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楚凌语气一顿。
“我是说如果,你能放下这段感情、也不打算做出改变。再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我也支”
“不会再有了。”
季珣突兀地打断对方。
“你想好要继续追他了?”
季珣点点头。
“季中泽的秘书今早来过,带着季氏的股份转让协议。他说我很听话、懂得掂量轻重。所以老爷子也会按照承诺,把自己手里属于季氏的股份、以及完完整整的星寰,重新交到我手里。”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起早上的情形。
“我原本不想要这些东西,因为那些人口中“懂分寸”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余清嘉”
季珣认为季中泽和沈令茗应该很满意这个结局才对,相比自己一身反骨,余清嘉只在受到几句提点后乖乖离开了这里,逃到一个对季珣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
如果不刻意制造机会,或许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都这时候了,老爷子还不忘敲打你。”
楚凌苦笑着摇头。
“故意戳我痛处而已。”季珣冷淡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亲口答应接手季氏,听说老爷子很高兴。不久后他会退居二线,届时我手里的一切,都会有余清嘉的一半。”
“你有这份心,肯定能得偿所愿。”
楚凌其实没想到他能为余清嘉做到这一步,相比口头承诺的爱和永远,物质才是他们多年打拼的结果。
“把我的爱和你分享”在这个社会中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但共享全部的商业资源,行动起来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我欠他很多。”季珣喃喃。
楚凌走之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季珣自虐般一遍遍复盘刚才的对话,对于余清嘉,他忽然想到过去有太多可以被称为“残忍”的时刻。
他想起余清嘉曾不止一次问起宋迦也是谁,问自己得到的感情是不是对方一贯对待小情人的手段。
想起余清嘉曾穿着华丽漂亮的衣服跪在床上失声痛哭,他撕扯着季珣的衣服,一遍遍重复说我好痛啊,季珣,我好痛
而那些时候,季珣只会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描淡写地安慰说——别怕,没事了。
好像只要他的的回答足够冷静镇定,余清嘉所承受的恐惧与不安就会像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以隐瞒为名的浪潮却从未真正在他心里褪去过。
余清嘉只是习惯了在涨潮的海水中生活,哪怕肺部在高压环境中憋得生疼,眼睛被海水蛰得总在流泪。他也只能忍着,想要忍到季珣真正敞开心扉愿意把那些过往诉之于口的那天。
可他没等到。
他等来了太多有关宋迦也的往事,等来了被沈令茗撕碎又拼凑起的谎言,等来了靳洋一次次的挑衅,甚至是季珣的“背叛。”
他曾长久地活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拨开云雾后,见到的却是季珣少年时代真心实意爱另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季珣低着头,抬手摸到柜子上的手机。指尖紧紧攥着屏幕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几秒之后,才有勇气按开屏幕。
锁屏壁纸还是余清嘉去年在雪地里拍的照片,他鼻尖冻得通红,冲着镜头比了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剪刀手。
那时候季中泽还不知道两人的恋爱关系,季珣依旧是“很会赚钱”的男朋友,而余清嘉浑身上下贵得要命。
戒指、高珠、腕表、袖扣余清嘉从前拥有的首饰能塞满一排保险柜,季珣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他,什么都舍得。
即便到了这一刻,季珣还是本能地担心余清嘉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会不会再次被家人欺负。
他低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窗外不知什时候又开始下雪,季珣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段重复的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又收到了宝宝们的海星和鱼粮,十分感谢!爱大家!
第46章 46遭报应
按照东正教习俗,叶甫根尼老先生去世的第三天,安格尔为父亲举办了一场葬礼。
前来宅邸悼念的当地名流络绎不绝。老先生与余清嘉的父亲不同,是一位真正与人为善、品格极好的商人。一生中只有一位妻子和一对儿女,多年来为社会做出的善举更是数不胜数。
大厅里异常安静,偶尔掠过几声沉闷的抽泣。空气里混着蜡油和湿羊毛的气味。
棺盖敞着,已经与世长辞的老先生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指节微微凸起,像干涸河床上圆润的卵石。手里放了一串深蓝色的念珠,珠子在烛火倒映下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光斑。
葬礼仪式结束后,车队驶向新圣女修道院旁边的家族公墓。
余清嘉一身黑西装,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积雪散发的寒意穿透薄薄一层鞋底,冷痛浸入四肢百骸,身体也逐渐变得僵冷麻木,他却没心思去管。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钟声穿过层层雪幕传来,与一声哀响同时落地的,是余清嘉隐忍已久的眼泪。
前后不过短短几天,他竟然又失去了一位曾真心对待自己的恩人。
葬礼结束后,安格尔催促余清嘉抓紧去医院看看。
他这些天基本没得到休息,也没能适应莫斯科的寒冬,高烧之后又添了咳嗽的毛病,整个人看上去病殃殃的。
余清嘉嘴上答应着,怕对方担心,回去路上在药店随便配了些感冒消炎药。第二天又变得“神采奕奕”,安格尔知道他还有未了的心事,无奈带人去了一趟霍德尔庄园。
站在一片凄凉的断壁残垣前,余清嘉确信,他那位生前死后都从未对子女尽到养育义务的父亲,真的在上帝惩罚下遭到了报应。
这是连日来唯一一件让他感到如释重负的事情。
“可惜了,这场报应还是来的太晚。”
余清嘉还能凭记忆分辨出小时候自己和妈妈住过的那间小房子,坐落在庄园最不起眼的一角,已经破败不堪、墙体四面漏风。
“你看那里。”
安格尔指向庄园中心的位置。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满怀期待推开杂物间的大门,就看到你睁大眼睛盯着我,嘴里模糊不清的喊“брат(哥哥)。”
想起多年前那段窘迫又充满缘分的一幕,余清嘉笑了笑:“我当时怕黑,也怕你不救我出去。”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说,要做一个勇敢正直的骑士。”安格尔柔软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救你,是我第一次做骑士,因此还受到了父亲的嘉奖。”
