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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骊还珠 仄似平 22256 字 16小时前

*

久无人住的宫殿里,各处都蒙着一层灰,动作稍微大一点,便引得尘埃乱飞。殿内昏暗,李锦闻翻箱倒柜,找出个火折子,才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着了。

做完这一切,她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才感觉将肺里吸入的灰尘排了干净。

她静坐在矮凳上,闭着眼睛,揉着额头。

若是白九在就好了,她便不必在这昏暗的大殿里苦熬,他定会同她说话解闷儿,问问她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头好疼。

一切都乱哄哄的,也不知道白九身在何处。

她与白九分开这件事,多半是李闲客这狡猾的道士一手促成的,虽然他不肯多透露半个字,但想来白九如今是安全的,且并未落到朝廷手中,不然李闲客早拿这事要挟她了。

就是不知长姐如何了。

按照正常的行进速度,长姐如今应该是已经抵达京师了,就是不知她藏身于何处……还有太祖,也不知太祖是否已经进京,长姐与太祖有没有碰上面。

白九与她分开了,不知道能不能先与长姐或者太祖牵上线,若是能碰上面,定然会想法子找她。

李锦闻甩了甩衣袖,有点烦躁。

但愿长姐不要知道她进京了,更不要知道她如今在皇宫里,不然,她定会想办法将她救出去,到时候影响了她的计划就不好了。

来的路上,她向李闲客旁敲侧击了一番,朝廷似乎对长姐没有什么防备,想来是西北军并未发生异动,这一点倒与长姐不打草惊蛇的计划相符。

朝廷不打算用她来威胁长姐,那就只是看重了骊珠。

那李闲客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能使李允明对其万般信任。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对方也投鼠忌器,顾及着骊珠,不会伤她,所以她暂时安全。

李锦闻胡乱想着,盘起的青丝间松动了一瞬,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髻,长发便散了下来。

盘发的玉簪断了。

李锦闻扯下断裂的玉簪,随手扔到桌面上,不快地叹了一口气。

玉簪这东西本来就脆,头发又太长太重,难免会断。她在意的倒不是一根簪子,毕竟白九那里多的是,坏了换新的就是了。

只是,这根簪子是出门前白九亲手为她戴上的,如今莫名其妙断了,白九又不在她身边……

李锦闻心里是有些忌讳这个的。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个小道士,还有一位低着头、端着饭菜的侍女。

小道士在门口停住,只有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了。李锦闻定睛去瞧,待婢子走近了,心下一惊——

这送饭的宫人,竟是刘照君!

刘照君不动声色,将饭菜放到桌上,正好也看见了断裂的玉簪。她抬起眼来,看到李锦闻散落的长发,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小姐的头发散了,奴婢为您盘起来。”

说罢,她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说着“小姐莫嫌”,便利落地给李锦闻挽起头发来。

她给李锦闻顺着青丝,说:“小姐的头发真好,怪不得国师说洵河的水养人。”

李锦闻极快地眨了眨眼,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

接着,对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佑圣宫的人说三日后陛下将举行祭祀仪式,恐怕对您不利。”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作话可以发章节链接了诶,让我试试余先生在这里『第3章』 ,刘照君在这里『第6章』

第56章 九颗珍珠 “娘子!”

“什么祭祀?”李锦闻低声问。

刘照君快速地说:“陛下沉迷修道, 许是与此相关。”

话毕,她为李锦闻盘好了头发,退开半步, 暗暗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李锦闻不动声色地向她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刘照君见她已然会意, 便退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锦闻拿起一只包子, 掰开。

豆沙馅儿的, 闻起来香气四溢,只可惜她此刻无暇品味。

她将团在包子馅儿里的纸条取出来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

愈苍山不稳,动摇大乾基业, 欲以皇室中一人祭天。廿日寅时, 宫中众人迎陛下出关, 先生可借机出宫,北庭外垂恩塘有人接应。

李锦闻看完,蹙起眉头。

祭天?

这便是李允明修行多年找来国师出的主意吗?

不对……刘照君所知的一切并非全貌, 李闲客已然得知骊珠在她身上,那么这个“祭天”就没有那么简单。

真的与归还骊珠有关吗?

被献祭的对象自然是她,可就算是归还骊珠, 也理应在愈苍山进行,但这场祭祀既然可以在京中举办, 想来并非简单地归还……

李允明身为九五之尊,天下权柄尽数握于手中, 却依旧有求不得之事,还需要依靠修行来获得……

那便只有长生了。

他想占有骊珠!

骊珠牵动着愈苍山的根基,而李允明在明知愈苍山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还要打骊珠的主意。

李锦闻不禁脊背发凉。

但李允明既然敢打这个主意, 那就说明京中有能够转移骊珠的条件。

除了李闲客和佑圣宫,便只能向先祖求索了。

*

宫中的夜晚灯火通明,紫宸殿的乐曲声越来越远。年幼的小姑娘独自走过寂寂无人的长廊,在转角处停下来,动作迟缓地左右张望着。

头顶悬挂的宫灯太亮,她站了一会儿,揉着眼睛,走向了灯光更暗的那一条路。

视野内的一切晃晃荡荡,远处传来模糊的谈笑声。小姑娘脑袋晕晕的,顺着七拐八拐的宫道,进了一处点着长明灯的大殿。

殿内无人,此间僻静,小姑娘看了一圈,只见四周画着奇怪的画,画上的长袍人显得格外高大冷峻。那样的画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有些可怕的。

