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忘了我
余清嘉走出夜色大门时,雪已经停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会所多年来屹立不倒的牌面。
这里是他感情的起点,也是终点,两人在松下的生活如同一场幻梦,梦醒后触不到彼此的真心。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出张纸把脸上的血啊泪啊一并擦干净,开始思索自己眼下能去哪儿。
回松下?去宠物店?还是抓紧时间找个房子搬出去?
这时候余清嘉才从自己的境遇中品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他一岁就学会走路,离开妈妈的怀抱。直到今年二十四岁了,离开季珣,竟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喂?”
余清嘉接起电话,不想再打车受司机白眼,干脆漫无目的踩着脚下皑皑白雪往前走。
“塔亚”
安格尔在大洋彼岸低声唤出挚友的俄文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与悔恨。
“我父亲已经病危,你愿意回莫斯科一趟吗?幸运的话,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男人开门见山,声音轻弱。
余清嘉不自觉攥紧手机,心脏随着安格尔话落的瞬间,细细密密发着抖。
挂掉电话后,他果断改变计划,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回到松下。
也许是因为一整天没有见到两位主人,黄桃今晚格外黏人,听到开门声后立马摇着尾巴凑上去,咬住余清嘉湿漉漉的裤脚,哼哼唧唧要人抱。
“黄黄桃。”
余清嘉磕磕绊绊念出这两个字,弯腰把毛茸茸的小狗抱进怀里亲了亲,抑制不住的泪水顺势打湿了小黄狗软软的卷毛。
“你不要忘了我啊”
“唔噜”
小狗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能感受到人类明显悲伤的情绪。
他咕噜咕噜把小脑袋凑上去,舔舔余清嘉的脸颊,舌尖染上一片湿润咸涩的味道。
它的小主人在哭。
余清嘉不知道自己该从这里带走什么,又能带走什么。他收拾行李时目光几次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指根上,那块深刻的戒痕刺得他眼睛发酸。
最终只收走几件当季的衣服,能在路上应急用。季珣这些年买给他的各式各样昂贵精致的首饰都被妥帖的放在一只丝绒盒里,一并归还。
余清嘉一直觉得,在中国,自己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是季珣的爱。
他用两年时间打工赚钱换妈妈魂归故土,用两年陪伴给了自己和季珣一个不会变动的家。
人生本就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等价交换。
可是爱呢?爱用什么来换?
机票起飞时间就在凌晨,余清嘉临走前胡乱洗了个澡,换下带着雪水和血水的衣服,把自己收拾的还算利落。就是脸色太差,在镜子中映出一片失魂落魄的灰白。
临走前他在心里和黄桃说了一声再见,小狗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那样摇着尾巴把主人送到门口,等他下班回来给自己带好吃的、一起出门散步。
动物的世界总是没有离别的。
他一个人坐车到机场、安检、登机整个流程安静迅速,当年两手空空来到沄城,如今又两手空空离开,除了一颗心被剖开一半埋葬在这里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
季珣醒来时,眼睛被窗外一缕白光刺得生疼。他身体僵硬,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动动手指,四肢传来铺天盖地的痛楚。
这是一间陈旧破败的储物室,平时鲜少有人进来,常年四壁生寒、尘土飞扬。
“咳咳咳咳”
他艰难回忆着自己是怎么被关在这里的,身上不仅没有通信设备,还落了一身伤。
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浑身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季珣闷哼一声,抓着一旁的金属栏杆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
“小季总,您不能出去。”
一米高的栏杆上面是两扇镶嵌着玻璃的金属们,这地方的设计跟监狱没什么区别。门外有两个保镖二十四小时监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到一声“小季总”,季珣便知道自己还被困在季中泽的地盘,这些人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小季总,跟小季也没区别。
他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先是原本定好的应酬改了地点,从正经酒店改到了夜色这种场合。紧接着,自己又被靳洋下药,迷迷糊糊间看到了余清嘉愤然、绝望的神情。
对,余清嘉
余清嘉失望离开时,他立马起身跌跌撞撞追了上去。甫一踏出包厢大门,便被两个身型魁梧的退伍兵拦住。
因为身体内药效未解,四肢在两人禁锢下使不上一丝力气,季珣张嘴想要喊住对方,喉咙却被酒精和药物灼烧得嘶哑,几近失声。
余清嘉背影消失的前一刻,季珣仍不死心的奋起挣扎,肩膀猛地往前顶,用尽力气拼命想要挽留对方。
身边的男人毫无防备,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恭敬严肃的神色险些挂不住,露出一丝烦躁和不耐。
后领猛地被人拽住,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拉回门框之内,后背重重撞上实木门板。
五脏六腑像在一瞬间移了位,胸腔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季总,别为难我们。”
说完,那人大概是怕他在药物折磨下欲火焚身痛苦而死,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药片,倒出两粒,粗暴的塞进他嘴里。
“你们是什么人靳洋呢?”
