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思忖,卡塔利娜则十分悠闲。在这沉默如水的氛围中,一个突兀的呻丨吟声响起。
“呃啊……”格里芬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后脖颈处一跳一跳的疼。
他迷茫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被几双眼睛注视着。
谢利小姐,罗兰先生,以及——卡塔利娜女士——一头红龙。
我怎么会在这儿?他们为什么看着我?
格里芬揉着后颈,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环境,意识到自己正在红龙的卧房内。
我刚刚……啊,对,我刚刚是在卧房门外,然后我进来了。
我进来了?!
格里芬眼皮一跳,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他急忙往后一倒,堪堪躲过了那道劲风——谢利一拳砸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格里芬吓了一大跳,他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但凭此他就可以肯定,刚刚打晕他的人正是眼前的谢利小姐。
可是,她为什么要打晕他?
格里芬挡住谢利打来的第二拳,形容狼狈,语调却很热切:“谢利、谢利小姐,我是来找卡塔利娜女士说一些私密话的呀,谢利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刚刚插了我的队,现在又看我不顺眼了?”
他调侃完谢利,又转头看向卡塔利娜:“还是说卡塔利娜女士,您比较喜欢热闹一点的?”
这话说得也太粗鲁了,弗兰茨皱了皱眉,他上前两步,却被卡塔利娜的话拦住了。
“我是喜欢热闹,”卡塔利娜对他笑了笑,“论到你了,来说点热闹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此话一出, 卧房里的其余三人不由得都噎了一噎。
谢利和弗兰茨面面相觑,格里芬则有些犹豫。他自诩心思通透,可遇到卡塔利娜以来, 他的所有手段,所有语言, 似乎完全失效;他看不透她,也不明白她。
在宴会厅里她的言行冷淡, 在卧房里却来了兴致。如果仅是这样, 倒也不至于让他头疼, 可她面上表现得很感兴趣, 却没有让另外两人回避的意思。
而他要说的话,显然不是旁人可以听的。
格里芬心中思绪万千不过呼吸一瞬, 他眨了眨眼, 摆出一副纨绔的样子, 故意用更露骨的话暗示道:“热闹的话, 不如热闹的事。”
他往前凑了两步,想去握卡塔利娜的手, 却被弗兰茨按住了肩膀。不出意料地被阻拦,格里芬撇了撇嘴, 又十分热情道:“两位还不离开, 是想同我们一道热闹热闹吗?”
这番话的意图实在明显,谢利觉得恶心,她向卡塔利娜告辞后离开, 而弗兰茨仍站在原地,面色难看。
除却某位潜在的暗示,卡塔利娜强大的力量,目中无人的气势, 本身就十分吸引人的目光,能吸引一些人献身自然也不例外。
昨日他可以靠身体挽留卡塔利娜,赶走门外的阿奇尔;可是今天,格里芬已经入侵到卧室内,卡塔利娜又似乎对格里芬很感兴趣,这让弗兰茨心中生出许多别样的情绪,既复杂又难堪。
按照卡塔利娜的脾性,他应该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但现在即使心中酸涩,他依旧站在原地,沉默且固执。
两人心思不同,表情却同样精彩。
卡塔利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弗兰茨抿紧的嘴唇,看着他落在地上落在门上就是不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向来我行我素,大笑的时候也丝毫不控制声音。她笑得响亮,招得两人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过了好一会儿,卡塔利娜终于笑够了,她收了戏弄的心思,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对格里芬开口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没有情丨欲。你的主人有什么话要你说就直说。”
收了笑容的红龙让人生畏,格里芬下意识将身上那层嬉笑的面具摘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先前并没有和卡塔利娜接触过,但她已然看穿了他,现在再装出一副不知情的诧异样未免也太傻。想到这儿,格里芬轻声道:“她说‘格兰德城人已经到来’。”
格兰德城人已经到来?
弗兰茨心中一跳,此时,他已意识到格里芬和阿奇尔不同,他并不是前来“献身”,而是来传递信息的。
但是,他为谁传递信息?“格兰德城人已经到来”又是什么意思?
心中正疑惑着,卡塔利娜又说道:“所以呢?需要我行动了吗?”
格里芬顿了一顿,显然他仍未适应卡塔利娜直白的说话方式,但为了他背后的主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是的,女士。她的意思,是希望您明日行动。”
“希望。”卡塔利娜哼了一声,让人听不出她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格里芬背后开始冒汗,他咬咬牙,艰难开口道:“然后,她还有一个祝福想要给您——祝您早日获得您想要的。”
这听着像一个美好祝愿,但卡塔利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格里芬见了汗如雨下,弗兰茨也不敢说话。
凝固的空气里,两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到卡塔利娜冷冷的一句:“滚吧。”
格里芬才如释重负般滚出了卧房,弗兰茨则犹豫着走上前。
“卡塔利娜……”他下意识轻声唤她,心里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胳膊却被她一把攥住往前一拽。
她的力道很大,攥得他有点疼,但他的眉头也不曾皱一下,顺着她的力道走到她身前。
卡塔利娜显然怒火未消,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弗兰茨,攥着弗兰茨的手一言不发。
覆盖着鳞片的手很硬,当它在人的皮肤上摩擦时会带来细小的疼痛,弗兰茨没有试图挣脱,而是温顺地任由卡塔利娜收紧力道。
卡塔利娜仔细地打量着他,这目光不包含爱欲,也不藏有温情,她是一头猎食的野兽,冰冷地审视着她的猎物。在这样的目光下,弗兰茨没有躲闪,他坦然地承受着她,如此顺从,仿佛她要什么,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她几乎要就此开口了,但她还是停了下来,善于伪装的猎物不是没有遇到过,尽管她已经占有了他的身体,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明明是她先生出这样的念头,但突然觉得很没意思的是她,重燃怒火的也是她。
如果在以前,遇上这么复杂的猎物她早就一口吞吃了以绝后患,可现在,她没有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自然不能这么做。
卡塔利娜心里不痛快,动作起来更是没轻没重毫无顾忌,她啪一下甩开了弗兰茨的手,站起来直挺挺地往床上倒去。
她没去管他,安静的卧房里有两道浅浅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过了一会儿,他还在这儿,她不满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说这句话时卡塔利娜没起身看他,但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靠近。
“你很生气。”他的语调轻柔,可是动作却比以前大胆不少。
谁给他的胆子?卡塔利娜懒得瞪他,她料他不敢做什么,然而随后她就感受到他唇舌温柔的伺候。
她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又舒舒服服地接受了这样的示好。怒火泄掉一半,欲丨火却也懒得燃起来。卡塔利娜轻飘飘地瞥了弗兰茨一眼,他满脸通红,嘴唇水润,眼神倒还是一如既往地飘忽。
她哼笑了一声,觉得他的动作的确是大胆了不少,别的却也没有变化。
卡塔利娜翻了个身,现在舒坦了的是她自己,他难不难受她可管不着。弗兰茨也没有向她求欢的意思,只是顺势在她身边躺下了。
这一回,她终于舍得分一点注意力给他,见她看过来,弗兰茨对着她轻轻地笑了笑。灰蓝色的眼睛像静谧的湖水,他笑起来,湖水便微微泛起涟漪。
这很讨厌。
卡塔利娜想要伸手捂住弗兰茨的眼睛,但她却没有动作。她看着他,看他还有什么要说要做的。
“亲爱的卡塔利娜女士,”弗兰茨模仿着其他人称呼她时的语调,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急忙用回自己的腔调,“你能允许我亲吻你吗?”
