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鬼也要吃饭(2 / 2)

“你知道我是谁?”

“听家里人说过。”

“谁说的?”

祝无忧正要追问,明寂已接过话:“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回来看看爹娘。”男人道,“家里人一直惦记着我,我再不回来,母亲怎么放得下心?”

明寂又问:“你昨夜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男人说一直在路上,走得累了,记不清时辰。

“从哪道门进的?”

“南边。”

“路上见过吴管事么?”

他说没见着。明寂便在纸上记了“没见着”,前头的时辰也只写“记不清”,没再多问。

男人看着他闷声不响地写,反倒有些着急,忙又解释了两句,说天黑,只顾着赶路,路上有什么人都没留意。

祝无忧听得想笑。原来他说“总得先问问”,还真就只是问问,一个说,一个记,倒也没指望人家肯说实话。她嘴角刚翘起来,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顾清婉在院门边那句“太缺德”,便把笑压了回去。

那碟甜藕摆在男人面前,藕片上裹着厚厚的糖汁。他碗里搁着几片,每片都只咬了一口。祝无忧瞧了一眼,像是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你喜欢这个?”

“从前喜欢。”

“现在呢?”

他笑了笑,没有答。

“那这碟给我尝尝,成不成?”

男人像有些意外,随后将整盘甜藕推到她面前。她夹了一片,又尝了一片,甜得嗓子发黏。有钱人的吃食也不见得样样好,这藕看着精致,尝起来还不如街口红豆糕。

明寂将一杯水放到她手边:“喝口水。”

男人见她拿着筷子迟迟不夹,便又将盘子推近些:“姑娘喜欢,全部拿去也行。”

“带走就算了。”她将盘子推回桌子中间,没有再放回他面前,“你要不想吃,就吃别的,桌上又不是只这一碟。”

男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又瞟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那几块藕。祝无忧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郑太太这时从廊外回来,小菊替她挑起门帘,又退到门边。太太见甜藕挪到了桌子中间,问儿子吃得好不好。男人立即放下筷子,说都好。

“那藕怎么不吃?你从前最喜欢这个。”

他刚松下来的手又停在碗边。祝无忧将水咽下去,抢先笑道:“怪我,嘴馋,问他讨了几片。您看,都挪到我这边来了。”

太太听了,也笑起来:“喜欢就多吃些,我叫厨房再送一碟,别叫你们分。”

祝无忧还没来得及说够了,她已转头吩咐门边的丫鬟。男人嘴边那点松快一下没了,目光落回那盘又要留给他的甜藕上。

祝无忧看得清楚,明寂也看得清楚,却谁都不好开口。太太替他把一片鱼刺挑掉,放进碗里,提起前些日子晒衣,声音已不似今早那么紧。

“我说日头好,得先晒。你果然就回来了。”

男人低头吃鱼,没有接。他咽得慢,太太以为有刺,又要替他挑。

祝无忧心想,演得这么差,让他自己在这儿演吧。她找了个借口起身,明寂也收好纸,同她一道向太太告辞。

“闻舟怕亮,晚上灯少点。”妇人转头叮嘱丫鬟。

祝无忧出了门,走到廊下,才慢慢停住。

吃几片不喜欢的藕,算不得什么。她自己做法事时,还得跪半宿呢。

她扮神仙,他扮儿子,都是拿钱做活。她请神上身时,哪回不是扮得活灵活现?这人却温温吞吞的,哄太太两句都得等人家先递话,也太不上心了。

问句旧事就含糊,连爱吃什么都没装周全。她一眼便看得出来,郑家这些朝夕相处过的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祝无忧朝供堂的方向望去。等明寂出来,她再拉他去瞧瞧那尊神像,说两句好听的,哄他把看出的机关告诉自己。父亲那边若也讨到了钱,今日便能圆圆满满地回家了。

身后的门轻响,明寂跟了出来。她回头见屋里的甜藕又端进去,忍不住啧了一声。

“方才我说喜欢,她就加一碟。我说工钱,她倒跟没听见似的。”

祝无忧问:“大师,他们请您来,给您多少银子?”

“吴家请的是寺里的师父们,我来帮着传话、核对物件。银钱得问寺里,不经我的手。”

她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你们当和尚的好,钱有寺里替你们收,不像我们做散活,干完还得自己追着讨。怪不得你不着急,有靠山呀。”

她往前厅那边望了一眼。廊柱上的漆还亮着,送饭的丫鬟走过,食盒底下垫着的布都比她包灯匣的干净。

“你说他们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给我们银子呢?”