她没再看画,只听见殿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御花园里潺潺的流水声。

方才的宫宴上,她偷偷喝了一点甜甜的但有点辣的“水”,身上便软绵绵的,像飘起来一样。她不舒服,也不喜欢那个地方,就悄悄溜了出来。

此刻,那股软绵绵的感觉爬到了脑袋里,她晕乎乎的,可那流水声却愈发清晰,强烈吸引着她寻过去。

她循着水声,爬进了墙角的一处小洞里。

墙洞的另一头,是一处宽敞的大殿,殿内与外界不同,并无华丽的装潢,四边墙壁以及脚下,都是粗糙的灰石。

大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条蜿蜒的“长蛇”,“长蛇”透明,如水一般的颜色,全身如在流淌——

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小姑娘看呆了眼。

这座大殿比外头的雪地还要寒上几分,小姑娘却忘了冷,一晃一晃地朝着那条泛着流光的“长蛇”走去。那条“长蛇”却忽然流动起来,转了个身,露出脑袋。

小姑娘觉得眼前这东西的脑袋比她见过的蛇要好看得多,也威严得多。

她愣愣地靠近殿中央,脚下踢到了石头也浑然不觉。就快要触碰到那条“长蛇”时,谁知对方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东西张开大嘴,露出透明的獠牙,扑了上来,仿佛要将她吞噬——

李锦闻猝然睁开眼,惊坐起身。

胸腔起伏,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破败的宫殿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李锦闻目光流转,打量着周遭昏暗的轮廓,黑夜最容易加重人的胡思乱想,方才梦中的恐惧久久不散。

她实在静不下心来,便只好尝试着叫人。

片刻之后,一个婆子提着灯笼,推门进来,带来了一点亮光。

婆子生的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没好气地问:“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锦闻淡淡吩咐:“太黑了,帮我点一盏灯。”

婆子冷笑一声,道:“这三更天里,守德宫如此偏僻,上哪儿给您弄灯油去?”

李锦闻站起来,朝她慢慢走过去,声音如三九寒冰:“没灯油么?那就把你手上的灯留下。”

婆子一进这屋儿,就觉得渗凉渗凉的。李锦闻此刻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内衫不知道是什么形制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她皮肤白,语气又冷,一步一步地靠过来。

老婆子觉得身上更冷了。

她手上的提灯晃晃悠悠,平白营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氛围。

婆子打量着李锦闻纤细的身材,壮了壮胆,道:“灯给了您,我们守夜用什么。”

李锦闻停在她面前,有点不耐烦:“那就给我点一盏灯。”

“都说了——”

婆子下意识回嘴,只见李锦闻走到窗下,拾起用来支撑窗扇的木棍来,那木棍足有拳头粗细。

婆子暗自嗤笑,心道自己二十多年在宫里四处拿人,还怕一个小姑娘?

李锦闻举起木棍,在眼前晃了晃,面无表情地握住两端。

婆子依旧瞪着她。

咔嘣——

木棍断成了两截。

李锦闻歪了一下头,低声问:“没有灯么?”

婆子呆愣在原地。

一时间,宫里关于这位厉太子遗孤的那些有谱的、没谱的传言,尽数在耳边复现。有人说这是位鬼怪,生下来就带着邪气;还有人说这位二小姐在外头与山里的野怪混在一处,早就失了人性……

婆子颤颤巍巍地后退,说:“有!奴婢这就遣人去寻!”

“等等——”李锦闻高声开口,婆子后背僵直,跟被下了咒儿一般动弹不得,只听身后女子道,“把你的灯留下。”

婆子不敢多说,扔下提灯便跑了。

李锦闻就着灯光,平复着心情。其实经过方才那一遭之后,她心情松快了不少。果真还是那句话,恐惧难以消失,但很容易转移。

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稍微年轻的宫女进来添了蜡,屋里瞬间明亮许多。小宫女朝床上坐着的女郎匆忙行了个礼,提起方才婆子扔下的灯,退出去了。

李锦闻抱着腿,下巴磕在两只膝盖中间,回忆着方才的梦。

那段经历其实是在她五六岁、或者更小的时候,真实发生过的。只是那日她从那地方出去后,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忘了这事儿。

如今竟又梦见了。

现在想来,年幼时被她认作“大蛇”的东西,根本就是龙。

但那绝对不是真龙,李锦闻仔细回忆着,记忆里的龙似乎是由水流组成的。可是普通的水,没有任何支撑,又怎会组成如此栩栩如生的龙形呢?

*

次日,李锦闻在守德宫里坐了一日,心里盘算着刘照君悄悄捎给她的信。

最初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她的注意力都在祭天上,并未细想刘照君要找人接应她逃走的事。可如今想来,这件事越来越不对劲。

刘照君去岁进宫,至今仅仅半年时间,就已经能在李闲客眼皮子底下给她传信,还能联系人来接应她么?

刘照君在京中孤立无助,能联系到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冒着莫大的风险,接她这个被严密看管的人出宫。再者,她出去后,又将被安置在何处呢?

这件事不简单,可问题出在谁身上呢?

刘照君的为人,她是清楚的,此人赤诚仗义,与储悦舒是相似的性子。她昨日来传信的时候,目光竭诚,是真为她担忧着的。

她不会害她。

倒是那李闲客,态度很奇怪。将她带过来之后,便不再过问,也不透露到底要她做什么。他是新帝亲封的国师,不应该对朝廷感恩戴德吗?可为何她总觉得他某些时刻的态度很奇怪?

