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探骊还珠 仄似平 27463 字 16小时前

李锦闻脚步一顿,白九正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阿姐?”

“你眼里的思念都要溢出来了。”白九笑道,“你每次提起长姐,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父亲曾经也会望着某一个方向出神,每次都看上去很不高兴……然后他就会讲起他的父母,但那种感情更像是歉疚。”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父母,听说白九的父亲是人族,母亲是骊龙,那……他的父亲是自愿留在镜屿上的吗?

听荷姨说,他们常年争吵,是因为这件事吗?

“但我知道,他也在思念亲人。”白九继续说,“不过……我也不是很明白,他又是自己出走的。”

“偏说他不后悔,却又感到亏欠。”

李锦闻沉默了。半晌,她说:“我也不明白。”

……毕竟她父母也早亡,还没来得及生出如此复杂的亲情。

最后他们是从洵河下的镜屿。白九在身后蒙着李锦闻的眼睛,告诉她屏息凝神,而后带着她踏入了水中。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李锦闻身上没被弄湿,整个过程中,除了白九带给她的一片黑暗,便是咕咚咕咚的水声,像潜入水底。再次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镜屿的沙滩上。

进出两次,她依旧没摸到出岛的关窍。

必须由白九带着才行吗?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通道?

李锦闻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水面,没说话,往他们居住的小院里走去。

“白九,”进屋后,李锦闻脱下出门时罩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开口唤道。

白九整理着她脱下的披风,检查哪里需要清洗,随口应了一句:“怎么了?”

李锦闻:“人族和龙族在一起后,身体会因受到龙族的影响而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吗?”

“不会。”白九回答得很笃定,“除非人族在这个过程中修炼。”

李锦闻问:“修炼?主动的么?”

“当然。”白九拍了拍手上的披风,说,“修炼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传说人族修成之后,寿元可延续数百年。”

他说完,没听见李锦闻的回应,便笑着问:“阿锦感兴趣?”

“没有。”李锦闻摇头,道,“我对修仙之事不感兴趣。”

反正人活一世,不过就是这么点事,世间万物皆是一样的,总有一日会归于虚无。人这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时刻,其余的时间,拥有再多,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不抵某一瞬永存。

后来,这个话题便揭过去了,李锦闻没再探究。

也许她身上呈现出的种种异常,并非来源于白九,许是存在着别的什么原因。

李锦闻与白九之间的相处,表面上看似乎与平淡的夫妻没什么不同,可与在愈苍山下时相比,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李锦闻会在白九偶尔提到自己从前经历过的痛苦时,表露出一些怜悯,并做出适当的安慰。可她不再像之前一样,主动抱着对方,耐心地哄、温柔地劝。

白九也变得小心翼翼,对于撒娇扮可怜这种事,不再信手拈来。入夜后,他主动将李锦闻拥入怀中时,对方既不会拒绝,也不会回应。

二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距离,说好听点叫“分寸”,说得悲观一点,叫“生疏”。

对此,白九没有一点办法。

至少比前段时日好一些了,至少不再争吵了。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九郎。”

白九乍然听见这个称呼时,呼吸停滞了片刻。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李锦闻睡梦中不自知的呓语,一时没有回应。

怀中的人听见了他呼吸频率的变化,自然知道他还醒着,便继续道:“你从前说,龙族二百年前存在一次断代。是什么程度的断代?有留下的遗迹吗?”

“有的,只是后世的龙族都不常去。”白九语气平常,解释着,“所以世世积累,断代才更严重。”

李锦闻不解:“是有什么禁忌吗?”

“那是骊龙原本的栖居之所。后来,二百年前的一位执渊葬在那里,骊龙才另建了镜屿。此后,我们搬离了原本的居所,原来的家园也只有执渊才能进入。”

黑暗中,李锦闻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正仰面看着白九:“为何会如此?”

“据说那位执渊一直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母亲和我 “你不要多

“没死?”李锦闻讶然, 道,“他是如何破解诅咒的?”

“传闻中,就是这位执渊发现与人族通婚可以破除诅咒。”白九娓娓道来, “也有传言说,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办法的骊龙, 只是第一个取得成功的。”

李锦闻打断他, 问:“那与之成婚的那位人族, 后来是修炼成仙了吗?”

毕竟骊龙与人族伴侣之间的羁绊很深,人族的寿命不过百年, 即便是寿终正寝,也绝不可能从二百年前活到现在。传闻说二百年前的一位执渊还活着,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的伴侣成仙了。

“没人知道, ”白九拢了拢李锦闻的青丝, 稍稍低头,用下巴去凑她的发顶,“不过也有说他与伴侣未能相守的。”

“未能相守, 却还活着?”李锦闻思量着,轻声问,“你们那本所谓的《手记》里记载的方法,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白九毫不怀疑,“他们没能相守, 但不代表不相爱。很可能是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分居两地了。”

李锦闻不知在想什么, 没说话。

“阿锦?”白九好半晌没听见回音,便问,“你不会怀疑那《手记》是我随便编来糊弄你的吧?”

