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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琮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秒。

他接过袋子,看了看身旁的李朝穗,又看看自己,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朝穗拖着那辆买菜的小拉车,小跑两步跟上去:“不放进来吗?”

“不放。”许琮说。

“好吧。”

李朝穗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许琮定定看着她,“没什么。你这样看着确实像小孩。”

李朝穗:“莫名其妙……”

她刚刚在后面发呆,压根没听到老板娘说什么。

许琮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下。

反观自己,此刻是要生气发作,更坐实了年纪大情绪不稳定的年龄特点。他将目光重新投到琳琅满目的年货中,身旁又响起滚轮声。

买菜的途中无意间走进卖年货的区域,除了传统的对联、门神、福字,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比如面前的龙灯、鱼灯、刺绣小老虎。

李朝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起来。

许琮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女孩没跟上,他折回去找人。

通体黑色的女孩正站在一个卖传统手工艺品的摊子前,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盏竹编的鱼灯。鱼身橙红,鳞片画得精细,风吹过来时还会轻轻转。

她看得入神,连许琮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老板。”她试着叫了一声。摊主正在给别的客人装东西,没听见。

她又提高音量:“老板——”

“老板,一样来一个吧。”

许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她的响多了。

“滴——到账九十五元。”

摊主听见提示音,赶紧笑呵呵地过来:“每样都拿一个是吧?我再送你们一对鸳鸯香包。成双成对,祝你们长长久久。”

李朝穗低头不语,小声道了谢就走。

或许是这些小东西太过精美,她提着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像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走几步就打开来看一眼。

许琮拉着小拉车跟在她旁边,看她那副样子,笑意就没下去过。

回到家,许琮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S450L。车身锃亮,却不张扬,后车窗只开了一条缝,一双苍老的眼睛正望着这边。

直觉告诉他,最不想见的人来了。

他脚步未停,却不动声色地往李朝穗那边靠了靠,把她的身子挡住大半。

走到门前,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轻声说:“开门,先把菜提进去。”

李朝穗应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许琮把拉车和袋子都放进堂屋,又拍了拍大衣前襟,才低声对她说:“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去哪?”

“买点东西。”他揉了一下她的头顶,随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下了台阶,许琮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消失。

他走到轿车前站定。

“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除夕夜 “要是能早

“我来接我的儿子回家。”

身穿米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 身形挺括,肩背平直。几年不见,他的脸上虽有皱纹, 但皮肤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泽,下颌线条仍然清晰,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沉厚的威严。

他先看了一眼许琮, 又抬头望向那扇斑驳木门,缓缓开口:“不回家过年, 来这么个地方,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在哪过年, 自己还是能定的。”许琮不耐烦地撇开眼。

男人眼神一压:“你小时候彬彬有礼,怎么长大了, 反而这么——”

“这么无礼?不听话?还是废物?”许琮接过话,声音不高,“这些词您早就说过很多遍了。”

未关的车门看得到里面坐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富人, 她眼尾低垂着,仿佛正痛心着什么。

“儿子,你爸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不能这样气他。”

许琮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父亲,抿紧了唇不说话。

许天恩看到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生气, “我和你妈妈一大早就飞过来,你就是用这个态度迎接我们的吗?”

什么态度?

一个是高校医学院教授,一个是音乐厅的艺术总监, 两位都是高知分子,怎么就能说出这么无知的话呢。

许琮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问:“你们吃饭了吗?城中有家不错的西餐厅, 应该能入二位的眼。”说完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路上,车内的气氛都算不上好。

温芝韵许久不见骨肉,思念心切,一直在问。

“工作怎么样啊?我看你们医院和云栖动物园有合作,感觉很危险啊。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啊?”

许琮:“还好,而且您去爱德的时候没打听到吗?”