总有一种事不关己,但好似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李锦闻越想越头疼,最后权衡了一下——

今日十九,刘照君说廿日寅时是出逃的好机会,那她不妨试一试。反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跑也是等着被祭天,逃跑失败了也是被抓回来祭天。

可一旦成功,她便得以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

夜半人静,更深露重。

李锦闻将头发盘成简单利落的髻,用的依旧是刘照君给她的发簪。

院子里寂静无声,负责看守她的人并不常进来。许是昨夜那个婆子说了什么,那些宫人进来时看她的眼神像看鬼一样,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跑,一句话也不多说。

李锦闻丝毫不在意她们这种态度,毕竟,她们越怕她,她才越好逃走呢。

李锦闻走到卧房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又高又大的柜子。她从前住在守德宫时,这座大柜子就放在这儿,如今,显然是没被动过。

她两手抱住柜子的两端,将柜子腿抬起,以防它们摩擦地面发出太大的响声。还好她现在力气足够大,毫不费力地挪开了柜子,露出后头墙上的砖来。

李锦闻在砖块上摸索着,连续按动了几下,最中间的砖块便凹了下去,弹出一方小小的棋盘来。

棋盘上只有白子,吸附在有磁性的盘上。李锦闻移动着棋子,连续拼出几个字来。

每拼完一个字,棋盘就抖动一下,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成型,墙上便显现出一个门的轮廓,接着弹出个把手来。李锦闻握着把手向上一提,门开了。

她走进去,又将柜子拉回原来的位置,退进门内,谨慎地按动机关,把门合上。这样至少能在宫人们发现她不见之后,多拖延一会儿时间,不让他们沿着这条路找到她。

李锦闻穿过密道,从某处宫道上爬了出来。她按照年幼时的记忆,来到了那处奇怪的宫殿。

殿外如同多年前那个年夜一样,无人值守。李锦闻推开厚重的殿门,闪身进了空旷的大殿。殿内和昨夜的梦境中一样,燃着长明灯,李锦闻环视四壁,这才发现,当年画上令年幼的她感到恐惧的长袍人,正是太祖皇帝——李景。

或者称呼她最初的名字,李观澜。

壁画上的内容她已经“亲眼”见过了,是太祖当年治水、打江山的事迹。只不过,这些事迹都在画上进行了艺术性的神化——每一幅画中的李景,都站在动乱之外,高举着手臂。

李锦闻仔细端详,画中李景的手里,似乎是一颗珠子。

骊珠吗?

若当真代表骊珠,那这些画可就有失真实了。当年的李景,并非简简单单站在一旁,便利用骊珠止息了一场又一场灾难。她是真真正正倾注了心血,站在了黎民百姓中,才换来了后来的安定。

李锦闻只看了几眼,便不再把注意放在这些画上了。

她迅速走到北墙下,当年的小洞已经被填上了,而且就算还在,也只能穿过一个幼童,成年的女郎是无法钻进去的。李锦闻只好另寻他法。

好在,她很快在东北角上发现了一扇隐蔽的小门,若不是此处的色彩与其他地方有些许细微的差异,她还真未必发现得了。

李锦闻从小门进入内殿,果见如记忆中一般的景象——

巨龙盘旋于大殿的正中央,龙身透明,从龙首到龙尾淌着潺潺的流光,水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中,如山间清溪。

李锦闻绕到龙首的位置,仰头端详。巨龙闭着眼,水做的髦发如细细的雨丝一般,不断向外抽出,尾端如雾,笼罩在下方。

这不是真正的龙,却有如活物,流水的纹理好似千千万万根血脉,生生不息。

四周的石壁上映着一道道水光,清澈的光线时不时在李锦闻身上划过,站在此处,好似也穿上了一件水织的长袍。

李锦闻上前一步,巨龙像梦中一样,睁开双眼,就在她以为水龙即将勃然扑过来时,脚下石板震动,一道法阵倏然升起,横亘在静立的女郎与巨龙之间!

霎时间,罡风骤起,衣袂翩跹,巨龙身上的水波快速流动,逐渐淌成一个圆——

龙形消退,化作一个快速转动的水环,法阵一收一缩之间,水环顷刻破碎。细密的水滴如雨般落下,又在穿过法阵时聚成九股,一一落在脚下。

李锦闻低头去看,见水柱汇入的地方,皆有一颗珍珠。

片刻之后,所有水滴尽数落入珍珠,法阵消失,九颗珍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浮于半空,最后落进了李锦闻的掌心。

……

“这可是你们自己落进来的,”李锦闻轻笑着,抓紧这把珠子,“想来是用得上。”

*

廿日清晨的月光还算明亮,李锦闻乘着月色,跳入了殿外的池塘。

在镜屿的时候,白九曾跟她讲,同一流域内的水源皆可相通,龙族便可依此来去自如。

她在水下翻了个身,面朝水底,按照白九教过的法子,沉心静气。

呼吸之间,仿佛整个水域翻转过来,李锦闻仰身朝着水面的方向,奋力游了上去。

哗啦——

她从水下探出头,环视一圈,见周遭景象已然变换,此地正是垂恩塘。

已至宫外。

她迅速游到岸边,正要扒着塘边的石头爬上岸,只见一旁的柳树下窜出个人影来,快步向塘边走来。

那人身形高挑,身材偏瘦,像是个男子。李锦闻心里正泛嘀咕,猜测着此人是敌是友,却听对方低声唤她:“锦闻!”

