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它——杀了这魔鬼!!”
他们疯了。
兰德迦纳站立在屋顶上,尽管眼前的旗帜已经被撕裂大半,剩下的也再无法聚拢起来,但是,兰德迦纳却恍然觉得,有那无形的黑色的围布,有那从无数的人嘴巴里喷吐出来的咒语,正在连续不断地被描绘出来。
——为何会这样?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
兰德迦纳无法理解,他无法想通,骑士金色的眼瞳晃颤着,他看着眼前狂乱如同被恶灵附身的人群,看着几乎与维尔吉洛斯同相同样的亨利埃塔·唐恩·休特利,兰德迦纳紧紧攥握着、提着手中的长剑,骑士站在猎风狂啸的屋顶上,却不知下一剑该挥向谁,又该刺向谁。
一直到,站在下方的亨利埃塔,从仆从的手中,接过了弓与箭。
真正的渎神,现在才开始。
四周浪涌而来奇怪的诵调,兰德迦纳猛地抬起头,惊然发现,原来刚刚,那些聚集在城邦外的巫师们,尚未全力吟诵咒语!
此时此刻,那些篝火陡然飞升,火舌烈焰吐出燃烧着的,新的黑色的灰烬、化为新的,黑色的砂砾!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为什么要和亚勒过不去!祂只是一只小鸡啊!!
第106章 105 「真理」
舔舐的火舌,飞舞的黑色烟屑,隔着遥远的距离,映照进圣殿骑士纯金色的眼眸里。
兰德迦纳并未怔愣,更未犹豫,他紧紧盯着那方向,长剑在头顶划过半轮,喝声命令:
“去城外!去熄灭那些火堆、打倒那些巫师!去!去!!”
被拽拉下马的骑士们再度上马,他们挣开试图扑过来的、拉拽他们的马缰和马尾的手,矫健的战马踏蹄发出擂鼓一样的声响,一路纷沓,向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兰德迦纳勾转过长剑。
——面对这也许无法抵抗的巫术,一副血肉之躯、一把金属之器,能够做些什么?
兰德迦纳不再抬头、他不再去看,圣殿骑士不断挥舞着长剑,银辉所到之处,建筑上的旗帜接连破开口子,那些总算反应过来的护卫们,也向着兰德迦纳抱扑而来。
而,在骑士眼睛的余光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篝火中飞出的更为细腻的黑色烟雾,成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带子,它们摇曳而上,宛若深海的电鳗游鱼,钩缠住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又在黑烟中生出无数红色的、血色的手掌,攥住圣明天使的羽毛和衣袍,狠狠地拉扯!
街巷正中,亨利埃塔接过了一支,纯金打造的箭。
在传说中。
在创定书的记载中。
真神上主阿涅斯,送给了人类三支象征「真理」的金箭。
为了避免天使们违背规律,操纵或是欺压弱小,也为了人世间的规矩,可以按照它真正的主人——活在大陆上的凡人——的意愿来主导。
当得到准允的人类,坚信自己掌握了某一项,与天使相悖的美德时。
就可以用任意一支金箭,将天使射杀。
亨利埃塔将金箭搭在弓上,缓缓地拉开。他并不知晓,天空上的亚勒·克洛伊是否知道金箭的存在;他甚至自己也不相信,这宛若无稽之谈的传说,会是真的。
——圣明天使并不存在。
——祂绝对、不能、存在。
无论代表什么的箭,只要准确无误地射入肉身,便必然会导致死亡。
亨利埃塔只相信这个。
他闭起一只眼睛,单眸仰望天空,又微微抬起下颌,让自己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下垂。
穹顶上,他的箭矢所对准的方向,那被阐释者们囚禁数千年的恶魔,终于显出了原型。
——一只,永远只能象征「不详」的,黑色的乌鸦。
那巨大的乌鸦的翅膀遮天蔽日,挡住云层,挡住象征真理与人伦的阳光,它被锁链一样的咒语层层缠绕。哪怕骑士团的人已经冲出城外、发动了攻击,也一时无法击破巫师们缔结出来的防护。
亨利埃塔将弓拉展到最大。
下一秒。
他松开了手。
“咻——”
长长的,破空的声音,从在屋顶上缠斗着、被十数名护卫死死压制住的圣殿骑士的耳侧晃过。
一枚金色的,如同逆飞的流星一样的金色箭矢,自下而上,穿透了乌鸦的胸膛。
乌鸦发出尖啸,翅膀挣扎着扑腾了数下,尾羽蓬炸,一双黑色的尖爪也无法自控地向着腹部蜷缩抽搐。亨利埃塔畅快淋漓地看着这一切,然而,数秒钟过去,他听见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嘶吼,听见人群的喧哗,却只看见:
——却只看见,那只乌鸦,缓缓向着他,侧过了头来。
半边金红色的眼睛,不移不动,死死落在了亨利埃塔的身上。
“快!把第二支箭给我拿来!!”
亨利埃塔也死死盯着那乌鸦,他伸出手掌,对着旁边的仆从大叫:“快点!蠢货!快点!!”
就在此时,一阵飓风袭来。
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震颤,漫天的乌云向周边扩散又扩散。乌鸦的头顶上所投射的那银白色的光轮,接连落下细细的、带着缀珠的线条,而不远不近的郊野外,紧接着疾驰的马蹄,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初时,所有的人都还以为,那是天空降下的霹雳。
直到穿着艳红长裙的女人,骑在布置了怪异的托架装置的马上,握着一杆硕大的火枪,出现在郊野的田地。
“砰!!”
火枪再次炸响,巫师的阵地瞬时被掀翻!泥土与血肉大块迸溅,堆砌篝火的长条木也被炸得翻飞而起,浓浓白烟向上急滚,咒语的条带瞬间被噬灭!
