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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哪怕不像守卫,也没有人会联系到银手。

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维洛悬起的心又慢慢地放下了,审视片刻后,中年男子果然将门推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示意格利墨尔跟上他的步伐,在绕过一面摆有数枚切割精美的矿石的墙面后,中年男子停了下来,低声向福德罗汇报。

他用的是人类王国的语言,维洛听不太明白,便趁男子背对着他们的时候,用脚尖踩了踩格利墨尔。

格利墨尔回过头,同时露出一个无辜的睁大眼睛的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

维洛张大嘴,无声地做着口型,用通用语问他。而她脸颊上的肉也因为夸张的口型牵扯,像柔软的面团,一鼓一缩。

格利墨尔觉得有趣,正准备学着张大嘴,余光却见中年男人已经快速禀告完毕,正要转过身来。

他只好悻悻地闭上嘴,不甘心地抖抖手中的麻绳,示意维洛赶紧站好。

“……进去吧。”中年男人返回,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便退到门外了。

他们似乎对此很放心,也似乎没有预想过维洛与格利墨尔是伪装成猎物的猎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房间里只留下疲倦的福德罗一人。

但维洛并没有放松片刻,她落后格利墨尔半步,脸上摆出一副不甘又愤懑的表情,走到福德罗面前。

“晚上好啊,维洛小姐。”福德罗靠在椅背上,一边捏着鼻梁放松精神一边和维洛打招呼。

他的桌面有些杂乱,看起来像是在为更好地举办塞莱尼斯节而忙碌,维洛却本能地认为,这里面说不准有莱妮想要的证据。

这一次夜访,得给莱妮带点“纪念品”回去。

“这该叫好吗?”尽管心中不屑,维洛还是尽可能地表演起来,“这就是商会副会长定义的‘好’?那您过得应该也不错,我说得没错吧?老好人福德罗先生。”

这话说得可真够不客气的,维洛等着福德罗恼怒的神情,而他的脸色却分毫未变。

他扯了扯嘴角,双手颇为无奈地向两边一摊,目光则从维洛往格利墨尔的身上一摇,像是直接忽略了维洛的挑衅,转而夸赞道:“做的不错,小伙子。能将夜访的维洛女士请到我的办公室,普通巡夜守卫真是埋没了你的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叫比特。”格利墨尔的声音迟缓了一瞬,随即流畅地回答道。

“比特,唔。”福德罗赞赏地点点头,神情却流露出一丝轻慢和不在乎。他似乎完全忘记了维洛的存在,准备给这个巡夜的好守卫随便调到哪里做新的工作,并准备接受好守卫的感恩戴德。格利墨尔也似乎随时准备着配合他的表演,兴奋地挺起来胸膛。

真是不受控制的坏家伙。

要是真让这两个说话不讲重点的人聊起来,那么整个夜晚都要荒废了。

维洛的目标明确,压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上,她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简洁明了地打断:“你的目的是什么?福德罗,你想要找个好由头换合作商,于是就把我们列成了通缉犯,这样的做法,难道不会有半分羞耻吗?”

不,他当然不会羞耻了。

在用金色虫卵伪造金珠的那一刻,维洛便知道福德罗毫无羞愧之心,但当福德罗开口之后,她还是没能想到,这人的脸皮之厚。

“维洛小姐,您真会倒打一耙。”福德罗向前坐了坐,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我选择和来自北方的矮人们合作,当然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先不说他们优质且实惠的商品,您先看看您自己吧,不仅意气用事,固执己见,货物质量也大不如从前。我原本和莱妮小姐合作了好几年,合作得好好的,您这回一来,便把什么都搞砸了。

“更不必说通缉犯这一回事了,悬赏公告上可没有张贴本人的姓名,保不准是您在哪儿犯了错,被人报复罢了。倒是您夜闯商会这件事,罪名想必要再加一等。”

这才是油嘴滑舌,倒打一耙的高手,若不是情形不对,维洛自己都觉得该向格利墨尔表达歉意了。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被福德罗的逻辑缠住:“来自北方,你的新合作伙伴是来自寒脊领的矮人?”

“唔,或许是的?我并不清楚你们矮人对地理方位的命名,只要商品够好,就足够了——”

“说谎。”福德罗话尚未说完,维洛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动作也利索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闷响,福德罗连人带椅子被甩开了麻绳的维洛撞翻在地,而他还未来得及张口喊人,维洛的左手就已经牢牢地握住了福德罗的脖子,宽厚的右手也盖在了他的脸上!

“你在说谎,”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内容却并不简单,“寒脊领根本没有足够的矿石打造大宗商品和武器,你的合作商只可能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让我想想,我的竞争对手?也不一定,应该说,谁能助力办好塞莱尼斯节,并帮助你拿下商会长?”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周的更新来晚啦,评论区发点小红包,会有人冒泡嘛……

第97章

“守卫!”福德罗的嘴被维洛捂上了, 只有含糊的声音从维洛的指缝里挤出来,“赶快,赶快把这个矮人拖下去!”

“遵命, 福德罗先生。”守卫上前两步,将被维洛挣脱在地的麻绳绕了两圈, 捆在了福德罗身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沓布条, 结结实实地缠在福德罗嘴上, 既让他能费力地说点儿话, 也不会发出过响的噪音, 惊扰安静的夜晚。

“你、你们……”福德罗在维洛和守卫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难以置信地质疑起来, “一个矮人, 竟买通了商会的守卫?”

“嗯哼。”守卫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 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在书桌周围巡视观察起来。

“你——”福德罗肉眼可见地急躁起来,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往前站的动作,却被麻绳束缚得无法动弹。

维洛收紧了手下的力道:“这样看, 这里藏了不少机关和工具?福德罗先生, 不如你就直接说说,或者把证据交出来,以免暴露得更多不是吗?”

“……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福德罗咬紧牙关, 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

“……哦?很烂的回答。”维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眼前这个蠢蛋偏偏选择这种“否定即肯定”的回答。

“我实在不明白,”维洛在这种方面上的耐心几乎为零, 她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浑身的不耐烦,“你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既无能又愚蠢,近十年居然还没有人把你挤下去吗?”

“亲爱的你要知道,一般情况下,顶头的人愚蠢不堪大用,手下便都是机敏又能干的,若是顶头的人既有本事又甘愿受苦,手下就都又懒又奸猾。”装作守卫的格利墨尔听到了她的发问,在寻到了奇怪的地方之余,也不忘回过头跟着嘲弄一番。

“真理。”维洛点头表示认可,又接过格利墨尔折返拾起的锤子,她凭空转动了两下,空中响起分量不轻的破空声,“如何,福德罗先生,现在更改口供尚未太晚,还是说你的确是一把硬骨头,非要我们找到过多的证据,或者找出那些聪明绝顶的手下与合作商你会才死心?”