李锦闻听到声音,恰巧对方已经走到了跟前,她立时认出那人的面貌,有些惊喜地唤了一句:“竟然是你!”

“你果真从水里出来的!”男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朝李锦闻伸出手,笑道,“快!我拉你上来!”

李锦闻想也没想,将手递上去,哗啦哗啦地出了水。

踏出水塘的瞬间,她身上挂的水滴尽数消失,浑身上下又如未落水时一样,干燥如常。

男子正要感慨她的奇技,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欣喜又惊魂未定的呼唤:

“娘子!”

李锦闻循声望去,只见白九站在北边的巷口,目光正落在她与身边男子依旧交握着、尚未分开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被生理期的腰痛打服了

第57章 囚困一生 “为什么偏

李锦闻瞧见白九, 便立即撒开手,朝他飞扑过去。她衣袍飘动,两只袖子一上一下, 在月色里像一只蝴蝶。

白九跑着上前,稳稳接住她, 抱得很紧。

“真是吓死我了!”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分开的瞬间,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谁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又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二人两两相视, 白九将李锦闻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见对方发间的玉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粗重的银制发簪。他正欲询问, 一道清丽的女声插进来:“行了,这里不安全,先回去再说吧。”

李锦闻循声望去, 见那说话之人正是李观澜。

身边还跟着玄魑。

李观澜脸上略带戏谑的笑,朝他们招了招手,李锦闻就上前几步,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李观澜又多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小姑娘这乖乖的模样儿, 倒有些像了。”

李锦闻不解地看着她,眨眨眼睛。

李观澜上前揽住她, 往巷子里去:“此地不宜久留,路上说。”

她正要带着李锦闻向里走,身后那男子却道:“不知三位从何而来?”

李观澜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她抬眼瞥向对方, 见那男子面上端着笑,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颇有礼貌,但他的眼神,却又给人一种毫无破绽的疏离与防备之感。

李锦闻听见他如此问,两厢里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一旁的白九闻言皱眉,多瞧了对面的男子一眼。

阿锦如此信任此人么?

不过他并未说话,却默默牵住了李锦闻垂在身侧的手。

李观澜也没出声,略带审视的目光投在对面之人身上。她不说话,玄魑就更不可能开口了,这位骊龙好似对其他事情都漠不关心,不紧不慢地跟在李观澜身后,垂眸看着她。

男子只好主动开口解释:“我收到消息,是单独前来的,并不知还有一拨人也在接应你。”

李锦闻了然地点点头,问:“叫你来的可是一位女官?”

“不是,”男子说,“是一个叫余敬山的,如今尚在翰林院做校书郎。他本来也是见不到我的,不过他来的时候拿着这个,我便见了一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珏来,递到李锦闻眼前,不大清晰地低声咕哝了一句:“你竟将此物转赠他人了。”

白九很敏锐地在这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遗憾与抱怨。他目光下垂,不知第几次打量这个与李锦闻走得很近的男人。

忽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男人的腰间,挂着一个与他手上一样的玉珏。

哪怕是瞎了眼的也能看出来,那两枚玉珏是一对!

也就是说,曾经属于李锦闻的玉珏,和这个男人的玉珏,是一对!

“那就说得通了。”李锦闻理顺了思路,说,“刘照君在京中能联系上的人,只有曾在愈苍山教书的余先生,余先生虽能力有限,但却通过这枚玉珏找到了你。”

她并没有接下递过来的玉珏,男人只好默默收回手。

她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两个人已经开始各怀心事了。

“没想到余先生没有一进京就拿着信物去投靠陆家,而是……选择在此时借这层关系来对我施以援手。”

男子沉声开口,劝道:“锦闻,要不先去我那里落脚。我在京郊的宅子绝对安全,朝廷不知道那处宅子的真正主人,就算查到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去搜查。而且,舜齐阿姐也在那里,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正好团聚。”

李锦闻听到长姐的消息,立即问:“阿姐还好吗?”

“她一切顺利,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男人再次开口,“她盼着见你一眼,我带你去见她吧。”

李锦闻并未立时回应,而是看向李观澜。

片刻之后,她笑了笑,拒绝道:“多谢承真,劳烦你代我向阿姐报个平安。我如今的行踪恐怕会被朝廷严密监视,佑圣宫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到我。所以我若去见长姐,可能也会暴露她的行踪,我也不能给你招致祸患。”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替我安抚好阿姐,我就不去你那里了。”

陆承真听完,沉默半晌,笑了笑,说:“你如今竟也学会客气了。”

他感慨完,却又不放心地将目光在其余三人之间逡巡了一阵。李锦闻观他神色,才想起来还未曾介绍几人的关系,于是拉起白九小臂,解释说:“这是我的夫君。”

她又看向身后的一对男女,顿了顿,说:“这两位也都是长辈,我跟着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这样啊……”陆承真垂眸,凄清的月光下,他的眼神被完美隐藏起来,李锦闻只听他似乎有些感慨,“原来你已经成婚了。”

这时,几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李观澜率先开口,指着东边,说:“我们往那儿走。”

陆承真的别院在京城的西北方向,便告辞走进了另一条路口。分别之后,这边四人又加快了脚步。

待走远了,李观澜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问李锦闻:“那人是你幼时的玩伴么?”