“能认识你和老先生,也是命运对我的嘉奖。”余清嘉话音刚落,手机突兀地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随手挂断电话。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近期还有回中国的计划吗?”安格尔问。
余清嘉摇摇头:“想着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尽快找份工作,至于回中国”
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在安格尔饶有兴趣的目光下蹙了蹙眉,干脆按下关机,又取出电话卡,顺手扔进眼前一片残缺颓败的庄园里。
身体和血液里的某些东西,也应该随着霍德尔庄园的倒塌永远埋葬在这里。
“塔亚,你好像变了很多。”
面对旧友这番评价,余清嘉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难想象,几天前沈令茗还冠冕堂皇坐在茶桌上评价他的性格很像季珣。
像吗?余清嘉说不清。
只是在中国的两年,他有无数个时刻意识到自己必须成长,而身边唯一可以效仿的对象只有季珣。非要说两人相像,余清嘉觉得自己注销微信拔电话卡这一举动,倒是把对方的冷心冷情学了个十成十。
冷情也是滥情,冷心也是花心。
两人又站在风口上聊了几句,天空中飘飘洒洒落下几粒雪花。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不远处的房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位年迈的老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两人都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居住,很快,老妇人已经牵着孩子走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屈膝跪在地上。
“等等”
余清嘉吓了一跳,眼看着她身边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连忙伸手去扶。
可眼前一老一小显然都听不懂中文,只是急切探出手,口中不断说着什么。余清嘉一脸茫然地看向安格尔,发现对方深情格外严肃。
“她都说了什么”
“说自己是庄园从前的佣人,也认得你。”
“然后呢?”
“她说这个孩子”
安格尔语气鲜少这样犹豫。
提到孩子,余清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小孩子,一双大大的眼睛镶嵌在瘦弱苍白的小脸上,瞳孔是金褐色,发丝棕黑,微微打着卷。身形瘦小,完全没有婴幼儿期小孩子圆鼓鼓的脸颊肉,但身上穿的很干净,皮肤雪白。
“这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留下的孩子,孩子父亲也是中国人。”
“中国人”
余清嘉静静打量着眼前甚至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他看起来有一岁?两岁?总之很小很小,像天真稚嫩的小动物。
“卢金先生离世后,他的父母分道扬镳。你姐姐只身逃去国外,临走前让她把孩子送去孤儿院。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人老了,没办法养大这个孩子,却也舍不得送走。所以想请你收养。”
“别开玩笑了。”
余清嘉其实多少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没想到故事背景又是一场始乱终弃的爱恋。他不禁怀疑自己父亲的血脉里是不是留下了某种祸根,以至于又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又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季珣,如果对方在的话,应该会像当初捡黄桃、捡自己一样把这个孤零零的小孩子带回家吧。
余清嘉粗略算过,现在手里还有二十四万,其中二十万是给余姝仪攒下的墓地钱,不能动。剩下四万用来租房定居,应对生活中所有风险,还得尽快找一份稳定工作。
“我没有能力收养他。”
他蹲下来,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小混血的体重很轻,甚至不像一个鲜活生命该有的重量。余清嘉和那双清透纯真的眼睛对视,在孩童稚嫩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决绝的倒影。
“把他送到孤儿院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老妇人眼里难得燃起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牵起孩子的手,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小混血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年轻哥哥。瘪瘪嘴,一把抱住阿姨的小腿,把脸埋进粗糙的布料里。
第二天一早,余清嘉坐车去了一趟列奥诺夫斯科耶公墓,这里埋葬的多是普通人。
卢金在余姝仪生前时不肯给他名分,死后也不许她葬在家族公墓。不过余清嘉觉得这无所谓,人死如灯灭,如果无论生死都要和卢金挨在一起,他都害怕余姝仪会气得重新活过来。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来墓地看望余姝仪,第一次是两年前下葬的时候。他在路上买了些甜乳渣饼和伏特加,顺着人群流走的方向,顺利找到了地方。
真正面对妈妈长眠的方寸之地,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余清嘉记忆中的余姝仪精神状况时好时坏,她大多时候都说中文,偶尔掺杂几句不太标准的俄语。
从小到大,母子俩交流其实不算太多,以至于余清嘉的中文一直磕磕绊绊。最后那两年,余姝仪几乎没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于是余清嘉也把中文忘了个干净。
偶尔他也觉得自己像个怪胎,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被霍德尔庄园困了整整二十年,导致中文和俄语都一塌糊涂,刚到季珣身边时,如同一只毫无生存经验的小动物。
可他又没办法责怪余姝仪。
最后,他在周围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说了说自己这两年的经历。说自己过得还不错,起码比在莫斯科时好了太多。
他说妈妈,您说得对,我是该出去闯闯。
余清嘉丝毫不提这两年里掺杂的那些痛苦境遇,没提自己在遇到季珣前,曾以为他今后的人生都将埋葬在夜色的灯红酒绿中。
说完这些,他又在墓前站了很久。
冬风把空气中伏特加酒的香气吹散,墓前融化了一小片薄雪,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余清嘉把一捧雪重新拢回去,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替妈妈掖好被角。
第47章 47银行卡