另外一边的半坡上,一头褐色卷发的阿拉诺——这曾经的骑士团的副团长,也带着一队佣兵,骑着高矮不一的马匹,冲了下来!
也是同时。
亨利埃塔搭起了第二支金箭。
半空中的乌鸦却好似开始霰化,它的喙与爪,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正成为砂雾,这些雾瘴缥缈、扩展又重新包拢,它们进入高悬的光轮,于是所有的黑色在金光中成为白色,所有的黑沙成为白沙,白沙重新聚拢,变成一只鸽子。
亨利埃塔的瞳孔不断晃动着,他试图拉开弓箭,可根本不知晓自己该瞄准何处,他再也顾不得抬起下颌——他的衣衫和头发也早就被狂风吹乱了,勋带挂在肘弯,金色的穗子几乎触地,挣扎出扎束的刘海与鬓发狠狠拍打亨利埃塔的脸、拍打他的额头与眼睛。
在亨利埃塔不断被遮蔽的眼瞳中,那只鸽子合拢、又重新展开了翅膀。
——亚勒·克洛伊。
——那伟大的、真正至高无上而不容亵渎的,亚勒·克洛伊!
所有人都看到。
依旧是白沙,依旧是银辉,它们共同组成面目模糊的,近似于人的形状,不知何处而来的金色的砂砾将人形和羽翼承托、包裹。在隐没着滚滚霹雳的云层之内,竟然同时有阳光正在出现!
光芒将云朵照成拥有皎洁的金顶的山脉,围绕在圣城基罗亚娜的天空上,连绵不绝。
也不知是谁在这时喊道:
“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有人指着天空,大声喊道:
“那是庇佑嘉伦兰的圣明天使,是我们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半空中的大天使的白沙,在金砂间浮动着。
而。
一旁、亨利埃塔的身旁,那纯金打造的雕像,出现了缓慢的移动。
“阁下!阁下!!”
扈从惊声高呼起来,亨利埃塔原本是不耐烦地向后瞥了一眼,却瞬间放下手中的弓箭,猛地向后转过了头!
在他身侧,在他身后,那沉甸甸的金身,竟然好似只有一层空皮那般,正在皲裂、正在片片脱落开来!
那些裂隙,那些崩碎的裂口间,正在向外,爆发银色的、无法抵挡的、可以净化一切的光辉!
然而。
从拥有亨利埃塔的脸庞的黄金造像中脱现出来的,并不是纯白无瑕的人形。
亨利埃塔先看到的是。
黑色的,平结在一起的层层细细的羽毛。
以及,下一秒。
这些羽毛的中央。
睁开了一只,金红的眼睛。
那只眼睛并不算大,但是,亨利埃塔却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身躯。
又下一秒。
黄金造像继续开裂、脱落,它裂成两半,并且从中开始粉碎,一只尤为巨大的乌鸦,宛若破壳那般,从中挤出身体来!
乌鸦轻轻抖动翅膀和脖颈,它仰着尖利而发黑的喙,朝着天空的方向叫了一声,接着,双爪猛地扑抓向前!
没有人阻止。
所有围在亨利埃塔身边的人,他的扈从,仆侍,护卫,信徒,奴隶。
他们无一胆敢上前阻止。
亨利埃塔被乌鸦从抬轿上扑落,他摔倒在地,还没能挣扎,乌鸦的利爪便已经刺入他的手臂、胸腹!
鲜血洇红昂贵的衣料,亨利埃塔发出惨叫,可是,就在他张大嘴巴的时刻,乌鸦那尖而长、硬而黑亮的喙,直至刺入了亨利埃塔的嘴巴中!
这宛若利刃,宛若长枪的玩意儿,它深深剖入亨利埃塔的咽喉,曾经辉煌荣耀、不可一世的大主教大睁着眼睛,他的眼帘就和嘴唇一样,几乎全要被撑得裂开了——不,不,还是不一样的,亨利埃塔的嘴唇,他的嘴角,已经沿袭着那些细纹的脉络,崩裂开来!
鲜血、涎液混合着流淌,亨利埃塔发出如同溺水似得咕噜的惨叫,他的双瞳满布血丝、睚眦欲裂,眼泪、鼻涕接连溺涌!
可这刑罚没有终止。
那以喙探入这位贵族大主教的咽喉的乌鸦,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嘴。
亨利埃塔已经撕裂到极致的嘴巴,他的牙齿紧紧抵在鸟喙的上下,更大、近乎不可能地张开了。
但没有人阻止。
所有围观的人——民众、百姓、男女老少,还有回归的骑士们,他们甚至后退着,将亨利埃塔的四周空置出来。
就像看着行刑台上。
那些血腥而又暴力的酷刑。
亨利埃塔的脸,他的头颅,从嘴巴的位置开始,下颌掉落,嘴角一直撕裂到脸庞,成为两半。
他的眼睛早就翻白了,脚跟在地上是不是地弹蹭、踢动。乌鸦终于抽出了自己的喙,它向着天空叫了两声,又低下头去,啄出了亨利埃塔食道与声道的管腔。
第107章 106 圣血
管腔宛若一只肉红色的蠕虫,刚被黑鸦从地心深处啄食出来,犹在弹动着、在挣扭着。
硕大的黑鸦向上仰起头——它的胸腹处的羽毛间,犹有一根金色的箭,穿透脊背而出——乌鸦的喉咙滚动着,将地上这死去的大主教的咽喉,吞入了自己的嘴巴。
天空中的鸟儿依旧在盘旋,而原本卷缩着的云层渐渐舒展开;薄金的阳光重新洒向这片土地,这片被庇佑着的,神圣的城市。
每一个人,街道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年龄,无论高矮,都情不自禁地仰起头颅,举起自己的手掌。
金色的阳光,像是金色的雪,却暖意融融,宛若来自天国的祝祷,平等地降临于每一个人的掌心,将那些染血的、干净的、白皙的、粗粝的手掌,全部照得皮肉温暖,骨骼仿佛通透。
于这其中。
黑鸦收回自己的利爪,它支棱着翅膀,身体左右摇晃了两下,再度腾飞而起。
——向着神殿的方向。
阿拉诺在这时已经进入城门,他没有骑马,半身沾染着血污。阿拉诺远远叫了一声:“兰德迦纳!”