“……你们这是在威胁一位无辜的商人!”福德罗依旧吐出蠢话,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而福德罗的眼睛却下意识地往一旁瞄了几眼。

两人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在把福德罗的嘴赌严实后,维洛快步至靠在墙面的书柜前。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拍了拍柜身,却并未找到怪异的地方。她看了格利墨尔一眼,一言不发。

格利墨尔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面部肌肉不由得扭曲了一瞬。

他憋住了笑意,因为还有其他人在这里所以把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亲爱的?这是需要我出手了吗?”

维洛不想说话,可格利墨尔很有耐心。于是她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催促起来。

“遵命,女士。”格利墨尔得到了他想要的,动作也爽利起来,修长的手指在书柜和墙壁上摩挲几下,齿轮嘎吱嘎吱的转动声便在福德罗的闷哼声中响了起来。

“哇哦,经典的暗格。”看着完全转了一个面的书柜,格利墨尔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书信、羊皮卷,还有……嗯?我看看,有这么多呢。亲爱的,你想从哪儿开始?”

“全部。”维洛话说得利落,动作也不犹豫。

能放在暗格里的,必然都是重要的东西,尽管刚才格利墨尔已经拿剑抵住了门,但他们在这里待太久,难免也会让在外面等候的文官怀疑。

既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分辨,那就全部拿上。

“不错的判断。”格利墨尔对维洛这样的思维方式表示佩服,他夸赞她有做“杰出大盗”的潜力,又在她瞪他之前,及时地递上一个布袋。

“为您服务,女士。”他对她挤挤眼睛,故作恭敬地站到一旁。

“那你要做些什么?”

“什么?”

“你——”维洛对着他歪了一下头,表情有一瞬的困惑,“你不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格利墨尔也跟着歪了一下头,很快便反应过来。

没错,一个重新被挂上悬赏公告的窃贼当然是要来报复些什么的。不然的话,他就真成了专门在此等候的侍者了。

格利墨尔严肃地点点头,他转身面向福德罗,在暗格前慢慢踱步。

“既然要选一些纪念品,福德罗先生,您有没有什么推荐?”格利墨尔的手指从暗格里的物品一一划过,福德罗的神情也变换不定。

“这个……还是这个?”格利墨尔在一小尊石塑前停下来,他看了看表露得十分镇定的福德罗,又看了看这尊小臂大小的石塑人像,穿着覆盖羽翼的衣服、头顶贝壳的老者——不过是常见的象征着商业与好运的雕像,但放在暗格里……

那么如此常见的东西也就变得不常见了。

格利墨尔微微一笑,脚后跟相互一错,便原地转身由福德罗面向维洛:“你觉得选这个作为纪念品怎么样?”

他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石塑雕像上,仿佛在等待维洛的建议或许可。

不像什么证据信物,不过里面或许藏有什么秘辛。维洛没有回答,她只是朝他一耸肩,格利墨尔便像是获得莫大的鼓励或支持,握住了雕像。

他的手臂微抬,雕像纹丝不动,格利墨尔面不改色,一边微笑,手腕一边暗暗使劲。分量着实不小,他眼睛微眯,咬牙加深笑意,石塑在暗格上拖曳,最终被他拿起——

咔擦。

细微到几乎不能听见的轻响,格利墨尔后颈一激灵,本能地向后跃去。

下一瞬刚刚站立过的地面骤然向下塌陷,维洛连带着暗格毫无防备地掉了下去。

这混乱一切的发生不过在一个呼吸之内,格利墨尔的视力却让他清晰看见整个过程——

毫无防备的矮人,整个向前方倾倒的书柜,以及扑簌簌落下的灰尘,格利墨尔喃喃地骂出一句脏话,右腿向后一滑,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攥住了福德罗衣领。

福德罗被他从椅子上拽了下来,被拖到了下陷的地面边缘,紧接着,又被他提了起来。

“这样看来,福德罗先生还是颇有些本事的?”格利墨尔仍在微笑,他的语调轻快,“您应当料想过这个画面,对吗?”

他往下陷的地面瞧了一眼,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就像……他的思维跳跃了一瞬,就像落入地下城一般,只不过这一回,是他看着维洛掉了下去。

思绪由此中断,格利墨尔的语调越发轻柔起来,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福德罗的脸——那张被堵上了嘴但眉梢嘴角以至于每一道丑陋的皱纹都彰显着快意的脸,于是他常年挽起笑意的唇角悄然落下了。

格利墨尔面无表情地抚平福德罗被他攥皱的衣襟,语气冷淡:“——但不知道福德罗先生是否料想过这个场面?”

福德罗回答不了,而格利墨尔也没有等待福德罗的回答,他向旁走了一步,拽着福德罗直直地跳了下去.

砰!

黑暗中,重物落地的闷响响起,福德罗像一个大虫蛹无助地倒在地面,不停地吸气。

他的身体被缚,摔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防护动作,现在周身疼痛,唯一庆幸的是脖子没有摔断。

这一机关当然来自于他的设想,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陌生的守卫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将他也一同拽了下来。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福德罗疼得呼了一口气,幸好这几天都让庞德守在这里,只要——

“呃啊。”福德罗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复仇的计谋被迫打断,他的一只脚被那个守卫抓起,整个人被迫在地面拖行。

“……甜心?维洛?”格利墨尔向四周望了望,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声音似乎也很快被黑暗吞没了,就连跳下来的地方也看不清楚。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格利墨尔的心底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暂时寻不到维洛的踪迹,他半蹲下来,将福德罗翻了个面:“……你在这里步下了魔法阵?这种魔法阵,”他仰头感受了一下,像是在某种空间,“这种魔法阵,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毫无头脑的商人,格利墨尔往福德罗的后颈一捏,让他昏迷过去后,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向前方探寻起来。

目光所及皆是沉寂的黑暗,格利墨尔索性闭上了眼。好在他其它的感官足够灵敏,格利墨尔凝神屏息,很快,他再一次陷入了吟唱使用斐尼利之戒咒文时沉浸的状态。

像是有某种指引,格利墨尔向前行走了一段距离,便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他不由得睁开眼,面前仍是空无一物。

但他的唇角依然慢慢地翘了起来,手向半空中探去,于虚空中握住了一只紧实的臂膀。

“抓到你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维洛的身影也逐渐显现。

灰扑扑的,表情警惕又放松下来的,握着锤子的,四肢体态自然的,没有受伤的,维洛。

“惊喜吗?亲爱的。”格利墨尔若无其事地问候,暗暗等待即将落到他身上的一拳。

但维洛没有打他,她只是反手抓住了格利墨尔搭在她身上的手腕,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

格利墨尔耸耸肩膀,权当是自己习惯受虐后被迫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抖掉不合时宜的细小的失落后,他又吊儿郎当地将胳膊挂在了维洛的肩膀上。

“现在该怎么办?甜心,你有什么计划吗?”

