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九郎 你在梦里唤
这一夜李锦闻睡得很不舒服。
身后冷飒飒的, 她半梦半醒中裹紧了锦被,实在不想睁眼,就硬捱了半宿。
空气冷凉, 她在梦中仿佛回到了愈苍山下的那个雨夜。狂风裹挟着雨水,浇得浑身精湿。李锦闻浮在水面上, 随着洵河的波涛, 孤身漂泊。
两岸是高耸的群山, 在水雾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山上草木不生, 怪石嶙峋。
那似乎是愈苍山,又似乎不是。
梦境最擅长将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 以此营造神秘诡谲的气氛, 提醒堕入其间的人早些清醒。
其实李锦闻并没有这样漂在水面上的记忆。狂风将她扔进水中, 彼时她早已失去了意识,那些情景都是白九在恐惧中讲给她的。
讲述者的惶然心情并没有传染给李锦闻,她浮在水面上, 心里却异常平静。
只是冷。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耳边呼啸着风声、水声,浪头打上来, 竟没将她掀翻,反而将她举得更高。
那一刻, 她好像听见了风雨之外的声音。
是她未曾听过的鸣声,想来是某种野兽。那声音冗长哀戚, 像风从水底呼啸而过,沉闷似悲鸣。
可是,风何以在水下穿梭呢?
狂风退去后,托举她的巨浪并没有落下, 反而越来越高,李锦闻看见乌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雷电随时会劈山而下……
浓墨般的雾气将她笼罩,先前的鸣声再次奏响。这一回更近了,如在耳畔,又像是来自她的身体内部。
那吟啸之声与她的心跳共振,李锦闻被搅得惶惶不安。她想要找出那声音的来源,想要揪出那作怪的野兽,可却无从下手。
乌云蔓延,李锦闻深陷其中,此刻已经看不到任何积云之外的景象了。
倏然,一道金光划破墨色的浓云,凄厉的长吟随后而至,打断了她耳边缠绵的低语。
眼前一片清亮,李锦闻被乍现的金光刺痛了眼,尚未来得及抬手去遮,一只凉而干燥的手就已经覆在她的眼前。
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对方挪开手掌。刺目的光芒已然消散,眼前是她的九郎。
李锦闻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眼前只剩了那个人。
白九静静注视着她,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笑意,漆黑的眸子如最初相见的那个雨夜一样,清澈赤诚。
每当他专注地望向她时,李锦闻总忍不住想触碰他。
这是他们之间天然的吸引,好像彼此都有某种魔力,李锦闻最爱这种感觉。
情感不可自抑地蔓延,不可控制地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
“九郎……”她启唇喃喃出声,白九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红了眼睛,李锦闻忽然攀上他的肩膀,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好想你……”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因何而说出口,只是心上忽而漫上来一股浓烈的思念。
于是她抱紧他,一遍一遍诉说自己的心情。
可身边的人丝毫没有回应。
李锦闻察觉到不对劲。
不该是这样的。
白九对她事事有回应,不愿她伤心,不愿她忧虑。
她的九郎,惯常会比她先开口,惯常会先向她诉衷肠,不会没有着落,更不会叫她一个人迷惘苦闷。
这不是她的九郎!
李锦闻猛然将自己从对方怀里拔出来,她推开白九,只见眼前的人生着龙首——
“你不是我的九郎……”
*
白九趴在李锦闻身侧,看着她睡梦中紧蹙的眉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这一夜不敢合眼,生怕什么时候李锦闻不见了。其实前几日不在她身边,心里倒是能放松下来,总想着李锦闻在镜屿上等着他,心里是踏实的。
可是今夜,他躺在了李锦闻身边,反而得不到安稳了。
夜里的空气安谧,白九听着身侧人平缓的呼吸,总也害怕这是在梦里。
他掌了灯,放在离床榻远一些的地方,自己坐在李锦闻的面前,挡住大半灯光。如此,既可以更清晰地看清人,也不至于扰
到李锦闻的清梦。
可后半夜不知怎么回事,李锦闻频繁翻身,她好像很冷,睡梦中将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却还是不安地发颤。
白九见状,控制着房间里的温度,片刻后,室内很变暖,李锦闻果然安稳下来。白九观察她的状态,只见她眉头紧锁,嘴唇发白。
又过了一会儿,李锦闻竟又开始发抖,白九探出手去试探她额上的温度,只摸到了潮湿的冷汗。
白九顿时有点担心,他撑起身子,朝她凑近,听见她模糊的呓语。
“九郎……”
白九听闻这个称呼,怔愣了半晌。
自从他坦白身份以来,李锦闻再没这样亲昵地唤过他了。
不知梦里见到了什么,这声呼唤竟然带着几分久违的依恋。
是梦回愈苍山下的那段日子了吗?回到了他们还在以普通人夫妇身份生活的日子里吗?
思及此,白九晦暗的眸光里染上了几分落寞。
李锦闻在梦里怀念他,怀念的是曾经的他。
她的“九郎”,不是他,是另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族”。
正胡思乱想,李锦闻又咕哝了一声。
“阿姐……”
又梦到了长姐么?
还是他的阿锦思念亲人了?
白九注视着李锦闻,轻轻摸了摸她紧皱的眉头。
他与李锦闻成婚一年,尚未见过长姐。李锦闻常在嘴边念叨,可见时时挂念着唯一在世的亲人。
如今长姐不在身边,李锦闻就相当于是孤身一人。
很可怜的,白九心想。
他的父母走得早,独自在外漂泊的那些年,尝尽了孤苦无依的惶然。
想来,李锦闻是梦到了极痛苦的事,才会在梦里呼唤“九郎”,又唤“长姐”。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想起最亲近的人。
她需要安抚。
白九凑上去,想把人抱进怀里。
他侧着身,刚动了一动,却听见李锦闻的呓语:
“你不是……”
白九一怔,突然生出几分预感,他呼吸一沉,轻问:“不是什么?”
“我的……九郎”
听到这句话后,白九静了很久,才再次问:“那我要怎样做呢……”
怎样做,才能重新变回你的九郎?
