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原来是老爷请的(2 / 2)

许青生点头。

“我在偏院等着,听见前头一声响,后来吴伯来了,说做不成了,让我走。我问那钱呢,他说明早再来拿。”

“你肯?”祝无忧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稍高了些:“话学了那么些日子,在这里又等了半宿。我借的钱,第二日就得还,哪能再等。”

说到钱,他总算肯看人了。祝无忧也点了一下头。白等半宿,主顾一句做不成,便要把人打发,换她也不能痛痛快快地走。

“后来你同他去了哪里?”明寂问。

“我又问了几句。他让我先换衣裳,把东西收了。”

明寂等着,他却低头捋平膝上的一道褶,没再接下去。

郑敬亭合上账,朝卢账房道:“吴慎原来怎么许的,核清便结。活没做成,人也等过了,不要再拖着。”

许青生低声道谢。

郑敬亭将教词往祝无忧和明寂面前推了推。

“吴慎在时,原该由他两边说合。如今他走了,许多事便断在这里。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将这些都告诉二位。”他望向许青生,“今日人都在,话也说明白了,咱们就把这场戏演完吧。总不能一家人都耗在这里。”

许青生没抬头。郑敬亭等了等,才转向祝无忧。

“姑娘替太太安安神,让他把这些话说完。大师若肯在旁诵经,她也能听得安心些。这个儿子送走了,清婉也能回去,一家人总该往下过日子。”

祝无忧看看教词,又看看许青生。衣裳换了,饭也吃上了,真到了收场,他倒不作声。她伸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您不会是少爷日子过惯了,不想走了吧?”

许青生抬了抬眼。

“别的我不问,那甜藕,顿顿端到面前,您吃着不想吐么?我才吃两片,都想回家啃萝卜了。”

他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出来。郑敬亭仍在等着,案上的纸也没收。许青生将衣摆松开,两手放回膝头,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字刚落,厅外便有人急急叫起来。

“老爷!老爷,官爷来了,说要拿人!”

门房奔到廊下,还没站稳,崔班头已从他身旁跨了过去。门边的丫鬟捧着茶盘,才让开半步,两名差役便接着进了厅,靴底踏过地砖,步子又急又重。

祝无忧记得,上回他们进府,见了主人还招呼几句。这回连声郑老爷也没叫。崔班头扫过厅里几个人,目光落在许青生身上,便径直朝他走来。两名差役一左一右跟上,腰间的刀鞘随着步子晃,逼得卢账房抱着账册往桌边退了退。

后门守夜的小厮跟到门边,瞧见许青生,脚步顿住,没再往里走。

“许青生,随我们到案。吴慎命案,须拿你回去核问。”

许青生扶着凳沿,刚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郑敬亭的手还压着那张教词。他看向许青生,隔了一息才起身,将挡在两人之间的椅子往旁边移开。

“官爷,府里自然配合。这个人是我让吴慎请来的,戏班的,原想劝慰内人。雇请的账、教过的话,都在这里。”他向卢账房点头,“拿给官爷看。”

“老爷!”许青生猛地抬头,“我没有,我冤枉!”

郑敬亭仍站着:“那就到官署说清。吴慎在家里几十年,人命的事,不能含糊。”

卢账房抱着薄账,绕过桌边。崔班头收下那张纸,向身后的差役示意,两人便上前扣住许青生的胳膊。

“太太呢?”许青生往门外挣了一下,“娘!娘——”

那声娘喊得响,廊下几个端东西的人都停了。通后院的小门外传来一阵急脚步,郑太太扶着门框进来,先看见差役,再看见被夹在中间的男人。

“闻舟?”

“娘,他们要拿我!我没害吴伯,我没有!”

她扑过去,抓住他一只胳膊。差役侧身避了避,许青生立刻往她身旁挤,身后的凳子被踢翻,倒下时撞在厅角的高几上。

祝无忧惦记了几日的那只青瓷瓶晃了一下,连着木座栽下来,砸在地砖上,哗啦一声碎响。瓷片溅到桌脚,孔雀尾翎散了一地。

“你们做什么?这是我儿子!”