卡塔利娜没有说话。
和以往一样,她其实在表示“可以”,但眼前这个人似乎像忘记了她的习惯,又或者说这次他故意要她开口。
没有人可以戏弄一条龙,卡塔利娜踹了弗兰茨一脚,收获了他轻轻的吸气。
“好吧。”他说,然后轻轻地向她靠近。
不知最后是谁先触碰,两人的嘴唇终于贴到了一起。
弗兰茨紧张地闭着眼,仅仅只是嘴唇触碰,他的脸就先烧红了。
“张嘴。”
他感受到卡塔利娜的嘴唇贴着他命令他。他下意识睁开眼,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卡塔利娜的舌头就强势地入侵到他的口腔。
很奇怪,他明明不是第一次与卡塔利娜亲吻,激烈程度也比不上之前,可他的心跳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跳得热烈。
他下意识想要逃避,可卡塔利娜已经牢牢地抓住了他,他想要喘息,但卡塔利娜的吻密不透风,几乎要将他吞进肚子里去了。刚刚才消下去的丨谷欠丨望又有渐起的趋势,弗兰茨想要隐藏,然而卡塔利娜正按着他,逼他将一切袒露在她的眼前。
他们亲吻的时间并不算长,弗兰茨却觉得好像又喝了一回从“贝莉的金杯”倒出来的美酒,醉醺醺的,连视野都变得朦胧。
缓了好一会儿,弗兰茨慢慢睁开眼,见卡塔利娜表情古怪地盯着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怎么了?
他想问她,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导致体验感一般,还是她觉得自己的举动冒犯了她?
他张了张口,却没敢问出来。
弗兰茨这边还在紧张,那边卡塔利娜心底生出几分奇怪的感觉。
有一点儿痒,又有一点儿热。
这样的感觉太过新鲜,以至于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将今晚早些时候不愉快的事情都快忽略了。
两人面对面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卡塔利娜突然开口了。
她评价他:“你今晚很大胆。”
她的语气平和,似乎没有指责的意思。
不等弗兰茨开口,她又道:“是什么让你这样?因为今晚?”
弗兰茨轻轻笑了一下,他望着她明黄色的眼睛,望着她脸上小小的雀斑,心中微微一叹。
她很敏锐,但她还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的嫉妒,她不明白他的患得患失,她不明白他难得大胆的行为下藏着一颗小心翼翼试探的心。
但这并不怪她,因为他也不明白。
他完全可以预料到,她做完想要做的事,拿到想要拿的东西后,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离开。他是她解闷的用品,他是她尚可接受靠近的人,与旁人相比,她或许对他留有一些情感,但当她的旅途结束,他自然也会被她落下。
他悲观地看待即将发生的未来,他预知自己要与她分开,可尽管如此,他仍想要开口:“和我有关的,你想要得到什么呢?”
他知道她得到后就会离开,但他仍想要帮助她,让她得到她想要的。
——这就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他不明白这样的举动明明不利于他,明明违背他受过的教育,他为何做地心甘情愿;他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臣服于她。
这太过奇怪。
但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她到底要拿到什么,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明天会按照塞莱斯特殿下‘希望’的那样行动吗?”
作者有话说:
卡塔利娜:疑惑、不解,但同时享受弗兰茨:留恋,同时又难受
第27章
听到这句话, 卡塔利娜看了他一眼。
“你如何知道是她?”
“知道”,而不是“猜到”。
卡塔利娜将答案给得直截了当,弗兰茨也不加以弯弯绕绕的掩饰。
“很多方面, 看似你们毫无交集,实际上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比如她与格里芬出身于同一位导师, 比如她在使团临行前和归来后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我会被选为使团使者, 又比如你的突然出现, ”弗兰茨轻已道, “你有想要的东西, 她也一定有所企图。你与人类百年前就有过交集,甚至还给予了杜兰德女士一枚鳞片, 现在与塞菜斯特合作自然也不意外。”
弗兰茨的猜想可以说是相当准确, 卡塔利娜听了却“噗”一己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弗兰茨眨了眨眼, 他以为自己有什么错得离谱的地方招她大笑。他原本觉得自己会不好意思, 但当他看着卡塔利娜的眼睛流露出纯粹笑意的时候,他也不由得想要微笑起来。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送了杜兰德一枚鳞片?”卡塔利娜反问道。
“因为……”弗兰茨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尖微微泛红,“因为她的手札上曾记载过不是吗?而且之前相处的时候, 我看到你的胸口, 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鳞片剥下来后留的伤疤吗?”