他的语气显然没有方才那般笃定,这会儿带了些小心的试探。

“没怀疑你……”她顿了一会儿, 闷闷的嗓音才再次从他的怀中传来,“说了不怀疑你。”

“哦……”白九若有所思,继续说,“这些也只是传说,毕竟后来再没有骊龙见过那位执渊了。不过,他的墓穴常年处于封印状态。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这世上估计没有什么妖灵能封印愈苍山的执渊……除非他自己。所以封印落下之后,愈苍山自动宣判其亡故,执渊一职落到了另一个旁系的身上。新的执渊在镜屿安家,原来的家园便荒废了,被封印起来的那位也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所以才造成了断层?”李锦闻默默从对方怀里退开一点,躲开过于暧昧的接触,问,“被封印的那位也没有子嗣么?”

白九:“这就无从得知了。他是雄性,而他的伴侣是人族,就算有子嗣,也只可能是人族。”

李锦闻在黑暗中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妖族若要跨越族类通婚,诞育的后嗣族类随母。就像我父亲是人族,但母亲是骊龙,所以我也是骊龙。反之,倘若你我将来有子嗣,会随你,是人族。”

“……”

白九似乎感知到了李锦闻幽幽的目光。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或许造成了误解,于是他赶紧说:“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不要多想,子嗣方面……听你的。”

李锦闻依旧沉默。这样一番对话之后,白九更不好再说别的,只能忐忑地等待对方表态,环着人的那条胳膊都变得有些僵直了。

终于,李锦闻开口了:“我没考虑过孩子的事,以后也不会考虑。”

白九听见她的打算,并未过问原因,便立即说:“那就不要,都听你的。”

李锦闻没再搭腔,白九便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次断层之后,骊龙一族日渐凋零,从那位新执渊开始,至今已过去了九代。”

“九代……”李锦闻呢喃着,忽然想起她与白九相识之初的那场对话——

‘你为什么叫白九?’

‘我是家中第九辈。’

‘什么第九辈?你是想说排行吧?排行第九。’

李锦闻:“所以你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是啊。”

“那……你父母没有给你起别的名字吗?”李锦闻纳闷,“还是说你家世代都这样给子孙命名?”

“不是的。”白九说,“这样命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骊龙。”

也对,如他方才所言,无论伴侣是什么族类,他的孩子都不可能再是骊龙了。而在数百年的繁衍中,骊龙一族的其他旁系早已在诅咒之下一一凋敝,所以白九注定是最后一个骊龙。

以辈分命名,反而有些特殊的意义。

“那你去过那位执渊的封印之地吗?”李锦闻问。

“去过两次。”白九道,“头一次是我出门远游之前。因那位执渊曾在人族的世界里漂泊过很久,所以我是想找一些经验的,但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头脑空空的,就上路了。还有一次就是……遇见你之后,成婚之前。”

“遇见我之后?”

她也是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白九所谓的“遇见她”,和她自己眼中的“第一次相见”,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她此刻并不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

李锦闻有些后悔问出方才那句话了……她似乎挑起了一个此时不该挑起的话题。

然而,白九却打算坦诚。虽说最初他出现在李锦闻家门口,是存着勾引的心思的……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洵河上……也不是,你在河上,我在水下。”

李锦闻:“……”

白九陷入回忆,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对她陈情:“其实从那个时候时候起,我每多见你一眼,就对你——”

“既然去过,”李锦闻在关键处打断他,连声说,“既然去过那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白九骤然被打断,心里虽是失落,却没表现在面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以。”

李锦闻松了一口气。

“但这几天不行。”白九解释说,“每年二月二前后的一个月,那个地方进不去。”

今日是二月二十三,若是如此,那就还要等上十日左右。

李锦闻没多问,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左右不过十日,等一等也罢。

“三月初三,我会带你去的。”白九向李锦闻身边挪了挪,趁机用下巴蹭了两下她的额角,说,“我保证。”

之后的几日,白九再没提第一次见面那一茬儿,李锦闻依旧安安静静住着,白日里看书,只是比前几日更沉闷了,睡觉的时间也变多了。

常常是巳时才起,吃过一顿饭后,又开始昏昏欲睡,直睡到申初。

清醒之后,李锦闻有时会愣神,但更多时间要翻书,一日下来其实也看不了几页,但白九与她搭话的机会却很少。

某一日,李锦闻又睡过了申正,醒来后望着屋顶的画梁出神。

彼时白九正在浴房门口安帘子——李锦闻刚来的那日将此处的纱帘扯下来当了袍子,后来白九一直没时间修,今日才想起来重新装上。

“白九?”李锦闻平躺着,轻声唤了一声。

“醒了?”白九探出头来,问,“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李锦闻摇了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反正白九听不见她应声,也会知道她不需要的。

她只盯着屋顶,问:“这里的房子是谁修建的?”

白九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纱帐,一边说:“开辟镜屿的那位先祖,最初只盖了一座房屋——就是小楼南面那一处,后来的几代只要在镜屿上生活,基本都住在里面。毕竟我们的伴侣是人族,总是要像人一样起居的。”

“直到我祖母,那处屋舍荒废了许多年,祖母祖父都是龙族,习惯住在西边的山洞里。直到我母亲成婚,那处屋舍已经破旧得不能住了,父亲就先休整了一番,后来慢慢建了另外几处。”

白九安好帘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我们现在住的这几间,还有那边的小楼,都是我父亲筹备建造的。”

李锦闻:“那这屋顶上的画儿呢?”

