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桐里 “你男朋友
李朝穗买了最早的高铁离开。
凌晨六点, 天色微明,寒雪纷纷扬起,在空中打转又落下, 粘在她发间肩头,融成刺骨的寒冷。四下阒寂,李朝穗望着云栖站三个字, 心口追着沉沉的悲恸。
来的时候还是两个,怎么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了。
许琮替她抹去头顶的白雪, 整理好帽子和头发,又把她的拉链拉上了一点。尽管女孩一个劲儿地说不冷, 他还是紧抓着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不断哈气, 试图让她更加暖和一点。
李朝穗看着面前毛茸茸的头顶,道别的话卡在喉口,迟迟说不出。
许琮:“上车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到站之后也要发,打车了给我拍张车牌照……”
他喋喋不休地交代着各种事情,仿佛在他面前的一米六几大高个是个未成年儿童,需要事事操心。
“我多大了?”
李朝穗收回双手插进兜里,撇着嘴问他。
许琮微怔,试探性地回答:“十…十八?”
李朝穗:“你在说什么啊, 我快二十四了。”
谁教他这么油滑的回答的。
许琮尴尬地抽了一下鼻子,“我看网上说…女生问年龄,不管多大都得说十八。”
李朝穗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跟流汗黄豆一样, 一样无语。
她从许琮旁边拉过行李箱,“许医生,我已经成年了, 不用那么担心。”然后伸手示意他把背包递过来。
许琮低下头,乖乖把背包放在她的背上。他看了一眼时间,说道:“还有二十分钟检票,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说着是让她进去,依依不舍的眼神却明晃晃地停留在她身上。
李朝穗张开双手,挤进他的怀里,两件厚厚的羽绒服里的空气慢慢泄出去,彼此的身体轮廓逐渐清晰。她环住男人绷紧的腰,“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说什么傻话。”原本该是呵斥的语句却配上了温柔的语气,显得宠溺极了。
许琮拍拍她的脑袋,又怕拍疼了赶紧揉揉,“我说过我会追你的,追着你去桐里。”
再不舍还是要离开的,李朝穗拉上行李,在他的目送下进了车站。
背对着许琮,她卸下了伪装。大风带来屋檐外飘落的雪,落在颧骨上,女孩温润的笑脸僵住后收起,冰冷提醒她胸口的钝痛仍未消散。
此行她没有把离开的时间告诉其他人,说了怕徒增伤感,也怕……自己应付不来。原谅她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和这么多的人交流了。
到安检区,穿着黑色系制服的安检人员指着她的背包问:“这是什么?怎么不过机啊?”
“宠物骨灰,还麻烦您手检一下。”
对方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迟疑,抬手示意她停下。
李朝穗被要求站在台子上接受手扫仪的检查,另一个工作人员拿走了背包,放在台面上打开。
盛着岁岁的小白瓷罐和玩具牵引绳什么的一起摆在桌面上,李朝穗过检后立马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了火化证明。
安检员眉眼微蹙,拿着手扫仪随便扫了几下,摆摆手,“拿走吧,怎么带这种东西上高铁。”
神色带着几分避讳。
她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收拾好,快速离开。
列车开动,窗外的景物徐徐向后滑去。雪还在下,屋舍、林木都蒙上一层薄白,整座城市都在玻璃外慢慢淡远,连同留存在此地的旧事。
李朝穗抱着膝盖上的双肩包,指尖轻轻摩挲布料,动作和她之前抚摸岁岁如出一辙。
被衣袋包裹的手机不断震动,许琮的消息接二连三的发来,可李朝穗早已将报备的事情抛之脑后。
大概也有看到消息回复了一两条吧,但她不记得了。一路上发呆得昏沉,睡去后又懵懂地醒来,实在记不得什么。
桐里是一座被水环绕的小城,在云栖以南,虽是寒冬却不曾落雪,湿冷贯穿了整个冬季。
车到桐里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李朝穗抱着背包下车,骨灰盒裹在旧毯子里,贴在胸口。桐里的冬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灰青色的天,让她想起无数个起早贪黑读书的日夜。
风从河上吹来,潮气钻过衣领,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岁岁,我们到家了。”