季珣厉声开口,语气冷冽如冰,声音里却藏不住胸腔剧痛而造成的颤音。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喊出了靳洋的大名。
顺着两个保镖波澜不惊的目光回头望去,季珣果然看到自己野心勃勃的助理坐在包厢原位好整以暇系好了衬衫,目光里哪还有半分迷离眩晕。
“你算计我?”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季珣看着靳洋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的模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要呕出一口血沫。
血液里游走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神智,几乎目眦具裂。
“季总。”
靳洋系好最后一颗衣扣,上前几步,俯身靠在季珣耳边,一字一顿说:
“我只是听从您父亲安排。”
季珣冷冷盯着他的脸,心中弥漫上一阵深刻的悔意。
他并不为自己此刻受制于人的境遇而感到可悲,而是想到余清嘉曾经主动引荐的一片真诚。
“你刻意接近余清嘉,进入星寰,到头来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老爷子能给你什么?”
听到这些话,靳洋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和释然。
他并不否认是余清嘉和季珣为自己提供了向上攀爬的天梯,可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止于此。
靳洋曾三番五次试探、甚至愿意主动献身向季珣讨要更多,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没办法,他才试着剑走偏锋,投奔了另一位靠山。
“老季总能给我的,当然是您给不了、也不愿给的东西。”
“你以为老爷子只会用你一次吗?”
见靳洋一时洋洋自得,季珣勾唇轻笑。语气中暗含威胁嘲讽,罕见地,对自己曾万分信任的下属透出几分明晃晃的恶意。
他嘴唇一张一合,用微弱的气音冲着靳洋说了一句话。
随后如愿看到对方眼底一瞬的惊惶
见事态不对,保镖上手猛地捂住季珣的嘴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腕骨用力,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抽出一条结实的尼龙扎带,三两下把人紧紧绑住,用力收紧、打结,勒进皮肉里。
季珣浑身无力、挣脱不得,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躺在掌心的那枚戒指,指缝间洇出一片血色。
他追不上余清嘉了。
“您父亲派的车就在后门等着,我也是替人办事,季总,别让我难做。”
靳洋很快恢复了从容淡然的姿态,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季珣被带到会所后门,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深夜里车行飞快,两侧街景一帧帧后退,季珣后脑泛起沉闷的钝痛。他紧闭双眼,眼尾被生理泪水洇得血红,一下下把脑袋往冰凉的车窗上撞,想以这种方式缓解身体内游走的痛意。
可是没用。
他几乎已经分不清身体里究竟何处在痛,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血淋淋的、心里层面上的幻痛。因为弄丢了余清嘉、弄丢了生命中难得的幸福和安宁。
季珣面无表情盯着窗外漫天大雪,目光黯淡失焦,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哭啕声。像从他骨头缝里、心脏深处钻出来的悲恸。
又像无端被抛弃的雏鸟,翅膀上被风雪凌虐鲜血四溅,停在季珣掌心哀哀鸣叫。
到颐园的时候,地上积了一层厚雪。
季珣捆着双手被人从车里拽下来,脚一沾地便因为失力和重心不稳跪下去,膝盖和小腿一并陷进冰冷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很快将血肉包裹,像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却都没能成功,半边身体被雪水浸透,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狼狈。
此时季中泽就在别墅廊下,冷眼看着他在雪地里煎熬挣扎。
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留了旧伤,年纪大了,一遇到雨雪天膝盖骨便像钝刀子磨肉一样疼。
他手里攥着拐杖,身后有退伍兵替他撑伞,脚步不疾不徐走到季珣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痛苦到不成人形的男人,厉声问:
“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季珣闻声抬起头,在看清对方神情的一瞬间,倨傲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好似身体正在承受的痛苦并未让他就此屈服半分,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一抹血色。
“你费尽心思让人把我带到这儿,不就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吗?”
“我不把你弄回来,你在外面快把季家的脸丢尽了!”
季中泽怒吼一声,眼里的火气根本压抑不住。他攥紧了手中那根小紫叶檀拐杖,通体近乎漆黑的柱身在多年把玩下裹着温润包浆,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雪色中泛着隐隐寒光。
风雪卷着碎冰扑在檀木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季中泽没有犹豫,右臂抡圆、身体前倾,重重抽在了季珣脊背上。
作者有话说:
之前总是纠结狗血文虐攻还是虐受、虐身还是虐心
现在手快把攻受身心全虐了
第42章 42只有恨
紫檀木极沉,带起的风声闷钝。季珣刚觉得刺骨的寒意驱散了血液里涌上的阵阵灼痛,背上便毫无征兆挨了一棍,将他整个人砸得往前一栽,双手重重撑在雪地里。
背上的伤处先是火辣辣的刺痛,随即迅速浮起一条青紫的肿棱。皮肉没破,但骨头深处像被钝刀子剐了一遭。
季珣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疼得生生咬穿了口腔中的软肉,唇齿间含着满嘴腥甜的血水。他拂去自己额间细密的冷汗,眼神蓦地更冷了几分:“你后悔吗?”
季中泽没想到自己一棍子打下去,对方居然还能咬着牙冷言冷语质问自己。
“你说什么?”