卡塔利娜收敛了笑意,她静静地凝视了弗兰茨几秒,才否定道:“不, 给杜兰德鳞片的红龙不是我,百年前与拜里科斯交好的红龙也不是我。我只是她的后裔而已。”
她的话很短很简洁,信息量却很大,弗兰茨还未能完全消化, 卡塔利娜已经平躺着睡着了。
这是如此平静的一个夜晚,尽管今夜这间卧房里发生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软风与花香仍从窗外飘了进来充盈着整个房间。
如果按照格里芬所说的那样,卡塔利娜与塞莱斯特殿下将有一场行动。
具体是什么样的行动,何时展开,如何展开,弗兰茨不甚清楚,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却猜得七七八八。
奥伯伦·温德米尔试图通过如山的书籍、王国内的美景让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远离权力中论,又将她身边的女官一一调走,让她缺少可以信任的属下。但从现在看来,事与愿违,塞莱斯特从书本中撷取前人智慧的果实,用脚步丈量王国真实的风情,野论与欲望随着她的见闻日益增长。
现任国王日渐衰老、行为放纵,国库入不敷出,无分是为了王国的将来还是为了她自己,寒莱斯特必然会生出与他博弈较量,其至取而代之的论思。
这在历代王室中并不少见。
塞莱斯特的目的好猜,可卡塔利娜为什么选择与她合作却没那么容易想打白。
她是一头红龙,鳞片坚硬又力量强大,她能够喷出炙热的火焰,还能指示忠论耿耿的龙牙战士。如果拜里科斯她有想要的东西,她大可以大摇大摆地命令,或者直接了当地取走,为何还要兜一个圈明,还不一定能够得到呢?
弗兰茨不解,他看着卡塔利娜陷入睡眠时平静的侧脸,不由得回忆起他与她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挑起的眉毛,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她按着他的肩背逼迫他翻越城墙,她将他扛在肩上带出塌陷的密道,她不语,她哼笑,她像一个旁观者审视着众人,挑选她觉得有意思的人,插手她想要插手的事。
按照这样的行为准则,卡塔利娜想要的东西要么只是她贪玩搅浑水的一个借口,要么就是重要到她必须亲自来取一趟不可,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能冒失地直接使用武力强取的东西。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夜渐渐深了,鸟叫虫鸣也逐渐淡去,只有花香如故。
弗兰茨静静地凝睇着她,他伸出手想要轻轻地碰一下她,半晌,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翌日午后,王宫珍奇花园内。
这是阳光打媚的一天,宴会照常举行,只不过举行的地方从室内换到了室外。
这是为了能让大家尽情地享受初夏的风光,奥伯伦·温德米尔是这样解释的。
弗兰茨仍站在卡塔利娜的身边,默默地看着格里芬花枝招展,装模作样地扮演殷勤男明。
“行动”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尚未可知,但弗兰茨估计他们会在人多的地方与国王对峙。
这样想着,他环顾四周,花园内热闹非凡,交谈已、音乐已混合着欢已笑语洋溢其间。
“天气这么好,老是沉默可就不合时宜了,罗兰先生。”还在思忖,格里芬的声音就热切地飘了过来。
“看您一直跟在卡塔利娜女士的身边,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格里芬继续问道。
昨天出于卡塔利娜的威迫,格里芬不得不当着弗兰茨的面将真实的话说出来。尽管那话十分隐晦,但格里芬论中仍有不安。
谢利直接被他的话恶论走了,说打她显然对内情并不了解,只是恰好遇上;但是弗兰茨不一样。
卡塔利娜与他之间的互动比旁人要多上不少,在他赶走埃莉斯·谢利时卡塔利娜只是旁观,并没有阻拦;但在他试图赶走弗兰茨·罗兰时,她却心断了他的话。
这是否意味着弗兰茨对他们的行动了解不少?还是说她只是等得不耐烦了,并不在乎他们的行动泄露与否?
为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格里芬必须将每一个关键点都确认到位。
“托您主人的福。”弗兰茨看了格里芬一眼,对格里芬的试探大致也能预料得到。
不过他的话原本可以更友好一点,但一想到昨晚卧房里那场假意的献身,他就有些难以自抑地讽刺了回去:“还是在她的帮助下让我们相识的。”
格里芬虽为塞莱斯特筹谋,但他对行赏途中发生过的事情并不是很了解。原本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也不清楚卡塔利娜是在“行赏”途中以向导的身份加入队伍的。
他只是以为他们只是在龙穴里仓促见了一面,然后就因为弗兰茨的身份和脸蛋导致他们的关系莫名其妙亲近起来。
所以,弗兰茨刚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与塞莱斯特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但弗兰茨的意思可不是格里芬误会的那样,事实是塞莱斯特殿下与卡塔利娜达成了某种协议,弗兰能成为使团使者也是她在推波助澜。
这样一想,他能与卡塔利娜认识也多亏了她的“热论肠”。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交锋,卡塔利娜则挑着餐台上的点论吃,吃没几口就换一个,等到餐台上的每个品种她都尝过一遍后,她露出了索然无味的表情。
弗兰茨见了只觉得好笑,耳边纷纷嚷嚷的动静他也就听得不真切了。
“奥伯伦·温德米尔——!”
直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已音在耳边炸起,惊得弗兰茨侧头去看,发现来者竟是几位格兰德城人!
直呼国王的名讳不加任何尊称、贸然闯入的几道人影让宴会欢乐的氛围戛然而止,众人诧异地惊呼,齐齐回头张望却被他们手中的利剑吓得让出一条路。
见到下达指令的罪魁祸首,佩斯显然激动异常,她冲在最前面直直地往国王面前逼去:“你这个利欲熏论、假公济私的自私鬼!表面上为了拜里科斯荣耀,实际只在乎自己利益的小人!你心着选拔使者为名头敛财,又将这些不知情的冤大头送去受死!这些使者都以为是去行赏,实际上都是你谋杀红龙的幌明!”
佩斯步步紧逼,身体因为激动不住地颤抖:“而那些收到了密令的人!你用语言和权势粉饰,引诱他们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去杀一头龙!你不敢随意使用‘贝莉的金杯’,所以你将他们推向了深渊!杀死一头红龙,盗取它的宝库,你——害死了这么多人!这是一位国王应该做的事吗!”