“算是吧,”李锦闻规规矩矩回答,“他家姓陆,是京中望族,如今掌着京城守备,所以才无所顾忌。”

“确实很无所顾忌。”李观澜评价。

李锦闻明白她这话是何意,回道:“其实从前都很规矩,先帝以及成帝年间,陆家一直恪守本分,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只是今上……”

她没继续说下去,李观澜却能自动补齐后半句——定然是因为如今龙椅上那位违背祖制,沉迷道法,耽误国事,才引得臣下不满。

“不肖子孙!”李观澜低声骂道,“真是造孽……”

她的语气忽又有些感慨:“也是因果啊。”

李锦闻却依旧循着方才的话题,做着不成其为“解释”的解释:“无论如何,陆家都是长姐如今的助力。至于其他,那是长姐日后才要权衡的。”

饶是白九这种对人族庙堂之事一窍不通的骊龙,也能听出这话里的古怪。可他不关心权势的争斗,只在意李锦闻心里似乎对那陆承真并没有表面上的亲近。

他在这不算轻松的氛围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看了李锦闻一眼,只见对方忽而舒缓了紧蹙的眉心,道:“至少此刻,他是真心帮我们的。”

“……”

白九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开始起起伏伏了。

李观澜短促地笑了出来,她拍着李锦闻的肩,坦白道:“方才有件事没说——你担心的事应该不会发生的。那什么所谓的佑圣宫,是叫这名字吧?不会来找你的。”

李锦闻疑惑地抬起头:“那您还……”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跟姓陆的走,”李观澜笑着截断她的话,随后瞟了白九一眼,道,“有些人恐怕要急疯了。”

白九罕见地露出几分羞赧,将头扭向一边,不接茬。玄魑则是不耐地揉了揉额角。

李观澜无视他的不耐烦,敲了敲李锦闻发上的银簪,并未直接言明。

恰逢此时,几人停在了一处小门前,李锦闻匆匆扫了一眼,见是一方普通的市井小院。玄魑上前开门,李锦闻便跟着李观澜踏过了门槛。

她低着头,还在想李观澜的那句话。

李观澜见她一直低着头,便拉着她进门,又一路进了屋,才俏皮地笑了笑,说:“这是咱们李姓的事儿,我单独同你讲!”

玄魑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花跳动,两个相隔着百年光阴却面临相同处境的人,絮絮地说着话。不知不觉,蜡烛烧掉了半截,天色将明。

“所以,是发簪助我取来了这些阵石……是那李闲客故意借刘照君之手,转赠于我手。”李锦闻将发簪从头上拔下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九颗珍珠,若有所思,“李闲客……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他会有骊龙用来治病的水球?”

“他两百年前不叫这个名字。”

李锦闻讶然道:“他那么年轻,都两百多岁了?”

李观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谁说看起来年轻就一定是那个岁数的?”

“那看来他还真是个得道高人,”李锦闻从前一直觉得这李闲客不过是个有些手段、拥有几件宝物的江湖骗子,如今听说其寿数如此漫长,不得不信其有真本事了,“他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郭老仙。”

“他就是郭老仙?那个引您吞下骊珠的老道士?!”李锦闻啧啧称奇,“难道他是逆着长的么?怎么能从垂垂老者变成个小少年的模样?”

“说他是得道高人也并不准确,”李观澜向后仰着身体,陷入回忆,“毕竟他不是人族,可他也不算妖……没人知道他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来……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吧。”

“不过你方才说他逆着长,倒也没错。”李观澜继续说,“他从降世起,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二百年来,他的模样越来越年轻。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婴孩的时候,就该离开了……”

李锦闻静了片刻,才再次捋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么说来,李闲客,也就是幻化后的郭老仙,故意在我入京时将我带进宫,而后引我取出珍珠,最后又将我送出宫来,与您相见……”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方才说的那件事……对吗?”

李观澜毫不避讳的承认:“是,这是他的考量,也是二百多年前便计划好了的。”

她目光深沉,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叹声道:“说起来,这件事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

“他生于愈苍山,愈苍山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点。

她好像在说郭老仙,又好像不是在说他。

门外闪过一个人影,看身形像玄魑。他或许正在徘徊,等着这场谈话的结束。

李锦闻从门上收回目光,她对李观澜所说之事并没又多大感慨。她如今不过二十多岁,面对生命比她长了十倍的人,她无法理解他们的心境,也不会去共情他们的遗恨,更不会发出与李观澜此刻一样的悲悯之心。

不过她的心情却与李观澜一般沉重。

她抱着膝,低声问:“如果我做了这件事,骊珠就会被归还,灾难也可以避免吗?”

李观澜笃定地说:“这件事一定能成功。”

她顿了顿,尽收眼底的笑意,接着说:“但就像我方才说过的一样,作为‘骊珠’,你的生死……我没法向你保证。”

李锦闻撇过头,看向一旁。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回应她的,只有黎明时分的空寂,与李观澜冗长的沉默。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李锦闻并未将目光偏移回来,而是揉了揉眼睛,低下头。

好半晌,李观澜看不见这个孩子的脸,也无法通过她的神情判断她的想法。最终,她只听对方用闷闷的声音,问:

“我可以不去吗?”