但兰德迦纳并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人可以肯定地说,这位骑士,听到了前来鼎力支援的老友的呼唤。
因为,兰德迦纳仰着头,蓦地向神殿冲跑而去。
骑士追随那飞着、叫着的乌鸦,不知撞到多少人,不知踉跄过几次,甚至偶尔摔倒,也是迅速便爬起来。
天空中其他的鸟儿飞上前来,旋绕在黑鸦左右,仿佛为了承托它的身体。它们的速度并不快,可兰德迦纳依旧越追越远,还差半条街道时,鸟群的影子已经斜斜向下滑入神殿,脱离开骑士的视野。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骑士完全是冲到了神殿里,依旧有侍奉者看守在门口,但这一次他们只是颔首示意,不仅没有再阻拦兰德迦纳、要他更换衣服、循规蹈矩,甚至还沉默着后退些许,为这位氏名为洛斯的骑士长让出一条路来。
于是,兰德迦纳一路畅行无阻,转瞬便疾奔到圣堂之前。
还没有拐过通往泉台的那道门,兰德迦纳便闻到了一阵不该是香味的香味。
他闻过,他记得这种味道。
还是在,霍堪边界的马车里。
兰德迦纳的脚步簌然顿住,连呼吸都瞬间跟着一起消失,但他也只是惊怕、迟疑犹豫了一个瞬间,骑士再次拔足狂奔,猛然穿过圣堂的长廊,拐到了泉台之前!
兰德迦纳先看到一支长长的、丢弃在地面上、沾染着银色与黑色的金箭。
“亚勒!亚勒!!”
骑士慌慌张张抬头,一路快跑下台阶。这原本水流干涸许久的泉台,再一次流淌起来了,内中的液体就像是新的朗姆酒,它们散发着醇香,更是货真价实的红褐色。
但是,可是。
所有的液体,都是从摔躺在泉台正中央的天使的身上,汩汩冒涌出来。
“亚勒……!不、不,亚勒,亚勒——”
兰德迦纳快步上前去,混没注意自己一脚踩到了那支弃置在地的金箭,骑士稍微踉跄了一下,可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更是不知道,那金箭上的黑沙,试图黏到他的脚底、攀上骑士皮革的鞋沿,却又被沾染的银白血浆包拢、撕咬出不甘心的狰狞的面庞后,彻底吞噬不见。
兰德迦纳扑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他的眼泪又一次落下来了,兰德迦纳试探着触碰亚勒的身体。他看到亚勒·克洛伊胸口处那仿佛合拢不上的窟窿,银血与黑沙互相交织,浸染天使身上的衣袍,竟然形成美酒浆液的颜色,如此向外倾澙。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血液,祂的[生命],在渐渐流逝。
而血浆冒涌,一路途径泉台两侧的凹槽,贯通至神殿之外,那杂乱一片、正在善后的街道上,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注意到了,因而,殿堂之外,响起近乎狂喜的欢呼:
“圣泉!是圣泉!!”
“天啊!圣泉不再沉寂……泉眼又流出美酒来了!”
心脏几乎要碎裂开来。
兰德迦纳痛苦地摇着头,他流着眼泪,将毫无知觉、再无回馈似得亚勒·克洛伊的上身抱起。骑士将这银白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上、抱在怀中,他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摸索着圣明天使的面庞。
“不,不,不……亚勒……你醒过来,你睁开眼,你清醒过来……”
兰德迦纳一声接着一声地否认着,他一声又一声地祈求、呢喃着;而在神殿之外,原本散乱无序的人群,这会儿全部冲向泉槽,他们一个挨着一个,不分性别与贵贱,纷纷跪伏在这流淌的酒泉边,伸出手去,一次一次掬起浆液,一次一次,将这褐红色的水,碰到自己的嘴唇,又饥渴无比地向下吞咽。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回来了!是圣明天使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起来。
于是,街道内,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
“天使降临了!天使又来到圣城!上天庇佑基罗亚娜!上天庇佑嘉伦兰的子民!”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现身了!祂为我们带来丰腴富饶!祂庇佑嘉伦兰的子民!!”