季珣在医院住了三天,最后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要求出院。主治大夫见拦不住他,简单交代了日常饮食和伤口养护问题后,便放人离开了。
站在公寓门口,大门面容锁“嘀”一声弹开,那一瞬间季珣甚至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幻想着自己推开门还能看到余清嘉抱着黄桃蜷在沙发上打盹的场景,想听对方迷迷糊糊撒娇抱怨说: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好想你。
可面对现实,季珣站在玄关处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家里的陈设和自己出差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成对的马克杯、烫金浮雕碗盘,几对憨态可掬的玩偶、电动牙刷这些东西都安安稳稳地摆放在原位,和过去两年中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余清嘉什么都没带走,却也什么都没留下。
季珣顺着客厅往里面走,脚步错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卧室床铺意外整齐,余清嘉一向没有铺床的习惯,大概是这几天里赵姨来打扫过。
在熟悉的空间里,季珣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坐在床边,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
像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一般,让那点残存的、即将散尽的气息钻进鼻腔,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生疼。
卧室中每一件毫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在无声中提醒着他——余清嘉曾经存在过,两人曾日复一日在一起生活过,对方把所有的痕迹都留在了这间房子里,唯独自己抽身离去。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恨意和惩罚。
床边大咧咧扔着两个皮箱,季珣打开第一只,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种昂贵的首饰,加起来大几百万的东西,余清嘉一样都没带走。
包括他曾经当做宝贝看待的戒指,此刻也安静躺在季珣口袋里,曾经流淌着爱意与情深似海的象征,变成一枚冰冷的死物,硌在两人心口最柔软的位置,撕心裂肺地疼。
季珣双手颤抖着打开另一只箱子,入眼的物品却让他呼吸一滞,紧接着便毫无征兆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那里面装着一条丝带、几张纸质服装吊牌、指甲盖大小胖嘟嘟的陶瓷小白兔、包酒心巧克力的金箔纸、饺子模具
两年前为了庆祝余清嘉逃离夜色迎来新生活,他接连买了两个芝士蛋糕。一个葬身于垃圾桶,另一个两人分着吃完。那之后余清嘉偷偷留下了绑蛋糕盒的漂亮丝带。
他给余清嘉买的第一套衣服来自市中心商场,怕对方心里有负担,价格并不算奢侈,但余清嘉还是小心翼翼保存下了几张纸质新衣吊牌。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在集市的小摊前挑了一对圆滚滚的陶瓷小兔。没什么用,拿在手里小小的,但余清嘉特别喜欢。
还有他很久之前出差带回的酒心巧克力,那是余清嘉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种甜甜的、泛着浓郁酒香的糖果。他剥开亮闪闪的金箔纸,抬头问季珣,这么漂亮的小纸块能不能用来写字。
季珣说当然可以,你想写什么?
余清嘉咬着半块巧克力笑笑,眉眼弯弯,像被那点酒心迷醉了。他问可以写几张呢?季珣说随便你,这两大盒都是给你买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两盒巧克力磨磨蹭蹭吃了多久,季珣不知道。他早就忘了这盒巧克力的存在,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余清嘉居然真的在每一块纸张后面都用黑色笔迹写了字。
其实那时候余清嘉刚来中国不久,还是个只会咬着巧克力傻乐的小文盲。可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三,只与自己爱的人有关。
他写季珣、幸福、宝贝、爱
他写快乐、健康、自由、喜欢
季珣原以为人活着能感知到的痛苦是有限度的,余清嘉不告而别这么久,自己心里那点悔恨与不甘早该变得麻木。
他以为自己能振作起来,想办法把自己的小爱人追回来。
却又在此刻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季珣跪地掩面哭泣的模样也像十指交扣着向上帝祈祷,他任由眼泪顺着皮肤纹路滑落,带走了脸上最后那点情绪。欣喜的、遗憾的、悔恨的
滚烫的泪珠不偏不倚在金箔纸面上晕开,让“爱”这个字变得不再清晰。普通笔墨写在这种材质的纸张上要风干很久才能保存,可摧毁它只需要一滴眼泪。
余清嘉在爱季珣的过程中流了太多眼泪,所以才彻底将“爱”字溶解。
他临走前把这两箱物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或许就是为了告诉对方,精致昂贵与笨拙真诚都是爱。他带走了季珣一颗完整跳动的心,却把两人过去相爱的证据遗留在这里。
余清嘉知道,季珣一辈子都放不下他了。
同一时间的莫斯科,余清嘉带着极少的行李匆匆搬进出租屋,把大部分生活用品安顿好后,他迫不及待想要换下外衣洗个澡,将满身尘土冲洗干净。
站在浴室门口,他穿着睡衣,习惯性去抓自己脖子上玉佩,却一下子摸了空。余清嘉顿时愣在原地,怔仲几秒,指尖弯了弯,手臂最终无力垂落下去。
卧室内一抹顶光不偏不倚照身上,他很长时间都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上,看着那一条界限清晰的戒痕。
这大概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真正和季珣相似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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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国内过中秋节那天,余清嘉一个人在莫斯科公寓附近的中餐小馆里吃了一碗清汤面。
面是最普通的面,算不得多正宗。老板本身就是俄国人,故乡在伏尔加格勒。
余清嘉想起自己刚到中国时,曾觉得这样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已是难得的美味。如今回到这里,团圆节的一碗素面依旧显得格外珍贵。
饭后他慢慢悠悠沿着街边溜达,这个点居民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天气即将入秋,整个城市中都弥漫着慵懒乏困的气息,生活节奏变得极其缓慢。
到公寓楼下时,余清嘉看见二楼走廊的灯亮着,自家门口坐着一道陌生人影。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时一位年迈的老人在闭目小憩。
余清嘉逐渐放慢脚步:“您找谁?”