季珣双手撑地,扶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膝盖慢慢站起来,在凛冽风雪中俯视着眼前已然垂垂暮老的父亲。
“你应该后悔的。”他说。
“你当年如果没跟妈妈婚姻,坚持和男人在一起,我根本不会出生。更不用担心我喜欢男人,让季家在外丢了面子丢了人。”
听到这句话,季中泽心中怒火更甚,攥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用力到虎口发白。
“逆子!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老子!”
老爷子被这番话气到浑身发抖,身后的退伍兵得了指示,抬脚重重踹在季珣膝盖处,逼他再次跪进雪地里。
季中泽的理智彻底被怒火烧穿,扬手又是一棍。拐杖拦腰重重抽过去,杖身砸在季珣肋骨侧面,坚硬的檀木与骨头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季珣整个人被打得侧翻过去,半边身子都陷进雪堆。
“你不想出生?嗯?”
他几乎一句一杖,动作之间裹着被季珣当众揭穿旧事的恼羞成怒,带着对儿子多年来桀骜不驯的愤恨,一下接一下,毫无章法抡下去。
“生在季家,做我季中泽的儿子,委屈你了是吗!”
檀木拐杖太硬了,每一下都像烧红的烙铁抡在身上,杖身上飞溅的细碎雪粒被体温融成水珠。
季珣腰侧皮肉迅速鼓胀起来,紫黑色的淤肿从肋骨扩散到胯部,但始终没见血。
“那我今天就满足你,季珣,只有死才能一了百了。”
他像真的被气昏头了,眼里只有汹涌的怒火。季中泽自成年后始终身居高位,从未有人敢挑衅他的权势。
除了季珣。
他像桀骜不驯的小狼犊子一般毫不留情揭开父亲最不为人知的一面,眼里的愤恨、失望从来都不像有假。
落在身上的棍子越来越快,季珣蜷缩在雪地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没剩一块好肉。嘴里逐渐泛起浓烈的血腥气,唇间溢出的气音短促而克制。
季中泽扬起的最后一杖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肩胛骨后方,季珣整个人被砸的趴伏下去,连呻吟都来不及,半张脸已经深深埋进雪里,再抬头时额角已经蹭破了皮,血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凛冽风雪化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身体撑不住彻底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甚至还断断续续的想着要回松下要向余清嘉解释自己被靳洋下药的事情。
他留了满身淤血重伤,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始终是余清嘉失望流泪的模样。
季中泽低头看着季珣裹着满身棍伤和斑斑血痕昏倒在雪地里,似乎终于找回了理智,檀木拐杖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抬头望着暗无边际的天色,院子里几盏白炽灯将四周的一切映得惨白,几乎没有一丝人气。季中泽缓缓转身,手里握紧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小叶紫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往屋里走。
见状,两个退伍兵把季珣从雪地里拽起来,几乎是拖进了别墅里。
路过楼梯时,只见沈令茗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站在拐角处,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发白。
可她没有开口阻拦,也没走近,只是眼睁睁看着季珣在昏迷中被拖进楼下的储物间。
季珣整个人被扔进去,身体撞上冰冷的水泥地面,他蜷在地上,手腕上的尼龙扎带早已在挣扎中勒进肉里,手指因为长时间缺血而肿胀成一片青紫。
趁自己在疼痛中辗转,意识还清醒,他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扎带却纹丝不动。
最后,季珣认命般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涣散盯着天花板上一盏蒙尘的灯。
灯管早就坏了,只剩下一小节暗橘色的钨丝,在灰白的墙壁上映出一小片暖光。
他盯着眼前唯一的光亮看了很久,毫无征兆的想起自己和余清嘉在松下的卧室,和那盏昏黄温暖的落地灯。
这些年的缠绵、争吵、决绝,回想起来,都像一场空梦。
那晚过后,他在这间储藏室躺了整整三天。
在每一个伤口发炎、饥肠辘辘,被孤独寒冷和疲倦吞没的夜晚。季珣总是反复想起余清嘉,想起两人在夜色被迫分开的场景。
他想逃出去,想见余清嘉,想告诉对方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他们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不该被这些无端的因果毁掉所有。
这样强烈的念头支撑他清醒着撑过了伤口慢慢发炎甚至开始化脓的日子,直到第四天一早,沈令茗亲自推开了他面前的金属门。
久违的明媚日光让眼睛泛起一阵刺痛,沈令茗面无表情站在门外,目光落在这个伤痕累累,瘦了一整圈的孩子身上,眸底罕见地透出一丝不忍。
因为这场婚姻目的不纯,因为自己对季中泽只有恨她这些年始终做不到用真心去爱季珣。可这毕竟是她二十多年前经历了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拥有的,唯一的孩子。
这个男孩从小有爱心和耐心,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保姆阿姨们尽心尽责,对着沈令茗说:太太,小珣实在是很乖巧可爱的孩子,简直是为了报恩而来,是上天的馈赠。
沈令茗那时并不明白,一如此刻。
她痛恨曾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季中泽最终变成人人指点的同性恋,痛恨这场婚姻成为自己将要背负一生的污点,痛恨因为季珣的存在,自己注定要和季中泽假情假意走完这一生。
而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季中泽也不爱这个孩子。
他们之间长达数十年的纠葛、爱恋、恨意、诅咒最终的结果报应都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季珣是命运给予他们的馈赠,而夫妻二人还给季珣的,只有数不尽的孤独、痛苦和漠视。
“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不,我要…回去。”
季珣慢吞吞坐起来,紧接着一手撑墙,沾着满身尘土和干涸血渍站在沈令茗面前,摇头。
人已经狼狈成这副模样了,偏生眼里还燃着簇微弱的火苗。
季珣在这几天里想好了应该怎样跟余清嘉解释宋迦也的存在从最开始,他的嘉嘉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现在还在发烧,回去谁照顾你?”
