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观澜道人 “那就是骊
白九带着李锦闻登上了镜屿东部的山, 这座山的山坳处种着一片梨树林,洁白的梨花在苍茫的山间格外显眼。
这片花林的深处隐匿着一处山洞,洞口的藤蔓铺满了整片石壁, 点缀着嫩粉色的小花,花蕊含露, 传来一股奇异的幽香。
“穿过这山洞, 就是那个地方了。”
安全起见, 白九进洞时牵上了李锦闻的手腕。
她其实并不喜欢手臂单纯被人抓握着的感觉,李锦闻垂眼注视了片刻, 默默挣脱开,转而主动与对方十指相扣。
白九察觉到她的动作, 脚步停了一瞬, 随即扭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 再转回头的时候,便是笑着的了。
山洞的入口处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同行, 还能富余出一个人的空当。越往里走,通道愈发狭窄,几十步后, 二人不得不放弃并行,一前一后继续前进。
“就快到了。”白九低沉的嗓音响在空旷的隧道里, 李锦闻正要回应,眼前却乍现白光, 天地震荡,周身不稳,她下意识靠向一旁冰凉光滑的石壁。
待光芒散去,李锦闻脚底稳定下来, 原本牵着人的那只手里却变成了一截木棍,而她的身体靠着的地方,也赫然变作了一株粗糙的老树!
手中的木棍有些重量,她抬眼望去,见那木棍顶部撑着的竟是一顶引魂幡!
李锦闻一惊,下意识要甩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头顶树叶翕动,一阵狂风吹过,劈里啪啦地砸下点点冰凉。李锦闻身处滂沱大雨中,并没有雨水浇头的实感。容纳她的这副身体动了动,手上的引魂幡晃动两下,她揉了揉额头,迈开腿向深山密林里走去。
李锦闻头一回经历如此离奇的事,像是陷入了诡谲迷离的梦境。
片刻之后,这人攀上山石,停在了一片高地上,又将手中的引魂幡挂到树上。李锦闻跟着此人的目光,望向山下——
是浑浊无际的漫漫洪水。
李锦闻心下一惊。
山下的泥水已经没过了树梢,远远望下去,树冠都被淹成了水草。狂风裹挟着汹涌的洪水,一浪一浪地拍上山壁,水与泥沙一齐奔涌,混沌的水面上,时不时飘过一些家禽牲畜的尸体。
这场面实在令人心惊肉跳,李锦闻一时忘了其他,正在出神之际,她听见“自己”开口了:“报应啊……都是我们的报应。”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此人嗓音清亮,透着几分漠然的寂寥。
李锦闻回神细听,猜测着此人的身份。
可对方却不再开口,而是抬起两只手,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随后双手掐诀,闭目念咒。
一阵微风拂过,引魂幡上的白条左右晃动,几片树叶有规律地飘到眼前,在半空中摆成了一个繁复的图案,随后传来一阵哭号,伴着几声轻轻的叹息声,由叶片排成的图案剧烈震荡,顷刻间化作齑粉——
哭号声与叹息声戛然而止,引魂幡停止晃动,山间风声停滞,天地一静。
哪怕再不了解其中内情,李锦闻也能看出,此人约么是个道士。
“此地山洪愈甚,弟子无从寻得师父、师兄们的遗体,今日来此超度,望师父恕罪。因果既散,此后魂归化外,灵神安息。”
说罢,这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牌,李锦闻定睛去看,见上面两行黑色大字写的是“愈苍山断情宗观澜道人”,木牌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小红字,李锦闻没来得及看清,就见木牌被扔向了山下。
木牌并未落到涛涛的洪水中,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自燃了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丝毫不受漫天雨丝的影响。
愈苍山?此地是愈苍山?
沦陷在洪水中的愈苍山?
那么此刻所处的时间点,是二百年前?
“这道号牌扔下去,可就代表着法力尽消,日后不可再求仙问道,寿元有尽了。你不后悔吗?”李锦闻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这副身体的主人显然也能听见,她转过身去,只见身后是一个拄着拐的道人。
这位刚把自己除了名的“观澜道人”见对方也是个道士,明显有点不耐烦。她语气不善,反问:“怎么?你这老乾道又要劝我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说:“就算要劝我,现在也晚了!道号牌已经烧了,我现在不过是一普通人,你若是先师的仇家,自管索我的命就是!”
“这场雨原本三日就会停歇,洪水也不会如此泛滥。只是,你那师父师兄昔日所作所为,致使灾难无法遏制。听你方才言语,想来你是知道其中内情的。虽说他们如今已然自食恶果,但天灾却未能停止。其中因果,终归是需要有人填补的。”
“观澜道人”冷笑了一声,问:“你是要我填补?”
她似乎是觉得荒谬,抬眼盯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诘问:“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若有法子终止这场天灾,今日也不会站在这个地方了!”
老道一哂,缓声说:“正因你今日站在这里,才开启了新的因果。倘若有这么一个机遇,你要也不要?”
“什么叫‘机遇’?”
“你若能担下师门的罪责,终止这场灾难,此生将权势滔天,子孙后代香火永续。”
刚还俗的这位“观澜道人”似乎对人间之事还不大感兴趣,就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子孙、香火什么的,我不在乎——至于权势,能有多大?”
老道一笑,答:“天下共主。”
谁知“观澜道人”朗声一笑,又凑近了一些,毫不客气地说:“你这老头儿可真会盘算!如今天下大乱已久,你找上我,既要解决眼下的水灾,又要让我平定几十年来的乱局?”
老道不再说话,只看着她笑,等待她的答复。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同意与否,而是转了转眼珠,思量着,说:“既然都说到子孙后代了……那我总该有个新的姓名。”
她转眼瞧见一旁被风雨摧折过的李子树,紫红的果子掉了一地,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半陷在泥里,枝上只留一颗摇摇欲坠的、新鲜的果子。
她伸手将最后一颗李子摘下来,说:“以后,我就姓李,单名一个‘景’字,愿早日得见日光。”
她将果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笑道:“行吧!我李观澜也当一回乱世枭雄!你说怎么做?”