老人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塔亚。”
“你是?”余清嘉没认出他,表情一片茫然。
老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略显迟缓:“我是霍德尔庄园从前的管家,你还记得我吗?在你小时候,我偶尔去你和母亲的房子里送过冬物品。”
他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开口时态度滴水不漏,极力想要自证身份拉进两人的关系。
“我没有印象了,你找到我是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见余清嘉性格爽快,老人也就不再绕弯子套近乎,动作缓慢地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我不久才知道你回来了,卢金先生生前有嘱托,让我务必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
余清嘉毫无准备手里便被塞了一张卡,他低头仔细看,指尖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烫金图案。
“这里面是卢金先生留给您的财产,准确来说,是留给您和您母亲共同的”
“我不要。”
此话一出,余清嘉只觉得手里的卡片成了烫手的山芋,立马把银行卡又递了回去,态度强硬道:
“卢金失势后霍德尔庄园成了一片废墟,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抛下孩子远逃到国外,怎么可能留有多余的遗产?”
“您先收下,有机会可以亲自去银行查验。”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是这般反应,态度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笔钱早在卢金先生生前便做好了财产公证,遗嘱上写明由您随意支配。无论您信不信我,都请收下它,后续支配权我无权干涉。但把卡交到您手上,是卢金先生生前留给我的任务。”
说完这些,老人不再顾及余清嘉欲言又止的态度,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孤单苍老的魂魄,悄无声息消失在秋风里。
余清嘉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捏着银行卡,在僵冷的空气中不自觉发着抖。
他不明白卢金这是什么意思?补偿吗?这个男人早早就毁了余姝仪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童年,却在死前不痛不痒拿出这么多钱,留作母子俩的遗产。
钱真的这么无所不能吗?在风华正茂时能买来少女的钦慕和爱情,又在油尽灯枯之际,买回这一生中丧失的良心和人情味。
余清嘉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替余姝仪的一生原谅任何。
第二天上午,他去银行查了卡里的金额,数字很大,如果不做生意乱折腾,这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过完后半生。
余清嘉盯着那一串数字思考了几秒,随后把卡拔出来收好,打车去了霍德尔庄园。
下车后他拢紧风衣外套,踩着满地残枝落叶往庄园深处走,果然看到那间破落不堪的小房子里冒出一缕缕炊烟。他看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脸上没有明显喜色,却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猜猜章末嘉嘉干啥去了~
有宝宝问进度,下章两人会重新联系上,开始走重圆线,大概10万字左右
第48章 48找老婆
“余一乐”
余清嘉躺在出租屋卧室的大床上,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屏幕,神情异常认真。
他身边放着一张原木婴儿床,床体不大,刚好能紧紧靠在大床旁边。木材选的好,切面纹路流畅细腻,结实耐用。
这张小床是房东女士特地搬过来的,说他一个人带孩子辛苦,让宝宝从小养成习惯单独睡床,大人以后能轻松些。
余清嘉连声道谢,作为回礼,去附近宠物店买了两大袋金标犬粮,送给房东女士家的伯恩山犬。
当天晚上回到家,余清嘉对着正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城堡的余一乐说了一大堆话,大致意思就是宝宝现在长大啦,要试着自己睡觉,这是对小男子汉的考验
余一乐刚过完两岁生日,从前一直生活在俄语环境里,这些天只把余清嘉口中的中文当做奇异外星语言。不过他性格好,听不懂话也对着人咯咯笑,露出几颗乳白冒尖的小牙齿,紧接着被塞了两口香甜绵软的乳酪苹果泥。
晚上余清嘉把他放进收拾好的婴儿床里,床体很小,小朋友躺进去能体会到很柔软的包裹感,就像睡在大人的怀抱里。
床头挂着几串五颜六色的儿童玩具,形状像错落有致的风铃。可惜余一乐今天实在玩累了,上床时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睛,转身抱着身边的长耳朵毛绒小熊亲了亲,很快进入梦乡。
余清嘉给他挑好明天要穿的连体衣,也上床安安静静翻看取名软件。
[父亲名:余清嘉]
[母亲名:()]
余清嘉盯着那个空白栏看了一会儿,填了一个“无”字。
好在软件设计很人性化,即便这样还是跳出了一大堆可供选择的名字。他挑挑拣拣,最终选出几个比较容易书写的中文字。
余一浔、余一乐、余纪
他无声念了几遍,再次确认自己没有输入孩子母亲名。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余一乐”三个字。
没什么讲究,他也不打算引用诗词名句,能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足矣。另外考虑到一乐是混血,就算以后写不出一手漂亮的中文字,三个简单字体凑在一起总不会太难看。
这一会儿功夫,小床上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余清嘉听了也跟着犯困,眼睫被生理泪水洇得湿漉漉。
收养余一乐已经整整两周,这些天里,他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可能和过早失去妈妈的陪伴有关,余一乐是个严重缺乏安全的孩子。刚到家时不适应环境,经常半夜惊醒哭泣。为此余清嘉带他看过医生,结论是心理影响,需要亲人长期陪伴,尽早建立起孩子的安全感。
这让余清嘉心疼不已,甚至有些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做个合格的家长。
和余一乐分床的第一晚,小家伙难得安分。余清嘉看他睡得香甜,终于能放心睡个安稳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余清嘉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全凭经验划开屏幕,翻了个身,耳朵正好贴在枕边:
“喂?”