温芝韵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看向许天恩。

许天恩看向后视镜里的他,“生气了?如果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和父母联系,我们也不至于去到那找你。”

许琮不适地翘起二郎腿,频繁调整坐姿。

皮肤像被火烤了一样难受,心里也是,他只能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温芝韵也不想惹得孩子不愉快,换了个轻松的内容:“刚刚那女孩子看着挺乖巧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家里是做什么的。”

“有机会可以约出来一起吃顿饭,家里……”

“我不会让你们见她的。”许琮冷言打断这美好的幻想。

许天恩的脾气就要发作,车却刚好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砰——”

副驾驶的门被重重关上,许琮双手插兜往里面走。

司机拉开后座门,许天恩绷紧了牙关,牵着温芝韵下车。服务生看出他们和许琮是同行的,笑脸相迎,“您好,已经给您三位留好位置了,我带您过去。”

一小时前,许琮打电话预定了位置。这家西餐厅本来是他收藏本来是想带李朝穗来吃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幸好现在还早,不然只提前一小时预定根本不可能订到位置。

桐里虽小,但市中心开了挺多家品调不错的餐厅。要是能和她把每一家都吃一次,应该会很有趣。

四人座的位置几乎满了,许琮敛下神色,把菜单推到温芝韵面前,“您来点吧。”

服务生在旁边介绍,温芝韵不愿外人在这停留,随意指了几样就把菜单往外一推,让服务生拿走了。

温芝韵:“跟我们回去吧,小颖很想哥哥。”

服务生离开后,包间里只余下杯盘轻碰的声响。

温芝韵把餐巾重新铺平,柔声道:“小颖真的很想你。从她出生到现在,你回去看过她几次?”

许琮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她,“看过。她两岁多的时候我回去过一回,你们没让我进门。”

许天恩:“你当时那个样子,怎么见你妹妹。一身药水味,还说要去做什么兽医。”

许琮没接话。

沉默间,几分带着黄油香气的牛排被服务生端上来。

服务生弯腰挡住了两边的视线,许琮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扣,“所以现在更不用见了。”

许天恩挥手让服务生赶紧离开

温芝韵眼眶湿了,“说什么呢……你是小颖的哥哥呀,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哪有不见的道理。”她拿出手机,放出小颖的视频。

打扮精致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指尖在黑白键上飞跃,弹奏出熟悉的曲目。

“小颖最近在练舒曼的《第一次失落》,很勤奋,但是终归没有你小时候好。她一直说要跟哥哥一样厉害……”

嘴里咀嚼的牛肉瞬间索然无味,许琮心里想,以后应该不会带李朝穗再来这家店了。

舒缓的乐曲还在继续,他却半点感受不到放松的感觉,“关了吧,很吵。”

“还有,妈,你要是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变成我这样,就不要再拿我给她施压。”

许天恩先前的火气还未消散,此刻只怨公共场合限制住了他。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许琮!你爷爷最疼你,他要是还在,不会想看到你今天这样。”

许琮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面前的刀叉,银质餐具映出顶灯冷白的光,稍微挪动一下就晃得刺眼。

“哪样?”

桌上安静下来。

“疼我?呵……”他放下刀叉,自嘲式地冷笑,“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等我回家的时候连灵堂都撤了。”

温芝韵轻轻叫了他一声:“小琮……”

“你们替他做了选择。”许琮抬眼,看向许天恩,“也替我做了决定。”

许天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深深的纹路。温芝韵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偏过头,用指尖快速抹去,不愿让人看见。

“我们知道你还在怨那件事,你爷爷去世我们瞒着你也是迫不得已——”

许琮:“迫不得已?别开玩笑了。”

三人面前的牛排在唇枪舌战中渐渐变冷,许琮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说:“您二位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忙着回家过年,就不送了。”

许琮先去前台结账,又折回包间门口,看到温芝韵望向她红透了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还能说什么呢?他刚刚已经那样顶撞父母了。

只深深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他这一去就是三个小时,临近中午,本该艳阳高照的时段此刻竟飘起了毛毛细雨,和这刺骨的寒风结合在一起,吹得人面冷身冷。巷子里有几户人家挂起了红灯笼,风吹着轻轻晃。

他到家时,李朝穗正撑伞站在门口,半张脸缩在围巾里,见他回来,举着伞上前迎接。许琮连忙低头,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是否被遮住了。