这些声音逐渐整齐划一,它们如同擂动的鼓面,声音扩散开来,使得泉台中的流水都为之激荡不已。神殿的金顶好似更加闪亮了,人们高举起被酒浆浸润得发红、发亮的手掌,转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供所,虔诚地哭告、虔诚地叩头、跪拜。
神殿的泉台之内,兰德迦纳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亚勒·克洛伊的额旁。
骑士因抽啜而剧烈颤动的胸膛一次次膨鼓在亚勒·克洛伊的颈侧,圣明天使的额头、脸庞上不断地淌溢着黑沙,唯有睫羽与微微张开一隙的眼睛,还是空茫而纯白的。
兰德迦纳的泪珠接连不断砸落,掉进那些黑色的砂砾里,仿佛被裹缠住的,一颗颗小小的金子,也跟随着流出亚勒·克洛伊的身体的银浆,延顺着泉台的凹槽,孜孜不倦地供给圣城的百姓、伟大的阿涅斯的子民。
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紧紧地抱着亚勒·克洛伊。
天使银色的卷发从骑士的指缝间流泻,毫无生气地铺陈在地砖上,兰德迦纳抱着他,双臂紧收,上身无意识地因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而前后缓缓摇晃。
可这亚勒·克洛伊,这又一次被伤害眼睛、穿刺胸膛的圣明天使,这没有被他保护好的重伤的挚爱,他不愿意再回应他的呼唤了。
一时之间,兰德迦纳根本不知道,他还能向谁求告。
心与肺,每一丝尚且有感知的皮肉,它们被不断地拉扯、撕扯着;“神明啊”,他一时这样哽咽着,“伟大的阿涅斯……”,一时,又这样呼唤,兰德迦纳不断地重复着,不断地说着,他说:
“无论是谁,无论谁都好,求求您,求您救救他,求您让他醒过来……”
神殿外重新响起了颂歌的声音,甚至比每一次听到的都要大,人群应和又欢呼;兰德迦纳扬起脸庞,他的咽喉中发出野兽咕哝似得,痛苦而又无措的声响;骑士看向比神殿的金顶更远的方向、比聚拢的云朵更高的方向、比飞旋的鸟儿更缥缈的方向。
“伟大的尤芮欧、米卡尔、普蓝,谁都好……伟大的、至高无上的阿涅斯……
“我深刻地认识到,我的错误、我的贪婪了……”
圣殿骑士颤抖着声音,他抱着爱人微凉而沉默的身躯,流着泪道:“……我将祂还给你,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我将您的儿子,归还给您,好吗?”
“请您……请您让祂安然无恙地回到天国,治愈祂,庇护祂。我愿意让祂忘记我、我愿意再也……”
兰德迦纳哽住了。
骑士的喉结滚动着,晃颤了许久,才艰涩地吐出:
“我愿意,再也不见祂的面……”
“我愿意承担您任何的惩罚,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啊,求求您聆听我,求求您回应我的呼唤吧……”
也不知是否能算作回应的。
但,确实,那些一直盘旋着的,凄厉哀叫着的鸟儿,有一部分,一个接着一个地张开嘴巴,向着圣堂、向着泉台落下来。
天幕上的云层似乎成为白色的砂砾,那些雾霰似得白沙似乎又成为带有光轮与翅膀的人的形状。它们成为巨大的,大理石雕一样的建筑,在兰德迦纳的金色的眼瞳中——在这片大陆所有的民众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来。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是圣明、仁慈、而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阳光宛若圣袍那白色的衣角,向人间垂范而来,兰德迦纳流着眼泪,向上伸长手臂,去触碰那白纱似得轻雾。
骑士的另外一只手放开沉睡的爱人,它抬起来,碰到胸口,碰到那枚自从失而复得时候,便再也不曾离身的羽毛。
“怜惜……”
洛斯殿下的嘴唇翕动着,它们颤了颤,上下轻轻触碰,吐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怜惜于我……垂爱于我,求您,求求您……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我归还给您——我的信仰,我的生命,我的神……我……”
“不对。”
兰德迦纳看到天上的神像,向着他,也垂下一只手来。
他听到祂的声音,同时响在四面八方、响在头颅之内,他听到祂说:“错了,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浑身发着抖,因为流了太多眼泪与力气,骑士脑袋发张,脸皮也是发热的,那空中垂下来的手,远远看去是那样巨大,可瞬息之间,呈现在圣殿骑士的眼前的时候,又似乎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那些手指凉得像雾,像雪,它们轻轻碰到兰德迦纳的额头、眼皮、鼻尖,最后落在骑士的嘴唇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轻声道:
“跟着我说吧,兰德迦纳。”
“……是,是的,阁下……”
云像似乎叹息了一声,似乎又笑了一声,祂并未纠正,只是说道:
“‘喜欢我’。”
“喜欢……我……”
“‘我的,亚勒·克洛伊’。”
“——我的……亚勒·克洛伊……”
“没错。”
云在这时消散了。
躺在骑士膝头的人,稍稍抬起手来,轻轻碰到那蕴结着金珠子的下颌。
尽管上半张脸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蕾丝边金色绸布覆盖着,但并不妨碍他蚌肉似得嘴唇溢出微微的笑意。他对他说:“没错。”
“没错,这才对——你要说: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喜欢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恍恍惚惚地低下头来。
他看着膝头的人,那视野的边缘区域,好似重新散发出柔软辉光的翅膀。
兰德迦纳怔怔地、无所知觉地重复道: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喜欢亚勒·克洛伊……”
“嗯,”这发出声音来的天使,笑着肯定道:“对哒,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
第108章 107 赌约
亚勒·克洛伊,他伸出去的手指下滑,落在兰德迦纳搁在胸口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隔着骑士的肉身,有点儿用力地压了压自己的那根羽毛。
“以圣明天使的名义,以神明,以至高无上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兰德迦纳,你要对我发誓——你可以发誓,说你喜欢亚勒·克洛伊,你爱他,以你的生命为限,直到……我所必须接受的‘永恒’为止。”
“我发誓……”
圣殿骑士的金瞳颤了颤,兰德迦纳哽了一声,他低头看着亚勒·克洛伊,手指接连抹过亚勒的金绸布下散逸开去的黑雾,兰德迦纳的眼泪又在这时砸了下来,恍然唤道:“阁下——”
“亚勒。”
“亚勒,亚勒。”兰德迦纳叫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他攥住亚勒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被火烧燎了似得的脸庞上,梗塞道:“你不要死……”
“放心吧,亲爱的,天使怎么会[死去]呢?”
