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穗盯着那行字思忖几秒,免费蹭一顿云锦阁的饭,还能顺道拍好探店素材, 不用自己花一分钱,怎么算都不亏,便答应了下来。
几年不见, 也不知道妈妈变化大不大。
出门前,徐安就看到她在翻箱倒柜找着什么,床上的衣服被扔得乱七八糟的, 问她,又就说没事。
这哪像没事的啊,换了好几件衣服,还一个劲问她哪件比较合适见长辈。选好了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纠结要不要化妆。
傍晚,她如约赶到饭店,沿途古雅清幽的庭院精致大气,她随手举起手机拍摄店内环境。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隐约传来两道交谈的声音,实木门框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周静姝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妆容精致得体,与四年前的她变化不大。
她身侧坐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搭配素白色衬衫,并未系领带,领口松快敞着,正低着头翻看手机。
听见门口的动静,周静姝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穗穗来啦,快进来!”
李朝穗还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放。
周静姝索性起身来迎,拉住她的手,把人往里带,目光热切地看着她:“我的女儿长大了,成漂亮大姑娘了。”
“来,你看看这是谁,还认得吗?”
她指向旁边那个男人,男人应声抬起头。
李朝穗一眼便认出他,轮廓比少年时凌厉许多,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律师独有的沉稳。
前几日周静姝提过,周正桓去年留学归来,如今就在云栖做律师。
看清男人的那一刻,李朝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顺着周静姝的话,叫了一声:“妈妈。”随即看向旁边的男人,语气平静唤了句:“表哥。”
周静姝笑着摆了摆手,连忙开口纠正:“穗穗呀,叫名字就好。你自己上一回不也说嘛,你们俩就没有血缘关系。”
李朝穗权当没听见,拎着手里的包,径直走到离两人最远的位置坐下,刚迈出一步,周静姝又拉起她的手,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手掌传来,妈妈笑着跟她说:“坐妈妈身边吧,好久没见了,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她一瞬间晃了神,任由她把自己带到座位上,坐在她的身边。
这场饭局的第二个主角,周正桓,始终安坐在原处,身体微微靠着椅背,注视着她的动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波澜,仿佛他们真的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周静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道:“正桓,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李朝穗看没自己什么事,低头从包里掏出支架,摆弄起拍摄角度。
她知道周静姝是什么意思,余光扫过男人,心里暗自揣测,他大概率也是被周静姝骗来的,对这场刻意安排的饭局,怕是和自己一样抵触。
调试设备的间隙,她偶尔抬眼看看周静姝,对方似乎有话要跟她说,可看到她冷淡的样子,就把交谈对象换成了男人。
听着她说话,竟觉得那声音比电话里近了许多。
没多会儿,服务员陆续推门上菜,一道道名贵菜式次第摆上桌。十五年陈皮文火雪花牛、金陵烤鸭、清炖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
李朝穗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暗自感慨,周静姝出手,向来是这般毫不吝啬。
她握着云台细细对准每一道菜,镜头缓慢移动,压低声音做着讲解。
周静姝从她刚开始倒腾设备的时候就开始偷看她,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等李朝穗拍完一道狮子头,准备换到下一道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问。
“穗穗,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李朝穗的目光没从镜头上移开,“拍着玩。”
周静姝皱了皱眉,不太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拿着个手机拍拍拍的,就连小孩子都想当网红。可终究是没继续追问。
等所有菜品拍摄完毕,李朝穗收起设备,坐回椅子上享受美食。周正桓大部分时候也是保持沉默,只是配合着周静姝的话,偶尔转转桌子,慢条斯理地夹几口菜。
只有周静姝,用餐期间嘴巴没停过,她先是说自己身体不太好,又说最近在学插花,提起李朝穗的弟弟——她后来生的儿子,满脸笑容,话锋一转就到了李朝穗身上。
“我和你爸爸很早就分开了,这么多年一直忙着工作,也没抽出时间多陪陪你。”
“不管怎么样,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一直是爱你的。”
这番故作深情话,听的李朝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周静姝夹了块烤鸭放到周正桓碗里,看着他说:“我们年纪也大了,别的不求,就希望看她早点成家,身边有个人照顾,我和她爸爸就算放心了,也能弥补这么多年的愧疚。”
“舅妈。”周正桓忽然叫了一声。
这一声称呼,让周静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当即有些气恼:“正桓,你怎么也学她那样啊,我刚才不都跟你说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要是能和穗穗在一起……”
周正桓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拍摄的李朝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穗穗当了十多年的兄妹,她永远是我的妹妹。”
“舅妈,多余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的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传进李朝穗耳朵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便宜表哥脑子还算清醒,没有什么歪心思。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静姝的笑容挂不住了,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换了个角度继续说:“你们两从小就在一块,有感情基础,怎么就不能试试呢。”
“你现在事业有成,也到适婚的年纪了,和穗穗相互了解,再合适不过了。”
一声清晰的冷笑声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李朝穗脸上带笑,像看戏一样看着她。
周静姝彻底恼了,沉下脸色,看向李朝穗质问道:“穗穗,你怎么能对妈妈这种态度呢?你爷爷奶奶是不是没好好教你?”