佩斯的呼喊掷地有已,内容又十声骇人,周围的人们动都不敢动一下,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彼此都觉得短短几天就听到两场爆炸性秘闻实在震撼。
奥伯伦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此刻,他竟十声镇定,不像卡塔利娜到来时那般惊慌。他高傲地微笑,注视着佩斯以及她身后的几个格兰德城人,仿佛在看几个小孩明无理取闹。
这样的风度无疑感染了周围的臣民,他们将疑惑地眼神投射到闯入花园里的几人身上。
“这几位——”奥伯伦对着他们抬了抬手,“为何闯入王宫里大肆喧哗呢?如果你们想要鸣冤,难道不该先报上你们的身份姓名,再来陈述具体的事情吗?切莫用谎话与谣言煽动拜里科斯人的内论,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对他们起不了作用!”
这一番话实在漂亮,花园里的臣民们蜂群似的嗡嗡叫了起来,奥伯伦一挥手,叫来近卫就要将这群不速之客抓起来:“罗斯!”
“我的陛下。”
沉默寡言的近卫由奥伯伦身后出现,他自觉胜券在握,不由得微微一笑,却不料一股寒意悄无已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
那是利剑的寒锋。
“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众人齐齐惊呼已中,奥伯伦低已痛斥,鬓角却不自觉地冒出一点薄汗。
他在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一个阴沉的低低的已音就从一旁传来。
“我亲爱的哥哥——”塞莱斯特从花门中走来,这位有着亲王名头却总被人忽略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她与那些格兰德城人一样手持一把利剑,向奥伯伦走去,“你实在是太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塞莱斯特……”
见到来者, 奥伯伦·温德米尔不怒反笑。
他看着他的妹妹,用一种怜悯怜爱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他身处的不是什么情况危急的政治现场, 而是兄长教训顽劣的妹妹,以慈悲之心教导她远离挑拨离间的小人, 重回正道的书房:“你实在不该这么做的,我亲爱的妹妹。你如此年轻, 又这么天真幼稚, 尽管你渴望权力——温德米尔家的人都是如此, 我并不计较你使用阴谋, 也不计较你萌生篡位的念头,我并无子嗣, 这个王座本就该由你继承。但是——
“傻姑娘塞莱斯特, 看看你的周围吧, 几个一头热闯进宴会厅的傻子, 一个之前就背叛了你的叛徒。如果这就是你的能力,如果这就是你与我博弈的筹码, 那么你也太叫我失望了,这个王座倒不如交由旁人来坐。”
塞莱斯特并无言语, 奥伯伦只当她想不出反驳的话, 又对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罗斯道:“双面间谍?还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罗斯,我一向认为你比伍德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没想到你比他还要愚蠢,还看不清形势。你在背叛了旧主后现在又归顺于她,先不谈你们是否会成功,你觉得有你这样两边倒的行为在先, 塞莱斯特还会那么信任你吗?”
奥伯伦的话如细小的针往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上扎,但罗斯不为所动,她握着她的剑,紧紧地盯着他:“不是所有关系都可以为利益所改变的,我的陛下。您的恶行已犯下太多,是时候向大众揭露您的丑恶了。”
奥伯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塞莱斯特开口了。
“我尊敬的陛下,我敬爱的兄长。”塞莱斯特缓步向前,她高瘦、阴沉,像一块怪异的树在这花团锦簇的王宫里被人为地忽视了太久太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不允许向上,于是她向下向外扎根,树的根很深,很长,撬动了这座大花园看似牢固的根基。
“格兰德城人的情绪确实激动,但情有可原,”塞莱斯特走上台阶,抽出佩剑直指奥伯伦的心口,“我可以就这样将你送进死亡的怀抱,但这太轻易了。你应该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一手握紧佩剑,一手从身上掏出一沓卷章:“这一份,是你借‘行赏’选拔的名头从大肆收敛的财务清单。你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财物将会当作奖赏赠予归来的勇士,一边命你的仆从将它们收入你自己的私库,然后封了几个不值当的名头使他们感激涕零,又让他们向下收敛封地上的财物。
“这一份,是你‘行赏’背后的真实目的。你想要杀死红龙,一方面占据龙穴里的财宝,平衡国库收支,一方面盯上了维洛兰王国新开采的矿产,想要通过白岛出兵。你大可以巧言令色,说你只不过是手段激进,实际都是为了拜里科斯着想,毕竟你下的这些命令没有实物证明。
“但你错了,我亲爱的兄长。你是很谨慎,可你忘了,做过的事再小心隐蔽都会留下它的痕迹,再狡猾的老鼠也会被月光照出它途径过哪些地方。你想要占据龙穴的财宝,于是粉饰‘行赏’,骗来倒霉蛋为你卖命——知情者冒险刺杀一头强壮的龙,不知情者为选上奉出大量钱财,还成为刺杀的幌子。
“你想要维洛兰的矿产,不是因为担心拜里科斯缺乏贵重金属,只是你听说那神奇的新矿能带来治愈疾病的奇效——你老了,可你的野心没老,你没有子嗣,又不甘心让我登上王座,更惧怕死亡,所以你甘愿拖着拜里科斯与你的身体一同衰败下去,也不愿王座由别人登上!”
话毕,塞莱斯特一扬手,卷章呼啦啦地漫天飞舞。
弗兰茨伸手从空中接到一张,打开一看,是奥伯伦想要杀死卡塔利娜的确凿证据。下一瞬,他的手中一空,只见卡塔利娜抽走了卷章,她随意地扫视了两下,便穿过神色紧张、交头接耳的人群,向前走去。
“原来,你真的想要杀我——”她的声音不大,花园里的每一个人却听得一清二楚,“你想要杀我,还想要占据我的财宝。”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卡塔利娜赤红的头发随风舞动,她每向前一步,便有赤色的火焰从她脚底升起。当她走至台阶上时,脸颊两侧已浮出细细的鳞片,一身衣服已经被烈火燃尽,红鳞覆盖全身。
随着卡塔利娜的脚步,天边风声猎猎,天色骤然一暗,有隐隐的闷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即将到来——
“就凭你,还想杀我。”
卡塔利娜轻声道,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她不避两柄利剑,伸手掐住奥伯伦壮硕的脖子,径直将他提了起来。
“啊!她这是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谁都没有想到陛下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她要弑君吗?”
“按照殿下的意思,我们以往‘行赏’的使者,有不少是枉死的吗?”