意料之中的,李锦闻并未回答。
白九不甘心,又等了一会儿。
李锦闻的呼吸清浅匀缓,他的呼吸却发着颤,两相交错,显得杂而乱。
就这样消磨了很久,仍没有等到回音,白九忽然明白李锦闻为何常常说他“痴儿”了。
痴痴的,竟然要等一个深陷噩梦之人的呓语,作为对自己感情的回音。
他自嘲了一声,正要缩回去,李锦闻的呼吸却动了一下,忽地醒了。
靠的太近,李锦闻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一张看上去很不高兴的脸。
梦里狰狞的龙首与眼前之人重合,李锦闻眼前一花,心脏狂跳起来,她猛然推开了白九。
应激状态下,李锦闻没收住力道,白九直接被推下了床。
后背传来一阵闷痛,白九撑着手肘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
李锦闻已经下了榻,脸上的惊恐未散。
白九自己站稳,晃了晃眩晕的脑袋,朝李锦闻迈了一步。
外面天色泛青,看上去像黎明之前的光景。外面没有光可以透进来,室内烛光昏暗,李锦闻看不清白九脸上的神色。
他揉着被磕碰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她靠近,他体型高大,几乎遮住了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光线。
李锦闻下意识后退。
白九凝视着她,由于室内昏暗,她只看得见一双深幽的眸子。
噩梦留下的阴影还在作祟,随着白九缓缓的靠近,那些离奇的片段反而更加挥之不去,加重了某种惶恐。
其实最令她恐惧的不是梦里那狰狞的怪物,而是亲近、依赖的人忽然变得面目全非。
正如她在与白九的关系上一直踯躅的——她摸不清白九未来与从前,会有什么不同。
会不会向梦里一样,突然凶恶地对待她,或者像如今这样,把她置于他的掌控范围内,用这样令人心慌的目光盯着她……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与不安感作祟。
困于不安的李锦闻听见白九幽幽开口,问了一句:“你在梦里唤的是谁的名字?”
李锦闻没有回答。
白九明白了,不是他……
他迫近床头,李锦闻尚未来得及闪身躲开他的靠近,就见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抓着一只荷包,伸到她眼前。
只听对方质问她:“你曾说过的,要对我用心……你说无论如何都爱我的!为何食言?!”
李锦闻看见了他手里的荷包。那是她亲手缝的,送给他的时候,确实许诺过这些。
可那个时候的白九乖巧温顺,从不会质问她,更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更不会逼得她退无可退。
李锦闻怒从中来,一把夺过那只荷包,就朝窗下走。
她顺手摸出一只剪刀来,三两下剪碎了那只荷包。
“早知如此,我真是不该如此上心!”
白九眼睁睁瞧着她剪碎了荷包,碎布撒了一地,上面的绣花也爆了线头,乱糟糟的,向青面獠牙的野鬼。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白九怔怔地立了半晌,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的,扭头,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场大雨 “执渊小时
天色泛亮的时候, 下了一场大雨。
在这场大雨落下之前,李锦闻已经在窗边坐了很久。她支着脑袋,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变亮。这里依旧不见阳光, 普照这座岛屿的光明是没有光源的。
今日的天比往日暗一些,阴气绵绵。李锦闻一直以为是时间走得太慢, 总也不见天亮。
直到缠绵的细雨沾湿了窗扇, 她才恍然发觉, 原来没有太阳的岛上,下雨时的天空也会变得阴沉。
李锦闻终于动了一动, 她直起身子,向外望了一会儿, 又缓缓歪向另一侧, 继续支着脑袋, 目光落在飘零的雨丝上。
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扇上,却没进屋。李锦闻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 她依旧没关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圈。
方才被剪坏的香囊还散在地上, 剪刀也大张着,刃上挂着碎线头。李锦闻站了一会儿, 才缓缓蹲下去,捡起那只金柄的剪刀, 随手收进了格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狼藉,最终没收拾,回到窗边。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划过院外墙根底下的某一处, 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难在屋里被看见,隔着一张桌子,从李锦闻站的地方,只能看到半个墙角。而她却在那个方向瞥见了一片墨色的衣角。
李锦闻心里滞了一下,僵立片刻,才撑着桌面,把头探出窗外。
如此,墙角处的一切都可以一览无余。李锦闻也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果真是白九。
他屈膝抱着腿,把头埋在小臂之间,缩成了一团,坐在墙角。
外面的雨点很大,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他半扎起来的墨色长发已经湿透了,混着雨滴,淋淋沥沥地滴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像刚捡到他那夜的模样。
李锦闻看着墙角的一团,忽然想到了荷姨说过的话——
“他们常常争吵,最后,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白九年幼时,父母每次争吵,他会怎样呢?
会不会也独自找个角落躲起来,然后埋着头,不知道是在偷偷哭,还是在想其他什么事呢?
年幼的他会不会看上去很无助,然后傻傻地蜷缩着,下雨也不知道要回家……
李锦闻扶着窗棂,盯着白九愣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收身站直。
雨幕婆娑,檐下的莲花雨链发出叮叮的轻响,和着雨声。李锦闻乱了半日的心终于静了一静。
她迈出步子,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屋外滂沱大雨的雕花木门。
门板开合发出细微的响动,在缠绵的雨声中格外明显,李锦闻迈出门的时候,恰好瞧见那抹衣角消失在墙的另一面。
白九在她出门的时候,起身离开了。
他方才蹲着的位置,只留下一小片干燥的痕迹。人一走,雨滴争先恐后地铺洒而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与其他地方一样潮湿了。
她盯着墙角愣了一会儿,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出来。自从清早吵了那一架之后,她总会想起白九离开时那个落寞的背影。
她剪碎了荷包,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方才呢?方才是忽然心疼了吗?还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雨夜?
可对方好像不领情了。
但转念一想,李锦闻又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龙族怎么会怕雨淋呢?龙族的天性就是喜水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是她来到这座岛屿后,第一次见到下雨。这座岛上的雨景和愈苍山下倒是没什么不同,院中的花朵在雨中摇曳,并无任何遮雨的措施。
也不知是这里的花儿生来坚强,不比外界的娇弱,还是平日里照料它们的人无心看顾。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凉渗渗的,只有雨声。李锦闻并未多看,转身回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锦闻的房门被敲响,她没动,只轻轻应了一声,来人推门,李锦闻循声望去,是小花。
“李先生,该用饭了。”小花一如往常,重复着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李锦闻坐到桌前,看着小花摆盘,问她:“你平日里都栖在花丛中么?”
“嗯,花丛是蝴蝶的家,就像大海是鱼儿的家一样。”
李锦闻垂下眼,在心里将这句话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么——龙族的家是哪里呢?白九的家在何处呢?
她并未将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只是继续问:“那如今下雨,你也呆在花丛里么?不怕雨淋?”
小花摇摇头,道:“不怕的。在家里怎会怕雨淋呢?”
李锦闻不解:“可是花朵也需要遮雨啊。”
“不用的,镜屿上的花不怕淋,花下也不会湿。”
“这样啊。”李锦闻眨了眨眼,夹菜来吃。
饭菜一入口,李锦闻便吃出了熟悉的味道。
这是白九做的饭。
同一道菜,李锦闻连吃了好几口。小花觉得今日的李先生也有些奇怪,好像只是在进行吃饭的动作,但对于自己此刻吃的是什么,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平日里李锦闻不是这样的,她用饭的习惯小花早就观察明白了:一道菜不会连续吃三口以上,必然是挑点这个,再夹点那个,轮换着吃。
小花摸不着头脑,想着想着,便将心里想的事说出了口:“您怎么跟执渊大人一样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李锦闻闻言没抬头,也没问话,但拿着筷子的手却顿住了。
小花在她身边蹲下,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执渊大人的眼睛坏了,还非说自己没事。他肯定是自己害怕呢,不然怎么会连虾和螃蟹都拿混了?”