这个时间被吵醒,他明显有点脾气,语气间带着轻微的鼻音。
“嘉嘉”
闻声,他的呼吸瞬间静止了。
余清嘉花了好几秒时间才确认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一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眼角泛起小片湿润,他疲惫的揉揉眼睛,半晌后,耳边只剩电话对面传来的急促呼吸声。
他太平静了,显得季珣愈发焦躁紧张。
手机的震动音惊动了婴儿床上的小家伙,余一乐轻轻翻了个身,余清嘉吓得立马伸出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嘴上温柔哄着:
“不哭不哭”
这让季珣瞬间失声,在泪眼朦胧中重重咬住自己食指的关节,把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忍下去。
再次听到对方温和柔软的声线,他只觉得自己长达半年的坚持和苦苦追寻终于有了归宿。
无数个深夜中堆积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除了无声流淌的泪水,季珣不敢多说半个字,生怕对方会像从前那样彻底断绝两人之间微弱的联系。
天地之大,余清嘉只需要藏匿在某个角落里,就够他放弃一切找寻一辈子。
不久前,他得到了余清嘉新的联系方式,却始终不敢拨通这道电话。
直到那天,沈确告诉他沈令茗就在公司楼下,希望能和季珣见一面。
那时候季珣已经连续工作整整十几个小时,整个人麻木而疲惫,他从堆成山的工作中勉强分出一丝精力,问沈令茗有没有说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季总,你母亲说她已经离婚了很快要出国住一阵子,希望临走前能见您一面。”
“离婚”
季珣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所以现在季中泽一个人住在颐园?”
“还有靳洋。”
办公室四下无人,沈确却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嗓音。
季珣听完笑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他在心里感慨季中泽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精明利己的商人,不可能让靳洋平白无故在季家人身上讨到好处。背信弃义的小人在工作上不堪重用,养在家里当个金丝雀欣赏亵玩,反而再合适不过。
总归不用他亲自动手了。
“你去跟沈令茗说一句,我不见她。”
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放松四肢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脑海中却翻涌起无数残破的记忆碎片,“等她老了,失去自理能力,我会安排她进沄城最好的疗养院。对季中泽也一样,他如果愿意带着靳洋一起进去,我也没意见。”
“至于见面”
季珣突然嗤笑一声,摇摇头,声音很轻。仿佛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爱恨怨念、痛苦与不解都藏在这个笑里,变成他人生里永远无法原谅的阵痛。
“我们死后再见吧。”
当天下午,他让沈确提前订好一周后去莫斯科的机票。晚上应酬时他又喝多了酒,回家时已经很晚了。
黄桃这阵子越来越安静,也许是老了之后器官也逐渐衰老退化,没什么力气折腾了。
它听到开门声后还是凑到主人身前摇摇尾巴,嗅到熟悉的酒味后,又回到窝里懒懒打盹。
余清嘉刚走的那段时间它一直闷闷不乐,焦躁不安,甚至蔫巴巴闹起了绝食。那两个月里季珣几乎一直在出差,用大量工作麻痹自己,大多时候把黄桃寄养在林一菡店里。
直到有一次对方来消息说小狗状态很差,因为绝食导致身体虚弱、严重脱水,季珣才连夜赶回去,陪小家伙在医院挂了五天吊瓶。
那也是他难得有机会喘息的时刻,明明身心俱疲,却怎么都睡不着。透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落在黄桃身上,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
时间过得太快,黄桃已经很老很老了。那一瞬间季珣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其实是恐惧,多年前在新年时打趣黄桃该叫余清嘉妈妈的那一天,他并没有想过,也许他们此生难见到彼此最后一面。
黄桃出院后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工作,每天按时下班回家遛狗。又从衣柜里取出两套余清嘉穿过的旧睡衣,拿着布料到裁缝铺改成了两只圆滚滚的小动物玩偶,黄桃看起来很喜欢,白天小心翼翼咬在嘴里不舍得放开,晚上叼回窝里蜷着睡觉。
季珣有时候挺羡慕它。
同为“弃犬”,他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想方设法打听余清嘉的下落。
后来生意上有机会,他主动接触了几个俄国合作商,不过是打着星寰新电影招商合作的名头。其中有来自莫斯科的制片人、编辑和导演。
几个人在会议室叽里呱啦讨论俄国文学与中式电影交融的可能性,贺拥川听得头疼不耐烦,走之前看到季珣挨个儿给合作方看了余清嘉的照片。
贺拥川:“”
“这是贵司即将启用的新人演员?”戴眼镜的金发老头儿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对着翻译器说,“形象确实不错,如果能力过关,完全可以担任”
“这是他老婆。”
贺拥川仗着一群俄国佬听不懂中文,临走前特地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冷冷丢下这一句。
事后两人一起吃午饭,想起这一幕,贺拥川还是啧啧称奇。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网络信息时代,还真指望那几个老头儿回国帮你找人?”
季珣笑笑,心想网络有用的话哪里用得着这样大费周折。
“多个朋友多条路。”他淡然开口,“国际友人挺热情,下回你去国外路演宣传,也记得帮我打听打听。”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在国外还有个家,以后吵架了闹着要回去,你干脆改行做演员边路演边满世界找老婆。”
“找到了就去国外领证结婚。”
两人走出餐厅,季珣在路边打开一盒万宝路,咬着香烟滤嘴,没点燃:“婚后他再这样不告而别,算不算遗弃罪?”