沈令茗难得有耐心,压低嗓音柔声劝说。
“不用你管。”
他难得执拗,慢吞吞爬起来,走路一步一颤也要逃离这里。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处都会传来铺天盖地的痛意。但能忍,相比让余清嘉伤心失落,他自觉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指望那些莺莺燕燕伺候你受伤生病吗?”
沈令茗看他走得艰难,三两步走上前把人扶住。季珣这会儿发着高烧,一双手却惨白冰冷,像一捧冬雪。
她指尖猛的一颤,心里的悔恨更深刻几分。
“妈妈,没必要。”
季珣连说话都很辛苦,喉咙里像塞了一口血浆,痛,还总是泛着腥甜。
“小时候咳咳你都没管过我,何况现在。”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力气与沈令茗虚与委蛇,用拙劣演技上演这幅母子情深的戏码。只想忘记这些天经历的一切不堪,早些回到余清嘉身边。
“是我对不起你”
“你也对不起余清嘉。”
季珣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沉重的埋怨和悔意。他厌恶沈令茗对余清嘉造成的伤害,更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个人。
“他胆子很小,又没什么安全感,在我身边,像只孤零零的小雏鸟。”
“你怎么舍得去骗他、吓唬他啊?”
“他在中国只有我了。”
“你非要骗他说——连我也不爱他。”
听到这里,沈令茗才发现过去那么多年,季珣在独自成长的过程中已经不太在意与父母之间的亲情了。
只是爱人是他的天赋和本能,季珣需要一个能承受自己爱意的容器。所以选中了余清嘉,一个愿意坦荡接受被爱,同时又懂得付出爱的男孩。
这样的认知让一直以来对这种感情嗤之以鼻的女人感受到心脏泛起一阵酸涩,她甚至不敢开口告诉对方,余清嘉已经走了。
季珣就靠能见到余清嘉的执念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呢,沈令茗也怕他那口气散了,倒下去,一定会彻底大病一场。所以想先带他去医院,等身体情况稳定了,再承受真相也不迟。
她抱着这一想法陪季珣走到颐园门口,对面停着一辆车,沈确专程开过来接人的。
沈令茗原本想着放心把季珣交给对方,谁知那人一看到季珣的身影,便急匆匆迎上来,冒冒失失开口:
“季总,小余先生他走了”
第43章 43不相爱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他走了”
季珣听完就急了,抬手一把攥住对方的小臂。只是他身上依旧没力气,半句话的功夫,嘴唇又开始干裂渗血。
“前几天物业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小狗在家里一直叫,被邻居投诉扰民。”
沈确觉得这事说来话长,非要说的话,老板和老板娘吵架这些天实在把他折腾得不轻。
“我当时很快赶过去,发现家里的确没人,只有狗还在。”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余清嘉呢?”
“他他走了啊,季总。”
沈确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刚刚解释了一大堆,对方为何又把问题兜回了起点。
他有些紧张的抬头瞟了一眼季珣的神情,瞬间什么都懂了。
季珣此时脸色惨白,眸光涣散。短短几天内整个人瘦了一圈,几乎形销骨立,怔仲着站在原地,显得摇摇欲坠。
他哪里是兜圈子问问题,分明是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
“我查了航班,咱们落地沄城那晚凌晨,小余先生已经去了莫斯科。而且那天晚上他给我拨过电话,问您在什么地方应酬”
已经五天了,季珣心想。
自己在颐园苦苦煎熬的五天里,余清嘉已然杳无音讯。
他几近茫然地望着四处,一时甚至忘了呼吸,空洞的目光聚焦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呼出的白气快要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凝结成冰。
连同一颗心也被冰封,在四肢百骸的痛楚中变得迟钝、麻木。
“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季珣摇摇头,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扶住车身,想借此撑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同时甩开了沈令茗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沈确看他摇摇欲坠还咬牙逞强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他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扶住对方:“季总,您的身体也很重要,当务之急”
话没说完,只见季珣的手指一寸寸从车身上滑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膝盖一弯,直直往前栽下去。
“季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叫人几乎来不及反应。沈确猛地扑上去想要接住对方,却也只堪堪伸手垫住了他的脸侧,紧接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季珣身体磕在潮湿的地面上,嘴唇惨白泛起青紫,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额头落地时被细小的石子沙砾划出一道血口,血珠很轻很慢的渗了出来,在苍白的脸颊蜿蜒出一道明艳的血痕,交融了眼下剔透的泪光。
“季总!季珣——”
这样的意外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沈确手忙脚乱的把人从雪地里翻过来,一只手拖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拿出纸巾颤颤巍巍拭去他脸上的血泪。
掌心所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前几天受伤并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因为发炎而引起了高烧。他的身体像一块灼手的木炭,四肢却冰冷僵硬,腰侧的衣料洇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暗色,不知是雪水还是血。
沈确飞速将人抬上车,沈令茗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一路风驰电掣,沈令茗全程一言不发,低头直愣愣盯着身边已经彻底昏迷、毫无意识的儿子,颤抖着伸出手,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心。
就连昏迷时都这样痛苦吗?