“也是我父亲画的,他工于丹青,擅长雕刻,当年时常坐在楼上画画。有时是坐在廊下,画母亲,也画过我。”他说这些话时,眼中含着几分怀念,引得李锦闻也想起了父母在世时的事。

她头一次听他细说自己的父母,可她来到镜屿之后,却从未见过与那两位先人有关的物件,于是便问:“怎么没见过那些画?”

“我父亲死后,母亲就不大清醒了。有一次发病,她将那些画烧了大半,剩下的……被我收起来了。”

李锦闻极轻地眨了两下眼睛,一时无言。

那个时候的白九多大呢?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父母出事时,想来也就十几岁,还是个少年。

承受着丧父之痛,还要时不时安抚疯癫的母亲,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抱团取暖……

李锦闻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情景。

应该挺可怜的吧……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白九见她半晌没动静,以为她又不想说话了,便搬起梯子,出去了。半刻之后,他又返回来,手脚麻利地将方才装纱帘时搞出来的狼藉收拾妥当,洗干净手,才发现李锦闻正歪着脑袋,面朝着他。

她似乎在看他。

看上去像是盯了他很久。

白九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笑着问她:“阿锦在想什么?”

李锦闻移开视线,道:“本来是想问你……为何年幼时没有学过丹青。”

她既然说“本来想问”,那就说明,她最后没打算问。

于是白九反过来问她:“那为何忽然不想问了。”

李锦闻斟酌措辞,尽可能说得委婉一点:“我想你应该不会学的。”

白九低低笑了一声:“嗯。父亲教过我的,只是我学不下去。年幼时光想着玩耍,日日往外跑……”

他并未多聊这个话题,垂眼看着李锦闻,问:“你想看画吗?我去找。”

李锦闻点了点头。

白九起身去找画,她就慢悠悠下床梳洗,待她弄好之后,白九也抱着一捧卷轴回来了。他将卷轴摊在桌上,李锦闻便凑过来,随手展开一张画卷来看。

这幅画比较长,李锦闻一人拿着有些抻不开,白九自然地接过另一端,二人一同展开。

画上的场景很熟悉,就是窗外的院子。只不过画上没有如今那样多的鲜花,只有零星的几丛野花,花朵上纷飞着几只蝴蝶,其中有一只色彩鲜艳,且比其他的蝴蝶都要大上数倍。一双翅膀像两只不规则的扇面,悬停在半空中。

白九指着那只蝴蝶,说:“这就是小花,那时候她才刚刚修成灵。”

“还挺漂亮的。”李锦闻评价。

这幅画上人很多,左边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石头上编竹草,那姑娘看起来与现在的小花年龄相仿。白九说,那是荷姨。

再往右边看,是画上着重描摹的主体。一位妇人同一个幼童踢球玩儿,妇人眉目张扬,即便这幅画被尘封了许久,也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明艳鲜活。而那个幼童,头上用红绳绑了两个小啾啾,许是动作幅度太大,那孩子的头发有些散了。

“这是母亲和我。”白九低声说。

李锦闻凝视着画上的孩子。画面中,只描摹了他的背影,此时,那孩子正双脚离地,跳在半空中。

只看背影,都能看出是多么活泼好动。

她不由得勾唇笑了一下。白九见她盯着一处不说话,便微微弯腰,悄然观察她的神色——

恰巧捕捉到她含笑的唇角。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锦闻立即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

三月初三这天,李锦闻起了个大早。

天亮时分,二人便准备启程了。

李锦闻站在院中,等着尚在屋内的白九,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身下的花朵,不经意朝东边看了一眼。

这个时刻原该是能看到日出东方的景象,然而镜屿上是看不到太阳的,所以天色一片灰蒙。

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上,此刻泛着粼粼的红光。不知为何,李锦闻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就多看了一会儿。

待她收回目光,望向头顶的天穹时,忽见一排大雁惊掠当空,其中一只像是被弓箭射中一般,直直坠下来。

眼见坠落的大雁要砸向头顶,李锦闻正要躲开,忽见其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片细碎的红绸——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储悦舒提到过的“汝自可知之”的传信方式。

李锦闻扭头转向东边的水面,疾步跑过去,没有丁点儿犹豫,纵深跳入水中!

镜屿……倘若这座岛屿果真如镜中世界一般,那么这片水域,应当就是那面镜子!

两次入岛,白九都带她从洵河进了这片水域,那么此处,应当连接着洵河——

李锦闻屏息凝神,一头扎入水中,沉到某一深度时,骤觉周身河水翻涌,天旋地转间,原本面朝水底向下沉潜的人,此刻却被翻转过来。

眼前是透着光芒的水面,李锦闻方经历了一番辗转,不慎张开了口鼻!

吸入一大口河水之后,她奋力挪动身体,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呛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锦闻一边向水面游去,一边谨慎地尝试着吸了一口气——她竟可以在水下自如地呼吸!