李锦闻终于转头看向小花,问:“他的眼睛怎么坏了?”
“就是红了啊……可吓人了。”小花笃定地说,“他肯定是生病了,在我们蝴蝶族里,眼睛红可是生了大病,会辨不清花的颜色和气味的!”
李锦闻:“……”
除却对水的感知不同之外,龙族和人族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况且,骊龙世代与人族通婚,生活习性早已向人族靠拢,李锦闻是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推知一些龙族的情况的。
听小花这描述,白九眼睛红了,多半是哭的。
昨夜白九确实哭过,可李锦闻清清楚楚记得今早二人争吵时,对方的眼睛漆黑而阴沉,一点儿没有哭过的迹象。
她的脑海中忽又闪过方才对方蜷在墙角的身影。
看来是那会儿偷偷哭过了。
至于心不在焉……李锦闻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必担忧,他不会有事。”李锦闻本不打算多言,只是小花似乎很担心,看上去就要哭了。她只得低声安抚了一句。
早饭过后,李锦闻的心绪倒没有清晨时那样乱了,于是便开始查看昨夜白九替储悦舒捎给她的东西。
其中书籍最多,李锦闻草草翻了翻,发现其中有八成都是志怪类的话本、小说。兴许是储悦舒怕她在这里无趣,送给她解闷儿的。还有一些是史书,另有诸子百家著作若干,这些则是她与储悦舒平日里常读的那些正经书。
李锦闻将每一本都从前往后翻了翻,发现这些书无一都是新书,没有做过标记,干干净净。
这倒是罕见。
储悦舒喜好收集旧书,像这种一点没翻过的,在她眼中,反倒是失了底蕴的。
李锦闻逐一查看,忽在看到一卷《文选》时,翻书的手顿住了。
一来,这并非她们常读的那版注本;二来,这本书有储悦舒自己阅读时留下的的标注。
李锦闻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仔仔细细查看储悦舒所作的标注。
大部分只是在一些文字旁边画了线,极少有她的笔迹。
她们最初一起读书的时候,时常玩笑,还总喜欢出新,搞过一些没成气候的密文。李锦闻一边翻书,一边回忆着,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她尝试着将这些被标注的字符拼起来,大致看明白了储悦舒的意思:长姐一切顺利,最迟二月底,即可抵达愈苍山地界。届时汝自可知之,不必挂怀。书院一切安好,追兵业已解决,至少可再拖一个月,待长姐归来,此事再做商议。州府内或有朝廷暗探,时寻踪迹,汝定隐匿踪迹。勿念。
李锦闻看完,彻底松了一口气。虽说昨夜白九向她传达过消息,不过李锦闻也不全信,毕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报喜不报忧。如今瞧见储悦舒这重重加密才传来的详细消息,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可这封信的内容,却不得不令她担忧。储悦舒说长姐抵达愈苍山时,她“自可得知”,可如今对方恐怕连她身在何处都摸不清,又如何再向她传递消息?
即便到时候收得到消息,可是还有白九那一关……
李锦闻揉了揉眉心,泄气地坐到椅子上。
如今不过正月底,储悦舒说阿姐二月底回来,那便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这段时间她身在骊龙的地盘,自然也该做些什么。可一想到白九如今的态度……中间还夹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心里就毛毛的。
根本就没法沟通,为何从前感情如此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是一见面就恶语相向呢?
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恐惧……还是愤怒?
李锦闻长于反思,却拙于行动。明知问题出在哪里,却始终得不到解决的要领。
她从小就是这样,思虑重重,最后却还是将满腔愁绪堵在心里。
她在屋里坐了半日,书也没读过去几页,雨倒是下了一日,临近傍晚才停下。
午饭和晚饭依旧是小花送来的,李锦闻不和自己过不去,正常吃饭,自然也尝出了那些饭菜都是出自白九之手。
人在岛上,就是不见她,这会儿倒是不质问她了,直接躲起来不见面了。
李锦闻叹了口气,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挺难打发的,好像无论白九见不见她,她都不满意似的。
她终是没忍住,问小花:“你们执渊……还好吗?”
“他在忙什么?”
小花中规中矩地答:“我只在取食盒时能见执渊大人一眼,他的眼睛果真好了,已经不红了。只是看上去不太开心,每次只嘱咐我看着您好好用膳。”
李先生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问话,小花就不开口,静静地戳在一旁,假装自己还停在某一朵花的花蕊上。
半晌,李锦闻忽然抬头,问她:“那你平日不会感觉无趣吗?”
“什么是无趣?”
李锦闻:“……”
“那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花眨着眼睛,过了很久,才问:“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好吗?”
李锦闻怔忪片刻,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好吗?
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对于小花这种生在镜屿上的妖族来说,这里是一个安宁稳定的家。这里的花儿不怕雨,意味着她栖息的巢穴永远不会倾塌;这里没有不怀好意猛兽、没有捉妖炼丹的修士,意味着她永受庇护,无忧无虑……
这里甚至要比外界各种各样的“家园”,还要安全、温馨。
在这样的权衡之下,李锦闻自己都有一点心动了。
如果抛开世俗的亲情、责任,抛开来自异族的恐惧,面对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她自己恐怕也会心向往之。
思及此,她隐约理清了什么,求证道:“那如果你们的执渊不在了,这里还会维持安宁吗?”
小花摇了摇头:“执渊不在了,镜屿会消失……我们只能选择流亡。”
流亡……
这只从未出过岛的小蝴蝶,恐怕并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惶恐、不安、以及无可奈何。
可李锦闻是尝过的。
这是她被“囚困”于这座岛屿之后,心里第一次生出柔软的眷恋。
*
整整一夜,白九都没再出现。第二日清晨,李锦闻起得早,推开窗,见院外的一切已经干了,早不见下过雨的痕迹。
吃过早饭之后,李锦闻决定不再猫在屋里长霉了,她出了门,往水边慢慢踱步。
今日水面上风平浪静,她也没带珠子,不打算和什么人聊天,单纯是来看水的。李锦闻找了块石头坐上去,静静吹风。
岛上没有太阳,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不会在阳光的炙烤之下变得格外炎热。
阔大的水面往往能带给人超乎寻常的平静,也能带来内心顺理成章的汹涌。李锦闻忽然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雄主,抑或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都喜欢临川作赋。
此处的风很舒适,不急不徐,不燥不凉,像是代替海面柔和地拥抱岸上的人。
李锦闻享受着和煦的海风,忽见平镜般的水面上荡起一小圈涟漪。
如果不是那圈涟漪离岸边很近,如果不是水面太静,而那圈波动又太过显眼,李锦闻根本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它。
迄今为止,李锦闻在这片水面上还没见过什么危险的生物,于是她静静看着那圈波纹逐渐扩大,并没有跑开。
涟漪的中心开始往外冒泡泡,泡泡越来越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乍然从水中冒出来。
李锦闻一言不发地歪了歪头。
水里也有毛茸茸吗?