“你不要死。”兰德迦纳闭紧眼睛,眼眶中蓄着的泪像雨滴似得砸在亚勒的脸上,骑士就像没有听清亚勒·克洛伊说了些什么,他的手掌覆在亚勒被洞穿、仍然留有黑色窟窿的血口处,银色的浆液从骑士的手指缝隙蔓延,这血就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止住一般。
兰德迦纳忘记复述亚勒·克洛伊要他倾诉的誓言,骑士就像十分痛苦似得,一味地摇着头、一味地说着不要。
亚勒克洛伊微微抿着唇,稍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这圣明天使松弛了力气,原本捧托在兰德迦纳颊侧的手臂,一下子摔落下来,坠砸在了地上。
“啊~我要死啦~”亚勒·克洛伊这样说道。
天使抽出被兰德迦纳挤压在胸腹处的另一只手来,脑袋也十分无力地在骑士的膝头朝另一侧歪垂下去,亚勒·克洛伊捂着自己的胸口、捂在兰德迦纳的手指上,银白色的血液确实还在从他们交错着的指缝之间溢出,亚勒·克洛伊大幅度地起伏着胸膛,细声细气、气若游丝地道:
“对的,对的,这区区人类射出的根本没有‘真理’含义的「真理之箭」,它真的要杀死我了,兰德迦纳,我好痛苦,我的身体好疼……”
亚勒克洛伊自认这一番陈述技艺精湛,因而,骗得兰德迦纳更加张皇失措,也是理所应当。
大天使在心中窃喜地笑着,他攥住兰德迦纳的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以避免骑士能够看到,这处伤已经在衣袍的破口之下,渐渐愈合起来。
亚勒·克洛伊将空闲的手臂勾搭到兰德迦纳的颈后,他按着兰德迦纳的肩膀,将骑士的上身向着自己倾拉下来,低声道:
“所以,兰德迦纳,来发誓吧。
“对我、对伟大的阿涅斯发誓,发誓你会用最自私、最偏执、最阴暗的那颗心脏来爱我,用你的情欲、占有欲来侵害我,你要发誓,你会极尽可能地利用我,同时,永远、永远相信我,无论再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试图背离,将我拱手让回天国。”
亚勒·克洛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微微抬起下颌,嘴唇碰了碰兰德迦纳的下巴:“亲爱的,我是为了你留下来的,你想要偿赎我的代价,把我送回哪里呢?”
只是说着话的时候,亚勒·克洛伊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他不再流血,黑沙也尽数消失,泉台上的水流却并未止息,只是变成了十分清澈的,真正的水那样的涓涓细流。
“我是真的没有事。”亚勒不再用力,他闲闲散散地舒展开翅膀,瘫躺在兰德迦纳的膝头,晃了晃腿道:“只是,亨利埃塔公开‘展示’了能够伤害到我的手段,亲爱的,恐怕以后觊觎我的歹徒要变得更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啊。”
“我——”
兰德迦纳张开口,他想说一声一定,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最后一缕黑色的烟雾从亚勒克洛伊的脸颊边消散,骑士却无法轻易答复与许诺了。
哪怕不会[死亡],亚勒·克洛伊,依旧要经历创痛。
兰德迦纳抚在天使胸前的手指颤着,他低下头,深深感受到颓丧与无力。
“……我会先听取贵族们的意见,与陛下商议过后,将被移走的王权归还。然后,一一清算亨利埃塔背后的那些势力,处理他召集来的这些巫师。”
亚勒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兰德迦纳抱着他,四周是有点儿伤心和责备的气息,亚勒克洛伊将手搭在兰德迦纳的肩上,小臂贴拢骑士的上臂,听着兰德迦纳说:
“我会想办法,尽快让西苏阁下回到圣城。”
亚勒覆盖在金绸布后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唔,好吧。”
他这样随口答应着。
圣泉的水不紧不慢地流淌开去,圣堂内变得安谧、寂静,迟迟没有新的声音。阳光普照的街道上,欢欣跳跃的人群之中,已经有新的诗与歌的雏形,为了歌颂这属于神明、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一日,而渐渐开始诞生-
亨利埃塔的尸体并未被悬挂示众,休利特家族的人将其带回了自己的领地。随之,“信徒”们开始藏匿、逃亡、互相攀咬,或者又开始追随别人、追随别的什么。
这个并不漫长的冬日,在社交、酒宴、善后工作之中渐渐过去,春暖花开时,所有的植物都在舒展招摇自己新生的嫩枝。尚未回归骑士团的阿拉诺,带着自己即将新婚的消息,喜气洋洋地造访洛斯家的宅邸。
只不过,因亨利埃塔一派倒台,兰德迦纳异常忙碌、时常晚归,就连原本只是来探望儿子的瑟珐·洛斯爵士,也不得不重新进入议事会,以他的尊位、氏名,来帮忙为一些重大的决策划分站队。
于是,哪怕阿拉诺已经选在了接近傍晚的时候造访,也只见到了兰德迦纳的养子,那小小一团、不见长高的米卡·洛斯。
不修边幅的大人将邀请函一掌拍在花园里布置精美的茶桌上,单侧肩膀斜压下来,一下子挡住小米卡眼前的阳光,咧着嘴笑着喊道:“嘿!米卡!看什么这么入神?——今天也不叫一声‘叔叔’来给我听吗?”