李朝穗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清脆的一声响。
周正桓的筷子停在半空,又迅速把手收了回来。他抬眼看向李朝穗,却不敢多留,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指节泛起白晕。
“这事和奶奶没关系,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看你就是被她教坏了。”周静姝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体谅父母。我知道你怨我们,但我和你爸爸也有苦衷。更何况这么多年,我们每个月都给抚养费,从来没缺过你吃穿用度。”
李朝穗慢慢抬起头,看着周静姝,看着她的妈妈。那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住了,岁月给她的痕迹都被掩盖,连同她这个女儿也是这样的。
需要配合她的时候是女儿,不需要的时候连想都想不起来。
成长过程中,鲜少能与她见面,每次闹腾的不行了奶奶才会给她打电话,可没说几句,对面的周静姝就会被一声稚嫩的“妈妈”抢走注意力。
从高中开始,李朝穗每个月都能收到她发来的钱,很多很多,她以为这是在意的表现,每次都会说想和她见见面,每次的期待都落空。
“你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吗?”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一声不吭的周正桓,“让我和自己的表哥在一起,来买你们的心安?”
周静姝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朝穗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就凭这,想要我感恩戴德?”她语气冰冷刺骨,“生而不养,每个月给点钱就觉得尽到责任了,父母可真容易当啊。”
话音落下,她转身往门口走,厚重的包厢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回荡在走廊间。
地毯吞掉了脚步声,每踩下的一步都让她更加难受。
快步走出云锦阁气派的大门,夜晚的凉风铺面而来,却吹不散李朝穗心底的怒火与烦闷。
她原以为,周静姝只是来云栖见见她,顺便唠叨几句婚事,没想到她真起了撮合她和周正桓的心思,还先斩后奏把人找过来了,甚至口无遮拦提到了奶奶。
她原以为这个要面子的中年贵妇不会说这么无理的话,看来是她太不了解自己的妈妈了。
街边霓虹流光溢彩,主干道车流穿梭不息,车灯连成蜿蜒的光河,将市中心的夜晚衬得喧嚣又繁华,一眼望去全是水泄不通的车流。
她出门时早就料到晚高峰路况糟糕,压根没开车,此刻正站在路边准备打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叫住了她。
“李朝穗。”
是周正桓。
李朝穗回头,看向快步追出来的男人,目光扫到他身后,没看到讨人厌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满是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周正桓走到她旁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解释道:“舅妈说她来云栖玩,想让我陪她吃顿饭。”
李朝穗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她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周正桓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睫毛轻颤,眼底泛起难以察觉的苦涩,不敢反驳半句。
看他这副反应,李朝穗心底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借着小时候的口吻威胁道:“你要是早就知道她的心思还敢来,我肯定打死你。”
周正桓怔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你打不过我的。”
其实小时候她也打不过,都是周正桓让着她的。
长大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李朝穗用这样幼稚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想必奶奶那事……
终究是他的错,他不敢奢求穗穗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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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往事 OMG!是