“算,您说算就算。”贺拥川被这句玩笑话逗笑,在这之前,他真没想到季珣也有爱而不得这一天。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法院喊冤。”
“你去不了。”季珣心情松快了些,还不忘回击对方两句,“祝缈还没答应跟你复婚,法院不管你俩单身人士的事。”
贺拥川听了没再还嘴,只是偏头看了季珣一眼,看他咬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这些年总说着要戒烟的人,在余清嘉离开后又开始烟不离身,但不点燃,像个遗留在骨血里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嘉嘉是不爱鸡娃好妈咪来的
叫一乐吧!快快乐乐长大就行
第49章 49他亲你
“你好,要两瓶汽水。有中国品牌吗?”
穆尧对着便利店前台的女孩问。
他刚在学校陪教授开完本学期最后一次研讨会,回家路上发现这边新开了一家国内随处可见的连锁便利店,觉得好奇,停车进店逛了一圈。
前台的女孩面对中文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没听懂。穆尧正打算改说俄语,只见收银台角落的仓库里匆匆跑出一个男人,开口便是流畅利落的中文:
“稍等,我帮您看看”
很久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同胞,穆尧听着都有些感动,一扭头,才发现对方的身影异常熟悉。
“余清嘉?”
“诶,穆尧,你怎么在这儿?”
余清嘉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正准备下班,穿着一身便装走到冰柜前拿汽水。问话时也笑盈盈的,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我在这边上学,正好路过。”穆尧笑着解释,接过两瓶冰凉的汽水,刚准备刷卡,便被余清嘉伸手按下。
“两瓶水而已,我请你。”
“谢了,那一起吃个饭?”穆尧又问,他这半年来被学业摧残得有些吃不消,意外遇到余清嘉,记忆顺势被带回当年在沄城宠物店撸猫逗狗的闲散日子。只觉得无比怀念。
余清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家里虽然有阿姨陪着余一乐,但小朋友很快要到睡觉时间,见不到他又要哭鼻子。
“今晚可能不行,家里人等我下班。”他一脸歉意,“明天后天你方便吗?我碰巧休班,可以约个地方见面。”
“都可以,那我送你回去?”穆尧点点头,主动问。
“麻烦吗?我住在米丘林街区。”
“当然不麻烦,走吧。”穆尧一手抱着饮料,另一只手拉住余清嘉宽松的袖口,将人带上了车。
“你留学不在莫斯科吧,来这边有交换任务?”
“不算交换,我当初出国就是为了投奔现在的导师。他最近几个月都在莫斯科的高校参与研讨,很快还会去中国。”
穆尧边开车,边仔细解释道。
“那你到时候也会一起回去?”余清嘉又问。
“导师被国内高校聘请任教,至少要回国工作五年。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回去,学校虽然远在绥城,也比一个人在国外流浪好太多。”
穆尧歪头打趣,侧目看到余清嘉被“流浪”这个词逗得忍俊不禁。
“你呢?为什么也跑到这里流浪?”穆尧主动问。
“原本只是过来参加亲人的葬礼,待了一阵子发现还不错,就先住着。”
余清嘉避重就轻答。
“小余哥,我很好奇。”
穆尧一半侧脸被笼罩在街灯洒下的阴影里,难得皱着眉,似乎万分不解,“你已经有了动物医学资格证,怎么不继续从事宠物相关行业,反而选择”
“选择在便利店兼职?”余清嘉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话。
穆尧点点头,没出声。
“便利店的工作是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找的,活很轻松。我还想回去,所以一直没找长期。”
“你也想回国?”
“想。”余清嘉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逐渐归于寂静的街景,“我现在手头宽裕了,可惜身边多了个小人儿要养,还没下定决心离开。”
“真是小人儿啊,小余哥”
穆尧眼巴巴跟着余清嘉上楼,看到客厅里软乎白皙笑盈盈的混血宝宝,险些惊掉下巴。
“是啊,如假包换的外国小孩儿。”余清嘉脱下外套,走到地毯前弯腰把小崽子抱起来颠了颠,养胖乎了些,看着圆圆胖胖的,有了小孩子样。
“是我姐的孩子,她没能力抚养,干脆过继到我名下。”
“好乖啊。”穆尧听着,站近了些,屈指用圆润的关节蹭了蹭余一乐柔软的皮肤,如愿换来小家伙好奇的眼神。
一大一小瞪大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似乎都很意外彼此的存在。看着看着,余一乐嘴上咿咿呀呀念叨,伸手想摸摸穆尧的头发。
“他这是怎么了,想要什么?”
穆尧面上不解,但还是很配合的凑过去,让小崽子捏着自己的头发玩。
“可能因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中国人?”
余清嘉连忙抓住余一乐藕节般胖嘟嘟的小胳膊晃了晃,示意他松手。紧接着抱起小朋友后退两步,让穆尧整理整理发型。
第二天两人的饭局变成了一场亲子秋游,穆尧说余一乐没见过中国人,那一定也没见过中国熊。所以决定带他们去莫斯科动物园玩一圈,参观大熊猫喀秋莎一家。
这个时节有许多学校正组织秋游活动,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学生,甚至高中生。人来人往之间,穆尧看出了余清嘉眼里的艳羡。
他知道余清嘉二十多岁就在宠物店工作,没有踏入大学校园,却不知道对方从小到大都没接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从六岁到十八岁,都是在霍德尔庄园中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面对专业家庭教师。
返程路上,余一乐玩累了,趴在余清嘉怀里乖乖打着盹。余清嘉看出穆尧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他怀里的小朋友睡得正香,并不会被打扰。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一乐睡熟了,没关系。”
穆尧没想到自己的神情居然这么明显,于是不再扭捏,开口问:“小余哥,你考虑过继续回中国上学吗?”