与此同时,李锦闻感觉水下传来一股推力,托着她向水面游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猝然出逃 “阿姐,可

“还是没动静吗?”

洵河上,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缓缓飘荡在水面上,划出条条波纹。李舜齐站在落后一点的小舟上, 一边低头观察着水底的纹路,一边问。

梁相旬站在另一只船上, 面朝船尾的方向, 操纵着手中的罗盘, 一脸凝重:“尚无。”

他手中的罗盘是临出发前在家中拿的,说是能探寻龙族的踪迹, 但此刻盘中央那根骨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李舜齐无法, 只得蹲下身, 伸手撩了一把冰凉的河水, 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道阿锦会不会同那龙族一起出来。”

此刻正值日出时分,艳红的曦光穿过峡谷, 水面起了微风,浮光跃动。两侧的石壁上也如同被红烛映照,反射的光芒将两岸的雾气都映成了浅红色。

李舜齐自然无心赏景, 只觉得水面上片片红鳞般的浮光扰乱了视线。

“不必太担心,储山长做的准备很充分。”梁相旬安慰她说, “我这里不是还有一些密宝么?虽不知能否派上用场,但唬一唬那条骊龙还是有机会的。”

空中炸开一道巨响, 李舜齐循声望去,原是储悦舒带人放出的第二道信号。

这说明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

为了防止李锦闻看不到信号,储悦舒与李舜齐事先约定,若是第一次的“大雁”放出去之后, 水面上和山中都没有反应,那便隔一炷香的时间再放一次。

山谷中空旷寂静,这声巨响回荡在山间,连绵不绝,再次惊起无数飞鸟。及至回声渐弱之时,水面忽然泛起波澜,李舜齐立时扒在船舷上向下望去,只见水下暗流涌动,卷起苍白的泡沫。

“有动静了!”她回头对梁相旬说,“快准备!”

梁相旬闻言,探身进到船舱中,将事先布下的法阵完善好,堵住最后的缺口,随后扯出一条巨大的红绸,站在船头,对着南侧的山顶剧烈挥舞。

对面的人会意,山间立刻传出一阵有规律的风声。梁相旬便收起红绸,示意船夫放慢速度。

水下的暗流平息之后,终于露出一道飘渺的人影。那人衣袍宽大,在水中鼓动翕张,是以衬得其人身形格外纤瘦,水下之人发丝铺在水中,好似一丛水藻。又一阵激流打过来,那人脸朝上翻转过来,倏然睁开双目。

“阿锦!”

李锦闻双手摆动着,李舜齐确定她有意识,就立即往下扔绳索。

李锦闻泡在水下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李舜齐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怕她在水下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连声唤道:“阿锦?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阿锦!快拽住绳索,姐姐拉你上来!”

李锦闻却没有去拽绳子,而是加快速度摆动手臂,仰着面,奋力向水面上冲。

哗啦——

李锦闻从水下冒出头来,她抹了一把脸,船夫划着船,向她靠近。李舜齐伸出手,李锦闻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一边死死扒着船,借着长姐的力,爬上了小舟。

她跪坐在船上,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地喘。李舜齐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她罩上,又怕她呛了水,给她拍后背。

“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锦闻半晌没回话,缓过来之后,只拉着她的手腕,猝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肩,如释重负地哭喊出来:

“阿姐!”

李舜齐此时也顾不得对方身上的水蹭了自己一身,只拍着人哄,手上拢着李锦闻精湿的发丝,不断和她说着话。

此时虽已经进了三月份,可山谷中的河水依旧寒凉至极,人在里头泡一圈,哪里能不冷。李舜齐心疼地拢了拢李锦闻身上的大氅,搂着她往船舱里走。

“冷坏了吧?船舱里有干净的衣物,我带你去换上。”

“还好。”李锦闻跟在长姐身后,眼圈还红着,半垂着头。

进舱之前,李舜齐冲梁相旬点了点头,后者领会其意,回了一个心安的眼神。

李锦闻循着长姐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另一条船上的男人一眼,随后目光微妙地变了一瞬,便立即垂下眼,被李舜齐推着进了舱。

船舱里放着暖炉,李锦闻刚一坐下,手里就被塞了只汤婆子。李舜齐放下入口处的竹帘,隔绝了外头的凉气,又帮李锦闻解下大氅,放在暖炉附近,用热气熏着,随后帮她拿上了干燥的新衣。

李锦闻慢慢解衣服,李舜齐就等着收她换下的袍子。湿漉漉的衣衫黏成一团,李舜齐抖了半天才展开,举到眼前上下打量了半晌,才看向正在擦身的李锦闻,问:“那骊龙怎么给你穿这么薄?而且……这袍子是什么形制?这也太奇怪了!”

李锦闻把布巾放到一旁,拿起阿姐放在身边的新衣,一件一件罩在身上,说:“他那里冻不着。温度比较适宜,比眼下的外界要暖一些,也不热。穿这个正好的。至于形制……是他们族中传统的服装,穿起来不会太繁琐,其实还算方便。”

“这样啊……”李舜齐把湿掉的袍子放到一边,李锦闻那边也套完了衣裳,她就捧着布巾给她拭发。

李锦闻熏了一会儿热气,周身舒畅了很多,李舜齐也将她的发丝擦得不再滴水,只是依旧很潮,便叫她背对着暖炉坐,尽量让头发多烘一点热气。

李舜齐抬手,拢着她耳边的头发,道:“悦舒把最近的事都告诉我了,那骊龙可为难你了?”