叫了辆出租车回去,到了老城区那一块,李朝穗竟然还能认出大半。离开的这些年,桐里变化太大了,从一个小城变成了现代化城市,各种高楼大厦。
车轮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尽头停下,她付了款,撑伞下车。往里走上几步,一幢二层带院子的老房出现在眼前。
冬雨绵绵,淅淅沥沥打在青砖老屋上。灰旧的砖墙浸得湿润,瓦檐垂落串串雨珠。院角有几支开了叉的枇杷枝干探出头来,似是在看是谁回来了。
老屋沉寂了几年,又裹着此刻的寒凉,难免显得落魄。
别小看它,这可是奶奶的嫁妆,要认真算起来得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李朝穗来到斑驳的木门前,推开了和梦里如出一辙的大门。
“吱啊——”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迎面是一方不大的天井,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水顺着砖缝慢慢流。那棵枇杷树就站在院角,枝干横过墙头,叶子密密匝匝的,雨打上去沙沙响。几片枯叶黏在石阶上,墙角的枯草横七竖八的,不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破败。
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老木头被雨泡过后的气息。
李朝穗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用自己全部的嗅觉来感受这方旧土。她把门带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家里两层楼,一楼是客厅、厨房,拐角的门后是爷爷奶奶的房间,木质楼梯连接着上下,二楼是她和周正桓的房间,还带个宽敞的连廊算得上是个阳台,阳光照得进来,雨水进不来。
李朝穗进了奶奶的房间,右手边的墙上正挂着奶奶的黑白遗像。奶奶老了也能看出美人样,圆圆的鹅蛋脸,眼睛弯弯笑得明媚,下垂的脸部肌肉和大大小小皱纹,给这位慈祥的老人平添了岁月的痕迹。
她把岁岁的骨灰放到台前,边从柜子里拿出黄线香,边说:“奶奶,这么久不见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我和岁岁回来了。”
三支线香被黄色火苗裹住,因为受了潮点了好几次才燃。然后双手交叠夹在指尖,随着女孩躬身的动作,猩红的顶端不停闪烁,最后黄脚被稳稳插进香炉中。
“我回来了。”
她不知怎的,又说了一遍,哽咽声格外明显。
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李朝穗才闲下。她躺在刚擦拭过的竹躺椅上,翻看着手机。
许琮:【你怎么样了?到桐里了吗?】
【到了要跟我说一声好吗,我很担心你。】
【已经过了11点,车已经到站了。桐里那边还下着雨,你怎么回家?】
……
中间隔了几个小时,应该不是许琮放心了,而是他要去工作了。过了十二点半,消息又一串串地来。
【到家了吗?】
【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视频通话×3】
其实不止是视频通话,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接着就是距离现在不久的最后一条:【你有空回个电话给我好吗?再没有消息,我立刻买票去桐里找你。】
好唠叨啊,比奶奶还唠叨……
这么想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奶奶的房间,嘴角微微上扬。
手指点了几下,给许琮拨过去。
几乎是刚打通,就被接了起来。
许琮:“喂?朝穗,你在哪?有没有出什么事?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李朝穗:“我没事,放心吧。”
说话的调子松松柔柔的,听起来确实不像有事的。
那头的许琮稍微安心了一点。
许琮:“抱歉…我刚刚有点太担心了,你已经几个小时没回过我的消息了。”
“我在车上睡着了,下车了又紧赶着回家,刚刚在打扫家里,没顾得上。”男人的语气着实有些可怜,李朝穗都有些懊悔为什么没早点回消息。
许琮:“家里还好吗?”
李朝穗抬眼打量了一圈,“不太好。太久没住人了,家具又多是木质的,潮的潮、坏的坏,水管好像额也有问题,接了两桶黄水才有干净的水出来。”
“过两天我得找人来维修一下了,但我刚回来,维修方面的事情也不太了解,正一头雾水呢。”
许琮顿了一下,提议道:“要不要我帮忙?”
“你?可以吗?”