出租车在车流里慢慢流动, 李朝穗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路灯一盏一盏从脸上划过, 橘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她闭着眼,任由光影在眼皮上跳动。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些画面。
那年她四岁,大年三十前两天, 奶奶领回来一个男孩,说:“穗穗啊, 他是你表哥,今年啊, 跟我们一起过年。”
老宅子的院子里挂着一排红灯笼。她蹲在地上,手里拎着爷爷做的剪纸, 头也没抬。
闷闷地说了句:“我没有表哥。”
她是没抬头,可刚才真真地看到所有事,姑父送他到门口、奶奶答应留下他、他笑着喊奶奶。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会抢走她的奶奶。
果然, 没过多久,他就露出端疑了。
周正桓比她大两三岁,不爱说话,准确来说是不爱和她说话。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他会主动问好,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压根不理她。
李朝穗在院子里追蝴蝶, 他就坐在廊下看书。她故意把他搭好的积木推倒,这人只看了一眼,理都没理她, 重新搭起来。她气不过,趁没人的时候踩了他一脚,他疼得皱眉, 但还是没理她。
她不喜欢他。
不过周正桓也有好的一点,在生活上很照顾她。
除夕夜,他们两坐一块,李朝穗人小手短,用筷子也还不太利索,经常夹不住菜。奶奶疼她,一个劲往她碗里添菜。
可李朝穗不服气啊,怎么就她一个人用不明白筷子,好胜心已经把她架起来了,她非得夹起那块鸡翅不可。
试了几次,她也发现自己的问题在哪了,她使的筷子,只会夹正正竖着摆在她面前的,放眼望去,盘子里哪有符合条件的啊?
哎,你别说,没过一会盘子里的鸡翅还真变成这样了,还是她面前的几块。
李朝穗顺着半空还未收回的筷子沿着看去,除了身旁的周正桓,再没有第二个人操控手臂了。
这人还是没看她,好像现在的变化与他无关似的。李朝穗也无所谓,顺坡下驴夹起了鸡翅,高兴地朝爷爷奶奶邀功,在溺爱的夸奖声中,她吃完了和周正桓的第一顿年夜饭。
大年初七,爸爸来了。爸爸带了一大袋漂亮裙子,粉的、白的、紫的……反正很多样,每一条都非常好看,每一条都像是动画片里的公主穿的,李朝穗挑花了眼。
爸爸摸着她的脑袋,说:“这是你的林阿姨给你买的,喜欢吗?”
她问:“林阿姨是谁?”
李洪成说:“是爸爸的女朋友,马上就是你的新妈妈了。”
李朝穗立即把裙子从身上扯下来,拉链卡住了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顾不上疼,一边扯一边喊:“不是我妈妈!我有妈妈!我有妈妈!”好像裙子留在身上多一秒,她的人生就会迎来巨变。
裙子掉在地上,粉色的纱裙沾了院子里的泥。
她光着身子跑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堂屋,到处找爷爷奶奶。
堂屋没人,厨房没人,卧室也没人,哪都没人,好像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她忘记了,爷爷奶奶出门买菜,临走前交代了她好好和爸爸相处。
院子里只有周正桓,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声音朝她的方向看去。
李朝穗站在院子中间,小小的身躯冻得浑身发抖。
周正桓连忙扔下书,跑过来,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留在布料上的余温让她脱离了一会寒冷,可身子还是发抖。
李朝穗在他怀里挣扎、哭喊:“表哥……我要找奶奶!我要奶奶!”红通通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小手紧紧地抓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哥。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奶奶马上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毛衣上。
后来爸爸走了,被奶奶轰走的。
奶奶在门口跟李洪成说:“以后孙女就养在我身边,我和老爷子身体还可以,把她养大不是问题。你们要是还有心,就每个月给钱,然后过你们自己的新生活去……”
她和周正桓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粗壮的枇杷树把他们俩的影子遮住。
李朝穗听不懂奶奶说的那些话,但她知道爸爸走了。她红着眼睛,抽噎着问周正桓:“我爸爸他是爱我的对吗?”