李景,李观澜。李锦闻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最初竟是个道士。这倒令人始料未及,但如今看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太祖皇帝是极厌恶修道之人的。大乾建国初年,太祖曾专门下过禁道令,也正是那个时候,废止了国师一职。后世常有人议论,太祖利用了初代国师郭老仙的道法建业,而大业既成,又废除国师,此举实是卸磨杀驴。
不过,听这二人方才的对话,李观澜的师门曾犯下某种错误,导致天灾无法遏制,李观澜也因此还俗,所以太祖皇帝厌恶道士,是情理之中的。
“此山与洵河相交,河中有骊龙玄魑,乃此间执渊。骊龙原本负责看守镇山之宝,此宝名为‘骊珠’。三百年前,‘骊珠’因故遗失,如今重现于世,但无法归还于骊龙族,是故天灾频发。”
李观澜细细听着,问:“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把骊珠找回来,再还给骊龙族。”
“不是。”老道士说,“骊珠已然找到,你需要做的,是取走骊珠,利用骊珠赋予你的神力,令灾难止息,天下太平。”
“让我取走骊珠?是用正经法子‘取走’吗?”李观澜不可思议地问,“那骊龙知道骊珠在哪里吗?要我去跟骊龙抢他们的宝贝么?!”
“真是疯了。”李锦闻清晰地听见了自家老祖宗的心里话。
“当然不是让你去抢。”老道士捋了两下白胡子,道,“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等到了地方,自可明了。”
听完这句话,李锦闻忽觉天旋地转,好似灵魂终于意识到所处的这具身体并不合适,无意识地挣扎着,叫嚣着冲破这个身躯。
这种震荡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李锦闻难受得都要疯了,她只能略微地感觉到这个身体在动,但却看不清李观澜要去往何方。
等李观澜停下来的时候,李锦闻倏然打了个激灵,随后,那股不适感减轻了稍许。
她稍微缓过劲来,就听那道苍老的声音说:“那就是骊珠。”
李锦闻抬起头来,只见一处山石的裂隙间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除此之外,根本看不清那传说中的骊珠长什么样子。
只见那颗忽明忽暗的光球好似长了翅膀一样,朝她们这边飞过来,骊珠越来越亮,李锦闻被晃得睁不开眼。
可即便闭上眼睛,也丝毫遮不住袭来的亮光,李锦闻眼球胀痛,随后,更令人不适的事情发生了——
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痛感,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又噎又烫,那种感觉顺着胸口蔓延至胃里,李锦闻忍不住想要干呕。
恰是此时,河水中猝然钻出一条巨大的黑龙,黑龙掀起的水渍泼了李观澜一身。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猛烈地咆哮着,正当李锦闻被震得头痛欲裂时,那条黑龙却忽地变成了一个男人——
李锦闻打眼去瞧,见那人动作格外不协调,就像是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操控身体——一个拼命往前,一个要退回水中。
最后,显然是那个要扑上来的灵魂占了上风,那巨龙变成的男子飞身上前,踉踉跄跄地落地,抓住了李观澜的手。
与此同时,李锦闻也被抓住了手腕。一股撕裂感伴随全身,随之而来的却是挣脱束缚的自在感。
下一瞬,她终于脱离了李观澜的身体。
胃里的灼痛感还未散去,李锦闻没站稳,就要向地面跌下去,好在一双宽厚的手掌贴着她的肩,扶住了她。
“娘子!”耳畔传来白九担忧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时机未到 “哭什么?
李锦闻一把推开他, 踉跄着挪动脚步,跑到一株大树旁,抱着粗壮的树干, 就开始干呕。
头上的眩晕感、胸口的恶心感以及胃里的灼烧感,一股脑涌上来。她弓着背, 捂着胸口, 痛苦地皱着脸。
白九连忙跟上来, 一边反复地询问她“感觉如何”,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顺气。
李锦闻呕了半天, 生理性的眼泪狂流不止,硬是一点东西都没吐出来。好容易止住了翻滚的不适感, 她稍微缓过劲来, 便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白九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水壶, 打开塞子,递给她。
“干净的,漱漱口, 或者喝口水压一压,会好受一点。”
李锦闻没多说,接过水壶, 递到嘴边。
她眼睛通红,泛着盈盈的水光, 脸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也涨成深粉,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看上去是难受狠了。
白九扶着她的肩,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水是温的,是李锦闻最喜欢的温度, 喝下去之后,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胃里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
天还在下雨,雨势不小。李锦闻却发现自己并未淋到雨。她一抬手,身上的袍子晃了晃,这才察觉到身上不知何时罩了一件轻薄的斗篷。
这斗篷材质特殊,料子和去岁被狂风卷走的那件一样。她抬头,见白九身上也披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更大一些。
“你何时给我穿上的?”李锦闻刚缓过劲来,出声还有一点艰涩。
“刚才拉到你的手时,就穿上了。”似乎是看出了李锦闻的疑惑,他补充道,“这袍子不必像普通的衣物一样的穿法,碰一下也能自己穿在身上。”
“你动作倒是快。”她咕哝了一声,又去端详身上的斗篷了。
李锦闻还是头一回穿着这种衣裳站在雨里,她伸出手,又抖了抖衣裳,发现无论如何动作,雨滴都打不到身上。
“这也是水璃她们裁制的?”
“嗯。”白九点头,说,“你若是有想要的样式,以后可以直接告诉她们,让她们做你喜欢的。”
另一边,那条黑龙变的男人方才在白九的强制操控下,拽住了李观澜的胳膊,倒是先把李观澜吓了跳。
男人夺回自己的身体后,显然也是又惊又骇。于是,两人就互相拉扯着,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
男人大叫了一声,却并未撒开拽着人的手,力道反而越收越紧。
“你、你竟把骊珠给吞了!”
李观澜:……
她挣扎着,试图让对面这个龙妖撒手,但对方力道实在不小,李观澜没甩开,求助地向身后望去——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嗯?刚才那个老道呢?
不是刚才还在吗?见形势不对,这就跑了?
“你跟我走!必须把骊珠还回来!”龙妖抓着她就要往河里拖,李观澜赶紧挣脱,脑子飞速地运转,试图编一个理由来安抚对方。
至少不能真叫这条龙给拖水里去吧!
那可就真成了创业未始而开道崩殂了!
“还不回去了!”李观澜一边甩手,一边喊道,“你自己看不住,又拿不回去,还不许别人拿来治水了?!”