“难道不是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吗?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何况——”

“‘待在这里也挺好的’,是吧?”

“嗯哼,”格利墨尔打了一个响指,夸赞起来,“亲爱的,你也太了解我了吧!”

“走开,”维洛却毫不领情,她将格利墨尔从肩膀上拨了下去,又扭了扭脖子,“认真点,我需要快点出去。”

“明白,长官,”格利墨尔拖长了调子,又举了举一直被握着的手腕,“但是,这不合适吧?”

“我看不见,以防万一。”

好吧。

格利墨尔撇着嘴点头,主动解释了一下他的猜测——不因为别的,触发机关是他的失误嘛。

“所以,比起福德罗从哪里寻到了魔法师,你更倾向于他是偶然发现了这个魔法阵,而这个魔法阵很有可能和那座地下城一样来自过去,来自被掩埋的城市,只是它在时间流逝中意外地升至地面,并依附在这里?”

“毫无——疑问,是的,”格利墨尔郑重地点头,在意识到维洛瞧不见后,他又补了一个响指,“除非,”他回想起被他丢在一旁的福德罗,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议论,“除非他的确是一个毫无头脑的家伙,咬着牙也想要坐上了商会会长的位置,所以即使他有非凡的魔力,他也只把目光放到这几把椅子上,你觉得呢?”

“……谁知道?”维洛沉默了一瞬,选择将福德罗抛至脑后,顺手摸了一把挂在腰间的布袋和锤子后,她问道,“那么出去的办法还和之前一样吗?靠我们的……意愿?”

“或许?”格利墨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跟随着维洛向前走了两步,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精神却又紧绷起来,“……或许,他们还改造了这个魔法阵。”

“什么意思?”维洛拧眉,下意识要转头看向格利墨尔,格利墨尔却反身将她扑到在地上!

下一瞬,巨大的破空声从空中传来,有什么锋利的无形的东西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飞快穿过,又“咻”一声消失了。

“那是什么?”

“我不清楚……”

格利墨尔慢慢地爬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有时候蠢货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格利墨尔的声音顿了一下,“福德罗发现这个魔法阵后,他也许找人改写了这个魔法阵——根据流落的魔法书之类的,维洛兰的中心城之前还拍卖过一本精灵古籍不是么?但,我猜测,他只是改写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谨慎,福德罗没有触发过这个魔法阵,这也使得这个魔法阵的危险远超其本身。”

“就像加了许多不明矿石的火炉,”维洛明白了,“而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个火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能写到关键剧情点的,下一章吧!btw上一章修改并增加了一些内容,还需要大家再看看哦:)『第96章

第98章

就像复杂严谨的药剂学或者逻辑学, 魔法可不是那么容易运行的。

除了众所周知的魔力,准确无误的符号,精准断句的吟唱咒文——还不能有明显的口音, 否则极易唱成别的什么词语——这都是施展魔法,布下法阵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此看来, 格利墨尔在这方面或许还真有些天赋,但是否真有, 水平究竟如何, 维洛无法评判。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胡乱格改魔法阵的福德罗的确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拜这个疑似用大脚趾思考的家伙所赐, 维洛和格利墨尔现在不仅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魔法,还要避免被修改的那部分魔法攻击。

维洛捏了捏眉心, 用矮人语暗骂了一句脏话, 又对格利墨尔道:“那你觉得这是什么魔法?黝黑的、空旷的、寻不到出入口, 难道是什么空间魔法?有这种类型的魔法吗?和地下城有联系?”

“也许?”格利墨尔一边回答, 一边反握住维洛的手腕朝另一边拽以躲过毫无规律的攻击,“不过, 我并不觉得这个法阵和地下城里我们经历过的有联系。这更像一个陷阱。”

“陷阱?”维洛眼前一片漆黑,被攥着拽来拽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失控的钟摆, 随着格利墨尔左摇右晃, 没几下就头晕了。

她晃晃脑袋,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又径直握住了格利墨尔的手, 手指与手指相交,因为紧张和躲避从掌心指缝冒出的汗液像把两人的手吸到了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格利墨尔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手指,但他的掌心仍然被维洛紧紧地扣住, 接着手臂也被她连带着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疑惑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答。

“这只是一个猜测。”格利墨尔定了定神,现在的情形并轻松,然而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如果这个魔法阵和我们在地下城遇到的最后一个一样,那么这里也不会黑乎乎的——虽然这也有可能是福德罗乱改导致的。但关键在于,魔法阵的咒文并没有显现出来,这是为什么?”

“为了……呼、不被发现。”

“聪明。”格利墨尔张口就是夸赞,抬手将快要流到眼角的汗水抹掉了。

“那我们怎么出去?”维洛形容狼狈,躲闪向来不是矮人的长处,在这里待得越久,体力消耗得也就越大,“从内部破坏可行吗?还是需要用魔法?”

“……”格利墨尔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我只是一个窃贼,可不是什么大魔法师,这样的话在平常他当然可以毫无负担地解释,但不是现在。

“我猜……”格利墨尔含糊地吐出几个词句,警惕突如其来的攻击同时,不断回忆起那些他从鱼龙混杂的地方了解到的一些魔法知识。

事实上,无论是咒语还是阵法,任何魔法都有其运转的逻辑,这种陷阱类型的魔法阵种类多样,目的与功能不同,破解并非没有可能,再加上福德罗乱改咒文,破绽也就更多了。

只是,格利墨尔听着维洛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一次觉得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小心!”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中断,格利墨尔被维洛扑到在地,紧接着两人又被一阵气浪冲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飞扬的纤尘与凌乱的发丝中,两人最终以四肢纠缠的形态一起停下。

真够狼狈的。格利墨尔躺在地上,从维洛身下抽出被压住的手,摸了一下脸颊。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了,正细细地往外渗着血。

他用两根手指相互搓了搓,湿润的血被蹭干,只留下一道黏腻的触感。

“嘶。”维洛揉着脖子从格利墨尔胸前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尽管看不清,她还是本能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又转向躺在地上的格利墨尔,拽了他的手臂一把,他这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

疾风似的攻击没再出现,似乎是进入了某种“休息时刻”。维洛松了一口气,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双手向前摸索了一下。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在触摸到柔软的略带湿意的皮肤的下一刻,格利墨尔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温热的呼吸落到她颈侧,维洛这才意识到此刻两人贴得极近。

“确定你的位置。”她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但身体却悄悄地朝右后方挪动了一下——在正对格利墨尔的同时,维洛拉开了一点距离。

格利墨尔没有开口调侃,就像是他没有感知到她的举动。沉默漫延开来,在这样充满危险的时刻,两人同时找不到开启下一个话题的内容,也似乎忘记了可以直接讨论怎么赶快出去的办法。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

半晌,格利墨尔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非常熟悉的句式,维洛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半句:“——就算不算殉情?”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接话,可过了好一会儿,维洛才听到浅浅的一声“噗”。

“怎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遗憾?”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随后响起的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格利墨尔的吸气声。

他一边笑,一边揉自己被拍疼的手臂,轻柔地抱怨,语调软和得就像是在撒娇或者呢喃:“这是真话嘛……怎么还生气了?”