狭小的单人伞勉强遮个大半,许琮一把夺过伞柄,揽住她,一路快步走到了屋内。

“不是说买东西去了嘛。”她看着他空空的两只手。

许琮搓了搓手:“没碰到合适的,就没买。”

李朝穗没戳穿他,“正好到咪咪喝奶的时间了,我要干活,你来喂。”

小猫已经醒了,在毛茸茸的小窝里喵喵叫。这馕一样大的小窝是李朝穗给它亲手做的,做法十分简单,材料也只需要一块毛绒小毯、一点枕头里的棉花、针线。应该是毛茸茸的触感让小猫觉得亲切,所以自小窝诞生之日它就十分喜欢。

许琮蹲下来兑好羊奶,把小猫捞在掌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小猫吃得急,前爪扒着他手指不肯放。

厨房里的李朝穗偶尔探出头来,看着他不仅喂完了小猫,还用手指逗它玩。

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许琮养宠物,也没听他说过想养些什么。

看他还挺喜欢这小猫的,要不要……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李朝穗又被许琮从被窝里叫起来。今天她可不迷糊,要过年,她也很激动,动作利索地收拾干净出了门。

两人去早市买了新鲜的鱼、菜、肉,回来时天已大亮。许琮在厨房熬糨糊,李朝穗站在大门门口,把春联展开看了又看。

“上联贴在面对门口的右边,还是我站在门口的右边啊?”她歪着身子冲厨房的许琮喊。

许琮搅着锅里的糨糊,“我也不是太懂,等我查查。”

他掏出手机看了几秒,走过去把李朝穗往门口方向掰了掰:“面对门口的右边。这样。”

“你怎么不早查。”

“我也才想起贴春联还要分左右。”

李朝穗笑得不行。

许琮搬了把旧木椅,站上去,先把横批比好。李朝穗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再回来一点……好。”

许琮照着她的指挥来,“这样?……还是这样?”

“都歪到南半球了,你要不自己下来看看。”李朝穗脖子都酸了,说了半天,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这么没有默契,她真要怀疑他们两的可发展性了。

椅子上的男人左看右看,“没歪啊,看着挺正的。”

李朝穗先是憋笑了两声,看到他脑袋晃来晃去地,一时间没憋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歪着脑袋看,哪看得出正不正啊。”

贴到福字时,李朝穗非要自己来。她踮着脚把福字倒着贴在门心,跳下来一看,有点歪。

许琮:“歪一点才好看。”

李朝穗:“你什么都能夸。”

许琮:“这有什么,我看什么都是正的。”

年夜饭由许琮掌勺,李朝穗打下手,可这小工怎么打着打着就开始摸鱼啊。

洗菜洗到一半就蹲下去跟小猫玩,咪咪用爪子去撩水珠,然后又跳上来,踩得台面全是湿印子。

许琮一边翻锅一边说:“你要是再玩,年夜饭就只剩鱼眼睛了。”

李朝穗听到后,把小猫抱出厨房,特意拉上了玻璃门。

可怜的咪咪隔着玻璃“喵喵”叫,看着让人好生心软。

天擦黑时,两人把餐桌挪到了院子中央。许琮生了火炉,炭火慢慢烧起来,周围也跟着暖了不少。李朝穗把前几天刚买的投影仪和幕布搬出来,准备边吃边看。

正方形的红木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鱼、白切鸡、小炒黄牛肉、清炒水芹,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要是算上凉菜和腊菜,还得再多出三道。

“我们两个人,怎么做这么多?”李朝穗拿了碗筷出来。

“五福临门。”许琮先给她盛了碗汤,“而且过年不能光吃一顿。初一初二初三,都得吃除夕夜的饭,要的就是年年有余。”

“那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他说,“反正也不出门。”

选好的电影拉开了序幕,年夜饭也敲响了锣鼓。

李朝穗的碗里堆满了菜,她有些无奈,明明已经跟他说别夹了,筷子却还是不停地往她碗里送菜。吭哧吭哧努力吃了大半碗,她求饶似的说:“我吃不下了……”

许琮笑了笑,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椰子水递给她。

“那就不吃了,跟咪咪玩吧。”

一场电影结束,桌上的菜也只消了一半。简单收拾碗筷后转移阵地,两人一猫围坐在火炉前,跳动的火光在脸上印出,李朝穗不由得想起露营那晚。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猫,和它接触的面积始终只有巴掌那么大,就连窝在怀里,李朝穗也没有太多感觉,小猫永远无法填满她的怀里。

许琮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两半,一半放火炉边烤,一半递给出神的她,“怎么了?”