不怪她质疑啊,她一个在这生活了十几年的本地人尚且毫无头绪,许琮一个外地的,哪里知道这些。
许琮:“不试怎么知道呢?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维修屋子的事我来联系。”
“待会你把需要修理的地方拍照发给我,房子整体也发过来。”
李朝穗:“好。”
许琮:“午休时间要结束了,我……”
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李朝穗似乎已经能明白,望着空中不断滴落的雨水,安慰道:“我没事,你快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
男人低笑了声,“好。”-
屋子的灯都开着,有几盏还会是不是闪一下,整个家里只有周正桓房间的插头能通电,她要收回刚进门觉得不破败的那句话。
李朝穗穿着羽绒服,躺在木板床上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
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短发女性,怀里抱着平板和纸笔,笑容官方又温柔。
“李小姐您好,我们是桐安居维修公司的,上门来查看一下房子情况。方便进去吗?”她往里看了一眼。
李朝穗点点头,让开空位。
“我姓方,是这次的项目主管,您可以叫我小方,或者方姐,我一看就知道你比我小好几岁。”
方姐?
芳姐?
李朝穗一听到这同音的两个字,就有点说不出的抗拒,她笑了笑,说:“方经理好。”
方经理:“先让师傅们去看看咱家哪里需要维修的,我整理好列个单子给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开工。”
“好。”
一旁站着的师傅们开始走动起来,到处检查。方经理则拉着她聊闲天,拉进和客户之间的距离。
“听口音,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李朝穗淡淡笑道:“是本地的。”
“这句话就听出来了,对喽,是我们桐里的姑娘。”方经理一拍大腿,高兴地换了方言跟她说道:“刚刚听你普通话讲得那么好,还以为你是外地的咧。看样子是读书出去,从大城市回来的社会精英啊。”
“这房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哦,怎么突然回桐里这个小地方住?”
李朝穗微笑着不说话,方经理也识趣的保持安静。
大约十多分钟后,方经理就汇总好师傅们检查出的问题,给出了个简单的维修方案,各项价格也标得清楚。
李朝穗看完后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价格也在预算范围内。
方经理:“今天先把最要紧的水电处理好,待会我就联系总部送材料过来。大门和房门都是木的,有两个房门厚度还可以,能继续用,但大门腐烂得有点多。还有就是房间三个加上厨房、储物间的门锁,一共五个门锁,除了储物间的,其他的锁芯都锈死了。你看看要不要今天一起把门和锁也换了。”
“俗话说得好好嘛,门不紧心不安。”
李朝穗:“好,就按你说的来吧。”
“好咧。大门用全铜的防盗锁最合适,样子和你家原来那把差不多,但锁芯是新的。钥匙也好配,以后不用再担心打不开……”
方经理之所以是经理是有道理的,做事仔细,处处站在顾客的角度想问题,整个流程下来基本上不需要李朝穗为难什么。
她只需要在讲完后说一句:“辛苦师傅们了。”然后看向方经理,“费用方面,我该怎么结算呢?”
方经理失笑,摆了摆手,“不用给。”
李朝穗:“啊?”
不用花钱,这么好的事情吗?
方经理意识到她误会了,连忙解释:“你男朋友已经把钱付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年前 “我为什么
没过多久, 材料运来,维修的师傅们开始忙碌起来。方经理在现场记录工作,李朝穗则寻了个由头躲到房间去。
岁岁安:【你怎么先付钱了啊。】
许琮:【维修得怎么样了?】
岁岁安:【挺好的, 说是五天内能完工。】
许琮:【那就好。】
要把钱直接转过去吗?