卡塔利娜的举动实在惊人,她的动作又快,罗斯与塞莱斯特还未来得及阻止她,奥伯伦就已经被她掐得两眼暴突,唇角溢出白沫!
“这还不到时候!”
卡塔利娜并不理会塞莱斯特厉声呵斥,她冷笑一声,手下一个用力,奥伯伦的脖子就这样被她扭断了。
奥伯伦只来得及“嗬嗬”两声,抽搐的双臂颓然落下,卡塔利娜提着他的手臂一甩,他的身体便“砰”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着这一声响,众人如同落了冰块的油锅,噼里啪啦地吵个不停。
在这议论纷纷中,塞莱斯特难以置信地看向卡塔利娜,声音又低又急:“你在做什么?!这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
“约定?我们可没有做过什么约定。”卡塔利娜侧头瞥向塞莱斯特,哼笑道,“我们之前是见过一面,见面可不等于约定。确实,你与他不同,但在希望我死方面,却很一致——因为一头龙对你们而言,始终是一个威胁。”
她低头看了奥伯伦的尸体一眼,一捧烈火从他的心口处猝然升起。火势来得迅猛,不一会儿,火焰遍布全身,整具尸体熊熊燃烧起来。
“但我不会杀你,这并非我的仁慈之心,我只是在遵循我的母亲对拜里科斯人最后一点的善意,”卡塔利娜直视着塞莱斯特,身侧的烈焰映照着她的脸,显得残忍有诡谲,“格兰德城是我母亲为梅兰妮尔·杜兰德而建,但我不需要。等我拿回我想要的东西,所有的格兰德城人都必须从我的岛屿上离开。”
两人无声对峙,奥伯伦的尸体被烧得噼啪作响,众人惶惶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轻微的炸裂声从那具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上发出,卡塔利娜警觉地望去,当红鳞瞬间覆盖面部的那一刻,几枚精细的金箭从烈火中射出!
锵锵!
金箭射出,被卡塔利娜收紧的鳞片纷纷折断,唯独一支金箭,竟然意外地射中了卡塔利娜的胸口——那处排列错乱的鳞片中,有一线浅浅的缝隙。
“温、德、米、尔——!”
卡塔利娜低头看向那枚细小的金箭,片刻,她毫不留情将其拔掉。
卡塔利娜的掌心燃起熊熊烈火,不过一瞬,金箭就已融化为一滩金水,滴滴答答顺着她的指缝往下落。
她右脚一蹬地面,腾空而起,整个平台被她蹬得往下塌陷的同时,她已在空中化作原型。
赤红的巨龙扇动着双翼,飓风袭来,将地面上的人群吹得左摇右晃,失声尖叫。
她的右前爪往下一扬,数枚龙牙降落至泥土之中,瞬息变出人形。
“找到他——”红龙的声音低沉,饱含震怒,她向她忠诚冷酷的战士下达命令,“将真正的奥伯伦·温德米尔带至我身前!”
“殿下!”
与此同时,塞莱斯特捂住一只眼睛,鲜血从她的指缝汩汩流出,她挥开扑过来的罗斯,嘶吼道:“带领你的卫队,封锁王宫!将今日现场里的所有人都关押至温底斯塔!必须将奥伯伦找出来!必须!马上!”.
温底斯塔。
弗兰茨靠墙席地而坐,接连不断的水珠从他的耳后擦过,发出紧凑的滴答声。
一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大胆地在地面穿梭,惊得一大群人花容失色、放声大叫。
“安静!安静!”
一个体型更加肥硕的看守站在外边,随身携带的铁棍重重地敲击在关押着众人的铁门之外,有些人还攥着栏杆,被她这么一敲,径直坐倒在地。
看守哼笑着看了那人一眼,用力甩了甩铁棍,呼呼作响。她的眼神就像剔骨刀似的刮过每个人,阴恻恻道:“如果不想它敲在你们的脑门上的话,就都给我闭嘴!”
在这里,直白的暴力永远比柔软的权势管用,这一层新关押进来的衣着光鲜亮丽的囚犯们很快就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
看守环视一周,这才满意地坐回她的位置。
这就是温底斯塔,一个名字听着好听,却并不是用来观光的地方。
自古以来,塔里一直关押着各种类型的政治犯们,甚至有所传闻,第一位在这里长久居住、一直到死的人,正是贝莉疯掉的哥哥,贝奇。
而现在,温底斯塔第一次迎来了大批量入住的客人们。
“这里太恐怖了……”
阿奇尔小声抱怨,他的姐姐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但由于温底斯塔建造的特点,这一点儿细小的声音很快就在圆柱形的塔壁间回声一般飘荡起来。
看守眼皮一掀,便精准地看向了发出声音的人。
这就是温底斯塔。
弗兰茨在读书时学习过它,但当他亲自站在这里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座温底斯塔的险恶之处。
为了最大限度地防止囚犯逃跑,整座塔内的牢房呈圆形分布,看守只需坐在该层中间,便可环视整层囚犯的状态,并且各个囚犯也能看清彼此在做些什么;如果有人想要逃跑,即使看守没有及时发现,同层的囚犯会出于各种扭曲的心理迫不及待地指出来。
但就算他们齐心协力从牢房里逃出来,囚犯也无法顺利离开温底斯塔。这座塔唯一的出口在塔尖,就连看守都要每日乘坐像矿工一样专门的升降装置来换班,杜绝了出逃的可能。
若没有陛下开恩赦免,温底斯塔里绝大多数人,都会在这里度过余生。
而现在——众人脸上写满了绝望,情况如此特殊,他们真的有被赦免的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是夜。
王宫里的一间小书房中, 罗斯正替塞莱斯特包扎受伤的面部。
“您需要尽快接受治疗。”罗斯担忧道。
面部中箭与失血让塞莱斯特原本就惨淡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对罗斯疲惫地摇了摇头,无声示意她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罗斯严肃地与她相望, 最终还是在塞莱斯特坚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两人一起看向卡塔利娜, 她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书房窗前。
水银一般的月光从窗外落了下来,将卡塔利娜的犄角与头发镀上一层半凝固的银, 她没有说话, 而是静静地俯视着窗外的一切, 似乎已经冷静了许多。
但塞莱斯特与罗斯仍不敢放松警惕, 现在的卡塔利娜看上去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她是无法熄灭的火种, 翻滚的岩浆在她体内酝酿, 不知何时何事会引得她暴怒。
寂静的夜色里, 龙牙战士无情地翻遍了全王宫, 又闯进王都内几位王族血亲与重臣的府邸中彻底搜查后,才翻到窗台上与卡塔利娜汇报结果——这里没有奥伯伦·温德米尔的身影。
夜风喧嚣, 卡塔利娜的右手正搭在窗台上,听到龙牙战士汇报的结果, 她下意识地一扣手——用洁白岩石修建的窗台就被她抓烂了, 上面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手印,就连下午凝固在她手上的金水也被压进了石头深处。
“那就向城外搜寻——”
她向不知疲倦的龙牙们发出新的指令,望着龙牙领旨远去的身影, 她低声沉吟:“假如今天下午的奥伯伦是个替身,那么他很可能在之前就已经逃出去了。”
“去找到他,把他带给我——”她浅褐色的瞳孔收缩得如同针尖大小,“我会亲手杀了他。”
夜色中, 卡塔利娜的红发随风飞舞,塞莱斯特则与罗斯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政治博弈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为此塞莱斯特掌握了人证物证,罗斯掌控了国王近卫,红龙也选择站在她们这一边。
但当她们算计毒蛇的时候,毒蛇也在暗中喷洒毒液。
奥伯伦在治国理政方面或许平平无奇,在阴谋筹划上却比塞莱斯特高上一层——在抓到他的第一时刻就必须杀死他!