“呵,你简直是强词夺理!”龙妖说,“那是我骊龙的至宝!你拿去有什么用!我看你就是贪图骊龙的神力!你们人族都是这样!”
“我们人族都是这样,对,你说得没错!”李观澜怒极,“你们龙族带来的灾祸,凭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来承担后果?!”
她骂完这句,对面也没了声音,李观澜趁着龙妖手上力道松动,猛然挣开手。
那骊龙站在一旁愣神,李观澜揉着手腕,一边偷眼瞥他。
说实话,这骊龙化成人之后,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太过刻薄,此时不说话,看起来冷漠又不好惹。
龙妖其实也还没反应过来,他今日原在水底下睡得好好的,谁知身体突然就变得古怪且不听使唤,猛然惊醒后,发现骊珠似乎有异样。于是他手忙脚乱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冲出水面。
其实他本来是想通过咆哮将打骊珠心思的人恐吓一番的,结果刚吼了一声,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人形,然后就莫名奇妙地抓住了这个人族女子。
这时他才惊觉,骊珠已经被此人吞下去了!
李观澜见他木着脸,像是在跑神,便格外警觉地发现此时正是逃走的好机会!于是她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谁知这龙妖反应还挺快,李观澜跑出去没几步,就又被抓住了。
“你身上带着骊珠,还想跑去哪里?”
这骊龙手劲儿属实不小,李观澜彻底没辙了,便主动退了一步,说:“好——我不跑了。不过,我们得好好谈谈。”
“反正,就算我没有吞下骊珠,目下你也找不到将它物归原位的办法。”李观澜看了对方一眼,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潜伏在此地,而不是把骊珠带走。”
骊龙听了她的话,上下打量她几眼。
李观澜趁势追击:“所以,不如暂时由我来保管。这样,既能让它物尽其用,又能让它物归原主。”
骊龙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还回来,而且——你恐怕并没有找到物归原主的法子吧?”
李观澜确实没法子,她如今甚至连骊珠怎么用都不知道。这珠子刚进入她体内,此刻甚至还在和她的身体抗议。
不过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从前在山下摆摊看相的那副神情来,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
骊龙狐疑地将她拉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下,此处暂可避雨,两人席地而坐,一时无话。
李锦闻和白九远远看着,并未擅自行动。
“太祖这性格,当真爽朗啊。”李锦闻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骊龙莫非就是当初太祖治水时跟随左右的那位?”她沉吟着,“那看来我们这是来到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了……”
白九在他身后,说:“这位就是被封印的那位执渊。”
“所以,他当真没死。”李锦闻一手扒着树干,整理着已知的所有信息,“太祖前段时间也活了……若是如此,那么太祖把自己安置在了烛宁,这位执渊将自己封印在愈苍山。看来传言果真无误,相隔两地,也算是未能相守。”
她回忆着史书上对这二人的记载,说:“太祖及其皇后相识于微末,父辈皆为秀才出身。皇后姓储,其名不详。如今看来,都是史官附会的了。甚至连这位皇后的姓氏,都是假的吧?”
白九低声道:“确实是假的,骊龙一般是没有姓的,除非在人族中间长大。”
“嗯?”李锦闻回头看他,问,“那你不是有?”
白九愣了一瞬,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解释:“我不姓白。因骊龙皆为黑色,而我出生时是白色的,所以叫‘白九’,这就是我的全名。”
“哦……”李锦闻隐约想起她刚把人捡回来时,白九给她讲过自己为何叫这个名字。只不过她当时听着不大符合常理,把这个解释默认为对方烧糊涂时的疯话了。
“不过,若非要介绍自己的姓,那我们一般会报上自己人族父亲或母亲的姓。”
“这样啊……”李锦闻问,“那你该姓什么?”
白九答:“陆,陆地的陆。”
“你父亲姓陆?”李锦闻说,“好巧,我有个要好的朋友,也姓陆呢。”
她将目光移回岩石下坐着的两位老祖,喃喃:“那这位执渊的本名是什么呢?”
“我叫玄魑。”
在李观澜率先自我介绍,打破宁静之后,骊龙终于心平气和地回复了一句话。
“方才是有个老道士让我来此处寻骊珠的,他告诉我骊珠可以治水,我就这么做了。我别无他法,”李观澜仰头看天,叹息一声,说,“这场大雨若再继续下去,洪水继续泛滥,就不仅是山下的百姓遭难了。恐怕整个愈苍山,都会山崩地裂。”
她悲哀地看向身边的玄魑,说:“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骊珠已经丢失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来,骊龙世代遭受诅咒,这是愈苍山给他们的惩罚。几年前,他终于找到了骊珠,但却始终无法将之归位,只好暂存于此,日日看守。
可千防万防,没防住骊珠自己往人身上飞。
其实玄魑心里有所预感,李观澜的出现,或许会是一个转机。即便这个转机格外不合理,可目下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找到骊珠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成为第一个不遵循与人族结亲的古训而破解诅咒的人。可后来他年岁渐长,慢慢过了二十三岁、二十四岁……那个注定死亡的三十岁在一点一点迫近,而骊珠依旧无法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诅咒的准备,甚至已经将一颗身为普通生灵怕死的心练就得死水无波。可
李观澜望着瓢泼大雨说出的这句话,却久违地在他心里掀起了一点波澜。
“既然你不放心将骊珠放在我身上,那就请你——和我一起治水。”
就这样,李观澜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有了第一个盟友。
“这就是——”李锦闻打算跟白九说句话,可刚一开口,脚下的山地就剧烈震荡了起来。
白九死死抱着她,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背,以防两个人再次被拆散。
这种场面实在令人心惊肉跳,可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竟然有了片刻奇异的安稳感。或许和绝境中的两人更容易相爱是一样的道理,李锦闻在此刻竟有些分不清剧烈的心跳到底是因何而起。
等到天地间再次寂静下来的时候,洪水已经退去,李锦闻发现自己与白九正站在一处山石之后,而对面的山头上,李观澜正站在那里,望着山下忙碌着重建家园的百姓。
她一身黑袍,伫立在悬崖边,高处风大,袍摆随风翻滚,宽大的兜帽被山风掀开,青丝混乱地散在身后。
须发皆白的老道拄着拐,缓缓走过来。
“怎么?后悔了?”