李朝穗:“没事,红薯好了吗?”

许琮用棍子扒拉了两下碳灰里被锡纸包住的红薯,“应该还要一会儿。”接着转头问她,“你还吃得下吗?”

“当然啦,露营那晚我就没吃上,这次要好好吃个够。”

“好。”

欢声笑语从街坊的矮墙里传来,幕布上的电影早已换了一部。李朝穗的思绪飘散,望着眼前的枇杷树发呆,连许琮叫她都没反应,直到手背附上温热的触感,才看向许琮。

许琮把金黄流蜜的红薯递给她,“想什么呢?”

李朝穗接过,眼神依旧虚虚地望着那处,好半天才回应:“忽然想起小时候了。”

“说来听听,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朝穗吹了两下,勉强啃下一口,带着炭火香味的红薯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小时候过年奶奶也给我烤红薯吃,特别香,不过那会儿家里用的是土灶,换了燃气灶之后就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了。”

许琮搅动着炉子上瓦罐牛乳花茶,追问道:“这个味道吃起来像吗?”

“有一点点像。”她笑起来,因为自己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烤红薯是什么味道的,现在记得的“好吃”,不过是她对那时记忆的润色。

好的记忆,自然也是“好吃”的。

人生最美味的红薯,她早就吃不到了。

手里的红薯烫得很,她左右手换着来拿,“那会儿过年还能放烟花呢,巷子里的小孩总是成群结队地去买上一大把烟花,找个空地一起放。我当时特别想跟他们玩,所以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但可能我不是从小在这长大的吧,和他们也不是很熟,也玩不到一起,后来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奶奶看我可怜,瞒着我出去买了烟花,超级多的烟花,现在想想她应该是把一整个摊子的货都买完了。我开心得不得了,吵着要去巷子里放。可到了那群小孩跟前,我又有些不敢了,总觉得他们都在盯着我。”

“爷爷就说:‘他们看你,是因为羡慕你,你越躲,他们看得越起劲。咱就大大方方地玩,让他们羡慕个够。’然后,他就点燃了12响。我抬头看,整个天空都是属于我的烟花。”

许琮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说起开心的事,女孩的表情都变得生动活泼。

红薯凉了不少,李朝穗终于可以慢慢享用,她一口气吃完后左右扭动寻找垃圾桶,旁边的人伸出手接过红薯皮。

许琮把皮扔进炭火里,“然后呢?”

李朝穗:“然后啊……没有然后啦。爷爷去世,奶奶去世,现在的桐里也不让放烟花了,过年天都是黑黑的。”她轻叹了口气,看向前方,“他们不在,院子就只剩这堆土还有这棵枇杷树了。”

许琮:“我看那不是长了点小草嘛。”

“你居然说这是草?!”

怀里的小猫被吓醒了,李朝穗赶紧摸摸它的脑袋。

“我买了好多种子呢……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的这么稀疏。”

许琮:“你想把这院子变成什么样?”

李朝穗歪了歪脑袋,用手比比划划,“这边种满花,这边留着种菜……鹅卵石的那块空地很适合放秋千,不过需要额外搭一个秋千架,感觉很麻烦……”

她兴致勃勃地诉说着对面前这片荒院的期待,许琮抬头望向天空,黑夜里不仅包容着李朝穗的记忆,也包容着他的。

曾几何时,他也像李朝穗一样与人群格格不入,他也像她一样,对家充满憧憬。

李朝穗讲了半天,发现许琮没认真听,“许琮……许琮,你困了吗?”