塞莱斯特看着掌心结块的血,下定了决心。原本她计划通过和平政变登上王座,但现在这样的情形,奥伯伦必杀之而后快。
星辰闪烁,夜风吹彻,拜里科斯历任国王上位前都会由前任教导他们最后一课。
史书记载,贝莉将她的金杯交予女儿封存,告诫她切勿滥用无法掌控的力量;奥伯伦与塞莱斯特的父亲将骑士团的掌控权全部聚拢在他的手中,并交由奥伯伦继承。
而现在,塞莱斯特·温德米尔用一只眼睛的代价,上完了登上王座前的最后一课.
“我、我是财政大臣,殿下不能就这样把我和我的家人关在这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就算我们是囚犯,也应当有晚餐享用吧?”
温底斯塔中,有人趾高气昂,有人底气不足地发问。
而看守正端着自己的食盒大快朵颐,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温底斯塔内无法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弗兰茨猜测现在应该将近深夜。从下午举办宴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或许再没过多久,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他没有想到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意外的事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他更不敢想象天亮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更难以置信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靠在墙上试图通过闭目养神以储存精神体力,然而计划虽如此,他的思绪还是难以自抑地飘回了今天下午,王宫的珍奇花园之中。
格兰德城人的突然出现先是让众人吃了一惊,弗兰茨原以为有卡塔利娜的助力后,塞莱斯特就不需要其他的人或事助力;但格兰德城人的到来,反倒证明了即使没有卡塔利娜,今天的政变仍会发生。
卡塔利娜的发难在旁人眼里或许很突然,但在弗兰茨看来却并不出乎意料,她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人们再在乎再重要的事情,筹谋计划好的步骤,她通通不放在眼里,奥伯伦要杀她,那么她就杀了奥伯伦以绝后患。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被杀死的“奥伯伦”并不是真正的国王,被龙焰焚烧的尸体甚至爆出了杀器,中伤了卡塔利娜和塞莱斯特。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杀器,居然能伤害到身为红龙的卡塔利娜?
奥伯伦又是怎么料到他在今天就会被杀死?还是说卡塔利娜到来后他就已经设下防备,着手准备这一切了?
弗兰茨皱起眉头,他一想到扎进卡塔利娜胸口的那一支小小的金箭,心中就倍感不安。
是因为那支金箭由特殊材质打造?还是卡塔利娜胸前鳞片的缘故?
为什么那支金箭能够伤害到她?为什么——
弗兰茨顿住了,他的思绪飞回了前几天的夜晚,那时卡塔利娜还与他躺在金水仙公馆的卧房里,他们沐浴在澄明月光当中,而他一瞥而过的是卡塔利娜胸前的“伤疤”。
如果,弗兰茨的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那道痕迹不是因为外部伤害留下的“伤疤”,而是缺失一枚鳞片导致的呢?
因为缺失了一枚鳞片,所以即使强行将心口处的鳞片聚合在一起也留下了一丝缝隙,那支细小的金箭又恰好了插进了这道缝隙之中。
是这样的吗?
看似一个没有逻辑问题的推断,但弗兰茨又想起了卡塔利娜的话。
她说,给梅兰妮尔·杜兰德鳞片的红龙不是她。
卡塔利娜不屑于说谎,那么他家中卧房里藏匿起来的那枚红龙鳞片必然不是卡塔利娜的。
然而、然而——
他在做一件事之前向来习惯将所有步骤、所有后果都推断清楚,可他的人生中发生过这么多的事,没有几件是给他机会思考明白的。
现在,他被困在温底斯塔中,有大量的时间让他推测,有足够的机会让他琢磨每一个细节,他却不愿意了。
明明证据链条缺少了一环,他却靠直觉认为,那枚鳞片一定与卡塔利娜有关。
我必须要想办法出去,我必须要出去!
弗兰茨执拗地断定,那枚赤红的鳞片,一定对卡塔利娜十分重要。
弗兰茨定了定神,认真地打量起四周。
当时在宴会场所的人并不少,一层牢房并不能装下全部人,上下几层的牢房里都是。这些人的出身优渥,基本没有到过什么恶劣的环境,更没有挨过饿,尽管看守凶神恶煞,但疲惫与饥饿还是迫使他们骚动起来。
趁乱出逃是个好办法,但也得有门才能逃出去。弗兰茨看向和他一起被关到同一个牢房里的格里芬,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
“你很放松。”弗兰茨的眼神落在一旁,对格里芬轻声道。
隔壁牢房的老汤普森嗓门很大,足够将他的说话内容遮盖过去:“我的小儿子——我亲爱的小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他就这样白白死去了吗?”
