奶声奶气地说,“但是,我不想要画像。”
“不想画像,那你想玩什么游戏?翻石子,还是叠手帕?又或者,我可以念书给你听。”明妮说道。
“不,女士,这些我都不想。”米卡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他道,“或许,你们可以再向我说一说,关于兰德迦纳殿下,他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兰德迦纳骑在马上,手将缰绳攥得前所未有的紧。
“米卡”的重量,似乎还压在他的臂弯里,幼童稚嫩的手臂,仿佛还搭在他的肩头。
兰德迦纳无比确定,自己是真的要疯了——在刚刚说要带走米卡,却又被“米卡”拒绝的那一刻,将他交给旁人、看着其他人向“米卡”围拥而去的那一刻,兰德迦纳几乎忍不住,想要转过身,想要将米卡夺过来,抱在自己的怀中,无视其本身的意愿,强行夺走。
甚至,刚刚——刚刚,兰德迦纳甚至想说,“米卡”是自己的私生子——他无法容忍,自己与“米卡”——与亚勒·克洛伊的化身之间,没有任何谁也无法斩断的、永恒存在的关联。
胯下的马快奔着,带起的风迎面硬硬地挤压过兰德迦纳的面颊,吹在他的鼻下,令人呼吸艰难。
饶是如此,兰德迦纳还是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数次。
——他无法容忍,米卡被别人、别的任何人,抱在怀里。
别说米卡,哪怕是旗子、是外衣、是酒杯……只要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化身,兰德迦纳就无法允许,它们出现在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任何人的身上、手中。
——嫉妒。
兰德迦纳的大脑嗡嗡作响,他想,这就是赤裸裸的、最为直白的,嫉妒。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把你当爱人,你把我当儿子!!
(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阿拉诺:兰德!你这是要乱嗯嗯嗯嗯嗯——
西苏(一把捂住阿拉诺版):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第59章 58 真相
嫉妒是一种罪。
它使人没有理智,变得不讲道理。
它像是一丛火,淬炼圣殿骑士的皮肉骨骼,几乎要将他身上一切高尚的品格燃烧殆尽-
这些时日的基罗亚娜,一直十分“热闹”。
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新教,与其的拥趸“信徒”们各自为营,互相攻讦。言语争执、打架斗殴,甚至使用器械的、模拟骑士们之间一对一的决斗时有发生。
兰德迦纳率领骑士团加紧巡逻防卫,一支支小队昼夜交替不息,却还是每天都有人头破血流,甚至于奄奄一息。
而比起这些,最为严重的事,发生在今天的上午。
在面见群臣时,赫利俄斯王终于再也顶不住来自亨利埃塔的压力,他拯救不了不为自己辩驳一句、声声字字都不啻于忏悔赎罪的发言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他被判定压入牢狱,将在三日之后,流放到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外,最为恐怖、最为阴森的那片密林之中。
——几乎与将其宣判死刑,没有任何区别。
兰德迦纳就在场,他十分焦急地想要上前,他想要为西苏辩驳些什么。
可当亨利埃塔高声盘问,西苏·博曼切特是否曾伪造圣明天使的讯息时,阐释者承认说,他有过;
当亨利埃塔厉声质问,倘若王的统治与神明的意志相悖,西苏·博曼切特,是否会站在拥护圣明天使的一方时,阐释者承认说,他会。
当亨利埃塔狞笑着,以一个完全胜利者的姿态,问西苏·博曼切特是否还有话需要辩驳、需要呈现给赫利俄斯陛下;当面对着王震惊又隐约含有期待的眼神时……
——阐释者说,他没有任何话,要对王说。
赫利俄斯王有一双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时像钻石,有时像宝石,总是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但在西苏说完这句话时,兰德迦纳看到,他的陛下眼中的光辉,在一瞬间,簇尔熄灭了。
赫利俄斯王压沉着声音,宣读阐释者的罪行,他在最后说:
“吾将收回西苏·博曼切特的领地、爵位、钱财,吾将收回曾赐予你的一切,判处以永远不许回到圣城的流放之刑。”
再多的解释与辩驳也没有用了,它们失效了。兰德迦纳有再多的焦急,也只不过争夺到了,由骑士团负责押送西苏前往边境的资格。
阐释者的流放已成定局。
西苏·博曼切特被当庭押下,关入皇宫的地下水牢。
其余事情商议结束后,兰德迦纳请示过赫利俄斯王,去到水牢里,看一眼西苏·博曼切特。
大概是王仍旧不忍心,阐释者并未被关押在真正需要全身浸泡在污水中、沉浸在昏暗的地下的牢笼,他只是被锁在作为审讯用的监房。
那身黑袍像是一袭影子,沉甸甸地压在西苏的身上,兰德迦纳在看守者的引领下来到监房前,昏暗的烛光些微摇曳,阐释者的身体消瘦得像是一把骷髅。