沈令茗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去心疼季珣,于她而言似乎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无关季中泽、更无关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
\
余清嘉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恰巧是一天中最温暖的午后。
一月的莫斯科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黑白电影,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圣诞节刚刚结束,节庆时城市中缤纷多彩的装饰物陆续被拆除,回归灰蓝色的漫漫冬日。
安格尔和妻子一起到机场接他,两人见面后依旧不显生分,迎面给予彼此一个热情温暖的拥抱。
“塔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清嘉点点头,望着眼前熟悉的故人旧景,一时有些鼻酸。
“Скольколет,сколькозим!”
安格尔习惯性说了一句俄语,余清嘉听到后愣了几秒,眸底隐约透着些茫然。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向对方介绍自己身边五官深邃、身材纤细高挑的俄国女孩:
“我太太,她不会说中文,但同样欢迎你回来。”
“谢谢。”余清嘉冲女孩眨眼笑笑,对方很快回馈给他一个同样温和灿烂的笑脸。
去医院的途中路过几场正热闹的冰雕展,大部分游客聚集在这里,相比之下,红场和克里姆林宫不想平时那般拥挤,静谧的雪景安然纯净。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安格尔一边开车,一边简单讲述了父亲的病情。
余清嘉靠在后座,额角贴着冰凉的车玻璃,目光掠过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仍觉得自己恍若置身梦中,头脑昏沉。
他昨晚到机场时就有点发烧,因为时间紧张,硬是强撑着完成了安检登机的流程。
飞行过程中邻座好心的女孩子递过来几粒布洛芬胶囊,好歹能救急用。吞过药后他以为高烧能压下去,但体温一直起起伏伏,此刻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此刻整个人烧得有些混沌了,身体里像燃起了一簇焰火,掌心的伤口简单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疼,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余清嘉下意识蜷起手,指尖抵住那块不平整的纱布。在此之下的伤口很深,也很长,横亘着割裂整个手掌,不偏不倚,把他所有的掌纹拦腰截断。
像命运中早该应验的谶语。
这时候,安格尔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状态不怎么好,话音一停,把暖风又调高了些。
“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醒你。”
余清嘉点点头,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懒懒的靠在车窗边。
他能从玻璃外模糊的水痕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灰。和当年离开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片土地。
在还没将脑子里的俄语忘干净时,他曾通过翻译器执拗的告诉季珣,自己一定一定不会再次踏足这里。转眼多年过去,现实中的颠倒给他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受。
比如留在中国的理由是和季珣永远相爱,而自己回到这里的缘故之一,是他们终于不再相爱。
一个小时后,车开到了医院,真正来到这里,余清嘉已经沉寂的心脏终于翻涌起微澜。
三人径直来到叶甫根尼先生所处的顶层病房,一路上无人打扰,只有专业配备的医疗团队在一边用俄语同安格尔讲述今天的情况。
钱能买来安逸和清净,也能买命。
“怎么样?”
病房门口,余清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搓了搓衣角,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
“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安格尔也停在这里,苍白的墙面和医疗设施将他一双眼睛衬得血红一片,这代表着痛苦,可眼底却全是平静和释然。
“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面。”
“半年前我们通过电话,那时你说老先生身体还好,很快能出院。其实只是在安慰我,对吗?”