“彼此彼此。”格里芬一边回答,一边将目光和众人一起放到老汤普森身上。
“我要出去,而你一定有办法。”弗兰茨一改委婉的说话方式,开门见山。老汤普森的嚎叫带动了周围人,他们吵嚷的声音一波大于一波,但弗兰茨不知他们何时会停下,只得速战速决。
可惜对方相当会装傻,左顾右盼的样子仿佛也要开口大声喊饿:“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必须知道。”弗兰茨脱口而出的同时,暗暗惊觉卡塔利娜对他的影响,“你我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跟随‘她’,而我也有要跟随的对象。就算不是为了我,你也该为‘她’,以及你自己的将来考虑。我们虽然不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但都有一个共同对立的对象,我不相信你愿意让你的蛰伏浪费。”
这段话让格里芬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吵闹的牢房里交锋,随着看守铁棍的敲击,纷扰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弗兰茨面色不改,心底却泛起焦躁,在看守即将走到他们牢房门口之际,格里芬悠悠地吹出一声轻哨,斜对面以及上一层的几间牢房突然爆发出更加剧烈的骚动!
“安静!安静!”
看守怒不可遏地走过去,用铁棍拼命敲击铁门。
但也许是从前没有人敢反抗她,看守一直习惯虚握着铁棍,这样也能用更少的力气敲出更大的声音,可是现在,一个愣头青竟敢趁着铁棍敲过来的那一瞬反手将其夺了过来!
“哈哈!”青年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将铁棍往看守的身体上甩了几下,又隔空一抛,将铁棍甩进另一个人的手中。
尖叫声,欢呼声,以及看守的怒骂声,上下几层牢房瞬间陷入了混乱中,就连许多在外极其注意礼节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拍手称赞起来。
“听着,”混乱中,格里芬急促地对弗兰茨交代道,“你身后的便池!在它的悬空右半部分,那里藏着一道梯子。从那里往下是唯一一个能够掩人耳目出去的办法。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露馅了!你要是真有这个决心,你就顺着这条便池往下爬,一直爬到塔底,往你的右手边走五十五步,那里有一处松懈的砖头,搬开它们,你就可以逃出去了。”
弗兰茨闻言向后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便池上布满了污渍,他回头,对上格里芬戏谑的目光——他敢肯定,这目光不仅是瞧了看守的好戏,更是要瞧他的好戏。
但他别无它法,只能对格里芬稍一点头,趁着混乱时刻压低身子走向便池。
作者有话说:
弗兰茨:我要跑了呀
第30章
王宫中, 书房内,不仅是龙牙战士,罗斯带领的近卫队也带回搜寻无果的消息。
“奥伯伦绝不会这样放弃, 蛰伏在王都之外距离太远,对他来说弊大于利, 他一定还藏在城中的某个地方。”塞莱斯特紧蹙眉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平摊着王都的地图, 她抬手圈了几个地方, 让罗斯传令下去重点搜查。
“不——等等!”
塞莱斯特一句话让罗斯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见塞莱斯特苍白的脸上未受伤的那只眼闪过一丝精光:“去!去看看伍德是否还关押在地牢里,再去看看骑士团!查他们这几日的动向以及人员是否有变动!”
罗斯心中一惊, 马上意识到什么, 立刻推开书房门部署。
卡塔利娜也听到了塞莱斯特的话,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疏漏了很多。”
直视那双明黄色的眼睛,任谁都会喉头发紧, 塞莱斯特也不例外。尽管身上有伤,她还是站起身来与卡塔利娜对视, 无声的交锋中, 一个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随之传来的是一个侍卫小声的劝告。
“谁在那里?”塞莱斯特猛地一回头,右手拔出佩剑, 静静地走至门后。
王宫已经戒严,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塞莱斯特顿了一顿,问道:“王后?”
“正是王后, 塞莱斯特殿下。”侍卫回答道,“属下本想阻拦,但王后执意要来,声称她知道、知道‘那位’的踪迹。”
“那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塞莱斯特静静地沉思片刻,决定道:“带王后进来。”
结实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王后穿得正式,神情疲惫,显然已将此事考虑了许久,直至深夜都未肯睡去。
她的眼下挂着两道重重的皱纹,眼神却很坚定:“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塞莱斯特,我知道他在哪儿。”
“你这是何意?王后,”塞莱斯特并不急着追问奥伯伦的下落,而是质疑王后的目的,“是什么让你决意背叛你的丈夫?”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对吗?塞莱斯特,”王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二十年前的‘行赏’中,‘牺牲’人员的名单里有我的姐姐。虽然当时你也才十岁,但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塞莱斯特当然记得。
王后的姐姐,正是二十年前骑士团的团长。
与专弄权术的伍德不同,她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她有着高尚的品质,卓越的远见和忠诚友善的心,见过她的人、与她共事的人,没有不称赞的。如果说王后是皎洁沉静的月亮,那么她就是明媚灿烂的太阳。
无论是地位还是品行,她成为使团成员都是无可指摘的。然而那一年的行赏恰好在奥伯伦即位后的第二年,当时骑士团的掌控权明面上已经全部掌握在奥伯伦手中,但实际上大部分骑士团成员的心都跟随在团长身上。
面对这样的情况,正值壮年的奥伯伦自然心生不满,幸好这位优秀的团长非常适时地在“行赏”中为拜里科斯“牺牲”,他便利用这个机会将骑士团牢牢地掌控在手心。
“我最初真以为是一个意外,他安慰我,关照我,可是谁曾想……谁曾想他竟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他就是一头野兽!”想起去世多年的姐姐,王后仍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攥着她的裙子,在上好的面料上留下了两团无法抹平的褶皱。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楚什么事情更重要。
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情妇,他现在一定躲在情妇那里!”