他肯定不会收的……
岁岁安:【你……这段时间忙吗?】
许琮:【挺忙的,要补班。】
李朝穗差点忘了,他前几天请了假一直在家里陪她。现在已经一月了, 距离过年还有……她调出日历算着时间。
过了一会儿才问:【医院什么时候休年假呀?】
她想到医院应该不会集体休假,随即撤回改问:【你过年休假吗?】
那边的许琮看着屏幕上来回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 唇角始终扬起。
【休。】
岁岁安:【什么时候?】
许琮:【大概年二十九到初三吧。】
接着又是长达一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许琮忍不住想看看这姑娘到底在删删改改什么, 和他发个消息还需要措辞这么严谨吗。
岁岁安:【你过年要回家陪父母吗?】
许琮:【不用。】
岁岁安:【那……休假期间什么时候有空啊?】
许琮笑意更浓,问她:【朝穗, 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本以为还得等个几分钟,许琮把手机放在桌面,整理衣服准备离开休息室, 临走前就看到屏幕上的一串字。
岁岁安:【想请你吃饭,吃年夜饭。】-
维修到了傍晚才结束,水电已经恢复正常。方经理离开前跟她说她的房间受潮严重,满墙的霉斑得明天才能处理,让她先别住进去。
无奈,李朝穗只好先把东西搬到周正桓的房间。
床上用品几乎都不能要了, 李朝穗也不想再穿着羽绒服躺一夜的硬床板。她在躺椅上挣扎几下,才下定决心往外走。
到附近的家居市场匆匆选完后,李朝穗便又躲回屋子里, 送货的人上门了她才跑去开门。
搬进去之前,她站在门口给周正桓发了条消息:【我回桐里了。房子在修,我房间墙霉得厉害, 先睡你屋。】
周正桓回得很快:【随便住。】
【转账5000元】
李朝穗看着那金黄色的小框,问道:【干嘛突然给我转钱?】
周正桓:【那房子几年没住人了,肯定有很多地方要修的,你拿着吧。】
李朝穗:【不要。】
周正桓的房间她昨天简单打扫了一下,简单的书桌台灯都还好好的摆着。
除了行李,她还把自己房间搜出来的旧物件一起带过来了。初高中的日记本,还有以前用过的小灵通、老人机。
换了床品,她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到那部旧手机。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么些年没人动过的东西,还能不能亮起来。
从盒子里翻出几根老式数据线,一连试了好几根,才充进电。
屏幕随即亮了起来,待机画面是很多年前的壁纸,模糊,像素很低。她点开红点最多的信息,里面大多数是广告和系统短信。
但有几条来自“周正桓”的发件箱记录,时间停在奶奶离开后的那两年。
【还有两年我就回国了,我们会再见的。】
【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学校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之前奶奶说你胃不好,我给你寄了点药到学校,收到了吗?】
还有几条更早一点的,她一直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是我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你。】
【今天被导师骂了几个小时,回公寓的时候忽然想起奶奶做的面。好累,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回到小时候,和你还有爷爷奶奶,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这个老人机是她高中用的,学校是寄宿制,长假才能回家,不给带智能手机,要联系家人只能用老人机。
那三年,她就是靠着这个巴掌大的手机和奶奶还有周正桓交流。
上了大学,两人联系渐渐变少,李朝穗换了新手机和新号码,但出于留念,还是把老人机留了下来。
她和周正桓的唯一联系方式,也留在这个手机。
几年的信息根本数不清,李朝穗右手渐渐下垂,放在膝盖上。
当年,听到周正桓说不能回来参加奶奶葬礼的时候,她无数次在心里恨他。
为什么,有什么比家人还重要的?
她一直觉得周正桓是冷血的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放下。
可刚才的字字句句,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窗外又下起了雨,冷气一点点从门缝渗进来。
美国的冬天应该比桐里冷,也比玉川冷-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寒气却聚在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站在风里,叶子表面附着着一大片冰霜,颜色却绿得发乌。李朝穗一个一个把冰霜扣下来,往更高处够枝叶时,发现了几团小小的白花挤在叶片中央。
这是……花?
冬天的花?
