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蹲在凳子上擦铜镜,擦过两下,便凑近瞧瞧。镜里那张脸有些歪,他也跟着歪过头,咧开嘴,自己先乐了。
祝无忧从西侧客房回到耳房,那句“你明日还在吧”,还在耳边。阿满一见她,赶紧把怪脸收了,将镜子举得老高。
“姐,擦好了!你拿去照照那个少爷,看他是不是鬼。”
“不去,无聊。”
她伸手来拿,阿满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仰脸等着,谁知姐姐只是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面不太亮,边上磕了一点。她勉强照清自己眼下那一层淡淡的暗影,便将镜子搁回桌上。阿满的脑袋跟着转过去,伸手把镜面朝门口转了转,又朝她推近些。
“不用照,人家也是做活的,和你一样。”她道,“你把借来的东西看好,磕坏了咱们又要赔钱。”
他赶紧将镜子抱回来,搁到桌子里头,拿细布盖了。镜子是同看管耳房的婆子借的,说好晚上还。如今姐姐不肯帮他照,他又不敢自己拎着镜子往人家面前跑,这可怎么办?
阿满眼睛忽然一亮,赶紧道:“那汤你得给他啊!我叫厨房热了,姜汤,喝了不冷。”
阿满心想,姜汤总行吧。往他面前一摆,就说是驱鬼的,看他怕不怕。
“你倒会给我找活。”
阿满便当她应了,跳下凳子跑去厨房。没一会儿,他满脸欢喜地端着姜汤回来,胳膊伸得直直的,催姐姐快拿好。
祝无忧接过碗,笑眯眯地问:“刚出锅的呀?”
阿满赶紧点头,她却低头吹了吹,慢悠悠地自己喝了一口。
“哎!姐!不是给你的!”
阿满伸手要接,祝无忧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等他仰起脸看过来,又喝了一大口。
“看见没?你姐喝了什么样,他喝了就什么样。”她把空碗递给阿满,“一天一天的,别净整这些没用的。”
阿满撇着嘴,捧着空碗往厨房去了。
祝无忧这才笑出声。祝槐生正提着拆下来的灯匣进来,叫她收包袱。
衙门那边已经留过姓名,该问的话也答了,只嘱咐他们若还在长安,有人传问,来一趟便行。昨日耽搁的两份活还要交代,他想先带两人回去。
“我说了,拿不到尾钱也走。”
“凭什么拿不到呀?”祝无忧不乐意,“昨晚忙成那样,他说不给就不给?儿子都回来了,还要怎么安稳?要走您走,我不走。”
祝槐生看着她。她平日也计较工钱,可真见他收拾东西,还是肯跟的;今日把包袱放在床边,连扣子都没系,显然早已打算在这里耗着。
“那七两不要了。这个宅子里的事,咱们少沾。”
“您说得轻巧。今儿少几两,明儿少几两,天天白忙活。”她掰着手指头,越算越不肯让,“做这亏本买卖上瘾啊,我看咱们才是活神仙,连供果都不吃,光替人办事。”
阿满还了碗回来,在门外听见这句,便扶着门框探进头,老老实实补了一声:“姐,供果我都吃啦。”
祝无忧掰着的手指停在半空。祝槐生原本也有话要说,嘴刚张开,又合上了。父女俩一齐转头看他。
她将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攥住包袱边,再转向父亲:“反正不行,今儿这钱我非要回来不可。您先回去,我在这儿等,给了就走。”
阿满听说回家,又往屋里挪了半步。祝槐生催他赶紧把自己的零碎收好,一会儿就都回去了。
阿满低头去卷细绳,卷到一半,又抬眼看她:“姐,你真不走?”
“拿了钱就走。”
“那我先回去了,我跟虎子他们约好玩呢。”
“走走走,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掺和。”
阿满将细绳卷好,收进自己的小布包,先跑去前厅等了。
“我不接别的活,就要那七两。”她说,“您回去也别又替人免钱。阿满那学钱,照您这么攒,先生都该等老了。”
“先把眼前的事过了。”父亲将衣领往下抻平,“人家死了个管事,你在这里多待一天,我在家能睡着?”
她抿了抿嘴,没答应回家。祝槐生看着她敞着的包袱,知道自己出门之后,她多半还要耗在这里。硬拉着走,回头也能再跑来。
“我再去问一回。”他终于道,“你在这里等着,别又给自己揽事。”
“成。”她答得很快,生怕他又改成不要了。
祝槐生提起灯匣,刚要往外走,女儿又叫住他。
“实在不行,您让他把前厅那个花瓶抵给我。”
“插孔雀毛那个?”