李观澜呼吸一滞,她唇角颤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愈苍山的雨还在下。”

李锦闻耸着肩,将脸埋进掌心。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喉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好一会儿,她才用掌跟缓缓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

李观澜并未在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属于某种情绪的痕迹,可眼前这个孩子的手指间,却挂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水光。

烛火越燃越暗,最后剧烈的抖动起来。“啪”地一声,蜡烛熄了。

窗外的微光透进来,可没有了烛光的照射,室内依然比方才昏暗许多。

她听见李锦闻问:“这件事过去以后,骊龙的诅咒是不是就可以解开了?”

“骊珠归位,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章完结后应该会很快入V,目前计划大概有一到两章基于正文的番外,然后还有一个阿锦和小九年少相识的if线(保甜)

第58章 接受我吗 “你的呼吸

日出东方, 红光映满天空,连天际的云气都变了颜色。李锦闻从榻上起身,拢了拢早已散乱的长发, 却并未盘起来。方才摘下的那根银簪,依旧躺在矮桌上, 她似乎并不打算将其带走了。

她推开李观澜的房门, 走出去。玄魑正倚靠在门边, 听见开门声,抬眸扫量了她一眼, 没说话。李锦闻只冲他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白九见她走出来, 立时迎上前, 搂着她的腰。

李锦闻在他问话之前, 先开了口:“好困啊……前夜没睡好,昨夜又光顾着逃命……我要好生休息一天!”

她说话时,将头抵在白九左侧胸膛上, 轻轻地蹭着。柔软的发丝隔着布料依旧有些扎人,她说话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咕哝着。

白九托着她的肩, 半揽半抱地将人带回了他们的房间。李锦闻倒头躺在床上,长袖遮住脸, 轻轻晃着腿。白九替她脱了鞋,又把她往里面抱了抱, 自己则坐在了外面。

李锦闻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对方的声音,便将手拿开,半睁着眼看他。

白九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眉宇间含着三分怨。

他总是这样看她,好像很可怜,好像在祈求她多施舍一点关爱。可他又从不敢强硬地逼她去做什么,甚至连“你必须要爱我”这种虚张声势的话都不敢真正说出口。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没有李锦闻,哪怕某一日她彻底离开,从前的故人终将在时间的长逝中慢慢放下、逐渐接受“她仅仅短暂存在过”这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可眼前这个人不会。

白九是被这一套法则单独排斥在外的。

可是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做呢?

她的离开,会令他冲破桎梏,可她的离开,又会令他陷入另一重痛苦的境地。

“阿锦……”白九忽然轻轻唤她。

李锦闻恍然回神,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对他想问的话若有所感。

下一瞬,她果真听见他说:“陆承真对你——”

“不提他了,”李锦闻将他的问题堵回去,“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面。”

她说完,撩开散了一床的长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白九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好再问。他和衣躺下,李锦闻顺势钻进他怀里。

他双手环上她的背,忽然就真的不想再追问了。别的人都无所谓,反正现在李锦闻倚靠着的,是他的怀抱。

真是很久都没有的温存了。

他静静听着李锦闻的呼吸,就像曾经无数个因为害怕谎言被戳破而彻夜难眠的夜晚一样。

于是他听出对方其实并未睡着,只是尽量将呼吸放轻了。

“睡不着吗?”他问。

李锦闻呼吸一滞——当然睡不着,心里有事,怎么能睡得着呢?

“你怎么发现的?”她没抬眼,但嗓音依旧带着醒时的清亮。

白九如实答:“你的呼吸告诉我的。”

李锦闻闭着眼,轻轻勾起唇角,问:“真是对你的娘子了如指掌啊。”

她说着,又往他身上凑了凑,两个人胸膛相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李锦闻眨着眼,露出几分调皮的狡猾,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无论多了解一个人,都不要让她察觉端倪……”

白九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平日里几乎不施粉黛,可依旧唇若涂脂。

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甚清白的目光黏在李锦闻身上,最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绵长,分开的时候,白九轻轻蹭了蹭李锦闻的鼻尖,二人额头抵在一处,缠缠绵绵地缓着气。

李锦闻又将头埋了下去,指尖轻轻点着白九的胸膛。

“等这件事过去,”她说话时,气息尚是虚浮的,“我们往南去吧……先到江南,再到云桂,然后还可以去琼州……”

“骊龙不是可以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么?到时候,你带我去。”

白九忽听她这般说,一时愣住了。

李锦闻抬起头来,笑着问:“怎么?你不愿么?”

“别跟我说你做不到,太祖都跟我讲了,她就是这样从黔南,一日来到了京城。”

白九的脸上忽然绽起笑容,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坐起来,又看向她,见她没动,复又躺回去。他捧起她的脸,兴冲冲地问:“你接受我了?”

李锦闻装作不懂,反问:“我不是早就接受你了?”

“我是说,我的真身。”白九小心翼翼地说,“你从前不是说不喜欢相似模样的……你说你讨厌蛇虫。”

李锦闻却问:“你会吃掉我吗?”

“我怎会吃人呢?龙族是不会吃人的!”

李锦闻又问:“那你会放毒咬我,或者缠在我身上,将我绞得喘不上气来吗?”

“当然不会,我没毒的。”白九赶紧说,“我也绝不可能伤害你。”

于是李锦闻笑了:“那我为何还要怕你?”