“不后悔,本来也是这么约定的。”李观澜清朗的声音传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阵风吹过,她的声音有些低:“只是比我想象的要惨烈一些。”
山上狂风骤起,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李观澜的黑袍被吹到身后,她迎着风望了一眼山下,回头对老道说:“你不准备躲一躲吗?他准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声怒喝传来:“郭老仙!”
老道一边后退,一边说:“又不是我让你去骗他的!他回回见着我就打!你们两口子的事非得牵扯我一个红尘外的老仙!”
老道士骂完,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踪迹。
与此同时,玄魑落地了。他冷着脸环顾四周,见郭老仙早已跑了,便转向李观澜,质问:“你当初跟我承诺,治完水我们就归隐,结果你如今转身就不认了!你把我当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形势所迫,我没有选择了!”李观澜冷着脸,说,“他们跟随我,战事已经开始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都因为我的反复无常而白白葬送性命吗?”
“你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人,他们都与你有关!那我呢?我怎么办?!”
“若你实在介怀,我现在就去寻郭老仙,让他把骊珠取出来!此后你守着骊珠,去做你的执渊,我带着我的人,去求天下安定!”李观澜说着,就要下山。
她跑出去几步,玄魑又拽住她,显然不同意:“你疯了?!你将骊珠取出来,如何抵挡千军万马?如今这世道,你以凡人之躯上战场,简直就是送命!”
他终究没舍得将骊珠拿回来。
骊珠之事,一拖再拖,从战事开始,拖到了李观澜称王,又从李观澜称王,拖到称帝。最后,天下终于一统,骊珠却已经与李观澜融为一体,取不出来了。
“你这老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骊珠是不可能归位的吧!”
辉煌华丽的宫殿里,玄魑指着郭老仙的鼻子,边骂边来回踱步。
郭老仙穿着端重肃穆的官服,挺拔地站在殿中央,看上去并不是头一回被人这样骂了。
他冷哼一声,道:“就算当初观澜没有吞下骊珠,你也没法把它放回去。天道有常,时机未到,反而会错上加错!若不是我当初牵线,你今日早不知道烂在哪一片海里了,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叫嚣?!”
“你——”玄魑正要继续骂,却回头看了一眼李观澜,对方正抬着眼瞪他,他只得偃旗息鼓,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郭老仙见他住了嘴,态度也缓和了稍许:“急什么,你们不是还有子孙后嗣么?”
“子孙后嗣?你说得容易,谁知道还要等多久——”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往前迈了几步,问,“你什么意思?哪来的子孙?”
郭老仙不语,只看向李观澜。
玄魑也循着他的目光向身后望去。李观澜正靠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玄魑罕见地愣住了,他缓缓挪动到榻边,颤声问:“你有孩子了?”
李观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别处。
“二百年后,骊珠会再次现世,届时将会有另一段机缘。”郭老仙甩了甩袖子,说,“到时候,骊珠自会归位。只是——骊龙一族能否挺到那时,就要看命了。”
“我初来人间,经历了一番风风雨雨,如今,也该去看看大好河山了。”他睨了榻上两人一眼,见谁也没看自己,只得清了清嗓子,说,“本国师今日正式归隐——”
依旧无人看他,郭老仙一甩袖子,大步出了殿宇。
整个大殿开始晃动,榻上对坐的二人身影逐渐模糊。在震荡之下,李观澜和玄魑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场景变换,金碧辉煌的大殿化作齑粉,朱红的宫墙置换成清灰的石壁,玄魑站在一副冰棺前。
而棺内躺着的,是李观澜。
这一瞬的变化太大,李锦闻作为旁观者,都险些要冲到冰棺旁,被白九拉住了。她稍微冷静过来一点,想起了阿姐讲过的话。
“这就是……最后的情景么?”
玄魑抚摸着寒冷刺骨的棺盖,说:“谁知道那郭老仙是不是故意的,非说你的福地在烛宁……你从前都没来过这里,他却要让我把你葬在这儿。可我不敢不听啊,万一你真的回不来了可怎么办?”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我虽逃脱了诅咒,可却要独自熬过数百年的寒暑。”他将脸贴在透明的棺盖上,想象着两人正贴在一起,“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必须回到愈苍山。我找了守墓人,他们会世世代代替我守着你的。”
“待你回来,可就不能再背信了,你骗了我一辈子……”他抓着冰棺的一角,说,“到时候,我们还有一生,可以相守。”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玄魑悲戚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锦闻低声说:“所以,为免相思之苦,玄魑才将自己封印了?”
她说完,久久没听到回音,由是心下一惊,以为又出了岔子,和白九走散了。于是她惶然回头,却见白九依旧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李锦闻刚想问他为何不说话,定睛一看,只见白九通红着眼,泪盈盈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赶紧抬手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李锦闻不解地询问他,却还是抬起袖子,给他擦拭眼角的泪滴。
白九抱住她,嗓音发着颤,说:“我不管什么诅咒了,也不要什么骊珠。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骊龙,就让骊珠在你身体里——不要学她,好不好?”
李锦闻:?
她不记得自己和白九说过,骊珠可能在她的身体里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替你去死 你与我从前
“你……怎么突然这样说?”李锦闻实在想不通白九为何会笃定骊珠就在她身上, 一时间,诸多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测一股脑涌上来。
白九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李锦闻却开始蹙着眉, 一副苦思的样子。
“我、我猜出来的。”他磕磕巴巴地说。
李锦闻抬头瞧着他,那眼神似乎是在问他是如何瞧出来的。
白九在她的盯视下, 缓缓呼了一口气。他捧起她的脸, 低声说:“那日长姐初次说出骊珠之事, 你的神情很不对,后来你又跟长姐问了很多‘随便想想’的话, 我怎会看不出你忧心的事?”
“仅仅凭这个?你就这么笃定了?”李锦闻不大相信,问, “可是连我自己都只是怀疑呢……我并不敢确定。”
“所以你一直在想办法确认。”白九飞快地说, “你先问了我, 想知道骊珠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突然之间长出来的;后来我们分明有很充裕的时间,但你却坚持第二日来到这封印之境。”
“那这些也只能证明我自己有所怀疑啊, ”李锦闻追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其他异常?是不是有什么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只有你们骊龙知道?”