“带人。”崔班头只说了两个字,便叫差役继续往外走。

太太不肯松手,许青生也反过来攥住她,声音忽然更高。

“娘,我那回不是失足!是有人害我!您得替我做主,我不走!”

祝无忧抬起头。

郑敬亭已伸手去扶妻子,听见这句,手停在她肩头。

许青生见她还抓着,立刻又喊:“送回来的那件衣裳,领口撕了那么大一块,怎么就说我自己掉下去的?那夜我同谁在一处,您问过没有?娘,您问问他们!”

太太眼睛睁大了,嘴唇抖着,先望丈夫,又往后院看。顾氏已到了廊下,小荷跟在身后。听见衣裳两个字,顾氏将手按住袖中的信,站在门边没动。

“是谁?”太太转回头,紧紧盯着许青生,眉心一点点拧起来。眼里已有了泪,她却不眨,只把脸往他跟前凑,等着他说。

第一句问得轻,等不到答话,她攥着他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谁害你?”这一声陡然高起来,尾音带着哭腔。

许青生尚未答,差役已将他的手从太太臂上分开。崔班头转身往外,没停下来听他将儿子的戏接着唱。

“娘——”

太太追了一步,又被郑敬亭扶住。她忽然一把推开丈夫,伸手去拽许青生,袖子带倒桌边的茶碗。碗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裙角,碎瓷滑到小荷脚前。

“他才回来!他才回来,你们为什么又要带他走!”

她抢着跨过厅门,鞋尖踩住衣摆,身子猛地往前一扑,肩头撞上门框。丫鬟伸手来扶,她挥着胳膊推开,连裙子也不提,拖着那片湿衣角往前追。

鬓边的头发散了,贴在泪湿的脸上。她张着嘴,一声声叫闻舟,喊到后头,声音都劈了,仍伸着手去够他。手指才碰到衣袖,便被差役带开,她索性抬手拍在那人胳膊上,另一只手又去抓许青生,眼睛只盯着他的脸。

两名差役将许青生夹在中间,加快了脚步。她跟着往前赶,衣角扫过石阶,连踩了两回也顾不上,扭头喝门房去关大门。门房脚才迈出去,见崔班头站在那里,又缩了回来。

“别开门!闻舟,你过来,娘给你做主!”

许青生一路回头叫娘,到了影壁外,声音才隔着墙低下去。崔班头让留在门口的差役向祝无忧和明寂传话:明日早些到官署,将当夜亲自见过、听过的再说一遍。

郑敬亭让账房随去,交代府里经手的人随叫随到,没有再替许青生说一个字。

大门外的脚步走远,太太仍要追。她攥住门房的衣襟,叫他去找少爷,松了手,又转向顾氏。

“你还站着?你也去找他!”

顾氏往前走了半步,小荷抢着扶住太太的胳膊。她却不肯回屋,喃喃说儿子的衣裳撕了,自己怎么没瞧,怎么就听了人家的话。说着说着,突然又高声叫闻舟,叫过两声,胸口急急起伏,竟接不上气。

明寂将翻倒的凳子扶正,请小荷扶她坐下。太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到椅背,才肯往下坐,眼睛却始终盯着院门。

“先去请郎中。”他向门房道,“别都围着,让她缓口气。”

郑敬亭应了,叫人赶紧去,又让丫鬟拿水。顾氏接过杯,递到太太手边,她却忽然握住顾氏的腕。

“那夜谁同他在一起?”

杯里的水晃出去。顾氏没答,手背上淌着水,任太太攥着。郑敬亭俯身劝妻子松手,说先等官署问清。小荷将杯接走,才从旁边一点点扶开她的手。

祝无忧站在廊柱旁,小包已经攥在手里。

她爹果然没说错,这家的事最好别掺和。案上那张教词还写着“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那人一张嘴,倒成了“娘,有人害我”。原本演完这一场便能送走两个人,如今太太哪还肯放?儿子得找,冤屈得问,顾夫人回娘家的事又得拖到何时?这下可难收场了。

那人是戏子,她刚听他亲口认过。可领口那一块又是从哪儿听来的?他才在府里住了几日,究竟看过多少东西?