她笑了笑,仔细打量起这棵枇杷。枝叶算不上茂密,但树干粗壮有力,根茎深深地扎进土地里。几年没人浇灌和打理,它不仅能活下来,现在居然还开起了花。
不久后,春天就会到来的。
到时候小花会变成大花。
这一天后,日子才开始有了一点主动的秩序。
房屋维修结束,这栋老宅子焕然一新,她仅用一天时间把该换的家居全都挑选齐全了,还把新买的大冰箱填满了速冻食品。
每天清晨起床给奶奶上香,然后和徐安对接工作,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抽空打理一下院子。老城区地段非常好的啊,既远离了喧嚣,又能收到外卖和快递。
李朝穗网购了很多种子,都种在院子里,期盼着桐里的雨能把它们浇出根来,这样来年春天便能看到嫩绿的小芽了。
她在熟悉的地方过着重复平淡的日子,某天路过院子中间的天井,瓦缸里的雨水印出她的身影,只一瞥,她似乎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奶奶的影子。
把生活过得如此温馨,可只有李朝穗自己知道,她时常觉得寒冷。
午夜梦回,她总梦到岁岁还在身边,一起玩球、跑步、旅游,一夜过去,她迷迷糊糊醒来后甚至习惯性拿起床边的牵引绳,叫岁岁出门。
听不到回应便一直叫,直到她看见奶奶房间里的白瓷罐,清醒过来。
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梦到岁岁的次数也在变少。
是岁岁在怨她,所以不想看到她了吗?
抱着这个怀疑,李朝穗在网上找过不少塔罗、算命、通灵,无一例外地告诉她岁岁在那边过得很好,不常回来是不愿看到她再伤心。
至于许琮……
她有多少次想起岁岁,就有多少次想起许琮。
接近春节,寂静的老城区开始热闹起来。或许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李朝穗也开始尝试出门与人交流。
周围的邻居都还没变,看到她回来热情地聊个不停。他们都是看着李朝穗长大的,能说的不比她奶奶少。到晚饭时间,哪个婶婶婆婆家里有多做的菜,都会匀出一碗端到她家里来。
墙上的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终于来到了大年二十八。
许琮说二十九放假就过来,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一大早就跑去菜市买菜,正巧碰上隔壁王婶来送腊肉和卤菜,还有一大袋不知道什么的年货。
李朝穗招呼她进门,“王婶,你这送得太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哪里多了,你奶奶以前逢年过节都给我们家送东西,几十年不变啊,加起来比这多多了。”
她接过最重的袋子,乖巧地说:“谢谢王婶。”
王婶拎着一堆东西,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开始往冰箱里添置东西。冰箱门刚开,头顶上就窜过一只三花小猫,跳到柜台上,把王婶吓了一跳,“哎呦呦,你这小家伙怎么跑厨房来了。”
李朝穗连忙抱着小三花,把它“扔”了出去。
“婶没事吧?”她上前帮王婶拍拍胸口。
王婶摆摆手,眼睛粘在溜走的小猫身上,“没事没事,吓人归吓人,这小咪是挺可爱的啊,叫声也可爱。”
“前几天我过来还没看见它,你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啊?”
李朝穗:“前天刚捡的,它还在喝奶呢。”
看王婶喜欢的那样,李朝穗脑瓜子一转,柔声道:“王婶要是喜欢,等它大一点送给你吧?”
“好啊好啊,我可喜欢小猫了,我们家之前也养了一只花花的小猫,毛色和它差不多,可惜在家门口被电动车……哎,不说了。”
王婶还要收拾好一会儿,李朝穗拉上小篮子,“婶,我出门买菜,你收拾完要回去帮我把门带上,谢谢啦。”
“OK!”她边说还边用手指比出三根手指。
一小时后。
李朝穗的购物小车里塞满了东西,除了菜,还有过年要贴的对联、门神、福字、窗花等等。两个小轮子都有点不堪重负了,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艰难的“喘气声”。
她掏出钥匙开门,看到家的瞬间呆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
许琮一身炭灰色羊毛西装,左手捧着一碗满满的饭菜,筷子夹在手指间,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还不忘嚼几下嘴里的食物。
听到李朝穗的声音,微微转身。
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不速之客 “哪有长得
李朝穗不明所以地看看身后的门, 刚刚自己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啊,没错啊。
“你你你……你该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许琮笑得更深,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前, “王婶放我进来的。”
然后坐下,继续吃饭。
看她还傻站着,男人主动邀请:“要不要一起吃点?王婶送的腊肉还挺好吃的。”
“对了, 我的行李已经放进房间了,香薰很好闻。洗衣机的衣服我刚刚晒了, 你房间床上扔的衣服我也给叠好了。”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邋遢。”
说话间, 眉眼都带上了调笑的意味。
李朝穗知道他在逗自己,怼回去的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谁邋遢……你才邋遢,哪有人站在菜地旁边吃饭的!”
