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照旧添一副碗筷(2 / 2)

她将桌上的信纸拢齐。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收东西,算钱,给娘家回信。你不用替我编,这些都是真的,太太也早都知道。”

她将信折好,让小荷去找封纸。祝无忧往那只箱子看了一眼,束带下压着半截旧绸,边缘有些散。

顾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将绸边塞好。

祝无忧笑了一下,正要走,小荷从门外端了碗进来。顾氏问她吃了没有,说若没吃,面也能多留一碗。

“太太已经给我留了菜,我就不在您这儿添一份了。”

“你们的工钱还没给?”

“没有。说是明早给。”

顾氏将信收进布袋:“他们家就是这样自私自利,自己的事总是刻不容缓,别人的事便从长计议。你不催,叫你等;催得急了,又嫌你不懂体谅,越发把你晾在后头。”

“合着我还得挑个黄道吉日,才配拿自己的工钱。”祝无忧往门框上一靠,说起这个,倒不急着走了,“原先说好,做完活,结钱走人。后来让我再留一夜,吴伯一出事,又不让走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总不能谁最后请了神,就归谁赔吧?更何况那儿子我真不认识。”

顾氏手上顿了一下:“他们如今还拦你?”

“如今倒能走了,银子又叫明日来拿。我爹说算了,我也认了,刚到门口,又叫回来吃饭。”她朝客房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低了些,“那位便宜儿子,他们还真当是亲生的。连团圆饭都摆上了,我倒成了请他回来的功臣。早知道还有这份功劳,昨日问我为什么砸像,我就说嫌仙家办事慢。你说他们不给我钱,不会是惦记着让我赔神像吧?”

顾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却没笑出来:“你在这儿说说就罢了。”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今日白天,是我不对。”

祝无忧原本还靠着门框,听见这句,倒站直了些。

“我能理解。您东西都收好了,临走冒出个假丈夫,还非要您也认。换了谁能认啊。”她说到这里,往院里看了一眼,又放轻了声音,“这饭您不愿意吃,就别去了。您刚才说的那几件事,我如实带话。”

回到客房外,她向太太照实转述。太太听见收东西,脸色沉了些。

“从前不是这样。”

祝无忧没接。她知道太太说的从前,是亲生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同桌吃饭,阖家团圆齐聚一堂。可如今坐在旁边的,是个假儿子啊,哪能照着从前过?倘若是她真儿子,大家更要连夜跑路了。

有些实话太难听了,不如不说。她便指了指太太膝上的棉袄,将话头岔开:“袖口若还要放,叫裁缝别剪尽了。”

太太低头翻袖子,话又转到儿子从前长个子,说一件衣裳穿不到来年,袖子便短。男人坐在旁边,慢慢将手收进袖里。

明寂在前厅等她,见她回来,便收起手里的纸,同她一道去吃饭。

晚饭仍在太太房前的小厅。祝无忧与明寂坐在下首,明寂面前另有一碟素笋,顾氏那副碗筷空着,摆得整整齐齐。

郑敬亭从铺里回来,换了件深褐长衫。他脸颊瘦,鬓边已有白发,坐下时先朝男人看了一眼,脸上没有笑。男人马上放下筷子,腰背跟着挺直了。

太太却满面欢喜,替男人添过汤,又忙着挑鱼刺,自己那碗饭还一口没动。男人捧起汤碗,眼睛垂着,喝得很慢。

祝无忧刚要夹菜,见郑敬亭始终望着那只碗,便也放慢了筷子。

郑敬亭等他放下汤碗,才问:“今日见着你娘,该说的话,都说了?”