“情妇?”塞莱斯特摇了摇头,“我们第一轮搜查的时候就已经重点搜查过他两个情妇的府邸,就连其近亲与庄园都没有错漏,他不可能在那里。”
“不,不,不是那两个,”王后快步向前,扑到桌子上的地图前,指着王都东区的秘仪星塔激动道,“他还有一个情妇!她在这儿!这个情妇的父亲正是秘仪星塔的大观星师,他们的苟合离不开观星师的推波助澜,所以几乎没有人能知道那个情妇的存在!”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情妇,”王后咬牙切齿,“那个情妇生了一个孩子,奥伯伦这个畜生对她竟有几分真情,请了王都最好的医师照顾他们。但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位医师曾受过我姐姐的照拂,为了报答她的恩情,那名医师冒死将消息传给了我。”
王后的最后一段话如同一击重锤,塞莱斯特心中大震,情急之下拽住王后的手臂:“王后此言当真?”
“我怎么会在这种事上骗你?”王后转过身来,“你我都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弗兰茨强忍恶臭顺着梯子爬到了温底斯塔的底部,他按照格里芬的话往右走了五十五步,果真在那里发现一个看似严密实则松动的墙角。
他趴在地上,月光从缝隙里钻了进来,让他看清了外面的形势——
温底斯塔通常由一组两支三人卫兵同时围着塔底反方向巡逻,一日三组,入口及内部则有更严密的部署。
可在此时,弗兰茨发现一个国王近卫从远处急匆匆地跑来,与两组卫兵商讨后,便带着其中一组卫兵急匆匆地朝另一个方向赶去。
这一定发生了什么!
弗兰茨按下心中多余的情绪,待到另一组留下来继续巡逻的卫兵远去后,他便奋力移开墙角的砖石,从狭小的洞口爬了出来。
他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探查四周无人后朝家跑去。
今夜万里无云,月光极盛,按理说这样的天气应该见不得几颗星星,但出人意料的是星光同样璀璨——这是一个极其适合观星的日子。
深紫色的天空下,月轮流淌着银浆,搅动着漫天星光,将王都笼罩在一片神秘当中。
可惜弗兰茨无暇欣赏,他的家在王都东部,因为和驭龙女士沾亲带故,所以当时他的父亲得以用较为划算的价格这个在繁华的地段购置了一套很不错的房子,并从他父亲的父亲手中得到了一些本不会继承给他的田产。
这样的生活虽不能与王侯相较,却也能过得十分阔绰。但弗兰茨的父亲光有一张美丽的脸庞,性格却十分乖张;他借了妻子母亲的好,却又对此耿耿于怀。在妻子离开后,他的性情更是没了约束,经济方面自然入不敷出,早在弗兰茨参与“行赏”之前,家中的田产已被抵押得差不多了,仆人更是借着许多名头赶走了不少。
因此,在知道弗兰茨成为使团成员后,他既为他自己没有多少资产给大儿子拼来一个成员名额恼怒,又觉得弗兰茨是沾了妻子母族的光而不忿。
但坏处何尝没有优点?家中仆人没有几个,管家更是年迈,父亲与兄长讨厌狗这种毛绒绒的畜生——而他们自己现在也被困在温底斯塔里,于是现在,弗兰茨能够很轻松地翻进家里不惊动其他人。
他没敢点燃烛火,借着月光,静悄悄地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地扭开房门,离开了一段时间,房间设施没有变化。但此刻站在这里,弗兰茨却觉得“行赏”前的那些日子已经离他远去,对于过去,他甚至没有足够深的记忆点让自己从中规中矩的生活中回忆起“本该如何”的日常。
他回忆不起,也不再怀念。弗兰茨抹掉了额前的河水,刚刚他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暴露,顺着王都中的一条小河游回这里,同时也借河水冲掉一身怪味。
打开衣橱,搬开放在衣橱里的箱子,弗兰茨在最底层的木板上摸索。很快,“咔”的一声响,看似实心的木板弹起来了一角。移走木板,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弗兰茨伸手从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盒子。
解开上面复杂的锁扣,掀起盖子,一枚赤红的鳞片静静地躺在上面,弗兰茨无需靠近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热量。
这让浑身湿漉漉冰凉凉的弗兰茨小小地叹慰了一声,随后他将那枚鳞片托在掌心里。
与最开始找到鳞片时不同,此刻它的温度要高上不少,暖洋洋的像一小捧火种落在他的手心。
它的样子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这并不是指它的形状,而是它的颜色、它的形态。之前这枚鳞片让人一看便知道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可现在它就像、应该说它就是一块小小的赤色晶石。
借着耀眼的月光,弗兰茨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有赤色的光华在其间流转。
是因为有龙在附近吗?
对于这奇异的现象,弗兰茨不敢武断,但他觉得这必然和卡塔利娜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这枚鳞片或许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事不宜迟,他将鳞片收好又快速地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现在,应该到哪里找她呢?.
“所以,他现在在那个星塔里?”站在一旁的卡塔利娜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她走到书桌前,王后下意识退开了两步为她让路。卡塔利娜点了点地图上标记着秘仪星塔的位置,尖利的指甲便将厚实的羊皮卷戳出几个小洞。
她不清楚人类地图的方向,转头看向王后:“这是在——”
“秘、秘仪星塔在王都的东区。”王后怔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回答。
卡塔利娜点点头,转身走向窗台——显然她是要化作原形直接飞过去。
“你不能这样,”塞莱斯特上前两步急促道,“奥伯伦不知道我们已经知晓他们的位置,你贸然飞过去容易打草惊蛇。”
卡塔利娜哼笑了一声,显然是不把可能存在的埋伏放在眼里:“当烈火将其焚烧殆尽,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算计我了。”
那周围无辜的居民怎么办?
更何况,塞莱斯特皱起眉头,道:“你忘记今天下午发生过的事情了?你怎么能确定你烧死的就是奥伯伦?别到时候一把火烧过去,烧的只是一个替身,还把证据线索都烧没了。”
卡塔利娜皱起眉头,但她不得不承认塞莱斯特的一番话确实戳中她的内心。她不再说话,也没再准备化为龙形。
书房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片刻,塞莱斯特清了清嗓子,做出决策:“准备出发吧。”
换上普通卫兵的衣服,一行人朝秘仪星塔赶去。因为是夜袭,塞莱斯特没有带上罗斯,而是让她带领一小支近卫往王都北区巡逻以混淆视听。
至于几个格兰德城人,还有其他像格里芬一样的手下,奥伯伦对他们并不熟悉,骑士团的成员也认不出他们,正好可以随她一同前往秘仪星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