“我这也是真心的。死之前没把你抽上百八十遍,不甘心。”维洛没好气地回嘴,又往格利墨尔的手上拍了一下,“可以了,在想这些之前,先想想怎么出去。”

她这一下拍得并不重,但格利墨尔还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受伤了?”维洛起初觉得他是在假装,但很快就联想到两人刚刚还在地上翻滚,说不准格利墨尔就是在这个时候把手扭伤的。

她往前坐近了一点儿,伸手要去摸,却摸了一个空。

格利墨尔将手收了回来,扭头轻笑道:“甜心,你比以前关心我多了。”

这话听着暧昧,但格利墨尔的实际目的可不是这个,然而这一次,维洛却没有因为他的调侃停止追问。她扳过他的脸,即使看不见也严肃地盯着他:“别岔开话题,是不是刚才摔伤了?”

格利墨尔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下一瞬,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恢复原本笑嘻嘻的模样。他转了转刚刚挫伤的手腕,率先站了起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我想,我们有出去的办法了。”.

“看——不随意活动,攻击的频率是不是降低了?”

黑暗中,两人盘腿而坐,空气里也静悄悄的。格利墨尔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胳膊则架在大腿上,小臂呈现出一个往内收的姿态。

自几轮实验过后,两人的身上平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可格利墨尔依旧得意洋洋,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被改写后的魔法阵进攻的规律。

“我们保持位置不变,就不会被攻击,但是,要如何找到出口?”

“福德罗虽然修改了魔法阵,但运行的基础仍是最初的那一个,他只不过是添加了攻击的手段,”格利墨尔挠了挠脸颊,由于刚才的躲闪,脸上的伪装大有脱离之势,他用手指按了按要掉不掉的一小块伪装,继续向维洛解释,“而至于最初的那一个魔法阵——千百年前的那一个,它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困住,或者阻拦旁人去寻找沉入地底的城市,一旦‘陷阱’里的人不再挣扎——”

“那么它就会识别出阵法里的人已经‘死亡’,或者没有行动能力——所以,‘它’会自动把里面的生物吐出去吗?”维洛虽然没有学习过魔法,但她很快便明白了格利墨尔话语里的未尽之意。

只可惜她的问题超出了这个弥拉对魔法的了解范围,格利墨尔只能长长地舒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等看。”

好吧,现在的情况似乎只有等待。

维洛鲜少反思,因为她讨厌“后悔”,但此时,她的心底确实生出一种“应当多考虑考虑”的念头。

不过此时此景,也不是一个适合反思与后悔的机会——这太浪费了。

她相信自己不会被困死在这个魔法阵中,所以也没有在地下城时那么紧张和着急,更何况她现在也不必分神去顾虑莱妮的踪影。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问答道:“我还没有打造出令自己满意的完美作品。”

“……什么?”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格利墨尔愣了一下,随后才慢慢地反应过来,维洛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关于“要是死在这里,还有没有遗憾”的问题。

这让他有些错愕,毕竟这个问题实际上无关紧要,它与离开毫无关联,而以维洛往常的反应和表现,她压根不会在意,也不会回答,至多只会催促——催促他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回答“正事”以外的问题。

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格利墨尔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情形,他失语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应答了两句。

面对能言善辩者的“失误”,维洛却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或讥讽,或催促。她只是在格利墨尔几串语气词后,用轻松平和地语调反问道:“那你呢?”

——那你呢?

格利墨尔难得沉默了,这不仅是因为维洛改变的态度,更因为这个由他自己抛出,被维洛稳稳接下后又抛回来的问题。

如果我死在这里,我有没有什么遗憾?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来,都能说上几句——也包括那个被他丢在哪个角落的福德罗。

但是,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是格利墨尔,而他只能回以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在这激烈如鼓点的心跳声中,两人沉默相对。虽然黑暗遮蔽了维洛的视线,格利墨尔却觉得如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烧得他难安。

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格利墨尔猛地抬头,只见一道极细的光束直直地挤了进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扩越大。

是某个人,是某个人正从外部破坏阵法!

格利墨尔猝然起身,维洛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这骤然而亮的光线中,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双眼。

然而纵使光线再刺眼,维洛还是从这雪亮的白光中看到了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随着这影子不断落下,光也越来越亮,空气中的温度也渐渐变热了起来。

这是——维洛不由得激动起来,她尽可能地睁大眼,不由得快速地向前奔跑了两步,试图更加清晰地看清楚了那道暗红色的影子。

这是一柄从龙焰中诞生的长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还是零点后发,失策了!这本就快要完结了,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呀,我想了两个,到时候完结休息一阵慢慢更新。陶明安和季槐那本大概也会写一点福利番外。

第99章

维洛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即便在灰石领里, 她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矮人姑娘。

矮人以娴熟的锻造技艺和精准的分辨矿石能力闻名,灰石领尤甚。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他们锻造出来的武器和器具, 远超于现在大部分工匠所售卖的。

尽管也有些矮人没有对开采矿石和锻造没有天赋与兴趣,但绝大多数都在下游产业从事工作, 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技艺和谋生的工作。

至于维洛,自小便展示了惊人的天赋, 无论是她比同龄人更宽更厚的手掌、迅速分辨矿石的能力, 还是她对地心里喷涌的、铜炉燃烧的火焰的痴迷, 都让同族们认为, 这一定是一个锻造大师的好料子。

亲族的骄傲,同龄人的艳羡, 经验丰富的长者的夸赞, 也就如同遇到桐油的烈火, 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直到——直到痴迷变成着魔, 最喜欢黏着维洛的小妹妹率先发现维洛对锻造完美有着近乎着魔般的追求。

矮人们注意到她并不热衷于同族的接触往来,对亲人的情感表达似乎也并不热络。她不喜欢参加矮人们盛大热闹的欢庆聚会, 而是坐在铜炉前没日没夜地打造成同一件物品。

寻常深夜里,被担忧惊醒的父母没有在卧室里瞧见维洛, 他们习惯性地走向锻造室, 在一阵规律里的击打声中,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困惑:“已经打造得很优秀了, 为什么又要重新锻造呢?”