周正桓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不爱你,他要是爱你就不会抛下你不管。”
李朝穗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把周正桓推倒在花坛边上,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虎口的位置。
周正桓闷哼了一声,没有甩开她。
等她咬够了松开口,他才把手抽回去,虎口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凹陷处泛着紫红色。
李朝穗还不解气,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打他。
他挨了几下,终于不耐烦了,伸手挡了一下,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一秒,接着哭得更凶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正桓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圈牙印,耳边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中的弦被反复拉扯,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瞄了眼门口,蹲下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开口安慰她:“别哭了。”
陷入崩溃的人哪听得进别人的话啊,李朝穗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也只看到周正桓在向她靠近,想起刚刚的被他推倒,抬脚就把他踹翻。
周正桓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地上,静静等她哭完。
事后奶奶问起他们两为什么打架,两人倒是十分默契的都糊弄过去了。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场架,打完过后,关系似乎好了很多,但也仅体现在有短暂交流。后来李朝穗再也没有叫过他表哥,一直到他出国留学之前,都只叫名字-
视线里,出租车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刹那,混进了他分辨不出的海里。
周正桓还站在饭店门口,一步也不曾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最下面坠着一颗稻穗。稻穗的每颗谷粒都做得很精致,在路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颗稻穗,没来得及细看就收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静姝的声音传来:“你没拦住她吗?”
“没有。”
“唉,都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亲生女儿要这么说我……”
哀怨又开始了,周正桓不想听她说这些,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入冬的夜格外寒冷,李朝穗推开院门,一眼望见屋子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到门口,还没摸到把手,里头就传来岁岁嘤嘤嘤的急叫。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顶开了。
岁岁扑出来,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嘴里还叼着那只漏气的橡胶球,一边哼唧一边往她手里塞。
李朝穗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自己玩啊。”
被拒绝了的小毛孩可怜巴巴地转身离开,寻了个角落啃玩具。
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徐安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攥着筷子在搅碗里的面,“学姐,火鸡面,要不要来一碗?”
李朝穗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她现在只想快点安静下来。
徐安端着拌好的面走出来,“学姐,我跟你说件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房子,已经找到合适的了,估计过几天就能搬走。”
李朝穗正在换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抬头,许多话在心里转了转,最后只说了:“好。”
她起身朝楼梯走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房东靠谱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谈合同?”
徐安已经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辣得吸了口气,笑盈盈地摇头:“不用啦,我都已经谈好了。”说完她就低下头,专心跟那碗面较劲。
李朝穗无声点了点头,继续往卧室走去。角落的岁岁猛抬头,看到主人离开,叼起球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二楼的灯没开,她的脚步落在地上,台阶的感应灯随着亮起。
搬走也好,当初说好的,人家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她又是个喜欢安静的,搬走了,家里就完全是她的私人空间,没什么不好的。
冰箱里好像还有菜,徐安在走之前能把这些菜做完吗?
