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原来是老爷请的(1 / 2)

再去郑家,祝无忧没带黄纸。

门房照旧看了她的小包一眼,她便把包口撑给他看。里面两张饼,一块帕子,半串钱,此外什么都没有。

“今日仙家不来?”

“人家也不能天天上门,做完一家的活,总得歇一歇。”她往门房身后瞧了瞧,“哎,您看门也有人替吧?白日守在这儿,夜里还归您?平日能不能歇?”

“夜里另有人。”门房答,“白日也换班,轮着歇的。”

明寂站在她身后,听门房认真同她讲起换班,眼里便有了点笑。她倒真适合做这一行,无论对面站着谁,三两句话就能聊起来。方才还只盯着她包里有什么,这会儿连自己几时歇工都说了。

他将手里的物件单递过去,说明来意:吴家托他到池边诵经,也给府里送来核过的遗物单,请找昨日经手的人来。布袋里的经本露出一角,门房看见了,忙伸手来接单子。

门房立刻道了声大师稍候,叫人往里传。

祝无忧将包合上,侧头看他。

“大师不愧是大师。还是您这儿好,一句话,人家就客客气气的。”她侧过身,朝他凑近半步,“哎,您这儿招不招女徒弟?”

“你想学什么?”

“先学您这句话,往门口一站,就有人客客气气地招呼。”

她笑着直起身。往里传话的人还没回来,门口又晒,便朝旁边的影壁下一指,同明寂挪过去等。墙根只剩一窄条阴凉,她先站进去,见他的肩头还落着日光,又往里挪了半步,给他空出地方。明寂在她身旁站定,灰衣的袖子离她很近,她这才抬眼瞧他。

他也正看她,眼里还留着方才那点笑。她本想接着贫两句,话却停了停,转头去看门外。

街上有车经过,轮轴吱了一声。她偏头再看,明寂已将布袋挪到另一侧,免得夹在两人中间。她给他留的那点地方,他也没往外退。

明寂手里那张单子并不长。吴伯留在耳房的衣裳、旧鞋,另有宅中人交出的腰袋,哪些是郑家给的,哪些原是他自己的,吴芸都要带回去。头一回核对时少了双旧鞋,昨日才找到,今天须经郑家经手的人落个名。

祝无忧没再问单子。前院有人应声来认,明寂将单子交给他,请他先看,自己到偏院去诵经,叫她先去顾氏那里。

窗前的帘子卷到一半,午后的光照在箱盖上,那件棉袍仍叠在那里。院里的树影映着窗纸,屋中留着一股淡药气,墙边的行箱也还在原处。

顾氏已经换好衣裳,穿的是一件旧青衫,袖口窄些,走路时不用时时托着。头发也梳得齐整。见祝无忧进门,她从椅上起身,往亮处走了两步,眼下那片青比昨日更深,嘴唇也干得起了细皮。

她看见祝无忧的小包,先问有没有带符。

“没有。今日这事,神仙帮不了您。”

顾氏点点头,将桌上的信收进袖中。小荷想替她拿,她摇了摇头。

郑敬亭在前厅等着,手边那本铺里的账才翻到一半。见她们进门,他便合上,起身请顾氏坐,又向祝无忧点头招呼,叫人给她添茶。说话不紧不慢,等两人都落了座,自己才坐回去。

祝无忧坐得比往日慢了一点,先朝厅角那只插孔雀尾翎的青瓷瓶看了两眼。日光照着瓶身,青釉亮得润,她连底下的木座都瞧了一遍,才将目光收回来。

“我想回扬州。”顾氏开口,“家里等得久了,箱子也收好了。车马的事,我自己可以同父亲说。”

郑敬亭听完,没去看祝无忧,只问她昨夜睡得怎样。

“睡了。今日也不发热。”

“那便好。”他将杯盖放到一旁,“你这两年辛苦,我知道。归家的事,得安排,不能叫你仓促上路。”

“我不急着今日走。哪一日,您说个准日子,我好写信。”

郑敬亭随即点头。

“我去同太太说。她这几日受不得这些话,你等我说妥,去处、车马,都由家里安排。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哪能叫你一路奔波,样样自己操心?你先安心养着。”

顾氏望着他,没伸手端茶。

“我去娘家。”

“知道。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安排妥当,原本也是打算送你走的。”郑敬亭点了点头,“只是家里有家里的难处,该照应的都得照应周全。你先回去歇着,旁的交给我。有了准信,我叫人告诉你。”

祝无忧端着茶,没往嘴边送。

郑老爷倒真有意思。当初讨尾钱,也是这样,做过的活他认,欠下的银子他也认,说到几时给,便总有别的事要先忙。今日顾夫人只问一个归家的日子,他倒连一路车马都照应到了,偏偏哪一日走,还是没说。句句都答应,句句不在点上。