也有过不少这样或那样可以放松休息的日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好脾气的莱妮曾问过她:“宴会都已经开始了,真的不来喝点儿新进的葡萄酒吗?我们可以偷偷喝。”

但维洛很少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言说,也明白多数人难以理解,于是她往往以敲击声作答。

少年时代孤僻又自我的举动总让旁人诧异和疑惑,传统的权威被无声地挑战,因此她不遵循既往经验的行为也从自我个性的表达,变成了一意孤行的具象化。

矮人是团结的种族,不一样则显得突兀惹眼,夸赞的焰火落到地上,从复杂情绪中滋生的地火冒了出来。

大多数矮人疏离她,小部分矮人妒忌她。

可怕的是,不合群的矮人竟配得上被称为天才。

三十岁成年后,维洛似乎不再一意孤行,她为了保障良好地生活条件,打造出可以贩卖的商品,可与此同时,其他以此为生的矮人也因此受到了冲击。

人际关系糟糕,可更糟糕的是,一些不甘心的同族选择与银盘渡口的商人合作。

这一切的发生或许都能在维洛如同诅咒一般的天赋上寻到缘由。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维洛看着那柄暗红色的长剑疾风般从半空中划过,如有实质般的热浪似火山喷发,迎面扑来。

她没有半分躲闪,脚步反而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诚心而论,这并不是一柄足够完美的剑。

剑柄的长度与曲线不利于良好的抓握,剑柄与剑身的焊接处并无护手,增加了受伤风险的同时也容易导致脱手,但维洛仍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剑身的颜色随着杜兰德的动作慢慢变成赤红色,如同一头红龙中沉眠中睁开了眼睛,重重地喷出一口龙息。

“这真是……真是……”

完美?惊人?维洛苦恼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这也不是用言语能够描述的震撼。

她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正在熔化,同时又有什么在重铸——当然不是那些目光或想法,如果维洛真的在意,那也早已在她的千锤百炼中消尽了。

在闷响与震动中,魔法阵被破坏,下陷的空间也逐渐上升,商会房间的装饰慢慢地从顶部显露。

隔着扬起的尘土与未消退的空间,维洛瞧见地面上躺着几个被打晕在地的守卫。她上前两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地面——

“真够粗心的……”

一个力道猛地从背后袭来,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贴了上来。伴随着耳畔絮语响起的是尖利的破空声,它夹杂魔法阵被破坏时剧烈的震动与爆裂声中,微不可闻。

维洛被重重推倒在地,毫无防备。额角磕在地上,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头晕目眩,恍惚中,似乎有什么爆破声在耳边炸起,引起阵阵耳鸣。

“……”

维洛使劲眨了眨眼,竭力从这种震荡中清醒过来。血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浸染到眼角,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圆点。

好痛。

她抬手蹭掉黏在睫毛上的血,感觉背上压了什么重物。维洛回头一看,正见格利墨尔伏在她身上。

两人怔愣相视,格利墨尔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只凝出一个浅淡的笑。

维洛挣扎着爬了起来,格利墨尔被她的动作一翻,也顺势向后坐了起来,身体倾斜,一条腿支着,立在身前。

大概是扬起的尘土所致,他的脸色灰白。又因为不停的躲闪奔跑,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和脖颈流下,就连脸上的伪装也被浸湿了,边缘处翻起一条条白边。

模样看起来狼狈,可他坐着的姿态依旧从容潇洒。

“怎么了亲爱的?是被我迷住了眼,不得不承认爱上我了?”格利墨尔不着调地调侃,维洛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头,转身的动作却莫名一顿。

她再次望向格利墨尔。

他依旧笑吟吟地坐着,维洛心底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不太对劲。

扑倒在地时他还轻飘飘地抱怨,现在一切结束后他竟没有抓着这个点不放,而是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落到了她一定会翻白眼走开的点上。

他在隐瞒什么,维洛上前两步,格利墨尔便往后微微一仰,撑在身后的右手弯曲着,她瞧不见。他神情自然,像是在大方地迎接她的审视。

“手伸出来。”维洛皱了一下眉。

格利墨尔露出一个略显错愕的表情,随即狡黠一笑,乖顺地将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臂向前伸:“……想牵我的手,就直说嘛。”

维洛不说话,半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与此同时,杜兰德彻底破坏了阵法,击晕了赶来的守卫,四周有一瞬安静,维洛也彻底掰过格利墨尔的身体。

她愣住了。

“……怎么回事?”维洛转头面向格利墨尔,因为动作和位置的缘故,她的脸与格利墨尔贴得极近,就连呼吸也彼此纠缠。

但气氛并无半分暖昧,维洛看着格利墨尔不断渗出的冷汗,惨白的唇色,以及勉强翘起的嘴唇,内心混乱。

就像骤然撞翻了一个正在熔炼的铜炉,半融化的材料流了一地,工具被甩飞,打漏风箱擦过燧石,连带起一片火光,而她站在原地,几乎不知从何开始挽救。

“怎么了?别愣着,其他守卫还在赶来的路上。”杜兰德利落地收剑入鞘,戴着兜帽,刚才的动作大开大合,身上却不沾染半点纤尘。

见维洛呆在原地,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的陌生弥拉,杜兰德微一皱眉,大步向前,平缓的语气在见到格利墨尔的右手后也凝重了几分:“……这是怎么受得伤?情况这么严重,手不一定保得住。”

格利墨尔是如何受得伤,维洛稍一回想便心知肚明。

“我……”她本就不善言辞,如今看着他几乎从手腕处断开的,皮开肉绽的右手,舌根一阵一阵地发麻,“我们要快点离开。证据都已经拿到了。”

几乎是靠本能反应,维洛抄起还坐在地上的格利墨尔,对杜兰德道。

而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如天边飞快掠过的白鸟,只留下一片浅淡的灰影。至于她是如何跟着杜兰德甩开守卫奔进夜色,又是如何与蹲守在商会外面的莱妮相遇,她们又是如何交换信息,维洛都记不清楚了。

她只感觉到风飞速吹过她的耳廓时,她不断加速的心跳,以及肩膀上格利墨尔轻微的喘息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当她再次反应过来时,她正站在奔马巷口,敲响了一扇土褐色的,挂着刻有剪刀符文的大门.