他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许琮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我在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表白啦~毛茸茸心脏的故事就要完结了

第65章 烟花 “我喜欢你

热的牛乳花茶似乎对李朝穗很管用, 新年的零点到来的那一刻,许琮看着躺椅上的女孩,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头顶。

“新年快乐, 朝穗。”

女孩呼吸绵长,睫毛微微颤动,放松的状态已然算是对他的回应。

电影结束, 许琮却毫无睡意,对照着面前的院子不知在网上查点什么。末了, 又起身去找酒,站在满是椰子水的冰箱前才反应过来, 他们出去采购压根没买酒。两人路过酒水区的时候,李朝穗推着购物车匆匆离开。许琮大概明白她的想法, 上次醉酒……确实让他占了不少便宜。

最后两人带着一大袋零食和一箱椰子水,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和她一起出去的时间,总要比他一个出去时间长很多很多。

为什么呢?明明都是买东西, 为什么如此不同。

他思索着李朝穗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看着时间跳到凌晨三点,才不情不愿地抱着熟睡的女孩回屋。要不是在外面睡容易感冒,他倒希望能这样坐一晚上。

鸟鸣声透过窗户唤醒梦中人,李朝穗缓缓醒来。在醒来后的几秒里,她紧张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最后才安心下来。

好险,差点以为她就要创下世界首例梦中乱那什么的事件。

“早啊。”

李朝穗刚下楼就看到正在吃早餐的许琮,“哈哈, 早啊。”

“昨晚麻烦你了,还把我抱回房间……累不累?”

说完的时候她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前面都还算正常, 后面其实可以不用说的。

许琮拉开她的椅子,“你这么轻,抱着你爬二十层楼都不是问题,快来吃,不然粥该冷了。”

李朝穗尴尬地甩甩手,坐了过去。屁股刚挨上椅子,目光不经意间就捕捉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这是……红包?”

“新年快乐。”许琮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拿起红包的手上。

二十多岁还能有红包吗?

李朝穗抿着唇坐下,谈不上五味杂陈,但感动喜悦夹杂着细微的失落,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谢谢许医生!新年快乐,祝你事业顺利、身体健康、福寿连绵……”

许琮失笑:“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是不是就该到‘长命百岁’了?”

李朝穗:“倒也不是,我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总之,谢谢红包。待会我也给你包一个!”

许琮愣了一下,笑着道:“红包都是长辈给小辈的压岁钱,你给我算什么回事啊。”

“这种陈年旧规不能改一下吗,或者,你要是叫我姐姐我也不会介意的,这样我也能给你红包了。”

李朝穗边说边落座。

海鲜粥,还没吃进嘴里就能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昨晚大鱼大肉的吃得太腻了,早上吃粥正好养养胃。

“喵~”

脚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拱,李朝穗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咪把她的粉色裤脚蹭得黢黑。

“小咪!天啊,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伸手把它捞起,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生怕认错了猫。

许琮:“应该是在碳灰里打滚了,我刚刚找了它一圈都没找到。”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他看向李朝穗:“它快满月了,你带它出门去医院检查检查,顺便洗个澡。大年初一,按惯例都得出门。”

李朝穗把小咪放在地上,脏了的手无措地举在空中,“这是什么惯例?”

“我也不知道,刚刚出门听王婶说的。”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许琮端起碗来喝光了粥,眼神飘忽,“我啊,也出门啊,不过不和你们一起去。”

李朝穗:“那你去哪?”