她抵达愈苍山已经一日了。头天里一直和储清元请的道士安排今日相见之事,储悦舒也同她讲了讲李锦闻被带走的这一个月里的情况。

李锦闻的状况听起来虽不悲观,但李舜齐也不可能不担忧。毕竟谁也不能确保白九是否心思深沉,只是在储悦舒面前故意表现得无害,藏起了危险的行为。

“不算为难。”李锦闻抬起眼,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只是一开始有些强硬,不过……他并无恶意。”

“没有恶意吗?那你怎么哭了?”李舜齐皱眉,道,“你不必害怕,两侧的山上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日即便抓不住他,他也至多和我们的人打个平手,不会再威胁到你了。”

“真没事……我哭是因为太久没见阿姐了……”她一边说着,哭得更严重了。

“哎呀……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李舜齐抱住她,抚慰道,“阿姐在南边遇到了一些小状况,平白耽搁了三个多月……”

“起初真的很可怕……”李锦闻下巴垫在长姐的肩上,哽咽着说,“我竟不知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枕边人竟不是人族……是追兵来了,他带我逃走的时候,我才得知这一切……”

李锦闻打了个哭隔,语无伦次地倾诉:“我一开始甚至怕、怕他养着我是为了吃掉呜呜呜……我怕他对我图谋不轨,又怕他突然发狂……或者把我丢进水里溺死……他起初不让我出来,我怕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是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至少我现在不必殚精竭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哭道,“可我就是别扭,阿姐……我感觉这里有一口气……吐不出来……”

“好了阿锦……阿锦乖,不哭了。”李舜齐拍着她的后背,道,“跟阿姐走吧,阿姐带你去西北。虽说漂泊些,阿姐也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咱不在这里受着他了,好不好?”

李锦闻从她怀里出来,擦干了眼泪,正要说话,却听船舱外一阵骚动,小船震荡一瞬,却又立即安稳下来。李舜齐扶稳了李锦闻,便听见了梁相旬的声音。

“愈苍山中已设下重重罗网,水面也已布下阵法,无法凭蛮力搅动!劝阁下莫要轻举妄动!否则——”

一声凄厉长啸打断了他的宣言,李锦闻掀开帘子,冲到舱外。

只见一条硕然巨龙挡在前方河道的正中央,巨龙满身纯白的鳞片被阳光映成血色。龙首矗立在水面上,龙尾隐藏在水下,似在不安地摆动,在水面上激起翻滚的白沫。

他周身紧绷,怒目盯视着梁相旬。

听到这边船上的声音,龙形的白九转脸望过来,在看见李锦闻的那一瞬间,立即缩进水中——

不是那种埋头扎进去的动作,却像是忽然变小了。先前的浩大声势似乎在转眼间就消失不见,水面上只溅起一小片水花,而后一圈圈几不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水面趋于平静。

在场众人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怔住了。梁相旬手中还举着一个环形的金属物件,而方才与他对峙的骊龙早已不见踪影,他一时也不知是放下,还是继续防备着。

李舜齐也不清楚眼下是何状况,但下意识觉得骊龙方才的反应与自家阿妹有关,遂转头看向李锦闻。

而李锦闻盯着逐渐沉静下来的水面,愣愣地反应了片刻,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便向船尾迈了两步,蹲下去,对着水面唤道:

“九郎?”

水面起了清波,与船行进时带出来的波纹交错,几乎混作一体。李锦闻还是辨别出了那细微的差别。

她转身对李舜齐说:“阿姐,可以让他上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身负龙脉 阿姐这次带

“方才听先生说, 此处设下了天罗地网,水面上也不可轻举妄动。可否请先生撤下水上的阵法,我们各自退一步, 我想安安静静同长姐说几句话。”

李锦闻站起身,先对梁相旬行了一礼, 才开始提出请求。这番话既是对跟随长姐的这个男人说的, 也是对白九说的。

梁相旬看向李舜齐, 意思是叫她拿主意。

“山上还有储山长的人,暂时撤不了。”李舜齐走到李锦闻身侧, 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让水下的骊龙听见。

“无妨, ”李锦闻笑了笑, 说, “想来号令权在阿姐手上吧?我相信阿姐。”

李舜齐便对梁相旬说:“将阵法撤了吧。”

梁相旬进了舱,片刻之后再出来的时候,李锦闻正扒在船舷上, 望着水面。

李舜齐半蹲在她身后,谨慎地防备着。

河面上风平浪静,李锦闻透过自己的倒影, 寻了半天,才看见一条形似绳索的小白龙。

真的很小, 看上去甚至比一般的小蛇还要小,只是龙头上还保留着蓬松的龙髦, 得以看出这是一条龙。

他看见李锦闻凑过来,快速摆动着身体,滑向船下,躲在船体遮掩的阴影里, 似乎很不愿意让李锦闻看见自己。

结合方才她一出舱他就潜入水底的行为,李锦闻隐约想明白了他为何躲藏。

因为她不喜欢龙的形态,上一次他变成龙形,她的反应很激烈,所以他才在看见她的第一时刻就把自己变小,藏匿在水下。

至于现在往船体底下躲藏,大概是因为——她怕蛇。

怪不得从前她提起自己讨厌一切蛇类时,白九表现出了不正常的落寞。

果真一切都有迹可循。

李锦闻收回思绪,对着水面道:“真不打算上来了?那你可就只能一直呆在水里了,我与阿姐叙旧时,你可不能再像方才一样出现了。”