烧热水,递过工具,维洛跟在一个矮人与人类的混血儿身后,听从他的下一步指示。

“可以了,别在这儿笨手笨脚的碍事。一边去,剩下的我自己来。”熊一样的弥拉把她赶到外间,维洛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只瞧见他山峦般的脊背将大半个床板都遮蔽了。

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间。

黑暗笼罩了她,夜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维洛才从过载的心跳声中缓过来,她直起身,把手从脸上揭下来。

手上沾了半干的血,动作牵扯着皮肤,带来一种缓慢而清晰的黏着感,又疼又痒。

这是格利墨尔的血。

一个骗子,窃贼,混血儿的血。

真奇怪。

一个骗子,窃贼,居然救了她。

明明相识的时间不算长,而她除了他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对他一无所知——很有可能,“格利墨尔”这个名字,还有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救她,并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

维洛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回想起当杜兰德说出那句话时,格利墨尔甚至还有闲情戏谑:“这一回,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甜心。”

这句话真是突兀又大胆,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就连杜兰德也瞥了这个年轻的弥拉一眼,大概是疼得失了力气,他没正形地坐在地上,一句对自己的忧心都没有。

愚蠢的、可恶的、无可救药的家伙。

实在是一个混蛋。

维洛岔着腿,双手交握。她听着一帘之隔的内室中,皮肉被切割开的声音,内心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到。

直到哗哗的水声响起,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结束了吗?是在洗手吗?手?对,手——

他的手,还保得住吗?

当这个问题浮上心头的那一刻,维洛忽然觉得有一条滑腻的蛇游曳过她的食道——她还记得将格利墨尔的身体掰过来后,他受伤的右手究竟是怎么样的。

血管爆出的,皮肤肿胀通红,形状扭曲,很显然手骨已经完全错位,甚至很有可能断裂粉碎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掌被洞穿了,伤口被腐蚀了一般慢慢扩大,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这是魔法侵蚀的象征。维洛消化着这个可怕的答案。

是她的错。是她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懊恼与无力的交织中,帘子被挑开时细碎的声音响起。

维洛骤然抬起头,对上了理发匠沉沉的目光。

“情况如何?”维洛快速地站了起来,这个表面上是理发匠的弥拉没有阻拦她,于是她唰一下扯开帘子,冲进了室内。

充当诊台的木桌上摆满了维洛看得懂或看不懂的工具和药品,热水盆里晕着血色,早已失了热气。格利墨尔昏睡在一旁的床上,橘红色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颊,让人生出一种他脸色尚可的自欺欺人的幻觉。

然而,摆在一旁木盒里的,被切割下来、支离破碎的残肢正冷酷无情地拨动着维洛的神经。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理发匠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他的手被腐蚀得太严重,必须截断。”

维洛闭了一下眼,一颗心沉沉地跌到胃里。

她以为自己该不知如何作答,但本能似乎催动着她开口:“……那能否给他打造一副假肢?”

“你要用什么材料?”理发匠似乎并不意外,“如果是蕴含一定魔力的材料,或许可以。”

在现在,理发匠兼职医师是常见的事情,与此同时,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这些兼职医师的水平不会太高。

但是,维洛回头看了理发匠一眼,这是在商会外匆忙一遇后,莱妮叫她来的。她比自己更熟悉这里的情况,事到如今,从这个利落的截肢手术来看,她的推荐和判断同样是正确的。

杜兰德和莱妮有她们要做的事,维洛也有。

她摸了摸莱妮交由她的布袋,思考的时间不过几瞬呼吸,她就已经做下了决定。她用那双沾染了血液的手解开布袋,向里摸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她把东西往前一递,声音果决:“这个材料合适吗?”

理发匠闻言上前两步,在看清这个材料的那一瞬,他诧异地张大了嘴:“这是……”

维洛点了点头,烛火在她的眼瞳中跳动。

不算明亮的室内,她掌心里的银块比骤然擦亮的火光还要耀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磨了好久呀,终于写出来了!大喘气,努力向完结蠕动维洛的情绪相对克制内收,她更多表现在行动上,和季槐的反应不太一样呢…… (为什么提季槐呢,是我想了一下,两人的反应在塑造上是几乎相反的,季槐的心理波动描写会更多,他的情绪表达更激烈同样的位置放一下预收幻言《我不是玛丽苏》,嗯,这本和预收西幻文没有想好先开哪本,所以会综合收藏看看文案:夏日炎炎,何飞扬正骑着电动车飞驰人生,怎料小型地震突然袭来,害她摔了一个大马趴。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双锃亮的皮鞋就出现在她眼前。何飞扬:不热吗?皮鞋的主人:“女人,像你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何飞扬:“什么?”何飞扬:“请问你哪位?我不买保险的。”这个世界太疯狂,自从地震后,有数位奇特男子莫名其妙先后杀到何飞扬面前,莫名其妙对她展开追求,方式尴尬——长相邪魅狂狷的男人雨夜站在她家楼下默默守望;性格拽酷的弟弟在人满为患的食堂将她壁咚;传闻中有着灰色背景的青年也不知何时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何飞扬:谁来救救我!!!叮咚——您的专属系统: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已上线何飞扬:?“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系统:是这样的女士,很抱歉我们的工作失误导致几本玛丽苏小说与您所在的世界融合。目前原女主出逃,而您已绑定了玛丽苏女主的身份,您看我们给到您一个系统作为补偿如何呢?何飞扬无语:不如何,快点把这个神经身份给我取消掉!!系统:好的亲亲,慧眼系统已连接,感谢您的谅解~木已成舟,但没关系何飞扬会给他们重拳一击。小剧场一:潮湿的回南天,食堂地面湿滑人潮涌动,少年气势汹汹拽住何飞扬的手腕想要将她困于自己与墙壁之间。何飞扬脚下一滑,似要落入少年怀中。人群惊呼——何飞扬脚下一滑,将少年铲倒在地。小剧场二:系统:(描述)(比划)青年会骑着机车向你驰来,蓬勃的青春气息将把你包围——现实:青年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驰骋,却因为没有戴头盔被交警拦下。何飞扬: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禁摩来着·文案会做进一步调整·大概是个搞笑文

第100章

“这是秘银。”维洛颇有耐心地解释。

“是的……是的!这是秘银!我当然知道是秘银!”理发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反应过来后又压低了,语调急促,着迷般赞叹, “但是,我从来没有……没有见过这么大, 这么纯粹的秘银。”

“如今你见识到了。”维洛手腕一翻,将那块拳头般大小的秘银收进布袋。

这是他们逃出商会后, 一直蹲守在外面的莱妮交给她的。维洛原本还疑惑杜兰德和莱妮为何来得这么及时, 莱妮用“果真如此”的眼神回答了她。

好吧, 不管是她离开时脚步声太大吵醒了她们, 还是她们佯装睡着待她离开后尾随,这都证明了她们笃定她一定会找福德罗。

至于莱妮怎么会知道她的行囊藏有秘银并在出门时将秘银带在身上——莱妮帮她收拾整理了行囊, 发现秘银很正常, 加上她怕离开旅馆后被别的什么人潜入, 于是习惯将重要物品随身携带的谨慎性格,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这实在是帮了维洛一个大忙。

“所以,”维洛收回思绪, 看向理发匠,纯正的秘银珍贵, 但她信任莱妮, 不怕将其展现于陌生人面前,“以此打造一只假肢,是否合适?”