白九听她这样说, 赶紧摇头,道:“你自己肯定会有察觉的……只是你在隐瞒我……”
说到这里, 他垂下眼皮,像是在刻意躲避她的目光似的。
“你从前总跟我说, 你自幼体弱多病,每每换季,都会病一场,平日里, 还会隔三岔五地闹几次小病小痛。”白九说,“可我们成亲以来,你从未有过什么不适。我虽不了解人族的身体状况,但也依稀记得,父亲在时,每年也会闹一两次小小的风寒。一年到头没有任何病症,放在普通人里,也是体格极其强健的了……何况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若不是愈苍山的风水养人,那便只能是骊珠在起作用了。”
他说完这些,便去看李锦闻的脸色。对方眼中含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异之色,但始终静静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你的气力好像也不知何时变大了……”白九犹犹豫豫地继续说,“就是来到镜屿之后,你有一次推我,可疼了……”
他眼珠转动,又瞟了李锦闻一眼,见对方面色似乎有所松动,才继续说:“后来还有好几次,我都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从前你舍不得如何对我,所以都收着劲儿,后来、后来你不喜欢我了,就那样对我……”
“那不是我的问题,”他这话说得可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李锦闻还是要为自己辩驳一句。
她将白九的手拨拉开,说:“是你当初强逼我、恐吓我。”
这回再提起这事儿,白九不回嘴了,立刻认了:“是我的错,我态度不好,我太心急了。是我没早些同你坦白,事情发生后也没好好解释,让你担惊受怕的。”
“还有呢?”李锦闻看着他,问。
白九见她如此问,赶忙继续反思:“还有……”
“我不是说这个。”李锦闻看她神情,便知他想的与自己问的不是一回事,便说,“我问的是骊珠。”
先前说的那档子事儿,她早就不在乎了。认不认错已经无所谓了,好歹他如今已经改了。
白九攥着手,道:“我是你的枕边人……你平日里的一些细微的变化,我自然能察觉出的。‘骊珠’体格强健,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他挠了挠头,继续说,“这件事不知能不能算进来,毕竟真假未定。去岁你在大雨中误被洵河水卷走,我找到你时,看见你在水里飘着。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我、我很着急,并未来得及深究,后来回家又病了,我便当作是一时看错了。”
“现在想来,或许是洵河护佑你。”
他坦白完,悄悄地观察着李锦闻的反应。
李锦闻抬眼看他,问:“这些事,你一早就想明白了吗?”
“并不是的,是长姐说过骊珠的事之后……就是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都在想这件事。”
李锦闻看着别处,一时没说话。
白九又去拉她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介意我揣度你了?”
李锦闻没有回答,而是说,“原来你也会思虑这么多。”
白九眸光暗淡,低下了头。李锦闻不喜欢思虑过多的人,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毕竟思虑多了,疑心也更重,反而不利深交;另外,思虑过重之人心眼儿也多,时间长了,免不了尔虞我诈。
他在李锦闻面前,一直显得过于单纯,所以对方才毫无戒心,从前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可是现在……
他轻轻晃了晃李锦闻的袖子,捡着好听的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想这么多便是了。”
话是这样讲,可谁都知道,思虑重,是性格原因,改不了的。
“我没说喜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惊讶。”李锦闻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拉着的袖子,并未甩开他的手,“你与我从前了解的好像不太一样,很缜密,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突然发现,白九从前的一无所知,并非是单纯懵懂,而是因为她从未对他透露过什么。
若是将一切都摊开,摆在眼前,他也可以很快就将琐碎得像珠子一样的东西串起来。
这不是什么不好,说起来,还是优点。
“那你从前那样直来直去的,是故意为之吗?”李锦闻想到这里,便问,“为了使我放松警惕?”
“我那……不算是,”白九赶紧说,“是我在阿锦面前无法隐藏天性。”
李锦闻没忍住,终于笑了一笑。白九倾身上前,深深抱住了她。
身边安静了很久,李锦闻才说:“洵河不是在护佑我,是在护佑骊珠。”
她这样说,算是变相承认了去岁在洵河中未被淹没也并非侥幸。
她从白九的怀里退出来,说:“我是前几日才发现的,我能安然无恙地在水下呼吸。”
“真的?”白九讶然,神态有所松动,道,“那我至少可以放心些了。”
“这只是两个异常,也并不能证明我真的是‘骊珠’。”李锦闻说,“毕竟我祖上可有位执渊呢,而且我又回到了愈苍山,遇见了你,这些都会影响我。”
白九听她说着,垂下了眼,显得有点颓丧。
李锦闻便又说:“就算真的是又能怎样呢?先祖做了这么多努力,不就是为了让伤害最小么?如今连百年前的太祖都安然无恙地被唤醒了,那就说明此事有更好的法子。况且这是太平之世,与几百年前不同了,我们也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白九听着她说完,似乎信服了一些,便说:“那你可要记着,有事别自己扛,要是非得到那一步,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死。”
李锦闻捶了他一下,嗔道:“别说这个。”
周遭光景变换,再安静下来,他们已然站在了一处荒草杂生的院子里。
与其说是院子,更像是几间破屋子的废墟。
李锦闻举目远望,见此处两面环海,另两面皆山,倒是跟镜屿的结构有些相似。
“此处竟荒废至此。”
“无人打理,更无人居住,自然就荒了。”白九说着,牵起她的手,就往山里走。
“玄魑的封印之地在山上。就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而言,他应当是觉得人间寂寞难耐,所以把自己封印起来,以防太过痛苦。”
两个人一路沿着山路往上,白九走在前面,手持着刀斧开路。李锦闻提出帮他一起,白九却说杂草纷飞的,不大干净。李锦闻便作罢,只管跟在他身后。
上山的路并不长,二人很快走到一处山洞前,洞口倒是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白九踏进洞口半步,便道:“封印果真已经解除了,看来他们这是有长久的打算。”
两人举着蜡烛向里走,洞中并无其他异样,其中的装扮也很简陋,只是最深处有一方石台,台边散着浓浓的冷气。
烛火被冰得频频颤抖,李锦闻隔着白气四处查看,却见角落里放着几个卷轴,还有一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见里头存放着的是一沓书信。她一一展开查看,大多为言情之语,或是谈及战事灾情,但其中有一封,提到了一件事。
“你自洵河至护城河来看我,也不过片刻,你却不肯来,却怨我与你置气……”李锦闻一边念着,抬头看向白九,“这是何意?”