水下的小白龙晃了晃,搅得水面起波,李锦闻的倒影都花了,只看见一条白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闪过,随后,船上就多了个人。

他骤然出现在李锦闻身边,李舜齐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往旁边歪了歪,李锦闻本就被她拉着,也跟着向后错了半步。白九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

如此,便形成了李锦闻跌坐在船上,两条手臂张开,一边一个人,被架在中间的情形。

“……”

李舜齐将她扶起来,道:“头发还湿着,我们先进船舱里。”

白九就坐在船尾,看着她们的方向。

李舜齐见李锦闻对这龙族并无强烈的反感,便猜到了二人之间还保留着旧情。

“你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李锦闻半晌没答话,却问:“方才听阿姐说要去西北,是怎么回事?”

李舜齐见她不想回答有关骊龙的事,便顺着她,答道:“我在南边见到了太祖本人——”

李锦闻没待她说完,便震惊地打断她:“太祖!本人?!”

“嗯,就是太祖皇帝,李景,本人。”李舜齐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那……她老人家是修仙得道了么?”李锦闻满脸疑惑,问,“不然怎么会活这么久?”

李舜齐仔细回忆了一下初次见到李景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成仙了。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墓中,她躺在棺材里,皮肤毫无血色,可一百多年过去,却并未腐烂。据她自己所言,她如今非人、非仙、非生、非死。”

“为何会如此?”

“因为骊珠。”李舜齐道,“此物生于愈苍山下,太祖皇帝当年为使生民免于水患,生吞了骊珠,是以具备了神力。只是,吞下骊珠是有代价的。”

李锦闻对此并不意外,各种史书里,对太祖皇帝治水的记载都存在一些玄怪的描述。从前李锦闻只当那是史官为证明大乾受命于天所编出来的神话传说,但自从进入镜屿之后,这一切都不再值得怀疑。

“那这骊珠,到底是何物?”

“先生曾说‘龙骨止灾’,所谓的‘龙骨’,至今没有线索,但足以止灾的宝物,目下所知的,只有‘骊珠’。”李舜齐说着,瞧了一眼坐在船尾上的龙族,问李锦闻,“你在龙族身边,有什么发现么?”

李锦闻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他什么都不知道。”

“骊龙一族在一百多年前,存在一次断代,全族搬离了原本的栖居之处,据说还有一位祖先被封印了。今日我本来打算跟白九去他们原本的栖居地看一看,但尚未出发,就看见了大雁。”

李舜齐:“被封印的祖先也曾生活在断代之时吗?”

“是。按照常理,他应该已经亡故一百多年了,不过有传闻说他一直没死。”李锦闻说,“骊龙一族生来背负诅咒,他们认为与人族成婚并相爱是唯一的破解之法,那位祖先的伴侣也是人族,据说他成功破解了诅咒。这也是……我与白九成婚的原因。”

李舜齐皱眉,道:“这个破解之法倒是奇怪。”

李锦闻终于把不能对白九讲的疑惑说出来了:“是吧。我也怀疑是他们误打误撞碰出来的,毕竟成功的例子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他接近你的目的不纯,是吗?”李舜齐抚摸着李锦闻的额角,有些心疼,“怪我,长姐都没能为你把把关。”

“不怪你的。”李锦闻反过来安慰长姐,“更何况,他们龙族还算专情,我除了自己吓唬了自己一番,也没有受别的苦。”

她很快揭过这个话题,继续问:“既然最初止灾的是‘骊珠’,那么所谓的‘龙骨’是不是后人的讹传?”

“多半是这样的。”李舜齐面色凝重,道,“但是如今还有一个问题。‘骊珠’原本属于愈苍山,但太祖用它遏制了二百年前的水灾,那神物与之融为一体,便取不出来了。太祖说,‘骊珠’会出现在她的某一个后世子孙的身上,但关于‘骊珠’的具体情况,以及找到‘骊珠’之后要怎么做,太祖不肯过多透露。”

“但是眼下的问题在于,若是找不到‘骊珠’,世间恐怕会有连绵不绝的天灾与人祸。”

李锦闻恍然大悟:“所以先生那句遗言,是这个意思?”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道:“去岁朝廷下旨征召国师,当时我与储山长交谈时,就怀疑李允明是不是算出了什么灾祸,借此避祸。若是如此,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李舜齐拧眉,道:“多半是这样。太祖皇帝是突然苏醒的,她的意思是,她只要苏醒,就说明‘骊珠’已经降世了。既然‘骊珠’降世,那定然是为了解决近在眼前的灾难的。”

“‘骊珠’身上有什么特征么?”李锦闻思量着,说,“当年的太祖皇帝没有兄弟姐妹,如今的宗室里,有一个算一个,都算太祖皇帝的后嗣,甚至还有那些出五服的,有些因为婚嫁原因,后人已经不姓李了。这要是翻起族谱来,一个一个找可就麻烦了。”

“‘骊珠’身上的特征么……太祖皇帝没说,不过……”李舜齐想了想,说,“她自己吞下‘骊珠’后,身上倒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锦闻看着她,追问:“什么变化?”