她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说:“我喜欢你,爱你,所以接受你的每一面。”

白九扑到她身上,手脚并用地抱紧她,朗声笑了起来。

李锦闻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可这人实在太重了,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九郎啊……我这会儿真的喘不上气了。”

白九听到她微弱的声音,意识到自己确实太激动了,连忙从她身上下来。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说:“你想去哪里都好!即便是想去海底,我也能带你去!”

李锦闻看着他,也在笑。

“好了,我真的要睡了。”李锦闻说,“太困了……”

这边二人已经相拥着入眠了,而另一间屋子里,暧昧正浓。

“不是说今日想去东市逛逛吗?”李观澜推着欺上来的男人,低声说,“再闹今日可去不成了……”

“我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去了。”玄魑咬着她的耳垂,含糊地说,“以后再去……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

李观澜抓着他的衣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这处小院虽在京城最繁华之处,却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白日里听不见一点儿喧嚣。直至午后,院中所有人才都酣然入睡,各自陷入或憧憬、或忐忑的梦中。

因白日里都在睡,次日李观澜与玄魑醒来时,不过四更天。

“真是要昼夜颠倒了。”李观澜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捣鼓着茶具,支使玄魑起炉煮茶。

玄魑任劳任怨地替她备好东西,嘴上却不饶人:“这夏日里,也就你想得出在屋里煮茶了。”

“乘您的凉。”李观澜揶揄道。

一个时辰后,二人终于倒上了茶,却听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观澜端着尚未来得及入口的茶,隔着打开的窗子,向外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白九焦急的目光。

白九看见她,立时绕进来,推门而入,急道:“阿锦呢?阿锦为何又不见了?!”

李观澜指尖一抖,杯盏已不慎碎裂,茶汤洒了一地。她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有些遗憾。

看来这盏茶,她是喝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一下,最后一部分还是断一下章比较好

第59章 不要独活 别想单独把

李锦闻已经回到了愈苍山。

这里的雨下得很大, 短短两日,洵河水涨了三尺,水面上时不时飘过杂乱的树杈和整株的野草。河水浑浊, 卷着泥污。

李锦闻站在半山腰,雨水打在身上, 她垂眸看着山谷中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平镜一般的洵河了。

她昨夜想了很久, 思量着要不要在这件事来临之前再见一见长姐。到最后,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勇气。

她做不到, 也骗不过长姐。

长姐对她是那样的了解,仅凭一个眼神, 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她实在无法确保见到长姐后能隐藏好自己内心的想法, 更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更何况, 长姐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被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伤心事影响到。

一丝一毫的影响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李锦闻独自走在雨雾弥漫的山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峭壁, 停了下来。

她自知无勇,又不善谋划,在为祖父沉冤昭雪、为长姐夺回权力的这条路上, 给不出任何助益。

如今,若是归还骊珠就能避免一场天灾, 那么这件事由她来做,哪怕牺牲性命, 也算是个贡献了。

此处三面环山,唯一的开口处正对着洵河,脚下是悬崖峭壁,崖底积水, 形成了一个形状奇异的深水湖泊。

湖泊水面漆黑,不知底细。

传说此处原是万丈深渊,当年大禹治水时,将山劈开了一个大口子,引入泛滥的洵河水,而后形成了这个湖泊。多年以后,这里诞生了第一条骊龙。

李锦闻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思绪从李观澜讲过的传说中收回来。她伫立良久,等待着那个时辰。

「在大雨中,是看不见太阳的,我们无法判断日出的时间。但在那个地方,黎明时分,会出现一道彩虹,自洵河岸边,贯穿至对侧的山顶。」

终于,李锦闻看见了那条彩虹。

她迅速在空中描了一个阵法,最后一笔落下时,金光乍现。阵法在头顶展开,不断旋转。李锦闻单手一挥,立刻将手中的九颗珍珠抛向崖底。

珍珠并未坠落,而是在半空中摆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与阵法上空出来的点一一重合——

顷刻间,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波澜乍起,水中央旋起一个巨大的水涡,一阵罡风裹挟着湖水,逐渐上升,高出水面。

清澈的湖水自行塑造出一条水龙的形状,龙身巨大,足够缠绕一座陡峭的孤峰。

一阵山呼海啸,仿佛整座愈苍山都在震动,水龙仰天长吟,竟发出了如真龙一般的啸声。

李锦闻抬臂,招了招手,水龙若有所感,将头甩过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李锦闻在自己额间画了个圈,眉心一点,而后五指弯曲聚拢,丝丝缕缕灵气自眉间抽出,于掌心汇聚成型。

巨龙已经张着淋漓大口扑了过来,李锦闻握着手中聚拢成型的骊珠,纵身一跃,主动扑进了水龙口中。

「所谓骊珠,就是含在骊龙颌下的宝珠。」

这一瞬间的感觉并不好受,李锦闻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了,可扑向水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如在寒冬腊月里坠入冰窟。

不仅是冷,还有无法形容的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凌迟她的骨骼,全身的皮肉瞬间僵硬,连关节都好像长死了。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在远离,一切视觉、听觉都被剧烈的疼痛覆盖。

李锦闻不知道雨有没有像李观澜所预设的那样,在“骊珠”献祭自身的时候就停下来。

或许这一切她都无从得知了,此时此刻,向来惜命的李锦闻,竟产生了不如归去的想法。

倘若灵魂有彼岸,倘若所有的亡人都将走向共同的归处,或许等此刻的痛苦结束后,她就能见到早逝的父母了。

早逝……

她曾在无数个感到委屈的长夜里,幻想父母如果没有离开,她会不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多少次惋惜父母的英年早逝,到头来,她竟比父母走得还年轻……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李锦闻甚至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坠。