白九走过来,接过书信,看了一遍:“自洵河至护城河……不过片刻……”
他忽然抬眸,道:“我想起来了,母亲似乎同父亲提过一嘴,说先祖有法子从愈苍山下的水域直通京城,只是后来失传了——毕竟天下水域皆可互通,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至于片刻跨越千里,想来不是普普通通的水路,定是有其他通道。”
匣子里的信已经看完了,李锦闻展开旁边的卷轴,见上面画的是一个图案。
“这是阵法!”李锦闻道,“属水阵。”
她来到愈苍山之后,看过一些道法类的书籍。当年太祖虽说禁道,但主要是为了约束朝廷高官。平民百姓中,只是说入道的条件苛刻些,所以这些书也不是禁书。她为了研究那些玄幻怪异之事,便都涉猎了一些。
“这种东西讲究设阵之地吗?”她又问。
白九答道:“若当真是从洵河到护城河的通道,只要在这两条河之间的任意一处即可。”
“那我们——”李锦闻点点头,正准备与她商量何时试一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吸力。
登时像卷进了一股漩涡里,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白九慌忙伸手拉她,二人一同被吸进了墙里。
恐惧中的混乱没有来临,二人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落了地。
眼前还是一个石洞。
李锦闻晃晃悠悠地抬头,见所处的这个地方有点熟悉。
白九将她扶稳,低声询问她可有伤到。
李锦闻并未回答,而是走到石壁边,触摸石壁上的痕迹。
“果真有字!”李锦闻回头,说,“九郎,点一盏灯。”
白九举着蜡烛替她照明,李锦闻觉得看不太清,干脆接过烛台,自己擎着。白九在她身后站着,倾身来看。
“这是什么字?怎么看着跟咱们用的字像又不像的。”
“这是古字。”李锦闻匆匆答了一句,便细细辨别起来,“吾承天命,非赐尔赦,毋赎其生。尔骊尔罪……”
“果真是这个地方。”
烛火闪烁,映在她眼眸里。白九看着她眼珠上闪动的光点,问:“什么地方?”
“我从前追踪龙族的踪迹时,来过这里。”
“娘子还专门追踪过龙族的踪迹?”
李锦闻看她一眼,道:“嗯,不过没什么收获。”
“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坦白,你就可以少费些力。”
“行了,不怪任何人。”李锦闻赶紧收束这个话题,换上正经语气,道,“这上面的一问一答,大概是一对情人的相互嗔怨,现在看来,这第一句是太祖写下的,后面依次类推。”
“不过这内容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说的是,从这个地方出去,或许可以通向愈苍山。”
她低头错步时,踢到了一些轻飘飘的、松散的片状物,便低下头查看。
“哦,对了。”她瞧着地上的鳞片,便弯下腰,准备拾取一片,问问白九这到底是不是龙鳞。
白九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向下,瞥见地上散落的东西,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起来。
李锦闻被他拽进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她莫名其妙,她惊异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阿锦,别、别捡那个。”他答话的语气磕磕绊绊,错开眼珠,不与她对视。
“怎么了?那是龙鳞吗?”
“……是。”
李锦闻更迷糊了:“为何不能捡?我从前不是也捡过吗?你还问过的。”
“娘子别说了,以后也不要捡了。”他说完,就拉着李锦闻往洞口去,任凭怎么问,再不肯说话了。
转了一个弯,果见亮光,白九走到洞口,却猛然退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来,倒出两粒小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剩下一颗递给李锦闻。
“这是什么?”李锦闻接过来,问。
“你看洞口外,有一株花树。”
“那不就是桃花吗?”
“不是,那东西叫柔骨花。龙族吸入此花花香,会中情毒,以至于突然发/情。”白九解释说,“虽娘子不是龙族,但碍于骊珠,娘子也服用一颗解药。”
李锦闻依言吞下,忽然想起去岁她独自前往此处,不仅莫名其妙跳过了两日的时间,而且回去后还和白九……
想起那晚的事,她有点脸热。
白九显然是也想起来了,看她一眼,就明白了她的神色为何如此别扭。
看来那一夜对他们二人来说,都还挺难忘的……
白九没再说话,拉着李锦闻往外走。
天在下雨,按理说,春日的雨该是清凉的,可此刻的雨中却裹着浓浓的热气,扑得满身都是。
二人又罩上了水文衫,匆匆下山,直奔愈苍书院。
*
“什么?!此刻已经六月底了?”
储悦舒看着刚脱下斗篷的李锦闻,道:“我都急死了,给你发信却没有回音,我还以为你又被——”
她说到一半,瞥了白九一眼,便止住了话头。
“总之舜齐姐姐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发去京城了,她打算先带着一队轻骑扮作商户,暗中潜入京中,再做打算。”
“两个月……”李锦闻呢喃着,“按照正常速度,那岂不是已经进京了?”
储悦舒见她担忧,便劝道:“你先别急,她说要给你写信,但再怎么说,那信传到这里也得等一段时日了,你先——”
“阿姐说她一到京城,太祖也会到。”李锦闻打断她,说,
“我也得进京,不寻阿姐,寻太祖。”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手疼,码字慢
第54章 果真是你 我娘子呢?
夏日炎炎, 愈苍山的雨连绵不绝,却是潮湿闷热的,置身其中, 如同被丢进了一个大蒸笼里,喘不上气来。
相隔千里的京都也好不到哪里, 正是烈日高照, 暑热煎人。
此时正值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京中各家都紧闭了门户,百姓卧在家中躲太阳。空旷寂寥的长街上, 两道浅蓝的身影正飞速移动。
这二人皆着宽大的斗篷,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像是不知道热似的。他们一路朝着城外走去, 其中一人开口, 嗓音醇厚低沉,听声是个稍微年长的男子:
“他们这日子算得还挺准,也够聪明, 居然能找到这进京的法子。”
另一人搭腔:“还不是你暗中设下线索引导的?这会子又装得一无所知了?”