“阿拉诺大人。”米卡仰起小小的一张脸,弯着眼睛对阿拉诺笑了笑,将自己手掌上的书合拢起来,递给阿拉诺看:“是兰德迦纳大人新印发的《创定书》呢。”
阿拉诺两根手指拎过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意翻看两页,便有些不屑地道:“什么最新版《创定书》,我看都和小婴儿的认字书差不多了。回头给我搞个几本,等我和我的晨星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统统用得上。”
说完这一句,阿拉诺忽地转身蹲下来,趴在茶桌边,也不顾上前来递送椅子、问询他要喝什么茶饮、吃什么点心的老管家,阿拉诺笑嘻嘻地问米卡道:
“米卡,我的小芝麻豆米卡,你是想先要一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兰德迦纳回到宅邸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花园里,米卡背对大门的方向坐着,因椅子太高而悬空的两条小腿微微晃荡,鞋沿互相磕碰;老管家和侍仆们微微弯腰,站在一旁;而阿拉诺正蹲在地上,侧歪搁在桌面上的脑袋兴致勃勃地抬起来,一双眼睛亮得不行也促狭得不行,和米卡说着什么。
兰德迦纳忍俊不禁,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走过去。
阿拉诺先看到他,喊了一声:“兰德迦纳!嘿!快来!!”
阿拉诺一边大笑一边招手,兰德迦纳走上前,先接过主动向他伸展开手臂的米卡,将小孩儿抱了起来,之后坐在米卡原本的位子上,问道:“是有什么事?阿拉诺,你也坐下说吧。”
实则说完这句话,兰德迦纳就看到了,搁在桌面上的那封洁白的、印有火漆勋章的信函。
他抱着米卡,让小孩儿踩在自己大腿上站着,米卡很是闲散地倚靠在骑士的身上,将自己的手臂搁在兰德迦纳的肩头,奶声奶气地讲:“今天也辛苦了,兰德迦纳。”
“我是来送婚礼邀请的,兰德迦纳,你可是必须出席的那个人……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了!嘿!”阿拉诺抬起屁股,也一下子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前半身倾斜出来,手肘搁在桌面上,指着米卡对兰德迦纳道:
“你知道这小子刚刚说了什么?兰德,你的米卡要和我打赌呢!他说,我和我的晨星一共只会孕育两个孩子,而且,是一胎出生的两个儿子!嘿!”
“是吗。”兰德迦纳看了米卡一眼,忍不住笑道:“好吧,阿拉诺,那我也跟你们一起打赌。”
“我说我和晨星会有三个孩子,头胎是儿子,剩下全是女儿,兰德,你——”
“我当然是要赌米卡这边。”兰德迦纳笑道:“一百枚金币吧。”
“嘿!”阿拉诺拍案而起,大喊道:“二十年为期!我不一定会赢,但是你们也绝对输定了!”
兰德迦纳留了阿拉诺一起晚饭,差不多开餐前,瑟珐也回来了。
近来事情众多,边界似乎又有小支不明队伍在蠢蠢纠集;亨利埃塔的势力扩散开去,本来以为会是清洗沉疴、焕然一新的大好时机,可许多老旧家族顺势插手,反倒搅弄得王都内外一团浑水。
虽然都是烦心事,但比起抱怨,桌上的人们还是更偏向于互相商议讨论,以求解决问题。
不过话说着说着,阿拉诺拿着面包的手晃了一圈,嗤道:“说来,你们不觉得好笑吗?遥想圣巡那一日,多少人都在袭击骑士团的人,袭击侍奉者,他们做亨利埃塔的走狗,参与围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管后来审讯的时候,怎么强调无辜、不知晓,哪怕陛下推行仁政,放走了大部分的人,可是这些人怎么会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在怀疑什么、在试图亵渎什么?”
作者有话说:
阿拉诺:米卡,豆丁小米卡,你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做和你养父一样英勇伟大、荣耀无双的骑士吗?
米卡:我要开赌场~
阿拉诺:Σ(⊙▽⊙"兰德迦纳!!你会不会教育孩子——!!
第109章 108 我的亚勒
“——结果呢?”
阿拉诺咬了一口面包,再次嗤笑出声来。
“结果,圣泉涌出,这群人好像就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们竟然会一点儿都不惧怕圣明天使会降罪,会像责罚亨利埃塔那样,让鸟儿啄食他们不如瞎掉的眼睛、啄烂不如臭掉的嘴巴,竟然直接掉转过头来,就这样重新对着天空叩拜起来,开始喊起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了!
“——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三分钟之前,哪怕一分钟之前都多了,他们还正在试图屠杀天使呢!”
“阿拉诺。”
兰德迦纳低声开口,语气有些阻止与不赞同的意味,阿拉诺晃了晃头,哼声道:“这些年我到处游走,真是越来越看不下去这些,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大人们谈论着这些事情,米卡只是乖乖地吃了饭,洗过手后又坐在炉火边看书,他安安静静,不似别的孩子那样不稳重,没有半分搅扰打闹。
兰德迦纳等人讨论了许久,接近夤夜时分,对面的小姐家叫了仆从来接人,兰德迦纳才起身,送阿拉诺出去。
经过客厅时,阿拉诺一边穿着披风,一边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米卡。
篝火照在小男孩儿的面庞上,显得容貌更加细腻纯洁,米卡也望见这边的动静,放下了书,从沙发上拱起身体跳下来。
米卡穿过客厅,走上前礼貌而乖巧地道:
“阿拉诺,再见,晚安。”
“哎哟,晚安。”
阿拉诺俯下身去,抱着没什么重量的米卡掂了掂,歪头用自己的胡茬在米卡幼嫩的脸蛋上扎了一下,直起身来笑道:“兰德,看得久了,有时候还真觉得米卡像你的亲子。”
兰德迦纳只是笑笑,抬手示意阿拉诺跟自己出门。
春日的夜晚仍旧残留些许凉意,从大门到院门的路也不算短。走着走着,阿拉诺转了下身,对兰德迦纳道:“兰德,你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娶妻生子了吗?”
兰德迦纳没出声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眨了下眼。
“可我有听说你和……别的国家的,呃,身份不太好讲的夫人的传言,还是说,你只是暂且不打算结婚,私下和她秘密地在一起了?”