许琮夸张地捂住嘴:“啊——?我以为那边是花园呢,这么好看怎么会是菜地呢。”
浮夸。
虽然在心里吐槽, 但李朝穗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跟你说了,我拿东西去给王婶,你帮我把剩下的收拾好。”话音刚落,她便弯下腰从菜篮里拉出两袋水果,往外跑去。
许琮低低地笑着,老实地完成她留下的任务-
“叩叩——”
略带锈迹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响声, 里头的人听见后扬起嗓子喊道:“来啦来啦!”
门一打开,李朝穗就把水果递了上去,“王婶, 这是我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果,尝尝。”
“天啊,这不是那个、那个——榴莲嘛!”
王婶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尖刺, 欣喜得不得了,过了几秒又收回手,把袋子递回去,“穗穗啊,这肯定很贵,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们都没吃过,还不一定吃得惯呢。”
“哎,王婶你就拿着吧,你经常给我送东西,你这要是不收,我以后可就不好意思再拿了啊。”
王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还是收下了。
李朝穗:“王婶,我刚刚回家看到……他说是你放他进来的,是这样吗?”
“是啊,咋不是啊。”王婶一脸笃定地回答。
李朝穗的话被噎在嘴里,换了口气问:“婶,你都不认识他,怎么能放他进来呢?”
“他说他是你对象啊。”
她真的快要被气笑了,“他说的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呢?”
王婶往门口瞄了一眼,脸上带着八卦特有的笑容悄悄说:“他空口无凭我肯定不信啊,所以我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生日是什么时候,在哪上学。”
“嘿,他一提到你的名字啊,哎哟,满面春风啊,嘴巴咧到耳朵根去了。”
李朝穗:“那也不能随便放进来呀,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王婶:“哪有长得这么帅的坏人。”
“穗啊,按婶这么多年的看人经验,这小伙子好得很啊。”
李朝穗嘴角神经性地抽了抽,还是礼貌道了谢。回去的几步路上,她不停地用冰冷的手背给脸降温,推门进去前调整呼吸,以免自己在面对许琮时又忍不住脸红。
“怎么不进来?”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李朝穗吓一跳,捂着心口往后缩,弱弱地控诉:“干嘛突然冒出来……”
“我看你一直在外面,想着来接你。”
这许琮可没瞎编啊,他在客厅隔着门缝看到李朝穗穿的杏色大衣衣角一直在晃动,所以才猜测她在门口有什么事。
李朝穗不敢看他的眼睛,擦肩往里走,“你、你不是说农历二十九才开始休假吗,怎么提前过来了?”
许琮:“休假提前了,而且……我梦到你为我准备了很多东西,所以也想快点见到你。”
李朝穗停下脚步,眸里的亮光闪烁,看向身旁的男人。
半个多月的思念止不住从眼神里倾泻,她望着许琮,不知怎的生出了难言的委屈感。
许琮刚开始还在开心,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后,立刻把手抽出,上前捧住她的脸,掌心摩挲着女孩脸颊的软肉。
“怎么了?”
李朝穗微微低头,和男人的掌心贴得更紧,“你不许说我。”语气里竟有些娇气的意味。
紧张烟消云散,许琮捏了捏她的鼻头,宠溺答应:“好。”
李朝穗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哪个房间是给你准备的?”
许琮把手从她脸上放下来,耸了耸肩:“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进门后王婶就识趣地走了。
二楼一共两间房,门口挂风铃的那间不用想,肯定是李朝穗的。另一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床单颜色和他家的一样,衣柜空着,还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味,一看就是提前收拾过的。
李朝穗下意识往二楼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她清了清嗓子:“要不要带你转转?”