“水性极好,可在水下畅游而免于溺毙。力可撼山,一人能抵千军万马。”李舜齐说话时,望着洵河两岸的石壁,是以并未注意到李锦闻逐渐严肃的神色,她继续说,“不过,皇室宗亲里若是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恐怕早就名扬天下了,不至于到现在还令我们苦苦寻觅。”

“要么就是这个人在藏拙,对方身边同样聚集了一批了解‘骊珠’真相的人,与我们谋划着相同的事。”

“若是那样的话,身后恐怕还有一场争斗。”

李锦闻越听,心越沉。

李舜齐所说的“骊珠”具备的那些特点,实在是太熟悉了。

沉入水中而不被溺毙——貌似她方才上船之前就能在水下呼吸。但此事并未得到进一步验证,也不能确保这种事出现在她身上是因为镜屿或者白九的缘故。

至于力可撼山——从去岁开始,她的身上就出现了这种变化,虽说没那么夸张,但身上的力量确实增强了不少。而且,这一年来,她的身体也格外健康,从前常年与药石相伴,如今都不生病了。

她不能确定这种变化到底是长姐所说的原因造成的,还是白九这个龙族夫君影响的……

“那太祖有没有说过,找到‘骊珠’之后,要做什么?”李锦闻强行舒缓了语气,问,“既然‘骊珠’本该属于愈苍山,那总归是要归还的,太祖皇帝可有说过如何归还。”

“太祖不愿透露此事。”李舜齐说,“她说这些日后只能由她亲自告知‘骊珠’本人。”

“这样啊……”李锦闻思忖着,问,“若是长姐已经找到了‘骊珠’,该如何安置?”

“自然是好好保护起来,日后安排其与太祖会面。”

李舜齐忽见她脸色苍白,便关切地揉了揉她的面颊,问:“你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白?”

李锦闻搪塞道:“我……我就是头疼。”

“你看你,定是痛风了吧?”李舜齐从旁边揭过一个斗篷,解下她的大氅,又给她罩上斗篷,道,“把脑袋蒙上,别再吹风了。”

她看了一眼船尾坐着的龙族,嘟哝道:“他怎么身上一点没湿?却把你搞得落水鬼似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

李锦闻拢着斗篷,没听进去几句话,只躲着长姐的目光,佯作不经意地问:“若是‘骊珠’出在你我之间,长姐如何抉择?”

“你说我吗?”李舜齐倒没起疑,随口回答,“‘骊珠’肯定面临一定程度的牺牲。若是牺牲之后,还留一命,那正是天命降于正统,我们不就有了顺理成章夺权的理由了么?”

“若是保不住这条命……那也是为大义而死。至少得先把眼下的事安排明白,然后——给你铺路,你就会成为那个受天命眷顾的君主,保证你能安安稳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一辈子。”

“长姐明知我坐不了,也不是那块料。”李锦闻故作气恼地说,“我可受不了那种宵衣旰食的劳累日子。”

“那我也得想办法把李允明弄下来,成日里只知道求仙访道的皇帝,能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李舜齐低声说,“然后再找个心怀天下的明君,与之达成交易,保你一世安乐。”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可谓不沉重。可李锦闻并未感动得热泪盈眶,而是不断追问:“那若是‘骊珠’落在了我的身上呢?”

“落在你身上?”李舜齐笑道,“落在你这一吹风就头疼的身子骨上么?不会的,‘骊珠’定然是身体极为健康的,不用害怕,就算有这种牺牲,阿姐也得想办法,不会让你冒险的。”

李锦闻手中掐着斗篷边缘上的狐狸毛,沉默半晌,才说,“我就是随口问问,长姐怎么说得这么沉重。”

李舜齐有捏了捏她的脸,发现热乎了一点,便弯了眼睛,说:“你这脸色看上去才更沉重!问这么多做什么?莫非阿锦有‘骊珠’的线索了?”

李锦闻摇摇头,道:“没有……我这不是想多问几句,替阿姐找找线索。毕竟白九他是骊龙,现成的机会也得抓住啊。”

“你不必担心,此刻还不到最后关头,我们还有时间。”李舜齐轻声安慰她,说,“太祖皇帝此番苏醒,就是为了寻回‘骊珠’,将一切都拉回正轨,没准儿她一出手,很快就能妥。况且,她身边也有个龙族呢。”

李锦闻闻言抬起头,问:“太祖皇帝身边也有骊龙吗?”

李舜齐这才想起来,此事还未来得及告诉李锦闻,便说:“是啊,说起来我们整个大乾皇族,都身负龙脉呢。”

“也就是说……太祖皇帝的夫君也是龙族?”