厅外有人叫太太,声音隔着回廊传过来。顾氏把袖中那封信按了按,起身告辞,郑敬亭仍客气地叫她好生歇着。祝无忧跟着站起来,他却抬了抬手。

“姑娘稍坐。我还有些话,想同你和明寂大师说。”

她望向顾氏。顾氏轻轻点头,小荷便陪她出了门。两人的脚步过了拐角,廊下还有丫鬟低声回话,渐渐也远了。

祝无忧坐回椅子,将没喝的茶放下。院中有人收起晾衣的竹竿,竿头轻磕了一下廊柱,碗盖也在碗沿上轻碰一声。郑敬亭叫人去请明寂,自己将那本铺里的账挪到桌角。

明寂诵过经,又同经手的人核好单子,随后进来。通后院的小门被掩上,门房退了出去。厅里只剩郑敬亭与他们二人。

“有件事,早该同二位说。”

他没坐,手扶在椅背上。祝无忧瞧了瞧明寂,明寂也看向他。

“如今住在客房的那个人,是我让吴慎请的。”

祝无忧的手从茶碗边收了回来。难怪。这么大一家子,那人进门就能住下,吃穿样样有人安排,郑老爷在这里当家做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您请了一个儿子,叫我们来驱鬼?驱走旧的留下新的?”

郑敬亭低下头:“我原想,你父亲替她安安神,夜里那个人说几句话,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闻舟走得太突然。”他低头看着桌边,“出门前还到她屋里坐了坐,说回来要吃家里做的甜藕。她记着,隔几日便叫厨房预备。后来送到家里的,却是出了事的消息。”

“他从前出门,总记得给母亲捎个东西。哪怕只是一包点心,她也能高兴半日。回来晚了,先到她房里说一声,换了衣裳再去吃饭。她等惯了,听见后门响,便知道儿子回来了。”

“如今还是这样。有人夜里开门,她便坐起来,非要出去看看。到饭时,先问厨房留了没有,谁若把那副碗筷撤了,她就自己添回去。我叫她早些歇,她说再等一会儿。闻舟不在了两年,那一会儿还没等完。”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她不是不知道送回来的是谁,只是总想,哪天还能再听他叫一声娘。我能懂。可清婉也跟着留到今日,我总不能让两个活人一直这么等下去。”

祝无忧没接话。她平日扮神仙,至多扮一两个时辰,香烧完了,便能收拾东西回家。这府里,都知道那是个假儿子。可见了面,仍得叫少爷,吃饭仍得添碗筷,连从前爱吃什么都得照着做。她那一场做完就能散,这一家子却从早演到晚,谁也没喊停。

“那晚我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先替她安安神,再叫人扮成闻舟,让她见一面,亲耳听他劝她别等了。原本只打算做这一场,好让她往后不必再守着灯、留着饭。”

“太太会肯?”

“试一试。劝了这么久,她只肯听儿子的。”

郑敬亭抬头望着她:“我知道这事荒唐。可我看她饭都咽不下去,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祝无忧将茶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忽然觉得,先前那句抠门,也许说早了。

这几日她只盯着七两,看见郑老爷忙别的,便觉得他有意拖着。如今才晓得,先是安排好的戏没做成,吴伯又出了事,雇来的演员还住进家里不肯走,太太、少奶奶,两边都得有人管。他忙前忙后,自己倒一直跟在屁股后头问银子。最后那七两不也结了,还叫人送到家里,道了声辛苦。

这么一想,倒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哪回不嫌主顾只顾自己的事,到了人家这里,却也只管自己那笔钱。

明寂开口:“您让他怎么告别?”

“清婉想回娘家,我知道。她父母也等着她,当爹的,我怎会不理解?”郑敬亭朝方才顾氏出去的门看了一眼,“可太太就是不肯让她走。”

“清婉刚进门那年,家里过年热闹。她同太太一道备年节的东西,闻舟回来,两个都叫他来瞧。太太怕她不惯家里的饭食,叫厨房另添她爱吃的;闻舟出门看见好衣料,也总想着给她带。到晚上,一家人坐在桌边,太太给儿子夹菜,又叫他照顾媳妇,我便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亲戚来了,都说我们有福气。儿子好,儿媳也好,两口子又和睦,哪家不羡慕?太太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祝无忧想起布铺掌柜说的那些话。坊间也是这么传的,提起郑家的婚事,总要夸一句顾家姑娘嫁得好。

“闻舟走了,清婉还在,她便总觉得,一家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坐下来吃饭。清婉若也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到时候桌边少了谁,再没有人让她这么等。我同她讲归家的道理,她不肯听,只肯听儿子的。”

“那日安排这场告别,原也是想把这件事了结,好送清婉回去。让闻舟亲口说不必等他,清婉的事往后交给我,太太便不用再拦着。该备车备车,该送人送人,总好过一日拖一日。”