余清嘉毫无征兆回想起这件事,开口问。
安格尔点点头,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已经查出是不治之症,但是情况没这么糟糕。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对不起塔亚。”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显然有些自责和失落。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安格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余清嘉知道对方的选择都是为他着想,当然不会怪罪,“我们进去吧。”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冬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幔窗帘洒进来,把眼前的场景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叶甫根尼老先生躺在雪白的被褥间,面色发灰、呼吸浅缓,被病痛折磨得瘦削不堪。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曾经在莫斯科官场和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传奇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还能不能醒过来。三人在病房里从白天等到傍晚,夕阳渐沉时,老先生才睁开了浑浊、平静的眼睛。
老人显然已经没剩多少意识,安格尔替他摇高病床。这时候,叶甫根尼才看清了余清嘉的身影。
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也担心自己死前再也见不到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塔亚”
老先生轻唤这个名字。
“伯父我回来了。”
余清嘉很快开口回应他,上前轻轻拉住对方形容枯槁的手掌。老先生的掌心很冷,手背瘦得只剩一层单薄皱巴的皮肤,包裹着一把硬骨头。身上隐存几分日薄西山、石药无医的征兆。
“给我讲讲你在中国的经历吧。”
第44章 44走马灯
余清嘉眼含泪水,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哀哀的哽咽声。他原以为老先生有话要说,这样的场合下,自己应该将身心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哀和痛苦中。
却不曾想,对方愿意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来倾听小辈口中短暂的经历和见闻。
他沉默几秒,努力将喉咙里藏不住的哽咽声咽下去,才在对方耳边开口:
他讲中国的鲜花四季可见,自己很喜欢郁金香、剑兰、蓝绣球以及一株脆弱又廉价,但始终蓬勃生长的茉莉。
他说中国的夜晚不是黑色,是暗淡的红。江面倒映着金色街灯,浮光鎏金的色彩映在天际。江水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绸缎,灯火不灭,江水不眠。
他又说起自己在沄城落脚后在宠物店工作,店里有一只爱咬人鞋带的暹罗猫,名字叫可可,因为林一菡说它像可可豆。说自己也养了一只狗,身上暖融融的,毛色像一团小太阳
他刻意绕开了这段经历中所有与季珣相关的部分,像绕过一片不敢再次踏入的沼泽。随后惊觉,这会让自己在中国一切的经历都变得残缺不全。
比如是谁和他养大了一株茉莉、是谁牵着他的手站在江边看风景、又是谁把黄桃接回家,为他介绍宠物店的工作。
季珣就像余清嘉身体里的一部分,曾长久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在季珣身边时,他没有办法读懂自己付出的一颗真心是否被辜负。
可是失去季珣后,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残缺的心脏是否还在胸腔中跳动了。
叶甫根尼闭着眼睛认真倾听,偶尔唇角微动,像是在微笑。
讲到最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再次有了焦距。老先生的眼神从余清嘉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紧闭的房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见状,余清嘉嘴唇翕动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将死的老人解释,那个曾经许诺一起回莫斯科探病的“爱人”,如今也许还躺在沄城灯红酒绿的夜场中。而他自己,是哭着摘下戒指头逃回这里的。
看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叶甫根尼缓缓冲他点点头,已然了然于胸。
他盯着面前命运多舛的小辈看了很久,随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轻缓平稳。
像是愿意尊重余清嘉的选择,又像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今后孤零零活在世间。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幻成一片广阔的蓝,床边监护仪上的曲线接连跳动了两下。
老先生的手从被褥边缘滑落下去,失温的指尖轻轻划过余清嘉的腕骨,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余清嘉甚至不敢低头看向对方,目光直愣愣停落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麻木的睁大眼睛,眼眶中积蓄的滚烫泪水一滴接一滴不停滚落,唇间沾染了一丝咸涩的气息。
白昼终于彻底沉寂,雪地在夜灯照映下泛着幽幽的淡蓝。远处教堂的尖顶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金顶边缘勾勒出一线残存的霞光。
/
季珣记得自己昏迷前想去找余清嘉,要向对方解释很多事情,让他看清自己的真心。可惜梦里梦外,他都没能找到自己长久以来一心一意对待的小爱人。
哪怕是在昏迷中,身体四肢传来的刺痛依旧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季珣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梦中所见的宋迦也的影子,不过是死前走马灯般的幻觉。
五岁的宋迦也是好脾气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小孩。第一次见面时,沈令茗顺口叫他“迦迦”,小孩摇摇头,认真地说:
“阿姨,只有爸爸妈妈叫我迦迦,您和叔叔可以叫我小也。”
季珣躲在保姆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向大人解释,耳边传来嘈杂的、断断续续的叹气声——
“哎,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
“他父母跟季先生从同一个部队出身,可惜同人不同命呢”
“这孩子还这么小,父母居然双双撒手人寰立下头等功是好,可孩子怎么办呢”
季珣这才知道,哥哥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自己身边的。
宋迦也的父母以刑警身份在一起缉毒案件中光荣殉职,遗嘱中将刚满五岁的独子托付给他们年轻时最信任的战友和好朋友季中泽。
在季珣的记忆里,这个家里从没有人叫过哥哥“迦迦”,都是称呼他另一个小名——“小也”。
十六岁的宋迦也已经长成少年人的身量,他蹲在颐园客厅里,对着季珣捡回来的巴掌大的小狗犯了愁。
“你从哪儿捡的啊?它没有妈妈和兄弟姐妹吗?”
“没有。”季珣抱着胳膊摇摇头,随后蹲到他哥身边,伸手戳了戳小狗肉嘟嘟的屁股,“有的话,我就一起捡回来了。”
宋迦也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那咱们明天再去校门口蹲点试试,万一小家伙的妈妈也在流浪呢。”
说完,他把小狗放回纸箱里,翻找家里的羊奶粉和注射器,得把一直哼哼唧唧砸吧嘴的小家伙喂饱才行。
“哥你真好。”
季珣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宋迦也身后,一边夸,一边追问,“你给小狗宝宝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不知道。”宋迦也显然习惯了季珣比小狗更粘人的性格,一边在岛台泡奶,一边随口敷衍正处于中二期的叛逆弟弟,“你捡的,你来取吧。别太奇怪,以后叫不出口。”
“那叫黄桃吧”
“嗯?为什么。”宋迦也以为他会给小狗取名奥特曼、齐天、逍遥这种特符合中二少年审美的名字。
“因为你喜欢啊。”季珣眨巴眼睛,以为哥哥不记得两人小时候的事情了。
“哥你忘了吗?咱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说想吃黄桃,我就和阿姨一起买回来了。”
“但是我对桃子过敏,住院那些天,你总坐在我床边瘪着嘴巴哭鼻子。”
“哥你那时候真可爱”
……
宋迦也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足以让他整整半年没睡好觉的事情。
十六岁的季珣,他一直以来长不大的跟屁虫弟弟,度过中二期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跟自己表白。
“小珣哥相信你是同性恋,而且我不认为这一选择是错误的。”
“那哥要答应我吗?”