“合适?怎么会合适?没有人将这么珍贵的秘银充当打造假肢的材料!”理发匠瞪大眼睛反驳, 维洛却两手相对重重一拍,下了判断:“那就是适合。”

“……”

理发匠无言以对,维洛果断地提出:“我需要你的帮助。”

接着,她顿了一顿, 像是在尝试着将语调放得轻柔平和,尽可能地展现出真挚诚恳的态度:“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用秘银打造一副假肢。”

可惜的是维洛的声音向来就带有一丝沙哑,再加上这一晚经历颇多,情绪大起大落后,声音听起来更像抽了一晚上的水烟。

她的语调平直,请求内容虽是简洁明了,但不够打动人心。效果实在不佳,维洛抿了抿唇,难得露出一点尴尬难堪的表情。

秋季的深夜,空气里有一股冰冷却提神的味道。

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理发匠开口答应了。

随后,他又提出一个问题:“不过,我虽然有一半矮人血统,但我可不会锻造。我这里也没有合适的工作台,你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闻言,维洛的精神一振,心也慢悠悠地落到了实处,她在内间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只残肢上顿了一下,又落回到燃着火的壁炉旁:“秘银打造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工序。”

接着,她犹疑了一瞬,快速阐明了自己的需求:“……你是一个医师,你比我更懂其他种族的身体构造,我要打造一只精灵和人类混血儿的手。”

“噢,没想到我和他还一半同样的血统。”理发匠点点头,扯过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

“人类、矮人、精灵,以及这三个种族的混血儿,在大体上都是相似的,但是许多地方还是有细微的差别,”他看了一眼已经变形的残肢,叹了一口气,“那个已经不能举例了,你伸手,看我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

……

这是一只与她截然不同的手。

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皮肤上那些细碎的浅红伤痕以及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

但这无伤大雅。

维洛托着这只手,五指微张,指根相贴。

她用了一点力,隔着粗粝细碎的尘土,两只手紧密地贴在一起。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在某一瞬使维洛恍惚,同样昏暗的环境,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飞速地从狭窄的卧室脱离出来。

时间的河流依旧向前,而她逆流而上。

双手交握着,维洛回到了地下城的最后一层。

这样的感受不过是一个呼吸般短暂的瞬间,维洛的睫毛轻轻闪动着,看向了格利墨尔。

灰扑扑的脸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紧闭着,这是因为理发匠给他喂了一点麻醉汤剂,好让他陷入昏睡,不必清醒着承受失去一只手的痛苦。肉.体和精神上兼有的痛苦。

这里没有什么地下城,她依然处在这个狭小的内间卧室里。

“……”

维洛动了动手指,将格利墨尔那只完好的手握得更紧了。手心的温度捂热了格利墨尔微凉的指尖,汗意渐渐渗出,维洛的心脏难以自抑地加快了跳动。

她垂首看他,目光从那张残留着伪装、略显斑驳怪异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回到被她握着的左手上。

从腕骨到指尖,她细细摩挲,骨骼是突起的山峦,被肌肉包裹,皮肤柔软,血的溪流经过,透出一点儿热意。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理发匠的话在她心底不断回闪,直到心领神会,了然于心。

维洛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烛火在那双红铜色的眼眸中不断跃动。维洛转过身,从布袋里取出那块闪耀的秘银,长久地凝视着。

讲解完毕的理发匠躺在外间的长椅上,隔着一道布帘子,鼾声沉沉,一起一伏,屋外的星辰闪烁。

尽管材料稀有罕见,但锻造的流程维洛早已了然于胸,当手触摸到冰凉漆黑的锤身那一刻,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她经历过无数次。

她业已经历过无数次.

秋夜总是漫长,当潮水似的霞光将赤日托起,西风仍在振动着她的翅膀,在树林与城镇间长久地徘徊。

晨光熹微中,理发匠仔细地检查了格利墨尔的情况,又着重观察了一番维洛给他安装上去的秘银假肢,片刻,他直起身子,大步朝外间走去。

维洛一夜未眠,精神却十分亢奋。她紧紧地跟随在理发匠的身后,掀开的布帘子才在她的身后落下,话就已经从嘴边滚落:“情况怎么样?”

理发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天才。”

他盯了维洛一会儿,好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维洛也不太在意。在得到那一句肯定后,她便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浅金色的光攀上窗台,燃了一夜的蜡烛终于烧到了最后。维洛放下手,那张肉桂色的圆脸上并无任何倦意,也没有泪水流过的痕迹。

占据那双红铜色眼眸的只有喜悦。浓烈到让理发匠一时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救人成功的欣喜,还是打造出完美作品的亢奋。

或许两者兼有。

“……他要多久才会醒来?”

矮人低哑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他看了她一眼,随手递过一杯水,解释道:“他的警惕心太重,难以昏睡。我不得不给他多喝了一点汤剂,或许要等到太阳彻底升起,他才会慢慢清醒。”

维洛颔首,两人又沉默地面对面站立了一会儿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杯子放到一旁:“噢,对了。还有莱妮她们……”

“对、对,莱妮……”像是被她的话提醒一般,理发匠的身体猛然一振。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接着又原地转了几圈,在外间摆满剪子的工具台旁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毡帽。

他不怕热似的戴上,形色匆匆地嘱咐:“我去打探莱妮的消息。对,你待在这儿。你们还是通缉犯,她,我去找她。”

话毕,他将挂在门背后的布包往身上一挎,拉开了门。看起来他与莱妮的关系颇深,维洛眨了眨眼,并没有深究原因。

她转过身,手刚抓住布帘子的一角,理发匠又探了个头进来,神色紧张地问她:“我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怎么样?颇有些憔悴,胡子也乱糟糟的。

但他热心地帮了这么多忙,维洛只好点点头不说话。

“这就好!”得了维洛的肯定,理发匠终于放下心来,飞快地冲了出去。

砰一声,木门被重重地甩上,只有一缕秋风浸染了淡淡的花香,带着一丝凉意从门缝里悠悠地挤了进来。

维洛又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理发匠这么着急或许还有些别的个人原因。她揉了揉眼,一边撩起布帘子走向内间,一边慢吞吞地将头发解开。

像骤然解开卷在一起的厚重毯子,深棕色的发丝从肩膀上缓缓铺开。维洛视野模糊,摸索着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正要将垂在眼前的发丝拨开,一只手却率先将几缕长长的卷发别到她的耳后。