明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将话转回先前应下的事:“不是说要去诵经吗?现在走吧。”

祝无忧立刻点头。明寂正要将方才那张纸折好收起,一阵风卷过廊下,纸从他手边掀了出去。

祝无忧赶紧伸手捞回来,低头瞧了眼纸上齐整的字迹,递还给他时,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指。她等他接稳才松手,抬起眼,才发现两人站得这样近,连他右眉下那颗小痣都看得清。

先前同他说话,她只顾着嫌这和尚话里带刺,没正眼瞧过他。如今凑近了看,他眉目清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垂眼收纸时,长睫便在眼下落了一点影。

生得这样端正,还挺好看。

明寂将纸收好,两人沿廊往供堂走。祝无忧心里却想着,年纪轻轻,怎么就当了和尚呢?等她回过神来,这话已经问出了口。

“小时候家里没钱,吃不上饭,寺里肯收我。”他说,“先做杂活,跟着认字,后来受了戒。”

祝无忧想起刚刚纸上的字。原来这手笔也是在寺里学的,阿满如果去不了学堂,进寺庙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廊外有人扫过落叶,竹帚擦着砖缝,沙沙响了一阵。

她抬起头:“可您方才不是说,自己也没见过佛?如今长大了,外头能做的活也多,怎么还留在寺里呢?”

离开寺庙吗?

诵经,洒扫、整理经册,这些对他都不算难,做得久了,哪部经放在哪里,哪处院门不好关,闭着眼也摸得着。师父习惯将活交给他,旁人有事也习惯来找他。做着做着,便做到了今日。

至于她说的外头,他暂时也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明寂看了她一眼,嘴角略弯:“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

祝无忧张了张嘴,见他已迈过廊角,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跟了上去。方才还说没见过佛,这会儿倒用得顺手,他这个和尚和她这个神仙,也没什么区别嘛。

到了供堂外,祝无忧朝门里看了一眼:“你在这儿念,我去供桌那边看看。”

明寂随她进门。供堂里没人,昨夜的香灰已经冷了,碎像仍留在原处,窗格的影子横压在地上。

明寂问她想听哪一段。祝无忧哪里分得清,只叫他念平常念的便好。

明寂看着她,点了下头,便在门边诵起平日熟悉的一段。他的声音不高,堂里空,字句听得比在廊下清楚。

祝无忧起初还惦记着神像的机关,蹲到供桌旁,将像座和散落的泥块又细看了一遍。可她蹲得腿都酸了,也没看出什么。

心想,倒叫他说中了。真有什么,人家还不早早收拾好,哪轮得到她来找?

她这才歇了手,将胳膊搭在膝上,转过脸去听。明寂念得平缓,她听不懂经文,却渐渐听住了,目光落在他脸上,昨夜神像睁开眼的模样又浮上来,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的嗓音清润,每句末尾微微放低,经文一句接着一句传到她耳畔。

算了,找来找去,无非也是有人弄虚作假。听着这经文,她连原先想问的那点机关门道都懒得追究了,于是等明寂念完,便撑着膝头站起来。

“就这些?”她问。

“这一段念完了。”

“行,给您记着。”她道,“您这经念得好听,等我把工钱讨回来,马上把您的工钱送过去。”

明寂眼尾微弯,清俊的眉目间透出一点促狭的笑意:“收好你的银子吧。”

说罢,随她走出供堂。

祝无忧心想这个小和尚说话不中听,事却干的漂亮,陪着折腾了这一趟,还不肯要银子,那改日请他吃碗面。

明寂落后她两步,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青绿裙子,肩背舒展,沿廊走着走着,她便轻轻蹦了两步,裙摆在脚边荡开,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晃起来。

世人来寺里,各有所求。坐下来听经,心思也多半还在各自牵挂的事上。她倒是听着听着,把原本挂念的事给忘了。

两人刚走过廊角,客房里又传来郑太太的声音。

“闻舟,再吃一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祝无忧脚下一停。看来那盘甜藕还没吃完。

方才在供堂里松下来的心,忽然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要回家了,现在去找我爹。”她道,“您回去忙吧。今日多谢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