要是不能,她一个人好像也吃不完。
她推开卧室门,没有第一时间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接着是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脚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脚快步走进浴室里。按下电子控制面板的开关,热水瞬间从头顶浇下。
温热的水流猛地从花洒直冲而下,直直砸在头顶。整片厚重水幕瞬间将人笼罩,闷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雾气很快就漫了满屋,镜子上结了一层白幕,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躲开,任由自己陷入缺氧的境地。许久才缓缓低下头,错开迎面涌来的大水柱,紧绷的胸腔终于松快些许,勉强稳住呼吸。
氤氲的雾气裹住周身,所有烦躁与低落,全都融进哗哗水声里,无声沉落。
洗了将近一个小时,里面的人终于舍得出来了。李朝穗只围了一条浴巾,浑身皮肤泛红,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散落四处。
草草吹完头发,她就把自娱自乐的岁岁赶下楼去,这小子没人陪玩也这么闹腾。网上到底是怎么传出狗狗过了三岁就会变得稳重的说法啊,她在岁岁身上一点没看到“稳重”。
李朝穗照例进行着睡前活动,玩手机。
屏幕上弹出许琮的消息。
一张美食照,刚出锅的牛肉面,看着就香。
李朝穗盯着那张照片,凭着木桌和露出的石板地面,认出了他是在医院旁边的那家小面馆。
“面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个点吃面,不用猜都知道原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许医生又加班呢。”
一个表情包蹦了出来,线条画的小狗在屏幕上那一小块区域上下跳动。
这不是她之前发过的那张吗?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包库存,果然,一模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偷走的。
提起饭,李朝穗倒是想起来上次和他一起吃完面,她正准备付款,谁知道老板说不用给钱,算他请许医生的。听老板说,是许琮帮他们训好家里狗子扑人的毛病,这顿就算还人情了。
她的请客计划又泡汤,说好的三顿,一顿没请上。
岁岁安:“许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最近降温了,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火锅,据说很好吃。”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一起去吃的话,她一定要成为买单的那个人!
许琮:“好啊,过两天周六,我正好轮休。”
“到时候吃火锅,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微笑】”
李朝穗脑袋“轰”地一下炸开,她忘了之前说好的换称呼的事了。确实不应该一直叫他“许医生”,上班都已经够累了,还一直被叫工作中的称呼,精神上可能根本不能得到放松。
“啊啊啊啊我的问题,你放心,下次绝对不叫你‘许医生’!”
说完,她也给许琮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已是深夜,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页面,字眼清晰醒目。今天回到家后,周静姝就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但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穗穗啊,你现在住在哪啊,给我发个地址吧,我给你寄点吃的。”
“妈妈明天就离开云栖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诸如此类,绝口不提饭桌上争执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好友申请的红标迟迟未消,她手指反复轻蹭屏幕边缘,数次想要点开,又尽数收回,始终克制着没有触碰。
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给周正桓发去多少条消息啊,最后只收到一句“对不起,你替我送奶奶吧。”
当初这么绝情,现在为什么又要来联系她呢?
沉默僵持片刻,她干脆按灭屏幕,彻底掩去那行提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僵局 草台班子的-
安心基地
竹扫把刮过水泥地, 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还带着落叶被拖动的碎音。这时节, 叶子陆陆续续掉光了。
院子里几只小狗在追逐打闹,跑急了就喘,舌头耷拉在外面, 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枝头停着的三两只鸟儿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了一道弧,落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李朝穗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外套, 领口处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衫。外套是刚刚珊姐给她的,说她的衣服太干净, 怕干活弄脏。
她撑着扫把,把脚边的落叶拢了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排班表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表格上只有小院、周哥和张爷几个人填了信息, 剩下的格子全都空着。
甚至周哥和张爷的信息还是她填上去的,他们两给李朝穗发私信说不会弄电子的东西,把自个儿空闲的时间告诉她,让她帮忙。
她往上翻了翻下面的聊天记录,大部分人说填不了,工作加班多, 确定不了空闲时间。还有小部分,对这个排班表感到不满。
“还要填表?这不就跟工作一样了嘛。”
“是啊是啊,我们本来就是想用空余时间做做好事, 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这要是排了班,总感觉不太舒服。”
“小李啊, 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你这么做,让大家都觉得有束缚感,还是像之前一样吧,之前那样挺好的。”
填表排班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她叹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低迷了不少。
徐安从基地库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统计完的记录表,冲她汇报:“学姐,物资都清点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娟姨!珊姐!”李朝穗把扫把搭在墙边,朝正在喂食的两人喊。她一大早收到珊姐的消息,说今天要去城东抓一只怀孕的母犬。
本来呢,她是打算一个人来的。
徐安之前联系的房东突然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今天约了其他房东继续看房。知道李朝穗要去抓捕流浪狗,立马把事情推掉,跟了过来。
“来啦来啦,五分钟后出发!”