她一时想问,一时又想,问什么问,赶紧走。那十四两还是顾夫人给的,可没买她留在这里听两家人的死法。

她往门边退了一步。

“祝姑娘。”

郑敬亭叫住她。他方才扶太太,袖口被扯歪了,这会儿抬手理了理,声音也缓下来。

“府里恐怕还有邪祟未清。”郑敬亭道,“那人原该说什么,二位看过。今日却忽然喊出这些,内人又成了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二位留下,再替家里看看。”

祝无忧抬起头:“老爷,您方才才说,这鬼是您花钱请的。”

“我请他告别,没请他喊冤。”

郑敬亭说完,朝太太那边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攥着椅背,听见院门有动静,便又要站起来,小荷连忙扶住。

明寂道:“我不会驱邪。她方才的情形,我可以同郎中说,等郎中来了,便回寺。”

“那人为什么忽然喊冤,您得问他自己。”祝无忧将包提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爹还等着呢。”

郑敬亭没有像先前那样点头。他站在廊口,手按着门框,望了二人片刻,转头叫门房。

“派人去栖云寺,再去祝先生家里报个平安。就说两位暂且在府上住下,家中还有事相烦。我会好生款待,酬金另结。”

门房应了,正要走,祝无忧叫住他。

“等等。谁说住下了?”

郑敬亭脸上的神色缓下来,朝她笑了笑。廊下的日光已斜,照着他半边脸。他说话仍客客气气,扶在门框上的手却没挪开,恰好挡着她往前走的地方。

“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家里又乱成这样,实在怠慢二位。”他看了一眼厅中散落的瓷片,又望向太太,“我看这府里,怕是真的有鬼。二位今日若走,内人哪里还能安心?还是请多住些日子,替我们驱驱鬼,等家里安生下来,再送二位回去。”

他转回脸,笑意还在,已向门房交代收拾客房。

“姑娘一日一两,大师的一份也照数添到寺里,今日便另算。劳烦二位,银钱上总不能再叫二位吃亏。”

祝无忧的手停在包带上。

一两一天,自然不算少。可先报平安,再收拾床,再把工钱说给她听,这几样竟都在她点头以前。

她朝顾氏看了一眼。那只被攥过的手垂在身侧,腕上红了一圈,小荷扶着太太,顾氏身旁反倒没人。

“我先陪顾夫人回屋。”她道,“您请我看什么,得先说清,不能留下以后,什么都算我应了。”

“先安顿她们。府中这几日的动静,二位也熟,劳烦再看看有哪些不妥。”郑敬亭的口气缓了些,“清婉要说归家的事,等我回来再谈。至于今日的事,对外先说家中不安,留二位安宅。那人喊的几句话,还请不要向街上转述,免得内人又听来一遍。”

祝无忧听见安宅,朝前厅望了一眼。那张原本叫儿子告别的纸已经随官差走了,地上还有一片没扫净的碎瓷。

“官署问什么,我照实说。”

“自然。”郑敬亭道,“官署的事,我们都配合。”

明寂看向门房:“给寺里的话,由我来写。今晚我先留下等她安稳,明日官署叫问,我同祝姑娘都会去。”

门房回头看主人。郑敬亭点了头,让人取纸,又吩咐外院收拾一间客房,姑娘仍用先前的耳房,别叫丫鬟弄错。

祝无忧把小包往腕上挽紧了些:“我家的话也等我写。别直接说又要我请神,我爹听了还以为我要占你们家便宜,死活不肯走,想多讹你们一点钱。”

听她这么一说,郑敬亭紧绷的脸松了些。他朝祝无忧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点歉意,点头应下,这才将扶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

门房取了郑敬亭出门的外衫来,他接过,先向妻子低声交代去处,又叫丫鬟听大师的,等郎中来,才往大门走。

祝无忧陪着顾氏穿过后院的小门。院中方才搬翻的凳子还没收,茶水沿着砖缝往低处淌。有人拿扫帚来,低头拢地上的碎瓷,小荷正问郎中几时能到,太太隔了一会儿,又叫一声儿子。

顾氏在门内停住,像是忘了该往哪边走。祝无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朝她自己的院子指了指。

“这边。”

她跟着迈了一步,才低声问:“他那句衣裳,是谁教的?”

祝无忧脚步慢下来。

“那衣裳,您认得?”

顾清婉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