“对,就那个。”
父亲瞪了她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收拾东西。”说完,提着灯匣往前厅去了。
父亲走后,祝无忧沿廊回太太的院子去找明寂。她还想在回家前再看一回那尊像。
郑家另一边正在送饭。一个丫鬟提着食盒从廊下过去,身后的人抱着干净衣裳。她的眼睛跟着那食盒走。那位刚回来的“少爷”,这会儿倒赶上了一顿好饭。
她走到太太院中西侧客房的门口,先看见的却是明寂。
他手上提着小半袋米,袖口挽起一截,正同身边的小沙弥交代去处。那米是寺里同来的师父叫送到吴家那边的。小沙弥问走哪道门,他指给对方看,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祝无忧本来已经要喊“大师”,见他手里还有活,便将话暂且咽下,站在旁边等。
神像究竟是怎么动的,她还没弄明白。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倒叫别人的机关瞒住了,这口气她可咽不下。
今早明寂看过眼片,又看供桌、门窗,分明像是瞧出了什么,偏偏只说了一句没有鬼,半句门道也不肯告诉她。没有鬼,还用他说?她得拉着他再去看一回。这世上还有什么机关,能瞒过姑奶奶的眼睛?
明寂交代完,抬眼看她。祝无忧问:“你午后空么?”
“有些事要问清楚。”
“问完,陪我去供堂念一段经呗。”
她语气很随便,说完却看着他,等他答应。
“你是想听经,还是想让我再看一回?”
“都要。我再去看看像座。你说,大家都是干这行的,我怎么就没瞧出哪里有问题?一定是先前查得不仔细。”
她顿了顿,又道:“讨回那七两,我分您一两。这一两也包含念经呗,不然你这银子也太好赚了。”
“你现在去看也没用了。真有什么蹊跷的东西,早就收拾干净了。”
“那也去看看,去看看。”祝无忧道,“我也害怕呀,你念念,管用。念完你再告诉我,上次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小沙弥在一旁听着,低头抿了抿嘴。他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请明寂师兄念经。瞧这姑娘的意思,念什么经恐怕都不要紧,她还等着听机关的门道呢。
明寂看了看她:“等我忙完,就陪你去一趟。”说着将那小半袋米交给小沙弥,嘱咐放到前厅,待师父去吴家时一道带上。
早些时候,他已同郑家商议过诵经的时辰,吴家的遗物还未核齐。方才小沙弥又带了留守师父的口信:吴家人在寺里哭着问,人好端端的,怎么半夜去了池边,最后见他的是谁?问不到,便不肯走,还求佛祖显灵,找出害人的凶手。
留寺的师父哪里答得上来。他劝吴家人节哀,吴家人却还要追问,旁边等着请经、登记的施主也走不了。师父只好叫人来找明寂,让他趁着还在郑家,多打听两句,回寺以后也好向家属交代。
明寂已问过门房和几个当值的人,名字、时辰,各记在纸上。他没有旁听前厅的问话,还想当面问问那个男人,昨夜都去过哪里,有没有碰见吴管事,回寺后也好将打听到的经过告诉吴家人。
“我跟您一块去。”祝无忧道,“问完咱们就去供堂。”
明寂应了一声。她见他肯让自己跟着,便又添一句:“那人估计是我同行。您要问什么,我帮着问,省得他绕话。”
明寂转向客房:“不如直接问问他,来这儿做什么。”
祝无忧险些笑了。她进过那么多主顾的门,有人嘴上说请她驱邪,实则巴望着借仙家的话压住家里人。口是心非的人多了去了,何况眼前这个明摆着就是个骗子。
“骗子还能实话实说?”
“先问问,看他愿不愿意说。”
“小和尚,你们什么事都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么?那杀鸡前,也要问鸡一句:你今天愿意死吗?”她说完才想起来,瞥了眼他的僧衣,“哦,对,你们出家人不杀生。”
明寂看了她一眼道:“善哉,善哉。”
祝无忧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看了他片刻:“行,您问。”
明寂走到门前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推门。屋里先静了片刻,才有人问是谁。他报了法号,又说祝姑娘也在,想进来问几件事;若正吃着饭,他们可以等。
祝无忧站在他身后,听得眉梢都抬了起来。还可以等。要是她,听见这话,立刻就说这顿饭才开始吃,慢慢吃到外面等着的人全走了为止。
她正准备凑过去补一句,里面却应了声“请进”。明寂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动,那一眼却叫她把话咽了回去。
门开了。
祝无忧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到桌边的人身上。
年轻男人已经换好旧衣,头发只用布带束住,露出额头,比早晨整洁许多。听见他们进来,他将筷子放到碗沿,身子往前倾了些,像要起来,脚下挪了一下又停住。明寂叫他坐着便好,他这才重新坐稳,手却还扶着桌边。
祝无忧瞧见他面前的饭动过了,鱼腹上也少了一块肉。桌上四碟菜,有鱼,有青笋,有甜藕,另有一小碗汤。她早晨找完整的菜都得从自己碗里挑,这人倒好,一回来,连鱼都有人替他端到面前。
她将到了嘴边的“少爷吃得不错”压了下去,往他身旁看。那里还空着一个位置,凳子没收进桌下,放着另一副碗筷,郑太太似乎才离开。
男人请两人坐。明寂在门侧的椅上落座,祝无忧也拉过一张凳子。男人又叫了她一声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