阿拉诺说话压低声音,支支吾吾,兰德迦纳当然知道他猜测的是谁,无奈地笑着回答:“收起你的那些浪漫联想吧,阿拉诺。别人不信也就算了,你难道不该信我?我发过誓,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未来,全部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我既然这样说了,自然会终生践行。”
“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不要操心我的婚事了,阿拉诺。”两人已经走到院门前,兰德迦纳拍了拍阿拉诺的肩膀,示意他上马车,语气很轻松地说道:“不过,没准我会考虑多多养育一些没有父母的孩子吧。”
“好吧,或许你还能为他们组建一个儿童骑士团出来。”
阿拉诺踩上马车,耸了耸肩,很是无所谓地说话,兰德迦纳也就笑着,随口敷衍他道:“嗯,很好很新颖的想法,等料理完政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马车夫已经扬起鞭子,阿拉诺却伸出手去,挥摆着叫他等等,褐发骑士伸出脖子来,两手扒在框沿上,问兰德迦纳道:“那么……所以,是因为你发过这样的誓言,伟大的圣明天使阁下,那一日才会重新出现?这位阁下现在在哪里?你算是半个阐释者了吗?兰德,告诉我吧兰德,我绝不告诉别人——当然了,晨星除外,可是我保证,一切关于你的秘密,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好吧,好吧,以后可能还会有我们的孩子们知道。总之,但是总之,兰德迦纳,你现在时时可以见到那位阁下的真容了吗?”
“不是,阿拉诺。圣明天使的出现与我无关,祂只为护佑嘉伦兰的子民不受蒙蔽。好了,回去吧,别让‘你的晨星’小姐再等下去了。”
兰德迦纳后退一步,抬了下手。
车夫扬起手中的粗绳,马车的轱辘滚动,总算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洛斯家宅邸的院门口。
兰德迦纳目送阿拉诺直到消失,慢慢转回了身。
他没急着去找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一路回到书房,打开门时看到米卡坐在里面,关了门再回头,小小的男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白袍,施施然坐在椅子上的成年男人。
兰德迦纳走上前去,俯下身,手指按在天使覆盖面庞的金色绸布的边沿,低头与亚勒·克洛伊轻柔地贴吻。
一吻完毕后,亚勒克洛伊双臂交叠趴在椅背上,笑着说:“怎么样,亲爱的,阿拉诺的提议也有些道理。”
他对兰德迦纳道:“如果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份实在是怪异、不足够使人满意,那我去当一位异国王室旁系出身的贵族小姐,对尊贵的洛斯殿下,漂亮的圣殿骑士大人一见钟情,寻死觅活地想要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需要的,亚勒,我不需要这个。”
兰德迦纳抬起手,他捧起亚勒·克洛伊银色的卷发,拇指轻轻按压、摩挲,眼看着亚勒耐受不住,向着这一侧渐渐偏过头来,兰德迦纳才笑着说:“我向你说过的,我不要任何世俗定义的‘幸福’,我只要你。”
兰德迦纳看到亚勒·克洛伊也笑了起来。
骑士重新低下头,像品尝真的、鲜活的蚌肉那样,品尝亚勒·克洛伊的真的、鲜活的嘴唇。
不过,因各项事务实在积压过多,又迫在眉睫需要整理,兰德迦纳也只与亚勒·克洛伊吻了这么一会儿,稍微摸索了几下,便不得不处理案头那些宗卷了。
亚勒为兰德迦纳让出椅子,自己欠身坐到桌上,将本就堆叠的乱七八糟的书卷挤走、挤塌,兰德迦纳囫囵帮着亚勒扫空出地方来,手上又顿了顿,抬起头来问:
“亚勒,你这样……长久滞留人间,留在我的身边,会觉得无聊吗?”
“怎么会。”亚勒偏偏头,伸出手来捧了一下兰德迦纳的下颌,“陪着亲爱的,每天看着你,怎么会无聊呢?”
“亚勒……”
“好吧,好吧,兰德迦纳,我说的是实话。天使最擅长处理空茫而一无所有的‘时间’了。不如说,我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些过于热闹,以至于‘吵闹’起来。”
亚勒·克洛伊说着,稍稍竖起一根手指。
“喏,你听吧。”
圣明天使将这根皙白的手指伸出,指向神殿的方向。
——那里有不分日夜、永远熠熠生辉的金顶;有不分冬夏、永远汩汩长流的泉水。
有无数低语的侍奉者,前来忏悔或是求告的,说真话或者谎话的人。
以及就连夜色也无法笼盖的,街道上,建筑物中,那些人与人、人与动物、甚至人与器物之间的窃窃低语,兹要是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为开头来呼唤的,所有一切的声音,都能传入圣明天使的耳朵;摘下这方黄金染色的绸布,于无尽之瞳中,这人间的一切,皆可用以观察与见证。
更何况,还有无孔不入的,各式各样的【气味】。
“比起无聊,亲爱的,我有时候都觉得有些烦躁了。”亚勒轻抚着兰德迦纳的面庞,说道:“在西苏回来之前,再为我建造一个新的房子,只有你知道我在哪里,只有你来见我吧。”
“……好。”
兰德迦纳握住亚勒·克洛伊抚摸着自己的手,他仰着脸,望着爱人的面庞,轻轻啜吻几下亚勒的手指,回答道:
“如你所愿,我的亚勒。”
至下半夜,兰德迦纳将所有事物处理完成大半,略有些腰酸背痛地起身时,亚勒·克洛伊已经不在书房里了。
兰德迦纳走出书房,等候在门口的侍仆也已经靠坐着睡着,兰德迦纳将他摇醒,要他自行去睡,自己则执过烛台,走回卧室。
卧室里原本就留有一盏烛灯,蜡泪这时已经堆积成山岩似得一排接着一排了。
兰德迦纳走到床边,随手将烛台搁在床头下方,仰起头来,视线不摇不晃,目标明确地看向天花板。
那里是一片仿佛深渊一般,不见底的漆黑。