那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些玩笑的语气,说:“待会儿见到他们可莫要戳破我, 那姑娘看着你的面子自不会计较,可那小白龙就不一定了。”
“你当那两个孩子猜不透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来到了郭外的城壕边。
城壕之水引自渭河,而渭河上游与洵河交汇, 所以走水下通道,自洵河直通京城城壕,在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这条通道极为隐秘,且从陆地水系上看, 需要逆流一段再绕远才可抵达,反而让人觉得走不通。
这也正是李观澜当初设计时谨慎考量的一个方面:不能行船,但游鱼可自行往来,也就杜绝了军防安全问题。
京城城壕平时有重兵把守,但当年为掩人耳目,李观澜和玄魑专门把城壕一端的出口设在了无人之处,一旦有灵族妖物等进入,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当然,他们两个人如果不存于世了,这条通道也会消失。
“我们好像来早了。”李观澜扯着宽大的帽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倾身往水下张望。
这句话刚说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便卷起一圈小小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中心也越来越深。岸上的两人立时将目光投注过去,玄魑一蹙眉,嘀咕了一句:
“怎么只有一个……”
李观澜还未来得及搭腔,只见水面上迅速窜出一条水盈盈的小白蛇,玄魑眼疾手快,一把抓在手中。
“呦,原来是条小白龙哦,我当是哪来的小蛇。”
小白龙在他手里甩了甩尾巴,没打过,只好转着脑袋四下张望,缩小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不是执渊么?怎么连我都挣脱不了?”玄魑睨着他,继续逗弄,“让我来试试你的底细。”
小白龙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挑衅,着急地甩着尾巴。
李观澜看着水中的漩涡渐渐散开,又朝周遭看了看,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开口发话:“行了,别吓唬他了。”
玄魑轻笑了一声,撒开手,小白龙倏然往下落。距离地面还有半人高的距离时,小白龙突然抻了抻身子,盘旋着向上飞,飘了几圈,急匆匆地吼道:
“我娘子呢?!是不是你使手段把我和我娘子分开了?”
小白龙正是白九。
玄魑:“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就你一个?是不是你技艺不精,把人弄丢了?”
李观澜肘了他一下,才转过脸,摆了好脸色,问小白龙:“你们何时走散的?”
白九急得又飞了一圈,细长的身子如飘舞的丝带,弓起小小的波浪。
“出水的时候。”
李观澜略一思忖,问:“愈苍山是不是还在下雨?”
白九虽不明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小小的龙头。
“那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观澜脸色并不好,于是白九问:“她现在会有危险吗?您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嘶……”李观澜看了玄魑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也不知能不能见到,得先试一试。”
白九在他二人之间飞来飞去,急得团团转:“什么意思?你们不要打哑谜!”
“那孩子估计是被抓起来了,能从城壕这条通道把她抓走的,多半是那位故人。”
“那——”白九还要问,却被李观澜抓住了脑袋。
“好了,不会有危险的,你先跟着我们走吧。”李观澜见白九欲言又止,直接说,“再吵可就不带你去了。”
白九只好藏下心里的疑问,强行安静下来,飘在他们之间。
“嗯?你怎么不化成人形?”玄魑见他没有其他动作,挑眉问。
小白龙垂着脑袋,丧气地说:“好像出了点问题,暂时化不成了。”
“这样吗?”玄魑黑漆漆的眼眸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又上手抓住他,拎着后颈抖了两下,小小的龙身上劈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东西。
小白龙头上都要冒火了,气恼地瞪着他:“你做什么!为老不尊!”
玄魑不理会他的吼叫,蹲下去从那一堆东西里捡出一本小册子来。
他举着小册子,对小白龙说:“好啊,果真是叫你拿走了!”
白九反驳:“什么我拿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玄魑一听,似乎觉得有趣,神情古怪地说:“你们把我的手记当传家宝,还要祖祖辈辈传?是不是还要用这个方法与人族谈情说爱?怪不得没几个善终的!”
在一旁始终没插手的李观澜听见这句话,终于开口了:“说什么呢你?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骂你自己呢还是骂后人呢?”
玄魑“切”了一声,将手记揣进怀里,扭过头去,没说话。
白九飞到低处,将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都收起来,才又飘回原来的高度。
李观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身,温和地笑着,说:“好孩子,还得走很远的路呢。你这样飞着累不累?不如盘在我肩上?”
玄魑瞥了她一眼。
李观澜抚摸着小白龙头上的髦,好商好量地说:“好孩子,在太祖肩上歇着,跟太祖讲讲那手记上写的是什么?”
白九一眨眼皮,心道原来李观澜竟不知道玄魑自己在手记上写了什么吗?
那手记上的内容可都是关于她的。
玄魑一听她这样问,连忙把小白龙从李观澜肩上薅下来,安置到自己肩上。
白九趁着他没捂自己的嘴,便飞速地说:“我娘子也看过那手记,她记性好,等找到她,让她细细说给您!”
“哟,你这小白龙心眼儿还挺多。”
*
且说李锦闻从水里爬出来,利索地撑着岸边的石板,上了岸。
随着她双脚踏上地面,身上淋漓的水珠一瞬间消失不见。她拍了拍重新变得蓬松的衣裳,顿觉舒适。
只是,身边有点安静了。
白九呢?
她朝着身后的水面望去,只见水道狭窄,水面清浅,这哪里是郭外的城壕?!
李锦闻惶然转身,对上了一群人的目光。
为首的那位,看着眼熟,她愣愣地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去岁来她家给白九治病的那小道士么?
“李闲客!”
对方笑眯眯地盯着她,李锦闻对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圆脸,又看到他身上华丽厚重的官袍,忽然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果真是你!”她这样说着,却眼神乱瞟,暗自向后退了半步。
估摸着与身后的小河还有一段距离,她佯装熟人之间的问候,笑着起话头:“你这是当上——”
谁知她话未说完,李闲客身后的另一个道士“啪”地展开一张画像——
画上之人正是她。
“二姑娘,陛下寻了您很久,正等着团聚呢。”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了,大概还有个三四章吧
第55章 七上八下 若是白九在
今日日头格外毒辣, 李闲客等人一路押送李锦闻进了宫。
李允明沉迷道法,登基前身为皇子,上有君父约束, 下有百官监督,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可登基后, 先是专门设置了“皇家道观”佑圣宫, 后将此宫设为独立于司天监与礼部之外的道法部门, 只受皇帝管理与调动,还恢复了太祖曾亲自废黜的国师一职, 广告四海,选拔了一批道士, 授予官职。
如今的佑圣宫, 以国师李闲客为宫主, 皇帝以诸事问询之,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中书省。
“简直荒唐!”李锦闻快步走在冗长的宫道上,低声骂道。
李闲客瞥她一眼, “嘿”了一声,道:“不是已经带您入宫了么?怎么还嘀咕这事儿?”