许琮:“我……去修手机,手机坏了,今天早上就一直闪。”

李朝穗狐疑地看着他,应了下来。

用过早餐后,李朝穗就背着猫包出门了。桐里确实没有多少宠物医院,唯一一家比较正规的,在距离老城区八公里远的市中心,许琮说已经帮她预约好了,打车过去得四十分钟。

40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加上检查和洗护的时间,总共才4小时不到。

不行不行,得再找个理由。

她前脚刚走,后脚手机就响了。

许琮:【朝穗,我在修手机,一时半会走不开。家里洗洁精快没了,你顺便买一瓶。】

李朝穗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过几分钟,又响了。

【听说市中心步行街有家很出名的铜锣烧,算得上桐里特产,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买两个吗?】

【对了,我昨晚看你喜欢鱼灯,再买上两盏吧,正好挂在家里。】

【路过超市可以买个小锅回来吗?这样的——图片】

李朝穗一条条翻完,心里泛起了嘀咕。

那家网红铜锣烧她知道,听说每天都排很长的队呢。

这么多事情,做完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回家吃午饭。

那头的人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消息接着冒出来:【要是洗护的时间太久,可以去旁边的火锅店吃个午餐,再回去接咪咪。】

【地址……】

【预约好了,你要是去的话直接报名字就行。吃饱了再慢慢回家,不着急。】

好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照做就是了。

巷子里已经没了她的人影,许琮抬腕看表,朝巷口扫了一眼。没一会儿,两辆小货车稳稳停在门口。

前一辆装满了花木,三色堇、风信子、山茶……都是些四季开花的品种。后一辆码着木料、麻绳、几袋沙土,还有一块块预先裁好的木板。

许琮侧身让开,指着院子:“先沿墙放,花圃的地方我划好了。”他说完回屋,从墙角拿出两把铁锹和几双手套,又给每人递了瓶水。

“新年好啊!辛苦各位师傅了,今天加急赶工,尽量在下午六点前做好。”

“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按时完成会给各位发额外的红包。”-

宠物医院不大,人却不少。

小咪在检查台上东张西望,护士伸手它就蹭,医生拿听诊器它就歪头看,尾巴还翘得高高的。惹得一众医护人员借着职位之便,摸了好一会儿“顾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有点奶癣,回去涂几天药就好。“它快满月了,后面几天可以用猫粮泡点羊奶,慢慢过渡。”

李朝穗点头记下。

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街上人多得走不动,红灯笼挂满了两侧骑楼,舞狮队从巷口敲到巷尾,锣鼓声震得人心口发烫。

她抱着猫包在人流里挤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他还是没回消息。

应该是手机还没修好。

按照导航来到他说的那家火锅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服务员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拿着小红包迎上前:“女士新年好呀!请问几位?”

“有预定,李朝穗。”

“李小姐呀,快请进!”服务员把她引到里面的小包厢,桌上已经摆好了平板菜单,“这是提前预定的菜单,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另外,咱们门店是宠物友好店,待会会给小猫也上一份餐食。”

李朝穗划了两下平板:“没问题。小猫餐食有纯羊奶吗?它还太小,吃不了猫粮。”

“有的,您放心。”

菜上齐的时候,店员端来一碗温羊奶,还有一个装着玩具珠珠的小篮子。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规则:【用勺子从篮中舀出六颗珠子,在紫外灯下照射,同色六颗免单并获新年礼包,五颗送雪花肥牛,三颗送素菜。】

还挺新颖的活动方式,之前去别家都没见过。

李朝穗随手舀了一勺,递给服务员。

紫光扫过,六颗珠子全变成明亮的黄色。

服务员瞪大眼睛:“恭喜女士!您是今天唯一抽出特等奖的幸运儿!今天这单全免,还有我们的新年大礼包!”

旁边服务员抱来一只小狗玩偶和一大束暖橘色的玫瑰花,还有红色礼品袋,里面是一整打彩票和小零食。

李朝穗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要是和他一起出来,还不一定那么好呢。

这样想着,没能两人一起出门的事情似乎就不显得那么失落了。

她跟工作人员说先把大奖留在店里,逛完街再回来拿。

对照许琮的任务单,种子铺、五金店、点心店一家家跑完,已是下午三点,她回到火锅店,工作人员用一个超级大袋子把所有东西装好递给她:“女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手上堆满了东西,心情却十分愉悦。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抽中大奖,要知道她以前可是玩抽卡游戏到保底都会歪的人。

学术界称:非酋。

从出租车上下来,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她慢慢往前走,心里忽然有些奇怪,总感觉要发生什么。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愣在原地。

院子完全变了。

花圃从枇杷树下一直延伸到墙根,花团开成一片,像谁把春天提前挪了进来。右侧用木栅栏围出一小片菜地,旁边那块鹅卵石空地上,如她昨晚憧憬的那般,立上了秋千架,星星灯缠绕在木架上,发出细碎的暖光。

许琮正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脚步一滞。

她身上挂满了袋子,猫包斜挎在肩头,手里还抱着那束橘色玫瑰。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去买铜锣烧的时候人少,回来司机开得快……”她懵懂地看他,“你原本想让我几点回啊?”