“好。”
宅子不大,每个角落都有话说。
李朝穗领着许琮从堂屋走到天井,又指了指中央的瓦缸,“岁岁啊小时候和现……和长大后一样淘,你能想象到吗?它五个月大的时候在二楼的连廊跑,跑太快没刹住车,从坏掉的栏杆缝隙掉下来,正好掉进水缸里。”
“我过来就看到它在缸里狗刨游泳,把它抱出来,它甩了我一身水之后又跑去院子里刨坑,一点停不下来。”
李朝穗说着,许琮笑着。
最后一处是奶奶的卧室。
门推开,香火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慢慢散出来。奶奶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间,眉眼温婉,气质淑柔,这么看,李朝穗似乎遗传奶奶更多一点。
台面上摆着香炉,旁边是岁岁的白瓷骨灰盒。
许琮站到她身边,李朝穗从抽屉里取出六支香,分了半把给他。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把香点燃。火苗跳起来,李朝穗轻轻晃动线香扇灭。
身影重叠,三鞠躬后,她直起身正要往外走,许琮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没向奶奶介绍我呢。”
好像,是该介绍一下。
李朝穗转了回来,“奶奶,这是许琮,我朋友……”
许琮:“朋友?”
李朝穗无辜地眨眨眼,“啊……对啊,朋友,好朋友。”然后仓皇逃窜。
应该过不久,就是男朋友了。
都说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能听到心声,刚刚在心里说得这么大声,奶奶应该听到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暖阳移到正上空,四四方方的光亮投射在天井底下,照得缸里的水波光粼粼。
许琮没急着回屋,而是绕去门口,从他行李袋里翻出几个小东西。
“这个,给岁岁的。”他递过来。
是几包小狗吃的肉罐头,还有一只灰黑色的小毛绒玩具,长得和岁岁有几分像。李朝穗接过来,指尖在冰凉的罐头表面轻轻敲。
“谢谢,它会喜欢的。”
许琮点点头,没再接话。
她把东西拿到奶奶房里,放在骨灰盒旁边,和那根牵引绳摆在一起,岁岁的小碗她也往里挪了挪。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中,低头开始找猫:“咪,咪咪。”
许琮拍了拍她的肩,朝枇杷树底下一指:“你在找它吗?”
小花团子缩在树根边,不叫也不动,只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们。
李朝穗几步过去,把小猫从地上捞起来:“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又上冰箱顶了,你怎么躲这了。”
她转身对许琮说:“许琮,快帮它看看。前两天下雨,我在小学门口捡到它的,浑身都是跳蚤。”
许琮把小猫接过去,放在掌心。他低头看了几眼耳朵和肚皮,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挺精神的。排便正常吗?没吐没拉吧?”
“没。还在喝奶。”李朝穗凑过去,“就是那时候身上脏得不行,回到家我给它清理了两个小时。”
“等你空了还是带它去医院查一下,体表驱虫、猫瘟、细小、肠道寄生虫,这一套都要做。”许琮把猫放回她怀里,“尤其是流浪猫,回家前最好先隔离。”
“好,等找个时间去市中心那边看看,那里应该会有宠物医院。”李朝穗蹲下去,把小猫举到和自己鼻尖齐平,夹着嗓子说:“我们咪咪最棒了,才没有虫子呢,对不对呀。”
许琮也蹲下来,学她的语气逗小猫:“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没有名字啊。”
李朝穗把猫放回地上,看它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才开口:“我没打算把它留下。等它断奶了,就给王婶送过去。”
“为什么不留着?”许琮问。
她打着哈哈:“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养呗。”
说完她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还有两天除夕,我们要干嘛呀?头一回自己过年,都还不太懂流程呢。”
许琮站起身,顺带把她也拉起来:“先早起,去大市场买菜买对联……”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许琮叫醒了。
“我在楼下等你,洗漱好下来。”
李朝穗整个人还是懵的,洗完脸更是冻得直哆嗦,慢吞吞地下了楼。
许琮正站在天井里等她,回头一看,笑出了声:“你怎么把被子穿出来了。”
“这是羽绒服,大——羽绒服。”她闷声纠正。
老城区外面走十来分钟,就是桐里最大的农贸市场。李朝穗以前也去过一两次,总被那些热情的叔叔阿姨招呼得不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随便买两样就讪讪离开。
李朝穗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两只眼睛滴溜溜看着男人在各个商铺之间游刃有余地挑选、讲价,心里满是敬佩。
“小伙子真贤惠啊,买菜还带着你妹妹。”炒货摊的老板娘递过一大袋坚果,笑得眼睛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