她记得家里曾经养的小黄,很讨厌水,下雨会躲起来,如果身上不慎沾了水,会立刻舔干净。
有时候白九嫌小黄猫碍事,就故意用沾了水的手掌逆着猫毛撸一遍,然后小黄就会不满地叫两声,最后躲到一边,忙碌地舔上半个时辰的毛。
李锦闻有些惆怅,也不知道小黄如今怎样了……
水中的毛茸茸探出头后,两只小小的爪子高举过头顶,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看起来很灵活。它似乎是看见了岸上坐着的人,于是往岸边游了一段距离,又开始转圈。最后才浮到沙滩与水的交界处,找了一片平整的岩石,把手伸向肚皮上。
李锦闻看着新奇,于是凑了过去,蹲在岩石板的另一头。
那毛茸茸从怀里掏了两下,掏出只小鱼来,摆在岩石上,接着又把爪子伸下去,掏出一只虾来,摆在小鱼的旁边。
毛茸茸的动作很快,它的肚皮上似乎有一个兜兜,灵活的爪子一下一下地伸进去再掏出来。很快,李锦闻面前的岩石上就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鱼小虾。
看到这里,李锦闻也大概明白这只小小的毛茸茸是什么了。她从前虽没在水边生活过,但看过很多博物志,某本书上曾记载了一种名为“水獭”的小动物,喜欢将自己捕捉到的鱼虾摊开晾在岩石上,而且还会排得十分整齐。
只是……凡是靠吃填饱肚子的生灵,不是都会护食的吗?怎么这小水獭还把自己辛辛苦苦捕捞的鱼虾摆在她面前呢?
炫耀今日的成果吗?
李锦闻不太确定小水獭的意图,但还是很捧场地夸了一句:“哇!你好棒啊!这些都是你自己抓的吗?”
小水獭竟然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开始在水里转圈圈。
“好啦好啦。”李锦闻看出来它高兴,又怕它把自己转晕了,于是问,“你能听懂我说话?你也是灵族吗?你会说我的语言吗?”
小水獭停止转圈,两只爪子搭在岩石板上,仰头看着李锦闻。
“这都是我自己抓的!”它果然会说话,见这位漂亮的人族并没有被一只会说话的水獭吓得花容失色,便敞开了说,“不过,我一般把它们当玩具,等玩够了再吃。但这些鱼虾似乎不好吃。”
李锦闻心想,玩够了再吃,肯定不会好吃的啊。
“你瞧你瞧,我还会跳水呢。”小水獭的分享欲似乎很强,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一簇水花,随后又从水花里探出头来,对着岸上的人说,“好不好玩?”
李锦闻笑了笑。
“执渊小时候也喜欢蹲在这里看我跳水花,那个时候他还是小孩儿呢,我也只是普通的水獭。现在我是灵族,他都娶妻了呢!”
“白九……小的时候?”
李锦闻很难想象白九那么大一只,小时候长什么样……会是很小一团吗?会和人族的小娃娃一样,不高兴的时候也显得可怜兮兮的吗?
“对啊对啊,他小的时候可——”小水獭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凑近,有模有样地竖起爪子,挡在嘴边,悄声说,“可怜了!”
“动不动就蹲在这里哭,我见他可怜,才陪他玩的。”小水獭说。
“哦。”李锦闻若有所思,应声小了一些。
小水獭以为她误会了,赶紧举着两只短小的爪子,解释:“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我想和你玩才来的!”
李锦闻被它逗笑了,伸手探向它的脑袋,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觉得不太合适,就顿住了。
“我能揉揉你的脑袋吗?”她问。
小水獭抬眼看了看她的手,又低下头,磨磨蹭蹭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李锦闻这才上手。
和小猫小狐狸是不一样的触感。湿湿的,全是水,还有点滑。
但是也很好摸。
李锦闻和小水獭玩了半日,就熟稔起来,心情也明朗了不少。小水獭跟个漏勺似的,把白九小时候的事漏了个全。
*
至夜,李锦闻睡得早,这几日没有月光,她只在屏风后面掌了一盏小灯。灯光透进来,已是暗了又暗,不再晃眼,又恰好能看清周遭的轮廓。
今日心情舒缓了许多,入睡就不再难,加之空气适宜,李锦闻很快昏昏欲睡起来。
她面朝里躺着,恍惚间,听到背后有动静。
看来是躲出去的人又悄悄回来了……李锦闻下意识想着。
经历了白九几次躲藏之后,李锦闻对他夜里悄然回来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困意袭来,她不想动作,就装作已经睡熟。
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响个不停,李锦闻心里觉得奇怪。毕竟平日里白九都是很利索地躺好,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圈进怀里,随后身边就会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可是今日不同。
白九的气息似乎不太稳,像是在急喘,却又很注意地克制。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李锦闻迟迟没有听到他躺好的声音。
身后的人似乎又靠近了一点,李锦闻感觉对方抬起了手,而后,她睁开眼,看见白九掌心朝着她,晃了晃。
前日不是还直接问她睡没睡么?怎么今日便改了……
这般小心试探,能试出来什么?
李锦闻在黑暗里撇了撇嘴,而后不再按捺,抓住对方的手指,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头疼加上忍耐已久的胃病,跑了趟医院,开了几幅中药,又碰上生理期通经,没更出来今天二合一奉上阿锦和小九应该很快就不闹别扭了叭……争取下章就好好说话,不吵了
第43章 我在意你 “我把龙骨
被抓住的那一刻, 白九似乎颤了一下。李锦闻很快坐起来,并没有在意这细微的反应。
眼前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即便室内灯光昏暗, 李锦闻也能看出对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白九一只手的指尖被她握着,尚举在半空中, 整个人维持着面朝她坐着的姿态, 若是仔细观察, 还能看出这姿势有些僵硬。
“阿锦……”李锦闻听见对方唤了她一声。那声音听上去竟然有点虚弱。
“你做什么?”李锦闻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对方这又是唱哪一出。
目光扫过他的腰间, 李锦闻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背在后腰上。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锦闻伸手去扯他的胳膊,她已经没了柔和的耐心, 态度强硬了, 力气也就大, 白九被她拽得不情不愿伸出手来。
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白骨,如小臂般长,拳头粗细。
李锦闻一惊, 收回手,问:“你打猎去了?”