季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闻言眼睛一亮,差点就要大胆将花束塞进他哥怀里,完成这一场草率冒昧的表白。
见状,宋迦也皱眉叹气,怀疑这小子是发烧了在自己面前说浑话。
“啧,想什么呢!我可是你哥。”
那时候的季小少爷已经出落成了让半个学校女孩子为之心动的模样。但在宋迦也心里,他还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插兜装酷,在家里却和黄桃一样每天摇着“尾巴”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屁孩。
至少在宋迦也这里,季珣这辈子只能是自己的弟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所以他用“雏鸟情结”四个字概括了季珣跟自己表白这一旷世奇闻,宋迦也一只手捂着被这小子吓得不轻的心脏,另一只手戳他的脑门,说:
“你说喜欢我,不止因为雏鸟情结,还因为我是你身边唯一的适龄同性。”
简而言之,如果从小带大季珣的人不是哥哥,而是某个年龄相仿的叔叔舅舅。那么这小子极有可能拉着对方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骨科恋爱。
二十一岁,宋迦也再也不用顾念身后长不大的小季珣。他被送出国读书,毫无意外走上了一条由父母铺好的康庄大道。
在宋迦也最痛苦的几年里,季珣对国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一如既往的依赖哥哥,而宋迦也也没有因为养父母对自己的薄待而疏远他,依旧深爱这个弟弟,他多年来唯一的亲人。
季珣打电话抱怨法语难学,宋迦也就利用人脉为他挑选外教;季珣说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宋迦也经常放弃工作间隙难得的休息时间,来回飞二十多个小时去看他、亲自下厨做中餐;季中泽和沈令茗缺席的每一个季珣的生日,宋迦也都会记在心里,提前寄礼物、订蛋糕,打视频电话一起吃饭许愿。
那是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的第十六年,也是宋迦也生命中最混乱的一年。
他二十五岁那年,季珣回国。而宋迦也已经在养父母的驱逐下搬离颐园,不久后在新房子里查出白血病。
他没有活着的近亲可以置换骨髓,面对的几乎是不治之症。
季珣对这一病症一知半解,唯一想到的病因便是长期接触甲醛。
离开颐园后,宋迦也一时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搬回父母留下的房子里,位置很好,但是需要重新装修。
但宋迦也一口咬定自己患病是生活习惯和遗传所致,生死有命,不想怪罪任何人。
因为季珣太年轻了,宋迦也不确定他是否有自保的能力,也许人生未来几年尚且需要父母的庇护。
季珣不能因为自己的病恨上季中泽和沈令茗,那样的恨意太过沉重,也许会毁了他的一生。
失去父母后,宋迦也孤身活了二十年,他自诩没什么可留恋的。但唯有季珣——和自己脾气性格几乎一模一样的季珣,成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宋迦也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季珣几乎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小珣”
“你不要难过,我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二十四岁,季珣曾虔诚登山求神拜佛长跪不起,也曾在两人的合照另一面写下:“我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和苦楚。”
他用尽一切手段,都没能留住哥哥的命。
这世上的一切都并非黑白分明,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可活到现在,季珣觉得世上唯一无辜惨死的好人,就是宋迦也。
因为顾念养育之恩、看重兄弟感情,他这一生都在为季珣着想。临死前没有血缘亲人,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爱人,愿意真情实感为他流泪的,只有一个对生死之事束手无措的季珣。
宋迦也二十七岁
季珣在去陵园看望他的前一天,遇到了同样怯生生、对人抱有雏鸟情结的余清嘉。
命运的悲剧,仿佛是一道闭环。
作者有话说:
这周只有今天有榜,所以把上周五的更新挪过来啦~明天还有一章
第45章 45我好痛
季珣出手术室后昏迷了一天一夜,手背上一直挂着点滴,身上多处伤口裹了厚厚的纱布。
因为伤口炎症引发的高烧,这期间他一直没醒,闭着眼睛昏睡。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清浅的阴影,呼吸比来医院前稳了一些,却依然很轻,凑近才能触到微弱的鼻息。
从残存的旧梦中挣扎出来,季珣出了一身冷汗。他艰难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小珣你醒了。”
沈令茗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一张沾湿的面巾纸,上面沾染着季珣昏迷时流下的眼泪。
沈确一听到动静,立马起身凑到病床前:“季总,您可吓坏我了。”
他看着季珣依旧惨白的脸色,想起刚入院那天,主治医生犹豫着问家属需不需要报警的事。
“外伤非常严重,并且引起体内多处炎症。另外,病人手腕有遭遇长时间捆绑的痕迹,是否需要警方介入?