男人抬起头,目光同他碰了一下,又垂下去:“说了些。”

“还有什么没说的,早些说清。你娘惦记了两年,总该让她安心。”

太太正替男人挑鱼刺,听见这句,笑了一下:“人都在这儿了,我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郑敬亭没接她的话,只看着男人。男人将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声道:“我原也想说。只是娘问我在外头吃得好不好,我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太太抬头,见他眼圈泛红,忙将那块挑净刺的鱼搁进他碗里。

“不想说就先吃饭,回来一日,哪有那么多话要问。”

郑敬亭手里的筷子停在碟边。

“我只问他一句,又没责备他。”他将筷子收回来,语气仍平,“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男人的肩背缩了些:“我知道。”

太太眉头皱了起来,方才的笑意也收尽了。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先前重了些,看向丈夫:“他才回来,你就急着催。铺里离了他,两年也没关门,明日不去又怎么了?”

郑敬亭看着她,嘴唇抿紧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放低:“没叫他去铺里。你先吃,菜凉了。”

他夹了一筷青菜,却没往嘴里送,搁在碗中,转头叫丫鬟添茶。

男人这个时候轻声叫了一句娘。太太立刻应他,他却只将鱼吃了,说好吃。她脸上又有了笑,叮嘱他慢些,自己那碗饭仍没动几口。

祝无忧低头扒饭。老爷一句话还没落地,太太已经接去替这人挡了;这人也会挑时候,一句娘,便把后头的话全堵回去了。她原先只觉得这同行答话不利索,如今倒觉得,人家也怪会哄人的。

她伸手去够汤勺,明寂将汤碗往她这边挪了些。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轻轻挑眉,他却只低头喝茶。方才那句“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郑敬亭没有再问。丫鬟送来热茶,他揭着杯盖,直到桌上的汤撤下去,也没喝上一口。

饭吃到后来,那副空碗筷也没用上。

太太叫丫鬟撤碗时,特意说先别动少奶奶那份,若她晚些来,还能坐。厨房留着火,丫鬟应下,将旁边用过的碗摞到一起。

账房来请郑敬亭去书房。男人跟着站起,嘴唇动了一下,郑敬亭却只向明寂欠了欠身,径直出去了。男人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太太叫他,才回过头。

太太想起夜里凉,又带丫鬟去挑薄被,临走叮嘱他先坐着,等她回来。

碗碟撤尽,小厅里只剩他们三人。男人坐了一会儿,目光从外间收回来,落到祝无忧身上。

祝无忧只觉得这顿饭无聊极了。满桌好菜,吃到嘴里也如同嚼蜡,夹一筷还得留神谁又变了脸。早知道不如回家,自己炒盘豆腐,同阿爹、阿满分着吃;阿满护着碗说不够,阿爹嫌她盐放多了,她还能回一句,嫌咸您少吃点。

如今饭也吃完了,她正要起身,男人忽然问:“姑娘,你们的工钱拿到了么?”

祝无忧撑着桌沿,心想,这下好了,满府都知道她在到处讨工钱,连这位刚认回来的少爷也来问一句。

“没。怎么,少爷替我们结?”

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廊下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厅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桌边三个人都听得清楚。他低声道:“姑娘,你别这么叫我。我不是她儿子。”

祝无忧扶桌的手停住了。

她早觉得这是个同行,手艺还不大熟,问几句话就要露怯。可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老底揭了。

“我知道,你们也看出来了。”他勉强牵了牵嘴角,目光从明寂脸上移到祝无忧脸上,便停在那里,带着几分不安,等她开口。

祝无忧坐回去,打量了他一眼:“看出来归看出来,你也不必这么着急认啊。说吧,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她同父亲跑了这些年买卖,见过不少忽然掏心窝子的人。苦处说完,后头往往就该借钱、赊账,或请她替着担一句话了。这人挑着四下无人时开口,总得有所求。

男人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们。早晨替我说话,让我住客房,后来又没逼我吃那盘藕,我都记着。”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圈碗底留下的水印。

“这个家里,除了太太,没人觉得我是真的。”

“对啊,那你图什么?”祝无忧问,“图这家的荣华富贵?可你吃顿饭都不自在,老爷问句话,你就要看太太,能扮多久?”