白九摇摇头,其实他犹豫了很久, 进门前还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就是怕吓到李锦闻。此刻看见她下意识收手的动作, 他还是后悔了。
可东西已经取了,又递到了眼前, 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于是他低声开口,解释:“这是龙骨。”
李锦闻:“?!”
什么龙骨?是她听说的那个龙骨吗?
不是吧……肯定不是的吧……
这一看就是真骨……
先生说的龙骨也不是真龙的骨头啊!
她一脸懵然,缓缓伸出手, 碰了碰白九手里那根冷白的“龙骨”,而后被激得迅速收回了手。
太冰了……比腊月里的冰霜还要寒。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李锦闻问话的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她的目光仍然呆愣愣地落在那刺目的惨白上,思绪疯狂转动。
他不会是去挖坟了吧……
不对……龙族死后会把尸身葬在哪里?海里?还是像人族一样,从地底下挖个墓穴,长眠于黄泉?
那这截龙骨是取的哪个祖宗的……
李锦闻越想越冷,寒意从后背蔓延至指尖。
昏暗的烛光下,白九苍白的嘴唇上下开合:“是我自己的。”
李锦闻呆住,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只听对方又说:
“我把龙骨挖给你,你以后可以不要再凶我了吗?”
“你自己的骨头?”李锦闻觉得不可置信,直起腰来靠近了他几分,拽着对方的小臂,抬起来端详着,“你从哪里挖的?”
“背上。”白九被她拉着,不知牵动了何处,疼得皱了下眉,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稳了。
“你挖的肋骨?!”
白九垂着眼,应下:“嗯。”
“你疯了吗?”
李锦闻虽高声质问着,手下的力道到底还是放松了。
白九低着头,不说话。
“那骨头是能随便挖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身体?别人伤不了你分毫,你倒开始自己割肉取骨了?”李锦闻一脑门子不可理喻,哪里还顾得上凶不凶,先把人数落了一顿。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往床下走。白九连忙从后抱住她的腰,李锦闻只穿了一件薄衫,轻纱般的质地,宽大蓬松。白九攥着她腰间柔软的面料,她的袖摆过于宽大,扑在了他的脸侧,比她曾经怜惜的抚摸还要显得温柔。
“不要走!”他焦急地挽留。
李锦闻被他牢牢地抱着,卡在原地,腿也迈不开,只好将手覆在他的腕间。
“不走,”她难得舒缓了语气,道,“我去点灯。”
白九依旧抱着她,头贴在她身上,这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李锦闻太了解他了,这人哄是哄不好的,越哄越来劲儿。有些时候强硬一点,反而能听话。于是她掰开他的手,脚步沉重地下了床。
她将床头的蜡烛点燃,床畔瞬时亮了一片。点好灯后,她并未立即上床,而是绕过屏风,转去了外间。
白九坐在床上,手中还握着那一截龙骨,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锦闻,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处。
等李锦闻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的衣袍有些乱,头发也披在胸前,像是听见她回来才刚刹住脚步。
“坐回去。”李锦闻叹了一声,语气强硬地说。
白九退回去,摸着床沿坐下。李锦闻手里端着个透明的水球,看上去是李闲客去岁送给他们养病的那一颗。
“躺好。”她将手中的水球放在床头,而后才走过来,见白九不动,便推了推他,说,“好歹给我腾个地儿。”
白九这才开始动作,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挪开,始终黏在她身上,可她却不与他对视。
李锦闻看着他手上那一截惨白,叹气问:“能接回去么?”
“接不回去。”白九顿了顿,观察她的神情,很快又补充,“不过没什么影响的。”
“没什么影响?”李锦闻反问,“那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没有影响吗?”
白九探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最终却还是停在途中,没碰到她。
李锦闻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眨了眨眼,声音再次软下来,问:“疼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李锦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九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翕动两下,才说:“疼……”
李锦闻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话多了起来:“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走路疼?还是说躺着也疼?”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李锦闻,说:“还好,过几天就消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与前面似乎有点不一样。这会儿不像是因为疼痛才这样说话的,更像是一种有意无意的示弱。
李锦闻忽视了他的这种柔软,将头转向床畔的水球,道:“也不知这东西还有没有用。你从前不是说能治龙族所有的病灶么?止疼有用么?”
“有的。”白九朝她扯出个笑来,“谢谢阿锦。”
“止疼有用……能让骨头再长出来么?”李锦闻思量着,又问。
“你很介意我少了一根肋骨么?”白九的思路不知道又拐到了哪里,忽然落寞地垂下眼。
李锦闻与他相处了一年,其实很明白他的想法,去岁那场没由来侵扰他的大病,也给他带来了类似的忧虑。白九这种忧虑并非来自她的担心,而是来源于对自身无能的恐惧。
不知为何,他总是怕自己的病痛令她厌恶,怕自己成为她的累赘,因此总是在生病时反过来安慰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李锦闻知道他的这层担忧,却并未顺着他的想法安抚他。她只是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低声说:“介意。”
白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介意你的伤,介意你自顾自掰了一截骨头下来,惹人担心。”
“我爹娘不会为我担心的。”他或许是以为她在拿着那句“爹生娘养”来指责他,于是才这样回答。
“谁说他们了?”
白九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了李锦闻清亮而笃定的双眸。
“我说的是你眼前的人。”她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烛火,烛火照回他身上。
她补充道:“还有镜屿上所有的妖灵。”
白九看了她半天,好像才明白她的意思,他松开手指,抚摸着发皱的衣裳,低声说:“我有想着他们的。这个镜屿是他们的家,我身上系着他们的安定,我知道的。我不会乱来。”
李锦闻挑了挑眉。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白九身上看见“责任”这两个字。
有点奇妙,李锦闻心里一片柔软。
“你觉得我不在意你吗?”她问。
白九不说话。
李锦闻忽然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始终环绕在身的“痴”。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白九曾带给她的那种“单纯”到底来自于何处。
这个人似乎总是在纠结爱不爱,所以曾一遍一遍地确认,显得很赤诚。
可这世间没有人的情感是不复杂的。
“人间的爱恨不是非此即彼的。”李锦闻同他讲,“我怨你是真的,怨你骗我,怨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关在这里,还怨你不和我解释,躲着我不见面。”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关心你。也不代表我看着你受苦受伤却能冷漠到无动于衷。”
白九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伤痛作祟,他这回没力气听到一半就捂耳朵走人了,也没有用一些伤心至极的话来打断她,惹恼她。
他其实很想问问这算什么……算不算他重新在李锦闻的心里争得了一点位置,算不算李锦闻再一次爱上他了……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至于龙骨……”李锦闻说,“肯定不会是从真龙身上取下的骨骼,这多半是讹传。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再慢慢同你解释吧……”
“连同我年幼时的事——你不是总问么?”李锦闻看他一眼,说,“从前是我心虚,总不敢多讲,怕露馅儿了,担心你怕我连累你,然后离开我……我也有错。你我之间,还真是阴差阳错,什么也没说清楚,误会着过了这么长时间。”
白九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话,心里酸胀酸胀的,忙去拉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怕你的,我什么都不怕。”他说话有几分语无伦次,“我跟着你,什么都不怕。”
“你别着急,我只是和你说说。”李锦闻按住他,平和地道,“荷姨说,骊龙负责守护联系着愈苍山一带安危的那个东西,我只是忽然想到,那个东西会不会与天灾有关?倘若是天灾,那么大乾开国时也经历过一场源起于愈苍山的天灾——太祖皇帝终止灾难,或许与愈苍山的龙族有关……”
“这样说来,所谓‘龙骨出,天下安’,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先生提到的龙骨,是不是指愈苍山下的秘宝?”