“这些也都教他了?”祝无忧问。

“写过几句话,吴慎拿去教,他都会背,也都肯背。你们来的前一天,他还到我面前背过,背得挺好,说定了做完便走。”郑敬亭眉间拧了一下,“不知怎么,后来竟变了卦,住进府里,怎么也不肯走。太太护着,谁去劝,他便叫娘。”

郑敬亭叫账房来。卢账房从前院抱着一册薄账进门,按老爷的吩咐,翻出夹在其间的一张纸,说是前些日子替吴管事誊的。

纸上没有神仙的字样,也没有死者会说的玄机,开头只写着一个娘字。

郑敬亭让他把纸留下,又叫人去客房请那个男人,自己将纸递给明寂。

明寂将纸上的话念了出来,祝无忧在旁听着。

“娘,别等我了。水边那一遭,是我命数到了,旁人不必再记挂。清婉这些年想得多,夜里也难安睡,往后请爹照料。家里有爹,事情都能安排好。您莫再为我伤身,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还得替顾夫人说这些?”

“是啊,清婉这两年不容易。”郑敬亭将纸边抚平,“闻舟不在了,她自己难过,还得顾着太太。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她陪着太太坐在桌边,菜凉了,也不好先起身。她有时身子不爽,仍叫小荷过去问一声,怕太太见不着她,又多想。”

他朝后院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她肯留到今日,已很难得,怎能还叫她一直留着?可她若走,太太总要问,是不是还怨闻舟。这话由闻舟说,她听着也容易些。”

他伸手指了指末尾:“我最想让她听的,是这一句。”

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明寂把纸平放在案上,没应下念。他先前以为郑敬亭也是舍不得家里散,听到这里,才发觉那只空碗也未必是谁愿意留着。这个家主看着太太,又看着儿媳,既不能大声同前者说儿子不在了,也不能让后者日日在屋里耗。

男人来了。

廊下日头正亮。他进门时眯了眯眼,脚跨过门槛,却在地毯边上停住,先去看通后院的那扇门。

不过几日,他已换上浅青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绦带,头发也梳得齐整。新鞋鞋面干净,连先前晒红的颈子都遮住了。若只看这身衣裳,倒越来越像这家的少爷。偏他两手垂着,右手悄悄抓住左手腕,站在满屋桌椅间,不知该落到哪一处。

后门合着。他又看了一眼,郑敬亭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在这里,不必用教过你的称呼。”

他挨着椅边坐下,衣摆收在膝头,没敢往后靠。

“把你的名字告诉二位。”

“许青生。”

祝无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进了郑家以后,她听见别人叫过他闻舟、少爷、儿子,直到今天,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唱什么的?”她问。

“上台唱的少,主要是跑些杂活。班里缺人便顶,平日跟罗师傅收木偶、道具。”

说到道具,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张纸摊在明寂手边,开头的娘字正朝着他。他嘴唇微张,没接着说,左手却从右手里抽了出来,按住膝头的衣摆。方才落座时还能挂着的那点笑,这会儿也没了。

“这上头的话,你认得?”祝无忧问。

“都教过。我原本背得熟,吴伯还带我到这里认过人。说夜里只做一回,天亮以前便走。”

“既只做一回,太太吃什么、少奶奶说什么,怎么还教那么多?”

“吴伯说,怕太太忽然问。认不出人,一句答错,后面的就都白说了。”

祝无忧忽然想起顾氏在院门边冲她说的那句“别教他”。原来真有人教,连吃什么、叫谁什么都教过了。

不过,准备得周全些,她也理解。自己做活时,主顾也常不照着备好的话来问,咒背得再熟,还得临时替神仙添话。多认几个人、多记几样吃食,总比到了跟前才卡壳强。

“那你后来怎么不走了?”

许青生望向郑敬亭。郑敬亭没替他答,手指还搭在那册账上。

“那夜没做成,工钱也没结。我想着,总得问一声。”

“问钱可以,问着问着,怎么把自己问成他家儿子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太太认了我,留我吃饭,又给了衣裳。我……不知怎么同她说。”

祝无忧瞧瞧他这身新衣。这话听着熟,她不想做的活,主顾一留,也是先说有多为难。

“神像的眼,也是你们班里做的?”

“不是我们做的。”他这回答得快,抬起头,“我只背话,进府以后也没碰过那尊像。”

祝无忧原先靠在椅背上,听见这一句,又坐直了些。她朝明寂看去,明寂也正在看她,案上的教词还压在他手边。

郑敬亭揉了揉额角:“当夜的布置都是吴慎经手的,我只同他说了要办的事。如今有几处,连我也说不清。”

“祝姑娘砸像以后,吴施主便叫你走?”明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