维洛顿住了。

透过几缕卷翘的头发,她正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早上好,亲爱的。”

有着墨绿色眼睛的家伙轻声说道。

内间一片安静。

让她回忆一下理发匠是怎么说的。

他说,要等到太阳彻底升起,格利墨尔才会慢慢醒来。

太阳,彻底,升起——现在升起了吗?当然升起了。

这算彻底吗?这可不见得。借着内间屋顶斜斜的天窗,维洛瞧见天空仍泛着浅淡的灰褐色,只有窗框那一小条突起的边缘,被淡淡地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条。

“你怎么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维洛转过头,看向斜靠在软枕上的格利墨尔。

“我?在那位弥拉急着去见他的心上人的时候醒来的。”格利墨尔对她微笑。

他的脸上还贴着不少伪装,瞧不出脸色,但嘴唇惨白,显然还十分虚弱。但他的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甚至自然地抬起右臂,仔细地打量着那只崭新的,由秘银打造的手。

“……哇哦,”格利墨尔神色惊奇,似乎没有被自己截肢的事实打击到,他尝试着舒张了一下新的右手,赞叹道,“这你为我打造的?”

这不过是一句明知故问,但不知为何,维洛却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格利墨尔笑着将目光投向她,她才抬了一下下巴,用动作回答。

格利墨尔又翘了一下唇角,他当然认出这只手是由什么材料打造的:“看来,这样珍贵的秘银,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呀。亲爱的,你很重视我嘛。”

熟悉的腔调冲淡了维洛的紧张,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而从矮凳移到床沿:“用不着全部的秘银。”

她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也笑了一下:“如今,你也配得上‘银手’这个称号了。”

格利墨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亲爱的。我是‘银手’。”

维洛这句话细究起来实在是往人的痛处戳,他却笑得睫毛颤动,似乎真心喜爱这个不客气的调侃。他直起身,往前坐了坐。明明坐着也会比维洛高上不少,他仍微侧着脸,以一种仰视的动作瞧她。

“你有没有很担心我?”他问。

温热的呼吸吹动维洛胸前的卷发,浅金色的睫毛一闪一闪。

“这很重要吗?”维洛反问。

“嗯哼,”格利墨尔郑重地点头,用轻松的口吻说出危险的话,“如果你担心我,那么我也就没有白损失一只手。”

果不其然,维洛沉默着,格利墨尔得意地眯了眯眼,身体慢慢向前倾。

察觉到维洛没有后退或者警惕的表现,他便越发缓慢地向前靠近,直至额头几乎相贴,呼吸交错,他才停了下来。

维洛没有眨眼,对格利墨尔暗含挑衅的调情动作,也没有脸红。

她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格利墨尔的声音轻如呢喃,更似呓语。

深棕色与浅金色的长发交织,笼罩出一个狭小的,仅供两人紧贴的梦境,就连窗外渐起的鸟鸣也都隔绝在外。

“你知道你现在不漂亮吗?”维洛终于笑出了声。

见格利墨尔僵硬了一瞬,她抬手搭上他的后颈,拇指压在耳前,摩挲了两下。接着她用了点力,将格利墨尔压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终于贴在一起,鼻尖也若有若无地触碰着。

维洛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她抿了抿嘴,最后缓缓地松懈了肩膀,轻轻地碰了一下格利墨尔的嘴唇。

说实话,两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一个彻夜未眠,一个失去了右手,嘴唇倒是一致的粗糙干燥,这样情境下的吻谈不上多么美妙。

再者,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亲密接触的经验,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嘴唇相贴,实在难以定义为一个吻。

但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触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弹了一下。

维洛匆忙掀了一下眼皮,恰好对上了格利墨尔不停颤动的目光,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两人飞快地错开视线,但身体的距离并没有拉得更开。

半晌,维洛才缓慢地转过头。

她抬起眼,与格利墨尔静静相视。

不知是谁先开始,呼吸再次贴近纠缠。

嘴唇相接片刻,维洛停了一会儿,张开嘴含了一下格利墨尔的下唇。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十分自然,生涩干燥的吻逐渐变得湿润。

维洛感觉到格利墨尔那只冰凉的崭新的右手托住她的脸颊,两人的鼻子则不时碰在一起,但他们无暇在意。

舌尖触碰的滋味更是奇妙,维洛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让这个吻更深更急促。

扑啦啦——

翅膀振动的声音惊动了这令人着迷的吻,两人轻喘着分开。

维洛看向声源处,是壁炉侧边半阖上的窗。麻雀啄了啄窗棱,又扑腾着翅膀离开,只留下秋日的阳光。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在别人的床上亲吻是不是不好?”

维洛回过头,格利墨尔已悄然站在地面上。

她没有回答,两人默默对视着,直到错杂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维洛?”莱妮的呼唤随着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维洛站起身,上前两步,熟悉的身影钻过布帘子扑了过来。她接住莱妮的拥抱,继而下意识回头,内间早已没有格利墨尔的身影,只有清爽的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

数日后,塞莱尼斯商贸节如期举行,出现在开幕演讲会上的人却变成了泽维尔女士。

大部分人觉得奇怪,小部分知道内情的人则见证了福德罗的结局。

不过维洛向来对站在上面的人不感兴趣,公告处的悬赏令在前几日便已经摘下,她得以在热闹的市集里四处闲逛,顺便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莱妮比她忙碌许多,没有恶意竞争,她带来的商品十分畅销,甚至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人与她签下订单。

“没有收获么?”维洛走到市集尽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

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正是杜兰德。

这位持剑人正一手拿着一只啃了几口的苹果,一手搭在剑柄上,模样潇洒不羁。

秋日里的果实丰盛,市集里有趣的小玩意众多,而她的腰间挂着一个鼓囊的布袋,看样子收获颇多。

维洛伸手接过她抛来的一只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直接啃了一口。

她咽下汁水丰盈的果肉,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有收获的。”

《一颗柳钉》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写了很多,同样是非常磨人的一章,最后亲完就分别不是be也不是再也不见,只是我觉得故事暂停在这里比较合适,亲吻后还有更多事情要做,谈恋爱也要告一段落。不过,两人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会在番外讲完。哎呀,完结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写到这儿,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一本仍然是完结V呢,不能只因为题材冷门就这样安慰自己,不过现在写文也没有很焦虑了,因为上班的压力远超这一切,也不得不删掉原本预计的第四单元……我哭了,后期更新的慢未尝没有上班的原因!!下一本一定要写够二十万字再发出来了后续想了一个平行时空的番外,一个所有人都会出现的,时间线稍微后一点的番外,嗯,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