白九对大乾的开国史不算了解,李锦闻的话也听的一知半解的。
“我知道你不了解这些,没关系,我给你讲。我从小读史,来到愈苍山后,还看了不少传说志怪,有谱的没谱的,我都了解,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好了。”
白九轻轻翻了个身,顺便往里退了退,给李锦闻腾出可以躺下的位置来。李锦闻便顺势躺在他身侧,对方始终握着她的手,李锦闻也没有挣脱,由着他将自己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讲起故事娓娓道来,白九好久没见过温和的李锦闻了,有些新奇,忍者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疼,睡得竟比讲故事的人还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若是不愿 “那我就永
翌日清晨, 李锦闻睁眼时,看见的是枕边的人,还稍微有点不习惯。
白九躺的位置比她低, 所以额头恰好贴在她胸前,此刻倒像是依偎在她的怀里。她一只手还搭在对方的背上, 另一只手被牵着, 扣在二人之间。
李锦闻眨了眨眼, 白九尚未醒来,她就看着对方的睡颜出神。
在镜屿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 李锦闻对妖族的习性已经有所了解,对白九的身世也并非一无所知了, 先前的恐惧已经消解了大半, 可这并不代表原本的爱意还会恢复。
裂隙一旦产生, 即便再次填满,也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当作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是如今, 她与白九之间,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离不开白九骊龙身份带给她的帮助,所以只好接受。
这份接受里不能说没有真心, 可也确实藏着利用。
而白九要的是赤诚的、毫无芥蒂的爱。
他付出的,也是这样的爱。
现在想来, 最初那些刻意的刁难、争执和躲避,无非都来源于跨越族类的恐惧。
因为恐惧龙族那未知的力量, 因为恐惧那天然的、不对等的处境,所以对相处一年的枕边人怀着莫大的恶意。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一些证明,一些抛却生死的证明。
证明白九身为龙族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证明对方无论处于什么身份, 拥有何种力量,都不会伤害她。
白九亲手从身体里剥下的骨骼,恰好给了她这种证明。
因为她随口问出来的一句话,因为一句没有根据的“龙骨”,他便将自己的虚弱暴露在她的面前……
如此疯狂,如此痴情。
李锦闻抬手,探向对方的眉眼。
他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不止是一个夜晚没有休息好。或许是伤痛为他染上了几分憔悴,他的脸色似乎没有昨夜那么差了,但也并不比白纸好上多少。
李锦闻的指尖悬停在对方眉心上,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手指微微抖动,最终蜷起,落回枕上。
白九不知是被她哪一个动作给惊到了,眼皮抖动一瞬,恍然睁开眼睛。
李锦闻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与对方碰个正着。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翻身,坐起来。
白九也跟着起身,他手中早已没了那截骇人的龙骨,李锦闻昨夜并未见他下床,也不知他是不是随身用某种术法收了起来。
她并不是很好奇这些事,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白九朝她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阿锦……早。”
“嗯。”李锦闻有些别扭地应声,她慢吞吞下床,隔着屏风忽然想起了昨夜未熄的蜡烛,就趿拉着鞋绕过去,看见了已经油尽灯枯的烛台,默默清理干净,收起来。
白九仍坐在屏风后面,隔着一层纱看李锦闻来回动作的身影。
简单洗漱过后,李锦闻找了身舒适的衣裳换下。她如今住在镜屿上,不必见人,穿衣打扮也不用考虑良多礼仪,只捡着自己喜欢的来。
其实李锦闻至今也没有摸清镜屿上的妖族到底遵循着怎样的装扮规则,反正白九给她置办的衣服首饰她都还算满意,每日便挑着穿,自是以舒适方便为主。
她自顾自坐到妆台前梳头,全程没主动和白九说话。她做事时看上去并不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显得漫不经心。落在白九眼中,反而像是心里想着别的事。
经过一夜的休息,白九身上的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至少不再是每次呼吸都泛疼了,但还是不想动。于是他少有的,没去挨近李锦闻,而是从手边扯过一个软枕,叠在床头,自己靠坐过去,静静看着此间另一个人。
李锦闻把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研究了一通,看着喜欢的还拿出来闻了一闻,终于挑出了两个心仪的,打开瓶塞,将里头的花油倒在掌心,揉了两下,而后擦到刚梳顺的发丝上。
涂抹均匀之后,她又拿起木梳将发丝整个梳了几遍,从桌面上拾起一根发簪,简单将青丝盘在脑后。
白九安安静静看着她,并不出声打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镜中的李锦闻,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来来回回折腾,也不过就是求此刻的光景。
没有争吵,安宁平和,二人共处一室,各自做自己的事。
李锦闻收拾好之后,才转过身,面对着他这边坐着,问:“你感觉好些了吗?能动吗?”
白九骤然听她和自己说话,愣了一瞬,忙说:“好多了……能、能动的。”
他紧接着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李锦闻很快回答,说,“我是想问,需不需要找个……小妖来照顾你。”
“呃……不用——”白九话说到一半,被李锦闻打断:
“毕竟我不会照顾人,”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点他没见过的歉意,“从前把你照顾得不好……还让阿婆一只老虎跟着我吃了那么多天素食……”
她说到这里,忽然直视着白九,问:“阿婆现在怎样了?你后来见过她吗?”
即便亲眼见到了阿婆化为猛虎,李锦闻终究还是会关心这位曾经当做亲长一样奉养的老人。
“我……”白九眼神闪烁,将头偏向一边,说,“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她。”
李锦闻并没有细问阿婆的情况,她顺着白九的回答,追问:“什么时候能去?你痊愈之后就可以吗?”