车子停在城东一个老街道附近,珊姐和娟姨先去找熟人确认狗狗的位置,李朝穗把后备箱的装备拿出来,一旁的徐安兴奋得一直说个不停。
“学姐,你放心,我肯定会完完整整拍下你们的‘英姿’!”
“好好好,你待会拿着设备跟紧我。”
街道看起来有些历史了,两旁楼栋低矮,外墙涂料剥落了一大片,电线是乱拉的,密密麻麻的像张大网。巨大的老树下,聚着下象棋的大爷、聊闲天的阿姨,为这老街添了几分生气。
小狗平日里都在垃圾站附近转悠,珊姐和娟姨熟悉地形,走在最前面带路。
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们就看到狗了,身上脏兮兮的,肚子鼓得老大,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似的。
看到人路过,倒是不怎么害怕,应该不会太难办。
半小时后,这只怀孕的母犬顺利进了铁笼子,事情进入收尾环节。
垃圾站的地面湿滑,散落着烂菜叶和碎玻璃。
徐安后退时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她伸手撑地,膝盖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记录仪晃了晃,但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愣是一点没碰到地面。
李朝穗连忙扶起她,“没事吧?”
“没事。”徐安咬着嘴唇站起来,不自然地笑着,拍了拍裤腿。右腿膝盖传来刺痛感,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人走到街口时,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姑娘姑娘……你们是要带它哪啊?”
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地追着她们,似是担心她们没听清,又把话说了一遍:“你们要带那条有宝宝的狗去哪啊?”
珊姐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搀扶她,笑着解释道:“我们时做流浪动物救助的,这狗怀孕快生了,在外面不安全,我们把它带回去,给它找个好人家领养了。”
“哦、哦,这样啊。”老奶奶认真听着,目光还时不时在她们身上打量,了解之后频频点头,“好心人啊,救了它,不用过这苦日子了……”
小狗好像是认识奶奶一样,在她靠近之后就异常激动,爪子不停地巴拉着笼子,嘤嘤嘤叫个不停。
“我能再摸摸它吗?”
奶奶的目光恳切,李朝穗把手上的笼子放下,打开锁扣。
小狗立马窜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奶奶的身边打转。
短暂的几分钟里,奶奶像交代出远门的孩子一样,跟它说了很多话。小狗还依依不舍地贴着她,她却主动说要走了,紧接着转身离开,朝远处走去。
小狗着急地想跟上去,珊姐拦住了它,小狗挣扎不停,紧接着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吠叫。
奶奶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最后消失在转角。
回去路上,娟姨和珊姐照常聊天,原本活泼的徐安变得安静起来,李朝穗没太在意,只当她是看到奶奶和小狗的互动。
不知道是从哪飘来一股烤鸭香,惹得李朝穗肚子里的馋虫一直叫。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小姑娘忙活一整天了,饿了吧。”
娟姨朝窗外瞄去,“肯定饿呀!我这个老阿姨也饿的不行了,哪家烤鸭店啊,做的这么香。”
“是挺香的,我家那口子之前好像就跟我说过,城东街口有一家烤鸭做得特别好吃。”
“叫什么……‘邻里香’,对对对,就是叫‘邻里香’烧鸭。”
几十分钟的车程,聊着聊着就到了爱德宠物医院。
珊姐和娟姨到门口就走了,她们家里医院都不远。李朝穗拎着笼子往里走,前台告诉她许琮收到消息已经在诊室等她。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先坐着休息一下,顺便整理素材。”
跟在身后的徐安听到这,停下了脚步,“没问题学姐,我在这等你。”她的右腿始终不敢用力,沙发离她还有好一段距离,她只好单脚蹦跳着过去。
“哟呵,怎么cos上兔子了啊。”
关雨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了出来。
“哪有。”徐安加快了脚步,想从他身边走过去。关雨景没让,侧身挡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抬着的右腿上。
“膝盖磕了?”