但兰德迦纳无声地笑了笑,深渊很快便上浮,像是云层似得白雾翻涌上来,将一切黑暗逼退,而就在这成团簇拥的云雾中,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眼珠转动着,同时,房间内响起了近乎诡谲的,让人牙齿发酸、又头皮发麻的声音。
可兰德迦纳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害怕。
圣殿骑士仰着面庞,他与那只眼睛对视着,甚至,啜在唇边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亚勒,我想fu/wei自己给你看,可以吗。”
兰德迦纳用不算太轻的声音,说道:
“就以现在这样。”
“——。”
恐怕除了这位骑士之外,找遍整个嘉伦兰帝国,此时此刻,也没人能够听懂,这颗巨大的眼球,是在发出何种回答。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做吗
兰德:那不可能
第110章 109 看见
兰德迦纳抬起手来。
骑士一颗一颗地解掉自己的衣扣。
那颗眼睛仿佛沉下来了,仿佛逼压得更为紧迫。兰德迦纳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他一直仰着头,恨不得连眼睛都不眨。很快,衬衣、裤子、所有的衣料,全部垂落下来,柔软地匍匐在兰德迦纳的脚踝处。
圣殿骑士全身未有寸缕,这会儿能看得清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他仍旧抬头,仍旧仰望,在眼球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缓慢后退,一直到大腿挨到床铺,欠身坐了上去,又躺倒上去。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眼瞳下,敞开,并碰到自己的身体了-
基罗亚娜的郊野外,近乎荒寂无人的贵族私家养木树林后方,不知不觉却又迅速地盖起了一栋祷告堂似得小屋。
屋子通体洁白,门柱用金粉描出细腻又繁杂的图样花纹,整体一共三个房间,一间用以备料,另一间是起居,第三间则像是演讲台、小院子那般,只立有六道廊柱,前后左右都是通透的。
风,阳光,滋润万物的雨水,甚至虫豸、动物,只要对方想,那么,任何存在,都可以自由地在小院间穿行。唯一需要遵守的准则,就是不能搅扰它真正的主人:那一群黑黑白白的鸟儿。
亚勒·克洛伊手里拎着一支新鲜的玫瑰——据说是有隐匿名姓的人,从遥远的国家专门运送来,进献给赫利俄斯王陛下的。行走世间的诗人总是喜欢给植物们下定义,因此,在所有的人的眼中,玫瑰花是象征艳红如火的炙热的爱情。
兰德迦纳多半也遵循这一定义,因此,骑士团长大人特意于百忙之中,向赫利俄斯王陛下讨要了一大束新鲜的玫瑰,送给了亚勒·克洛伊。
大天使稍微弓下背,向后展开翅膀,扑簌着抖了抖,他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小院的房顶上,洁白、轻盈得像一根羽毛。
拥有弧度且连绵起伏的草地生发出新绿,不少手脚稚嫩的小孩子在奔跑、嬉戏、玩耍,而阳光照落下来,亚勒·克洛伊用湿漉漉的玫瑰花瓣,挑开了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着的金绸。
金绸布化作一只奇异的金色的鸟儿向天空飞去,巨大的独眼缓缓睁开,内中无穷无尽的眼球,像是万花筒那般移转起来。
伟大的圣明天使,祂看到:
传说中女巫洛拉的密林之外,遥远又遥远的边界处,拥有熟悉又陌生的样貌的青年面容冷肃,正在集合起一支密集而庞大的军队;
缥缈着粼粼波光的海洋上,一位渔夫撒网捕捞,在稀稀拉拉被打捞上来的鱼群中,有一枚[核]压在最下方,散发出熠熠的白光;
博曼切特的家族封地萨丹森城的正中央,城主宅邸的书房之内,一名少年无所觉察,将自己的手指碰落在了古老的《神谕书》上。
——有崭新的光芒,于他的指腹之下,散逸而出。
成百上千的城市,成千上万的场景,数以万万计的人群,一个接着一个,无比精彩纷呈地,在大天使的眼前清晰晃过。
这亚勒·克洛伊,这拥有伟大的阿涅斯的眼睛的天使,他却正看着:
基罗亚娜的训练场内,结束巡逻的骑士团小分队归位,为首的那名重甲骑士抬腿下马,摘掉头盔之后,他习惯性地甩了甩头,于是一头鬓角沾染着些许汗水的金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出吸引眼球的光辉。
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
他展开双臂,扑簌翅膀,金色、白色、黑色的鸟儿跟随天使一道,愉快地鸣叫着,向天空腾飞而起。
微卷的银发拂过脸颊、脖颈上的喉结,金色的鸟化成金色的、覆盖面容的绸布,接连赶赴,迎前致意的风捧起亚勒·克洛伊洁白衣袍的每一个轻盈的角、飘飞的带子。天使的羽翼微微抖动羽毛,在云层中畅快淋漓地穿梭。
他正朝前方飞去。
向着,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存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是最后的完结章,也是对应楔子的跋尾部分,首先非常感谢各位bb一直以来的包容与陪伴!(*^-^*)然后就是请各位bb们暂停考虑一下,喜欢完美HE的话完全可以在此停步!><跋尾为后世参观者的梦境,几乎全是关于寿命论的内容!请务必确认可以接受再进行谨慎阅读……!
下篇接档:【互攻】《美式甜心》斯威特·赫尔特耗时五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庄聿维,好睡但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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