“上学?”余清嘉眸光一亮,继而想到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我都这个年纪了,还上什么学。”
“你才二十四岁,普通人读研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多得是机会。”穆尧安慰他说,“绥市的高校就有非全日制成人课程,听说教学质量和体验感都不错,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回到米丘林街区,穆尧熟门熟路停好车,坐在驾驶位上等了几秒,良久后才得到对方的回答。
“我再想想。”
见状,穆尧也不好再劝。主动下车绕道副驾位置替他打开车门。余清嘉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小朋友下了车,却还是惊醒了他。
好在余一乐已经休息足了,知道要和穆尧哥哥分别,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里水汪汪的。
“要不要亲亲哥哥?”
穆尧年纪不大,性格也像个小孩,相处下来余一乐特别喜欢他。他指指自己的脸颊,余一乐立马嘟起小嘴往前探脑袋,余清嘉怕他摔了,连忙和穆尧站得近了些。
“啵”的一声,小崽子如愿在哥哥脸上留下一个响亮的亲亲。三个人距离很近,余清嘉耳边恍过一片风声,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如芒在背。
“我”
余一乐小小年纪就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靠在余清嘉怀里对着穆尧指指自己肉乎乎的小脸蛋,示意哥哥也亲亲自己。
两个大人被小家伙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穆尧笑着连声说好,凑上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余清嘉点点头,摇了摇余一乐短短的小胳膊:“跟哥哥说再见!”
“咿呀哥”小朋友特别配合地笑出声,跟着晃晃小手。
余清嘉抱着他在楼下站了会儿,等到穆尧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疲惫的转过身,刚好看到阿姨就在楼下。对方见他累了一天,连忙上前把余一乐抱过去,说给他们都做了些宵夜。
“辛苦了。”
一旁的余一乐听懂回家还有辅食可以吃,眼睛亮亮的,笑成一对弯弯的小月牙。
三人正准备上楼,余清嘉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被秋风裹着吹拂到耳畔。
“余清嘉。”
他的动作一僵,呼吸瞬间变得错乱,一颗心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而后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很难去形容当时的心情。意外、恐惧、激动、想要逃避他复杂曲折的生命里唯有这样一刻,世界万籁俱寂,秋风呼啸中,余清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侧目看到季珣站在不远处一棵白桦树旁,高挑的身型被包裹在无变夜色里,灯影恍惚间,只能看到对方身体的轮廓。
“你们先上去。”
余清嘉有些无措,只好转身催促阿姨先带小朋友上楼。几秒钟后,季珣已经踱步走到他身后不过两米的位置,轻声开口:
“回过头来,我看看你。”
还是熟悉的声音,温和淡漠,带着一丝疲倦和沙哑。余清嘉背对着他,深呼吸,停顿几秒,随后乖乖转过身。
他终于看清了季珣现在的样子。
近一年没见,对方五官挺拔深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锋利,目光平淡静默。却也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池潭,让余清嘉狂跳的心脏瞬间溺毙在此。
“穿这么少,不怕生病?”
和余清嘉心理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季珣神情出奇平静。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经历这天涯两隔的一年,只是某天下班后在松下的电梯口前遇见,季珣习惯性上手捏捏他身上的衣服,皱眉说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余清嘉摇摇头,见对方一步步上前,下意识就想缩着身子往后退。而季珣一眼就看出他的动机,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嘶”
肌肤相触的瞬间,余清嘉倒吸一口冷气。
“弄疼你了?”季珣连忙放轻动作,拇指和食指虚虚环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中满是心疼和怜惜。
余清嘉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疼,对方对待他的力道好像在抚摸什么异常珍贵的宝贝,怎么会疼?是冷,季珣的手冷得像冰,却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疼他衣服穿得少。
几秒钟后,一件并不厚重的羊绒大衣轻轻搭在余清嘉肩头。这件衣服的确抵御不了莫斯科深秋接近零度的气温,保暖程度甚至不敌他身上那件纯黑色冲锋衣。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季珣用自己的外套把人裹严实了,确定他不会再冷,才闷闷开口。
“所以呢?”
余清嘉早就猜到他在这里冻了很久,冷声问。
“所以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面对对方冷漠的态度,季珣的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尾音中甚至藏着几分委屈、哀怨的意味,“我看到他亲你了。”
第50章 50放过我
余清嘉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这一反应落在季珣眼里,变成了赤裸裸的惊讶和心虚。
“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余清嘉决定将错就错。他想了想,如果错误的关系认知能让季珣知难而退,这没什么不好。
“我不信。”
季珣原本炽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名为悲伤的情绪,可他此刻所有的诧异与不甘都藏匿在夜色当中。余清嘉看不分明,也并不多在乎。
“信不信随便你。”
余清嘉皱眉,伸手把他推远了些,顺势拽下自己身上带着熟悉气味的大衣,“你都看到了,我们还共同领养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中俄混血,很可爱,我很爱他。”
“余清嘉!”季珣怎么会听不出他是在故意挑衅,一步步试探自己忍耐的底线。他一把攥住余清嘉的手腕,将他的身体按到身后冰冷的墙面上,厉声开口:
“你胡说八道是不是?你说自己爱谁?我们才分开一年!”
所有平静稳重的伪装都在深沉的痛苦中被撕成稀碎的粉末,这种情绪洋洋洒洒飘散在空气里,钻入鼻腔融入血脉,像最能锥心刺骨的毒药,在身体里掀起翻天覆地的痛楚。
“一年很短吗?我浪费在你身上的两年不够长久吗?”
余清嘉冷着脸轻声反问,在对方身体的桎梏下用力挣扎,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那你要我怎样呢季珣?像你一样为宋迦也执着近十年,为此赔上别人的一辈子吗?”