她目光期待,白九迎着她的注视,即便心下犹豫,最终还是答应道:“嗯。等我痊愈之后,带你出去……见她。”
李锦闻不再说话了,她坐在妆台边,离床榻有一段距离。白九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可具体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他只是不喜欢这样尴尬的寂静,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于是他绞尽脑汁开口,打破沉静:
“我没有觉得你不好……”这句话是在回答她先前那句,可说出来又觉得奇怪,于是他赶紧找补,说,“我不是说要支使你做什么,你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李锦闻轻笑了一声,舒缓了当下有些不自在的气氛。她缓缓起身,走到窗下,随手翻着那几摞书。
“你好好养着,有事叫我——你需要哪些小妖照顾?我能帮上忙吗?”她低缓的声音伴着断断续续的翻书声,从屏风后传来,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白九:“有事找小花就好,没事她也会过来的,她会帮我们传话。”
李锦闻似乎是在挪动桌上的东西,传来一阵闷响,白九无事可做,就盯着屏风看后面的人。
“我可以唤他们来把屏风撤了吗?”白九忽然问。
李锦闻转身,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嗯”声。
“我看不清你。”
李锦闻往这边走过来,身影在屏风上一晃一晃的,直到贴在纱面上。她两手搭在边缘的木框上,白九看见了她修长的手指,根根手指忽然收紧,用力一拉——
屏风被折叠起来,白九看见了她稍微垂下的侧脸,以及纤细莹白的脖颈。
几缕发丝垂到耳边,令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呈现出几分无序感,晃晃悠悠,像被微风拂过。
一个恍神的功夫,李锦闻已经将整面屏风折好,推到了墙角。
她今日穿着浅褐色的长袍,看上去轻盈飘逸,屏风推开后,再无遮拦。有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不大不小的光斑。她就站在光里,半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这下看得清了吗?”
白九僵直了目光,脑袋上下点了两点。
李锦闻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骄矜,说:“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不必麻烦别人。”
这一刻的李锦闻好鲜活。
白九发了今日不知第几次的愣,直到李锦闻在书案边坐下,他才回过神来。
李锦闻慢悠悠地研墨,把笔搭在笔架上,却迟迟未落笔。
“阿锦……要写什么?”白九盯着她凝滞的背影,问。
“注书。”李锦闻言简意赅地回答,“早先有过这个打算,如今既然得闲,不如将相关的注本通读一遍,再标出值得收录的,日后好成书。”
她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来,话也就多了:“这本书我从小读,各家注本都有了解,只是近世注解不全,如今的人再去阅读,颇多障壁。若是我能集各家之言,再略作一些补充,想来会给后世之人带来一些助益。”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回书面上,语气淡了几分:“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恰当的机会去做。从前殚精竭虑,况且我学识不深,心思不纯,总也觉得不合适。”
“其实……我从前打算过。”她没有看白九,只道,“待阿姐事成,我便向她求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安心治学,偶尔同一些学识渊博的先生论道……那时我不知你是龙族,想着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份,又不怕枯燥无味,我们就一起过那样的日子。至少不必算计谋划,也能无忧无虑。”
“我不会介意你的身份的。”白九语气急切,说,“即便我不是龙族,即便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族。”
“你去哪里,我便会跟随你。”
李锦闻回头望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
她似乎不信,毕竟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出另一种相反的境遇下,自己会做出何种选择。
“现在也可以的,阿锦。”他说,“等到以后安全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身份,我也愿意陪你过那样的生活。”
“如果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话。”
可是李锦闻却沉默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一种审视,审视他的真心,审视他是否会给她带来危险。半晌,她才问:“如果我不愿意了呢?”
如果说方才李锦闻的设想带给他的是一块儿此生永远吃不到的糖,那么现在这句“不愿意”则像把糖纸剥开之后,露出真容的刀子。
他静了很久,低着头,垂着眼,像是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他实在是沉默了太久,久到李锦闻以为他又要忽视这个问题,而后当作从没聊起过这个话题,假装没有裂隙,假装如今她是自愿来到他身边的……
但事实上,没说话的这半刻里,白九只是在纠结,纠结那个答案应不应该说出口。
如果他照实回答,那么这句话,连同这句话背后的想法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令她更加厌恶他。
其实放在往常,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他会装作听不懂她的问题,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遮掩过去。
反正李锦闻离不开镜屿,反正他不回答也没关系。李锦闻没有任何办法。
可这次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对方昨日刚刚展现出一点合作的意图,又或许是今日李锦闻坦白了往日的打算,令他壮了胆子。总之,他凭着某一瞬间的冲动,脱口而出:
“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一直生活在镜屿上。”
方才活跃了一点的气氛再次凝滞。
其实这句话还算委婉。至少没直接说“那我就永远将你关在镜屿上”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留的话。
这个话题最终止于这句回答,李锦闻再没提起这一茬。但白九是明白的,没有人喜欢被限制自由,没有人能接受得了和一个偏执的、危险的伴侣一起生活。
他养伤的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相处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和平。自从来到镜屿之后便萦绕不绝的争吵不再发生,白九也没再尝试新的招数来留住她,李锦闻也不再要求离开,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共识。
李锦闻如今对那些志怪故事不再感兴趣了,一来是因为从前为了探求龙族之事看过太多,早已明白了这些故事里万变不离其宗的套路;二来,如今她置身于妖族之间,看见再新奇的故事,也只会觉得民间书生的想象实在漫无边际。
然而,白九却乐此不疲地赏读那些志怪传说。白日里,李锦闻坐在窗边读书,白九就倚在床上看故事。入夜之后,灯光太暗,李锦闻眼睛累,便不读书,白九便也不读。心情好的时候就履行从前的承诺,给白九讲一讲年少时的故事。
白九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当李锦闻讲到她年幼时只能和人扒在墙头上偷看花园里名贵的花草时,白九忽然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如果我们年幼时就相识该有多好……”
“……”
倘若李锦闻哪一日累了,不想说话,白九便将他白日里看过的志怪传说讲给她。为了引着对方多说几句话,白九还会请她猜一猜结局。李锦闻很聪明,常常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九的伤痊愈了,便带着李锦闻出了一次镜屿。
出岛的方式很难捉摸,白九只是带着她走进最南边的那片林海。林子里空气潮湿,常年弥漫着散不尽的雾气,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却能听见奇怪的水流声。
李锦闻听来,那水声不像从前在山间听见的一样清脆,而是有一种沉闷的的空蒙感。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咕咚咕咚的的泡泡声。
她没听过这样的水声,只觉得奇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奇异的神色,也并未过问原因。
抵达林子最深处的时候,李锦闻只觉得四下一静。那种寂静与一路走来的安静又是不同的,相比之下,那一瞬给人的感觉更空,像是周遭的一切事物,连同时间,都停滞了。
这种寂静仅仅持续了一个眨眼的工夫,随后,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虫鸣、鸟啼、风过林间时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们再次回到了人间。
李锦闻四下观望,脚下的石头崎岖不平,像是在走山路。周围的树木繁盛茂密,枝杈横斜。她认得出来,这里是愈苍山。
白九将她观察的动作尽收眼底,笑着解释:“阿锦猜的没错,我们已经离开镜屿了,这里是愈苍山山阴的半山腰处。”
李锦闻跟在她身后,平静地问:“你把阿婆葬在了山上吗?”