他站在监房正中,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也并未侧头,兰德迦纳站在监房的铁门前,那些粗大的铁栅栏上被溅射过不计其数的人的鲜血,如今灰褐凝固,反倒显出一些油腻的样子,分外令人恶心。
兰德迦纳低唤了一声:“西苏阁下。”
他摆手,叫其他人暂且退下去。兰德迦纳站在原地等了一阵,西苏才向着他,缓缓转过身来。
阐释者的上半张脸在黑兜帽的阴影里,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他低头对西苏行礼,头还没抬起来时,听见阐释者在他面前,慢声说道:“殿下放心,就算没有我在旁边随时看管、保护,只要亚勒·克洛伊阁下待在基罗亚娜,或者,不要离开太久……他就都是安全的。”
“……阁下。”
兰德迦纳叹息一声,他缓缓放下触在胸前的手,对西苏道:
“难道您认为,我站在您这一边,为了回护您而做出的所有辩解与努力,都只是因为您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阐释者,都只是因为,害怕您的离去,导致圣明天使无人保护,而陷入危难吗?”
西苏并未作答,兰德迦纳低声道:“不,不是的,西苏阁下。我站在您这一方,是因为与您在同一信仰、同一真理、同一真心。哪怕您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无任何关联……”
兰德迦纳顿了顿,抿了抿唇,又叹道:“也请您放心,西苏阁下,至少前往密林的一路上,我会派出一队最为忠诚英勇的骑士保护您,让您免于亨利埃塔或者其他势力的觊觎与刺杀。
“……至于,到了密林之后……”
兰德迦纳又一次低头,他轻碰自己的胸前,手心向上稍微伸出,他对西苏·博曼切特道:“愿……‘神明’庇佑您,愿幸运与您同在……您只能依靠自己了,阁下。”
阐释者轻轻笑了两声。
“感谢您,兰德迦纳殿下。”西苏说,“但是,别为我分心太多、调走太多人手,让亨利埃塔寻到可乘之机了。”
“这方面您也可以放心,阁下。基罗亚娜的防卫,我向您发誓,亨利埃塔渗透不了半分。就算他勾结其他公爵、伯爵,想要从外面调兵遣将,奥德里奇的兵力也不是吃素的。”
兰德迦纳抬手按上自己的佩剑,圣殿骑士的手甲与剑柄撞出一些金属声,他对西苏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剑,洛斯家族的荣誉,已全部交托在陛下的手中。”
阐释者静默了一会儿,墙上的蜡烛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廉价的蜡泪滚滚流落下去。西苏又笑了笑,对兰德迦纳道:“辛苦,殿下,多谢。这样,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西苏顿了顿,忽地抬起脚,慢慢向前、向着兰德迦纳,靠近了两步。
他走到铁栅栏前,放轻了些声音,道:“作为报答,兰德迦纳殿下,你是否想要用诺言,来换取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一个‘真相’?”
兰德迦纳略微蹙起眉,问:“什么?”
“一桩其实已经无关紧要的旧事。”西苏笑了笑,说,“但,事关我所侍奉的圣明天使,所以,我猜你会有几分兴趣。”
“……什么?!”
兰德迦纳向前一步,他腰间的裙甲被掀动,在铁栅栏上撞出声音,兰德迦纳听见西苏对他说:“许一个誓言吧。这是世世代代,只有阐释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真实’之一……”
阐释者停顿一下,更压低了声音:“我死之前,不会有新的阐释者诞生;就算我很快死亡,不得到圣明天使的承认,也难以有新的阐释者出现。这是一个几乎不会发生的、我的猜测——倘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认为,自己还需要一个新的阐释者,兰德迦纳殿下,我想,他会选择你。”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谁也不会再选。”
兰德迦纳瞪大眼睛,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西苏所说的话语,但对于战斗、对于时间、对于执行的紧迫感,让兰德迦纳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掌:
“以温菲尔德的姓氏的名义,骑士兰德迦纳,在此向西苏·博曼切特宣誓——不会将接下来听到的一切,说给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骨肉至亲。”
西苏低头,咬破自己的食指,阐释者将自己的手指伸出铁栅栏,在兰德迦纳的掌心内一横、一竖地划过。
西苏·博曼切特收回手,他对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
“第一个发现并使用手段,虐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且已经成功了的人,是,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霍德尔陛下。”
“什么!?”