医生的目光在沈令茗身上上下打量,余光扫过一旁面目表情的沈确。
沈确:“”
“我做不了主。”
沈确这回真让季珣这对奇葩父母气乐了,脸上一惯的平和礼貌都挂不住。
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父母从小对孩子不管不问,长大了稍有不顺心,便下药将人绑回去打一顿的道理。
说完他也没看沈令茗的脸色,自顾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回病房守着季珣。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这段时间里季珣显然是梦到了不怎么顺心的事情,也可能因为身上伤口太疼,所以总是紧紧皱着眉。额间渗出冷汗,偶尔还会落下眼泪。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昏迷不醒时念谁的名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沉默辗转于痛苦中,直到彻底清醒。
楚凌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季珣住院后他来过几次,这回好不容易赶上人醒了,就想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不过季珣现在的状态不像能跟人聊天的样子,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把魂丢了。
楚凌来之前只知道他是被父亲打了一顿,下手挺重,但不清楚父子俩闹了什么矛盾。
不过接连几天都没在病房见过余清嘉的影子,他不用问也明白其中缘由。
“你好好的,一定照顾好身体。等事情过去了跟小余道个歉。这种事情归根结底也不怪你,是伯父伯母看不得你跟同性交往,故意棒打鸳鸯。”
他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技术了得。苹果皮一圈圈剥落下来,接连不断。跟季珣的眼泪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往被单上滚。削苹果还有声响,季珣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人都像坏掉了。
“这事怪我,嘉嘉知道我和宋迦也的事情了。”
楚凌听了手一抖,原本完整的苹果皮被削断了,“啪”一声落在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又抽了张乳霜纸塞进季珣手里:
“擦擦眼泪。”
两人一时无话。
“但是我多嘴一句,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想的?一年前信誓旦旦告诉我两个人不一样。那你最初接近小余的原因呢?是因为两人某些方面很像吗?”
“不是。”季珣擦干眼泪,又恢复了平时在医院那种沉默安静的状态,闷声不响。
“那就好说了。”楚凌削苹果没发挥好,看着手里一圈深一圈浅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等你出院了,好好跟人解释,总归有转机。”
“他已经走了。”季珣声音更轻了,“回了莫斯科。”
楚凌:“”
他险些被喉咙里的果肉噎死。
“你怎么怎么能让人走了呢?”
季珣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件至今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也没想到他会回去。”
“他从前说自己再也不想回到莫斯科。那里只有他妈妈的尸骨,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亲人。”
说到这里,季珣的声音又染上一丝裂痕。
“可现在,他为了离开我,宁愿回到那个承载了整整二十年痛苦的地方。”
“所以你当年和宋哥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是伯母故意添油加醋,还是”
楚凌主动追问。
“我是喜欢过宋迦也。但他不答应,没了。”季珣喃喃,此刻无论提起余清嘉,还是宋迦也,都让他痛得精神恍惚,“我承认,当初在夜色救下嘉嘉,因为他们样貌相似,我的确有过窃喜。我想我哥活着,也想对余清嘉好。”
“这点事有那么难以启齿吗?季珣?”
楚凌看着他颓唐痛苦的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
“既然你和宋哥之间没发生什么,何苦瞒小余这么久?他这几年在中国无依无靠,只能信任你,可你还在这种事情上瞒着他。现在这话从伯母嘴里说出去,他难道不该相信吗?”
“感情里最基础的善意就是坦诚,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对方死心塌地跟着你?”
这样直白的质问让季珣哑口无言,长久以来逃避的心理瞬间无处遁形。
他眼眶血红,眼白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羞愧、悔恨几个字。一只手按在心口处,就像在叩问自己的心。
是啊,为什么不说呢?如果真的问心无愧,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把余清嘉看作任何人的替代品,为什么不能直白地说出宋迦也的存在,承认两人的关系?
季珣知道自己真的错了,因为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少,所以把每段感情都看得那么重。
对于宋迦也,亲情里掺杂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无疾而终后,已然成为他心底最痛的、溃烂流脓的一部分。
要把这段遗憾的经历说出来,不亚于亲手剖开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所以他习惯沉默和隐瞒,同时也恨自己年少无知时匆忙展露的感情几乎给哥哥带来了灭顶之灾。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沈令茗不会有理由把宋迦也从家里赶走。他不会无家可归、不会患病,更不会那么年轻就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要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余清嘉这一切呢?
少年时违背伦理喜欢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吗?因为仓促直白表达爱意,间接害死了对方吗?还是说明自己有一对全然不顾念人情是非,把人逼上绝路的父母呢?
过去的经历已然在他身体里生出满目疮痍,季珣只恨自己从前没做到剜肉补疮,让心口早已留疤坏死的伤口重新生长。
“我说话直,季珣,你多担待吧。”楚凌一口气把话说完,才留意到对方愈发苍白的脸色和断断续续的吐息,“这事如果问到陈正焕头上,他一定不觉得你做错了。只能说人和人之间很不一样。我是看出你真心喜欢小余,而且想正经跟人家在一起,才这样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