“没有。”徐安绕过他,正要落座时身子骤然失衡,整个人往侧边歪去,眼看着就要栽倒。
身旁的关雨景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小臂,顺势小心扶着她慢慢坐进沙发里。
“你这怎么回事啊?”
徐安把裤腿一点点拉起来,露出膝盖的伤口,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迹把内层的秋裤都给染红了,看起来有些渗人。
“没事没事,摔了一下。”
“破了这么个大口子还说没有。”关雨景眉头紧皱,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等着吧,我拿医药箱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麻烦——”
“小爷我心地善良,做事不求回报。”关雨景根本不听她的话,迅速回办公室拿来了医药箱。
蹲在她面前,熟练地处理伤口,“你啊,就心安理得的受着吧。”
徐安双手向后,撑在沙发上,看着之前臭屁的关雨景此刻换了副样子,有些感动,“谢谢啊——啊!啊啊!”
话音都没落下,膝盖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关雨景这厮没打招呼,直接把双氧水倒在她伤口上。
“你干嘛!想把我疼死吗!”
“冤枉啊,我特意没提前告诉你。”
大厅里吵吵闹闹,许琮的诊室里一片祥和。
“一共六只,胎位还正,就是太瘦了。”许医生查看着手里的B超单,跟李朝穗说着母犬的情况,脸上的黑框眼镜在她进来的时候就摘掉了。
“这么多宝宝,生产没问题吗?”
许琮垂眸,在病历单上从容地写下几行字,“风险是有的,胎儿的体积都不算小。先住院吧,它马上就到预产期了。”
说完狗狗的情况,李朝穗几番踌躇,点着地面的脚尖又放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许医生,我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许琮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示意她往下说。随即起身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流冲洗双手。
“我在志愿者群里发了个排班表,统计大家的业余时间,本意是想让救助计划更好的开展,但是……”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划到嘴边又有些为难,迟迟没能说出难处。
许琮见状已经了然,他冲净手上的泡沫,抬手甩了甩水珠,语气平和舒缓:“朝穗,你想让基地的流程规范化是好事。”
“只是志愿者不太一样,大家来做救助,大多都是抽空帮忙,时间本来就不固定。”
他转身接了杯温水,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你想靠排班稳住秩序,初衷没有错。但只靠大家的善意和空闲,撑不起稳定的运转。”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模式的问题。”
李朝穗闻言微微颔首,接过水杯,送到嘴边。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她看着面前的许琮,忽然想通了症结所在。
她回想起那些运营成熟的救助账号,能长久地走下去,从不是只依靠志愿者,而是靠着爱心义卖、自媒体运营、正规合作来稳固根基。
有了经济来源,就能有稳定的员工,就能把救助长久地做下去。
对啊,她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她创建“安心庇护”账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光想着给动物们找领养了。
许琮看她迟迟不说话,误以为她心生压力,轻声安慰:“这件事的难度太大了,你本来就没有义务做这些,现在停下——”
“谢谢许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朝穗猛地抬起头,眼睛清亮,脸上的笑容灿烂。
许琮微微一怔,笑着回复:“不用谢。”
出了诊室,李朝穗心情舒朗了不少,叫上坐着的徐安准备回家去。
关雨景给徐安处理完伤口之后一直没离开,他看到李朝穗出来,想告诉她徐安腿受伤的事情,“朝穗接,徐安她——”
“怎么了?”李朝穗这会儿着急回去,已然走到门外了。
徐安拉着关雨景的手臂站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没事没事,我这就来。”
看李朝穗先走了之后,她转头跟关雨景解释:“你别告诉学姐我受伤,她这两天因为基地的事,一直忧心忡忡的,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你回去记得上药,不然腿瘸了以后就真的只能蹦着走了。”
回到家,吃过饭后,李朝穗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埋头分析网上目前比较大的几个救助账号,徐安则在楼下电脑桌剪辑今天的素材。
两人就这么忙到深夜。
睡前,李朝穗忍不住打开周正桓的那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周正桓。”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手一滑,点了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