“你这样做是因为足够爱他,可凭什么这样要求我?我早就不爱你了,当然有追求自由和新鲜爱情的权利!”
他不信季珣听到这些话不会感到痛苦、不会知难而退。毕竟难听的话脱口而出时,余清嘉自己都痛得死去活来。那些字句从舌尖滚出的瞬间,就像有人用刀子一片片割开他尚未愈合的旧伤口,鲜血淋漓,却仍要装作满不在乎。
“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季珣喃喃,声音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余清嘉这番话让他感到迷惘,究竟什么是爱?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剩一片废墟狼藉,此刻却站在这里指责彼此变心爱上了别人。季珣从不觉得自己对宋迦也有过爱情,但又不得不面对余清嘉与别的男人亲密相处、缠绵接吻的事实。
“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余清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刻意藏住了那对小梨涡。琥珀色的大眼睛在夜色中显得亮莹莹,出口是最绝情的话,眼神却温和而平静。
他不疾不徐地脱下肩头大衣,大大方方递回季珣手里。
“几年前不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所以大言不惭要陪着你一辈子,是我的错。”他看着对方逐渐溢满痛色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将要落下泪来,“可是我也受到惩罚了不是吗?所以放过我吧,前男友。”
说完这些,余清嘉甚至一脸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是他一贯用来面对季珣的态度——假意轻松中藏着心底的波涛巨浪。
“如果我不愿意呢”
面对他明显敷衍、甚至想要尽快摆脱的态度,季珣却不愿意知难而退。他从方才的失态中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下位者乞哀告怜的神色,恳求余清嘉再给这段感情留一条生路:“从沄城到这里五千八百公里,我找了你整整七个月,不是为了听你说不爱我。”
“我能说更多,你想听什么?”
余清嘉笑得残忍而讽刺,他厌倦了楼道前漆黑阴冷的环境,一把抓住季珣单薄的领口,走在前面将人踉踉跄跄拉到明亮的街灯下面,让彼此眼中一切的情绪和欲望都无处遁形:
“来吧,你想听什么,我逐字逐句说。季珣,这世上最会把三分感情说成十分爱意的人不是你吗?只要你愿意,我大可以把曾经听到过的假情假意一字一句还给你!”
说完这些,余清嘉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语速太快,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妄图把心里的委屈和怨念通通发泄出来。可他看着季珣冻得僵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那些更歇斯底里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我对你一直是真心"
季珣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眨不眨望向对方。白炽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这双盛满疲惫的眼睛映得极亮,余清嘉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
“宋迦也的事情我不该瞒你,对不起。”季珣说,“我迟迟没有坦白,不是因为把你当做替代品。而是他的死我也有责任。”
听到这些话,余清嘉想说什么,麻木地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觉得两人应该歇斯底里的争吵一次,把心里的执念和难听话狠狠甩在季珣脸上,好让他知难而退。可他只是蜷起手指,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指根的戒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痕: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们没必要再说这些了。”
余清嘉点点头,语气轻松释然。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用鞋底碾着一颗圆滚滚的石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感情。
“季珣,你拥有这么好的人生,将来还会有无数选择。而我是因为走投无路回到了这里。”
“如果真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对我还有一点在乎,那就请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来了。”
“嘉嘉,我”这时候楼上里忽然传来清晰的开门声,夹杂着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季珣未说出口的话。保姆阿姨匆匆忙忙从楼道门口探出身,表情有些为难:
“余先生,一乐刚才醒了。正到处找你呢,怎么哄都哄不好”
余清嘉猛地回过神,目光顺着小朋友力竭的哭声传出来的方向望过去,总算从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中抽离出来:“我要回去了,你”
“回去吧。”季珣点点头,松开手后退几步。曾经量体定制的衬衣穿在身上略显松垮,在夜灯照映下单薄得几乎透明,锁骨处的凹陷清晰可见,“外面挺冷的,回去喝点热饮暖暖。”
余清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道里走。一步迈上三层楼梯,很快和阿姨一起进了屋。
老房子隔音不算好,季珣依旧站在原地,听楼上小孩的哭声慢慢减弱。后来又有一声模糊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呢喃低语从楼上窗户里飘出来,在沉寂的夜色中若隐若现,语调柔软,像在哼一首温暖的安眠曲。
把余一乐重新哄睡后,余清嘉关上卧室顶灯,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抬头看表,时间已经来到深夜,窗帘遮掩下的夜色寒意逼人。
他坐在温暖的卧室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惦念起了窗外的天气。犹豫再三后,余清嘉披了件衣服,推开阳台门往楼下看去,果然看到那道人影还站在白桦树边,指尖在闪过一抹猩红。
又开始抽烟了吗?余清嘉心想。
他记得自己最早在沄城时,经常皱着眉夺下季珣手里的万宝路,严肃告诉他吸烟伤身体。那时候季珣还会笑着看向他,把烟灭了,满眼宠溺低头亲亲他的额头,说:“好,听老婆的话。”
季珣此刻对楼上注视的目光无知无觉,夜风把他的身体吹得僵冷,寒意从脖颈一直钻到指尖。他担心自己被冻生病没法再来找余清嘉,于是点了支烟,在袅袅白雾中获取一丝残存的余温。
几分钟后,季珣上车驶离这片街区。余清嘉亲眼看着人远远离开,也搓了搓冰冷的双手,转身回到卧室。
和余一乐在外面玩了一天,余清嘉已经很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他盯着手机键盘打打删删,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几秒,却始终没有把那条消息发出去。
就在他纠结之际,客厅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余清嘉心跳瞬间乱了一拍,他佯装镇定,俯身给余一乐盖好被子,快步走向客厅,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