白九脚步一顿。
他后背僵直,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女郎。
作者有话说:
镜屿这一趴大概还有一章后面又要走剧情了
第45章 送别阿婆 “九郎。”
李锦闻并未看他。她只是抬脚, 轻轻往前迈了一步,目视着山林深处的幽暗,道:“带我去见她吧——祭奠妖族有什么讲究吗?需不需要像人族一样, 在特殊的日子烧纸钱?还是说……有其他的什么规矩?”
白九回神,轻声答:“不必。”
他继续往前走, 李锦闻与他并肩, 走在他身侧。二人攀着一棵老树, 转了个方向,瞬间柳暗花明——这边的山路比先前的要缓一些, 白九扶着李锦闻站稳,忽然问她:“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李锦闻原本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 忽听他出声, 便抬起头来看他。白九凝视着她, 眸中暗含着几分说不清的隐痛。
李锦闻忽然想起从前白九与阿婆相处的态度还算恭敬,但她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感觉,阿婆心里素来对他有些微词。那时出于一种希望家庭和睦的原因, 她不愿深究,便将那种微妙的氛围归于自己的错觉。
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就阿婆抵挡追兵时对白九喊出的那几句话而言, 这一龙一虎之间,早就互相看破了身份, 至于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应当不算融洽。
但……总归是当成家人相处过的,会有些感情的吧。
“前几日我询问你的时候。”李锦闻拉回思绪, 回道,“看你没多说,就猜到了。”
白九自嘲地笑了笑,说:“原来我还是不太会隐瞒呢……”
李锦闻看向他的眼睛, 问:“怎么?有事瞒着我呢?”
“哪有,”白九否认,“好像也没什么能隐瞒的了。”
“行了,别紧张,我只是开玩笑。”李锦闻语气轻松,“我不怀疑你。”
“其实也不全是那个时候猜到的,从前就有一些预感,只是从来不往那方面想。”
毕竟阿婆是只老虎这件事,对她冲击也挺大的。加之人在面对一些不好的事时,会下意识选择回避。
回避思考,回避探究,从而逃避面对。
白九听了她的话,静了很久,二人继续走在山路上,这段路很平坦,他们的步伐也就快了一些。
山林中枝杈旁逸斜出,白九个头高,时不时抬手替身边的人拂开头顶的枝叶。
“她很喜欢你的。”白九略沉的嗓音忽然落在耳边。
李锦闻眸光一闪,低声说:“我知道。我始终拿她当作亲人敬重的。阿姐临行前,我保证过,我会照顾好她……”
他们停在了一方平坦的高地上,在这里可以望见山下的洵水,转过身眺望远处,还可看见李锦闻从前居住的那一方小院。
说来,这片田宅本就是阿婆的。
而阿婆的墓,就在石台一角的山洞中,洞口正对着家的方向。
李锦闻跪坐在洞口外。
白九也跟着跪坐在她的身旁,牵住了她的手。
“不要自责,阿锦。”
李锦闻闻声猝然回头,方才的呼唤声是从白九身上传来的,却是苍老慈爱的音色。
那是阿婆的声音。
白九此刻正闭着眼,面向洞口的方向。他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手上传来的温度分外寒凉。
“我本愈苍山中一垂垂老矣的虎灵,多年修炼,终于化为人形。”阿婆似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遗憾,说道,“只可惜……我得道太晚,化成人形之后只能变成个老婆子喽。”
“我在愈苍山下度过了几载春秋,身体日渐衰弱……因我修成妖时,已经太晚了。苟延残喘之时,遇见了你。”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始终伴着浓浓的慈爱,“我发现,在你身边,可以缓解天人五衰带来的疼痛,甚至可以令我延寿……”
“所以不必自责。”阿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如同她一如既往慢慢耗尽的生命一般,“这原该是偿还……你延我寿数,伴我残年。我付最后一丝气力,护你……”
山间吹来一阵微风,树叶翕动,落了满天。李锦闻仰头,望着飞舞的绿叶。
某一刻,风携着团团苍翠的叶片停留在她的肩头。李锦闻脸上掠过毛绒绒的触感,发丝微动,像被人抚过头顶。
白九的手掌逐渐回温。
……
同阿婆做了最后的告别,李锦闻忽然提出要去洵河边看一看。白九没有拒绝,带她下了山。
河水悠悠,奔流不息,李锦闻站在水边,吹着飒爽的清风,极目远眺。白九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心里明白,李锦闻此刻绝不只是在看树。
在看什么呢?她望向的方位是西北……
李锦闻看了一会儿,毫无预兆地转头来问白九:“为何我感觉这里怪怪的?”
白九不明所以:“哪里怪?”
李锦闻:“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白九,目光充满狐疑。
白九被盯得发毛,却不知道李锦闻又怀疑了自己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真的。
只是提高警惕,一直在防着李锦闻抛开他突然跑掉罢了。
但除此之外,他什么手脚都没动。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清澈,一点不像有什么嫌疑的样子,李锦闻忽然移开目光,指着与方才相反的方向,问:“那边是什么方位?”
白九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东南。”
李锦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空白了一瞬,随后默默转向自己指过的方向,背对着白九,又开始远眺了。
白九:“……?”
这是怎么了,跟他闹别扭吗?
可最近相处得不是还挺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东南……东南有什么呢?
岭南的方向……
白九恍然大悟。
李锦闻看的是长姐的方向。
她在思念长姐。
那方才问他方位,还一脸茫然……
白九忽然想到,李锦闻很久之前跟他提起过一件事——
她说她与阿姐向南漂泊时,有一次在舟中睡着了,再醒过来发现周围的景物全部像被置换了一样——明明是相似的场景,却调换到了不同的方向。
白九躬身,凑近李锦闻,在她耳边问:“阿锦,你方才是不是转向了啊?”
李锦闻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也辨不清神色。
“阿锦是不是还怀疑我动了手脚?”白九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好伤心,继续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锦闻扭头,自己顺着河岸往前走,不理人。
白九勾着唇角,慢悠悠跟上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李锦闻放慢了脚步,白九也随着她的速度调整步子。
“长姐会平安的。”他忽然说,“你们很快会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