兰德迦纳瞬间瞪大了眼睛!
骑士金色的瞳孔猛烈地摇动,他僵立在原地,听着阐释者对他讲述:
“霍德尔王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第一次降临人间时,第一位认出祂,并向祂祈求、诉说愿望的凡人。
“人类所向往的,人类所认为的,最为艰难的事情——拥有自己的军队与领土,并且开创一个帝国,对于大天使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愿望达成后的霍德尔王所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贪婪。
“他想要完全掌控圣明天使,他垂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力量,他也想拥有那永恒不散的肉身与生命。他认为,只要杀掉大天使,剜下祂的心脏、眼睛,吃进自己的腹中,就可以获得天使之力,甚至,抵达天国。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陪伴在霍德尔的身边三十年,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从少年走到中年,终于钻研出了虐杀天使的方法。
“他怕圣明天使看穿这一切、怕祂不会上钩,便在御驾亲征时,故意让自己的幼子走脱。
“可怜又无辜的五岁孩童,哭喊着进入战场。虚伪的霍德尔在阵前跪下。
“——他祈求仁慈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救一救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三观粉碎中……
第60章 59 在水牢中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经由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的嘴。
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秘密。
——一个,真相。
战场之上,石块飞掷,长枪横扫,利箭如雨。
泥土混合着血浆,涂抹在活人或是尸体的伤口上;喊叫声、惨叫声震天地响。御驾亲征的霍德尔王冲杀过一阵,他勒马转身回来,身边的护卫却大惊失色地告诉他:
“陛下!小殿下受惊之下突然狂奔,他逃到战场上去了——”
霍德尔瞪大眼睛,他的脸庞上满溅着敌人的鲜血,他震声喊道:“什么!?什么?!”
来不及过多思考!霍德尔王猛地抽打胯下烈马,又冲回了战场!
可是战火飞扬,铁器与弹丸横行,一切一切的声音嘈杂如同雷钟……霍德尔几进几出,总算凭借微弱的哭声,看到了坐在血污泥浆中嚎啕的小王子。
可他用尽全力,使尽手段,无法接近。
而就当此时,对面的阵营里,吹起了一阵号角!
——那是释放第二轮箭雨的号角。
只要这号角声响过三轮,铺天盖地的飞箭便会落下,不分敌我,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立起来为止。
身边的骑士抓拽着霍德尔王的铠甲、披风,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要王先撤退!
没有办法了!王要先撤退!!
可霍德尔却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浑然不计自己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帝王的身份,他跪在最为肮脏烂臭、混合着血液与马粪的泥地里,霍德尔高举双臂,朝着天空,嘶声喊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请听到我!请您回答我——请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吧——”
飞箭的号角响到第三声。
一直宁静祥和的云层,乍然向前翻涌起来。
它们滚动着、聚拢着,成为一双、两双、三双翅膀,纯白的圣明天使展开羽翼,从天而降,轻柔而无声地,漂浮在了那位稚龄幼童的身旁。
然而,下一霎。
两边的营地里,同时射出了千万道带火、淬毒的利箭!
四面山坡上拉起帷幕,帷幕之上画着无比诡异而又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奇怪的气味仿佛成了雾气、成了瘴气,它们铺天盖地,向着战场的中央——向着圣明天使——向着那孩子,滚滚而来!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并没有折身飞起。
祂没有逃离——祂降落在地面,洁白无瑕的身躯匍匐下去。
祂将那无辜啼哭着的孩子,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不计其数的箭矢射穿亚勒·克洛伊的身躯,祂展开用以遮挡的羽翼,那些圣洁而又柔软的羽毛,被烈火焚烧,眨眼便变成焦褐。
祂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但自己那只无法再闭合的无尽之瞳疯狂颤抖着,疯狂地流出银白色的血泪。
那些沾染毒药的流矢,命中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箭雨消停之后,重甲骑士手持长枪,策动战马,他们以对霍德尔王绝对的忠心,化为义无反顾的气势,从高坡之上,势不可挡地冲下!
几十杆长枪,以极快的速度、以足以刺死巨熊的力量,接连掼透圣明天使的身躯!