“皇帝下旨叫你将我安置在佑圣宫,如今我不愿去那神神叨叨的地方, 你便擅自更改了圣意,这还不够荒唐么?”李锦闻冷笑一声, 眉眼间带了几分讥讽,说, “不过是三教九流,竟堂而皇之地在我大乾的皇宫里,还能在御前先斩后奏,真是老鼠上了通天阶。”
这种话李闲客显然不是头一回听了, 他无所谓地晃了晃衣袖,没搭腔。
李锦闻便自顾自往前走,与前前后后的一行人都保持着距离。
李允明下的命令确实是先将她安置在佑圣宫,次日传召。可李锦闻生来不喜欢香火味儿,况且,那地方道士云集,谁知有没有提前设下什么法阵,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对她和她身上的骊珠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更何况,白九与她走散了,定是要着急寻她的,若是道观那种地方耽误了他找她可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强硬地向李闲客要求,将自己安置在皇宫里。
只是没想到,这李闲客答应得还挺爽快。
这反而更令人心下不安了。
思及此,她暗暗觑了李闲客一眼。
此时正值一日里最热的时辰,太阳当空高悬,想来最是煎人。李闲客头戴四方官帽,汗滴子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正走着,抬手擦了擦滑落到脸侧的汗。
李锦闻当即故意放慢了脚步。
李闲客走出去几步远,才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眼神询问她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走累了,歇歇。”
李闲客顶着一脑门子愁汗,又小跑回来,劝说着:“二小姐快些走吧,进了宫有的是您歇息的地方!”
李锦闻故意慢慢悠悠的走着,一边瞅着来劝她的人。李闲客确实热,佑圣宫的道士袍为了营造端庄肃穆的质感,做得里三层外三层,十分厚重,穿上之后在这太阳底下一站,闷得人直想放浪形骸。
他在李锦闻若无其事的盯视中,忽然明白了她如今这样做的动机。
李闲客任命地跟着放慢脚步,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绝望的叹气声。
“我说,二小姐。”李闲客揣着手,尽量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气定神闲,“龙族的东西这么好用?您怎么一点不觉得热?”
李锦闻哼了一声,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回了一句:“道长堂堂佑圣宫宫主,竟连个避暑的法子都没有么?我当您道行有多高呢。”
李闲客不置可否。
李锦闻又乜了他一眼,继续讥讽:“连太祖留下的密道都能找到,还能做手脚将我与九郎分开,不还是要忍受常人苦楚。看来太祖皇帝下令禁道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李锦闻本打着多讥他几句,有用没用的,自己先出口气,可谁知李闲客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才听见身侧的年轻道士开口,用与他那年龄不符的深沉语气,说:“二小姐能理解太祖的苦心,请永远记着您方才这句话。”
李锦闻顿觉无趣,又加快了脚步,不再说话了。
李闲客等人将她安置在了守德宫——这是她与长姐年少时长大的地方。
去岁李允明宫变,先生与师父一把火烧了这里,趁乱让她们逃出了皇宫,也实实在在毁了这个说是家又是囚笼的地方。
李锦闻曾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也设想过等到境遇不同时回到此地会作何感受,然而此刻,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守德宫的偏殿被烧毁了一座,如今还塌着,在华贵典雅的皇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锦闻从那黑漆漆的废墟上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主殿。主殿西边的墙角黑了一块,显然是在当年的大火中侥幸逃过了一劫。
当年长姐常在西窗外的老树下练剑,她就坐在窗内做针线。如今,那株粗壮的、生机勃勃的大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枯木,张牙舞爪地指着刺目的天空。
“陛下去岁刚刚登基,南边又有灾情,官中一时拿不出银子来修复守德宫,便暂时锁着了。”领路的宫女低声解释,“不过殿内都是收拾过的,二小姐可以暂住一两日,等陛下祈福出关,定会另行为您安排个妥善的住处。”
“呵,”李锦闻冷笑一声,说,“修道观的时候不知道南边有灾情了。”
宫女听她说话毫不忌讳,一时瞪圆了眼睛,噤了声,悄悄看向国师。
李闲客收到她求助的目光,挥了挥手,叫人下去了。
他快走几步,推开主殿的殿门,公事公办地说:“二小姐在此处歇息吧,明日陛下出关,自会召见您的。”
李锦闻自顾自进门,心里嘀咕了一句:“出关……呵,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李闲客没再过多停留,交代好看守此地的宫人,带着一行道士自行离去了。
守德宫主殿里的物件,基本上被清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一张陈旧的圆桌,还有两只矮凳,以及一个能睡人的床。
看来所有东西都在宫变时被人打乱直接清了出去,此后这处无人的宫殿再没添置过什么。
李锦闻巡视了一圈,便没再浪费精力,反正她也不会老老实实被关在这里太久。
*
李允明登基后,将宫里的西苑打扫出来,置办成了专供其清修的地方。朝堂中遇事不决,文武百官吵吵嚷嚷,这位陛下便“闭关”几日,除了国师和身边内侍,不许任何人打扰。
李闲客安置好李锦闻,径直去了西苑复命,众人只见年轻的国师进了皇帝的静室,片刻之后又走出来,唤了御前侍香的婢子交代事务。
厢房里放置着足量的冰块,李闲客一进门,便摘了头顶的四方帽子,露出汗湿的额头。婢子跟进厢房,谨慎地关上门,才缓缓走到国师身边侍立。
李闲客一手飞速扇着扇子,另一只手叉着腰,说:“这二小姐跟变了个人似的,太难缠了。旁敲侧击问东问西,我跟她说话还得提心吊胆。”
婢子只笑了笑,说:“二小姐真性情,许是人生地不熟,便拘着了。”
李闲客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婢子,没再对李锦闻评头论足,而是问:“信写好了吗?”
婢子从怀里掏出个纸条来,递给国师。
李闲客展开看过,点了点头,说:“这样很好。晚间你再过来一次,到时我交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