白九正是于此时落地洵河畔的。

湖面上的巨龙已经要坍塌,一瞬间炸成万千水花,在空中堆成一层一层的白沫。与此同时,洵河的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吸力,一浪一浪地奔涌着,从唯一的缺口处,向三面环山的深渊里灌进去。

李锦闻深陷其中,却不知躲避,没有任何反应。

白九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幻化出原身,盘旋着朝李锦闻飞过去,在对方被汹涌的河水吞噬前,堪堪接住人。

李锦闻已经意识不清了,但很奇怪,在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凄厉的龙吟。

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将她卷住了,听觉短暂回笼,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河水拍击山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落在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一双手托着她,落了地。

打在脸上的雨滴果真小了,看来李观澜没有骗她。

李锦闻这样胡乱地想着,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她只能看清一个人影。

“阿锦!”对方摇晃着她的肩膀,哭喊着呼唤她,“你别闭眼,你看看我……”

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人了,甚至连近在耳边声音都变得朦胧,她只能凭语气辨别对方是谁。

“九、九郎……”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发出的呼唤也变得磕磕巴巴的。

但白九听清了。

他迅速回应她,托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脸侧。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这是怎么了,我、我得救你……”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可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只能无助地蹭干她脸上的泥水,将她抱在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想摸摸李锦闻的眉心,颤抖的指尖却怎么也点不准位置。

好不容易落下手指,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简直是触目惊心的凉,一直寒进了四肢百骸。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李锦闻身上,都显得滚烫。

“九郎……别哭。”

李锦闻低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诅咒已经……解、解开了,别、别怕……”

“我不要,我不要!”白九无助地抱着她,第一次大声反驳她、拒绝她,“我要你好好儿的,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呜咽。

“听、我说……”李锦闻已经没力气抚摸着他的头发哄他别哭了,只能尽力地发出一些音节,“好好……活着,为了我……”

她皱着眉,喃喃:“答应我……好吗?”

她一直看着他,目光轻得像羽毛一样,落在他的脸上。白九止住哭声,发现李锦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嘴唇,在等待那个答案。

“让我放心……答应我……”

他两臂托着她,十指悬空,机械性地在虚空中抓挠着,始终找不到落点。最终,他在李锦闻希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开口承诺:

“好,我答应你。”

李锦闻闭上了眼睛。

白九抱着怀里冰冷的身体,将她的头按进自己胸膛里,拢着她的后脑,竟然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不再哭,跪坐在洵河边,抱着李锦闻,轻轻摇晃着。他不看她,就好像她只是睡着了。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最后亲了亲李锦闻的发丝,而后抬头,望着涛涛的洵河。此刻,这条河流的水位已经降到了正常的位置,只是水流依旧迅疾,不知何时止息。

“我不想独活,别想单独把我留在人间。”

雨已经变小了,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形同无物。白九仰面发出一声哀叹,随后单手掐诀,召出一道雷电,引向自己——

“等等——”

*

李观澜和玄魑是紧随着白九落地洵河边的。

李锦闻昨日暗自迷晕了白九,子夜时分便从京城的城壕出发,一路来到了愈苍山。他们追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黎明。

李观澜讶然地望向已经散成一片泡沫的水龙,低声说了一句:

“她竟动作这么快……如此决绝。”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严肃,引起了玄魑的注意。他扳过对方的肩膀,审视着她的眼眸,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直觉告诉他,李观澜如今的状态不对劲:“你怎么回事?”

李观澜并未回话,只是低喃着:“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天,她至少会想着与亲朋告个别……”

他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于是不顾一切地摇晃她,试图让她回神。

她确实回神了。

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地笑着。

“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她说。

“你说什么——”玄魑正要细问,却忽然发现眼前人的身形正在变虚……

“你怎么了?”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但他不愿去相信,便扣着李观澜的手,质问:“什么叫没有时间了?我们不是还有二十年吗?”

“没有了……”李观澜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虚,“机缘来得太晚了。”

玄魑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涌上来。他眼睛通红,看着她的身形一点一点变透明,却别无他法。

“你又骗了我……”他无力地控诉着,“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了,从来都没有过……”

二百年前,她和他说再次苏醒后,她还会拥有二十年的寿数,他们还能在一切回归正轨后继续相守……

可是现在,她却在消失,正在她眼前,快速衰弱、消亡。

“那我这数百年的等待算什么呢?”

无数的不甘,最终却只剩一句愤恨的质问:“你说过不再骗我的,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可是如今,连留给他怨恨和控诉的时间都没了,李观澜的生命在消退。

她目光里含着愧疚,深深凝望着他。这还是玄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歉疚……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还有什么用呢?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才看清,”李观澜抚摸着他的脸,说,“原来我如此贪心……我竟然,还是想要你陪着我,迁就我……”

她自嘲地笑了:“我在你这里,想必是罪无可恕的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洵河暴涨的水位在转瞬之间快速下降,随着所有多余的水灌入山间的深渊,李观澜彻底化为一缕雾气,环绕在玄魑身边。

玄魑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直至周身的雾气愈发浅淡,他才缓过神来,说:“我好恨……”

他猝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恰巧看见一道雷电闪过。

作者有话说:

he!he!he!不要害怕还有一章,真的一章了,中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