银浆泄流满地,将那些褐色的、黑色的泥土,染成纯粹的洁色。
亚勒·克洛伊轻动喉舌,温柔地对怀里的孩子说:
“——没事了,没事了。你的父王来接你了,我的孩子。”
说完这一句话后。
圣明天使残破的羽翼垂下,祂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士兵将已经安稳酣睡的小王子,从亚勒·克洛伊的怀中剥离,圣明天使一动不动。霍德尔王走上前来,他站在天使跪倒的躯体前——你看,就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跪倒在他的脚下,匍匐、臣服了。
霍德尔王抖动披风,接过侍从递来的一个黑色的罐子,他从罐子中拔出一柄绿刃的匕首,他抓住亚勒·克洛伊脑后白色的发丝,他将天使那张现出原形的、丑态毕露的脸庞扬起来,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亲信去看。
霍德尔举起匕首,他要剖下天使这枚眼睛,他要割下亚勒·克洛伊的头颅——
然而。
就在,匕首尖上,摇曳晃动的绿色液体,滴在亚勒·克洛伊的那颗眼瞳上的一霎那。
四周忽然一片漆黑。
霍德尔抬起头,看到不远的山坡上,垂直落下了一隙白到足以灼伤任何普通人的眼睛的,圣光。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侍奉圣明天使的忠诚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对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讲: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毕竟是伟大的阿涅斯的再造骨肉。霍德尔王虐杀天使的行为,触犯了真正的‘神怒’。
“他没能得到天使的力量,反倒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而神怒之下,整片大陆雷鸣电闪,经久不停,无论多少人、无论凡人如何祈祷、如何忏悔,都无济于事。
“大海咆哮,大地震动,山崩地裂,洪水横流,不计其数的人在神罚中死去。
“——而走投无路的霍德尔王,又耗时三年,用尽所有的金子,想修造出一座能够攀登至天际的高塔长梯。
“他想要走到天上,再次叩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殿门,偿赎自己深重的罪孽;他想要献出自己还拥有的一切,请求伟大的阿涅斯的宽恕,不要再迁怒于他的子民。
“可是高塔崩塌,天顶遥远,金梯远不可达。霍德尔王便听从幸存的亲信的提议,改为让所有的百姓来到基罗亚娜,以朝圣、请求保护为名,共同修筑一座圣明天使的雕像。
“百姓们为了活命,纷纷来到了这里。
“他们在空荡荡的,无一活物的神殿里,不断呼唤着自己心中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而他们的‘神’,竟然真的愿意聆听。”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阐释者望着圣殿骑士不断颤动着的,已经留下泪水来的金色的眼睛,轻声地、低声地说:
“亚勒·克洛伊复苏之后,看到了水深火热的人间。
“祂并不为此而感到畅快、痛快。
“祂向伟大的阿涅斯提出请求,央她不要再愤怒、仇恨,祂请她结束这一切。
“也就是这时,已经垂垂暮年的、病痛缠身的老国王,在所有修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巨大石像的子民的见证下,拖着风烛败躯,爬到了石像的肩上。
“霍德尔王拿出当年那柄匕首,他最后一次跪下,最后一次举起双臂,他对天空呐喊,愿意献出自己的心脏,最后一次祈求神明的庇佑垂怜。
“而就在他剖出心脏,尸体陈横在圣明天使的石像肩头的第三天,地震与海啸,统统停止了。
“第四天,暴雨闪电不再降落,云层舒展,这片快要被泡透了的大陆之上,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太阳。
“第五天,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带着祂的辉泽,再度降临这重新燃起希望的人间。”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西苏对兰德迦纳说:
“殿下,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全部的‘真相’了。”
兰德迦纳有些站不住,他眼前金星乱冒,他胡乱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铁栅栏,他的手一时还没有力气,向下滑落了一段,手甲与栅栏间摩擦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刮声。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像是遭受了真正的重创、某种足以致命的外伤,血的腥气在他的喉间、鼻腔里翻涌着,兰德迦纳听见阐释者还在对他说:
“而且据说,伟大的阿涅斯原本并不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人类,她不愿容许自己的造物如此背叛、算计、侮辱、亵渎,她想要所有的人类全部消失,再重新创造一次。亚勒·克洛伊阁下阻止她,她便提出要求:每挽救一个不该存活的生命,无论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要被大天使长尤芮欧的金箭贯穿,死去一次,再活过来。”
西苏·博曼切特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从未亲口承认,但在历代阐释者的验算中,祂应该已经为了人间,死过几千万次。”
“但祂仍旧毫无罅隙地原谅了霍德尔王。”西苏说,“或者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从未怪罪、痛恨过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兰德迦纳三观持续碎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