许琮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太快,差点把花碰掉。他慌了一下,把花塞回她怀里,转身把袋子一个一个放好,手一时不知道往哪搁。

李朝穗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回他脸上。

“这是你做的吗?”

许琮小心翼翼地看她,点点头:“好看吗?你……喜欢吗?”

李朝穗笑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漫到嘴角。她朝他走过去,“好看,喜欢。”然后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狡黠,“你今天把我支走,就是为了做这些?”

许琮也笑了,弯腰从桌上拿起烟花,走到院子中央摆好:“是啊。”

他直起身,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今天出门开心吗?有没有发生什么幸运的事?”

李朝穗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久。院子里的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的金光,他那带有期待的提问都被她一览无余。

“开心。火锅店办活动,我抽中特等奖了。”她摇了摇花束。

许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深蓝色的夜幕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他抬腕看表,忽然说:“朝穗,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朝穗想了想:“能力强,有责任心,高情商……”

许琮低头笑了一声,“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顿了顿,“你看到的很多,有可能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没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我不算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看她,“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仅仅是活着,可遇见你之后,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对生活抱以期待。你搬来住的那几天,我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同事一下班就跑回家,于是我时不时算着回家的时间,算着还有多久能见到你。”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欲言又止。

“我喜欢你。你愿意——”

他最后几个字没说完,身后的夜空中炸开一片烟花,把整片天照亮。一簇接一簇,巨大的响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却没盖过她的心声。

我喜欢你。

李朝穗静静听着他无声的告白。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会看出他的口型,为什么耳边会自动出现他的声音。

感情或许就是那么奇怪,无可分析的奇怪。

许琮抬头看烟花,有些懊恼地转回来,以为她没听见:“你刚刚是不是没听到……我再说一遍——”

“我愿意。”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视线交汇,怦然心动。

“我愿意。”她又说了一遍。

许琮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好。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开在他们头顶。

隔壁院子里,王婶点完火后就一直扒着墙想偷看。丈夫拉住她:“人小年轻说不定正浪漫着呢,你去干嘛?”

王婶眉飞色舞道:“哎哟,我这不是想凑凑喜事嘛。阿兰婶要还在啊,看到这小伙指定喜欢……”

丈夫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很久的手终于伸出去,搂住她的肩。“小梅啊……”

王婶听到这个称呼,脸一红,拍了他一下:“你干嘛呀。”

“上一次给你放烟花还是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也看看烟花吧?”

王婶眼眶一热:“看烟花,看烟花。”

天空的烟花渐渐消散,院子里又闪起了仙女棒。李朝穗甩着手里的银棒,笑得像个小孩。

“拍之前一定要喊321啊,镜头离我一臂远……”

许琮举着拍立得,半蹲着找角度。快门响了,照片慢慢吐出来。

李朝穗扔了仙女棒,接过照片看了半天,不出声。

许琮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早就听说拍照是每个男朋友的必修课,他刚上岗就遇到了实操,看她的表情,好像还行啊?

说不定不会被骂……

李朝穗把照片收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以后多练就好了。”接着弯下腰,挑挑拣拣着自己喜欢的烟花。

“哎,桐里禁放烟花,我们这样,会不会被抓呀?”

许琮莞尔一笑,“不会,老城区这边管的比较松。”

李朝穗睨了他一眼,没想到啊,平日里看起来正人君子的许医生居然也会投机取巧。

看来他刚刚说的自己不是好人,以后要多留意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