他没答,手指沿着袖口摸了一下。

“我们扮神仙,也就扮一会儿。”她朝他身上那件新衣裳看了看,“收了幡,回家还能自己炒菜。你这个呢,难道扮一辈子?哪天她问起一件你没学过的旧事,你上哪儿现找个人教?”

“我到这里来,是一场误会。”他终于说。

“误会还能把人误会成儿子?”

男人脸上热起来,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是戏班里的。吴管事找上我,说有一场活,叫我照着学几句话,穿什么、什么时候来,都听他的。我想着也就是做一回,做完拿钱就走。”

他说到钱,目光又抬起来,望了望她。

“吴管事也欠着我的工钱没结。我还当你们已经拿到了。”

祝无忧嘴角动了一下。这家倒省事,请来的神仙没拿着钱,请来的儿子也没拿着钱。

男人见她神色松了些,话便接得快了一点:“后来吴管事突然出了意外,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了。这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说完,看了明寂一眼。明寂的茶早已喝尽,杯子搁在手边,人却一直没起身。

“吴管事昨晚还同你说过话?”

“说过。”男人将袖口攥住,“他说要结钱。我也等着拿钱。”

“你们最后在哪儿见的?”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先望向门口。廊外传来太太叫人找针线的声音,他肩头一紧,随即又坐稳了。

“大师,我只是来挣这份工钱的。”

明寂看着他:“在哪儿见的?”

那只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深折。祝无忧将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杯底擦过桌面,三人都听见了。

“慢慢想。”她说,“太太回来了,你总不能还这么攥着袖子。”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抓着什么,赶紧松手,将衣料抚平。太太抱着薄被进来,问他是不是困了,他站起来接,嘴里又叫了一声娘。

祝无忧望着那床被子落进他怀里。他方才说想拿钱走,眼下接过被子,却又低声答应今夜盖着。

明寂将他提到吴管事的几句话记在纸边,收起笔。

他起身告辞,郑敬亭赶紧从外间出来,送到厅门,说今日辛苦大师。祝无忧跟在旁边,一道往外走。

“你明日还来么?”她问。

“不来。师父没吩咐,寺里还有别的活。”

祝无忧回头望了一眼,小厅里太太又拿起那件棉袄,男人站在旁边,像个提线木偶,低着头听她说话。

“他倒肯认自己是假的。”祝无忧低声道,“提起昨晚,又只说等着拿钱。”

她看了明寂一眼。这和尚听得明白,自己也听得明白。问题不在于没结钱,而是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吴管事的人。

“那这话你带回去?”

“带回去。”

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厅门:“我也不来了。他们家这活,还是少掺和的好。看来我爹说得没错。”

走到影壁旁,她又想起一件事,转过脸来:“那大师,你明日不来了,阿满读书的事怎么办?我能去寺里找你么?”

“能。进门说找明寂就行。”

“成,那您可记着替我问。”

“记着。”

祝无忧这才笑了一下,往旁边让开。明寂从影壁旁过去,灰衣被门外的晚风吹起一点,很快转进街巷。

祝无忧回到耳房,将自己的包袱系好。没有铜镜,没有灯匣,床边空出一大片,阿满原先放饼的小布包也带走了。

她背好包袱出来,父亲已在二门等着,伸手接了过去。

“吃完了?”

“吃完了。”

祝槐生转身要走,她跟上去:“爹,明日不来了。”

父亲转头看她:“这回肯走了?”

“肯了。还是您说得对,这家少掺和。”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将包袱往肩上一搭:“走吧,阿满还等着呢。”

祝无忧跟上去,出了二门,回头还能看见小厅的灯。丫鬟正往顾氏那只空碗上搭了块干净布,筷子却仍搁在原处。

她心想,这家的团圆饭还真难凑齐。从前等少爷,如今少爷回来了,又缺了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