李舜齐点头。

李锦闻:“也是骊龙么?”

李舜齐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这还真不清楚。不过是一条通体纯黑的龙呢。”

“哦……”李锦闻声音很低,想着白九是条白色的龙,二者关系应该不大,便打消了方才的猜测。

“所以阿锦,不必过分挂怀。”李舜齐拍着她的肩,道,“天塌下来,有阿姐顶着,还有太祖操心呢。不必思虑过重。”

“此次南下,太祖予我一物件。”李舜齐说着,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给李锦闻看。

“是这个?”李锦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太祖将此物都拿出来了?”

这个玉环,可是能调动整个西北军的信物啊。

“只要抵达西北,我们的筹码就大一分。”李舜齐谨慎地将盒子收回去,说,“届时也更安全,不过路上会很奔波。”

“你若是不想留在此地了,阿姐这次带着你离开。我们一道去西北求援,再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嘿嘿姐妹俩进入对账环节,推进度ing感觉第60章左右能完结,最近在备考,我尽量多更

第49章 姐妹叙旧 “不必了,

李锦闻听着长姐的话, 陷入了沉默。

去西北这件事,实在是有些突然的。而且,长姐一行人轻装简行, 自然是越快抵达越好。她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在这场远行中, 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即便长姐不嫌, 她也不能去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更重要的是,倘若她真的和“骊珠”有什么关系……那便是个活靶子。

长姐虽携带着号令整个西北军的信物, 但好在目下行踪隐蔽,朝廷也未必会思量到西北这一茬, 所以长姐暂时是安全的。但朝廷三番两次向外派人, 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关于“骊珠”的线索, 倘若他们先一步发现她与“骊珠”有关,那么后续就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届时,她会连累长姐无法顺利抵达西北。

再者……倘若她真的与“骊珠”有什么关系, 那么需要她去探究的事还有很多,只有留在愈苍山,进入骊龙先祖的所居之地, 她才有可能触及更深的秘事。

李舜齐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担心无法摆脱白九, 便开口道:“你放心,储山长已经找到了控制骊龙的法子, 只是需得你同意——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把他困在愈苍山境内是没问题的。”

李锦闻眸光一动,总觉得长姐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她略一思忖, 抬头问道:“阿姐的意思是……可以利用我将他困在此处?”

李舜齐点了点头,强调:“所以说得你同意啊,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做得到。”

她垂眼,有些惭愧地说:“这法子其实有点利用骊龙天性里带着的弱点的意思……就是利用他们与伴侣之间的羁绊。”

“不必了,阿姐。”李锦闻柔和一笑,“西北路远,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既然我们已经有了‘骊珠’的线索,那我留下来正好可以再探一探骊龙族的往事。”

“你……”李舜齐忽听她这般说,本还想再问一问她可有勉强,但她的目光落在李锦闻脸上时,便止住了话头。

对方侧头望着船舱外面,下意识看向了白九,那一瞬的神情难以言说。

李舜齐身为长姐,从前并未在李锦闻的脸上看到过诸如此类的情绪。她承认,由于年幼时的经历并不轻松,李锦闻常常表现得心事重重。她从来不是一个心思开阔的人。

可是从前,她的重重心思是没有落点的。但现在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当她望向那个龙族男子时,好像找到了某种寄托。

或许在她缺席的这一年里,李锦闻真的变了好多。

李锦闻如今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她不说那龙族的不好,也不讲他的好,只是提了几句自己的恐惧,细问下去,却又无话可说,像是在刻意回避。

虽不能确定这个龙族是不是令李锦闻决定留下的最终动因,但肯定是有一些影响的。

李锦闻听她起了个话头但没再听到下文,便转头,继续解释:“我留在这里,就有希望帮到阿姐,也更安全。”

李舜齐笑了笑,改了话音,道:“嗯……你决定了就好。”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两条轻舟荡在水面上,划出两尾粼粼的波光。两岸寂静,一早埋伏在山中的术士皆已隐于密林之中。储悦舒带着两个人,立在崖上,遥遥盯着两条行船。

在水上亦能望见山崖上的几人,身影如停留的白鹤。

李舜齐见李锦闻没有要提起龙族之事的意思,便坐到船舱外面,主动挑起话头:“我在南边见过一些妖族,倒还挺新鲜的。只可惜没能过多接触,便回来了。你呢?你在愈苍山下,可否见过妖族?”

李舜齐眨了眨眼,轻轻说:“见过很多,一起生活的也不少。”

她看着李舜齐,道:“说来长姐也并非全然没有接触过。”

李舜齐挑眉,李锦闻便明白她还未知晓那件事,于是开口:“阿婆,是虎妖。”

“虎妖?”李舜齐显然很意外。

储悦舒并不了解李锦闻离开后发生的一些列事情,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白九将李锦闻和阿婆一起带走安顿好了,所以昨日也是如此告诉李舜齐的。

“嗯,其实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朝廷的人追到家里的那日,有一只猛虎,替我们拖延了时间,白九才得以顺利带我离开。”李锦闻说起这件事来,依旧很低落,“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李舜齐心下一沉,问:“那……阿婆现在……”

“不在了……她临走前给我留了遗言,宽慰我,说她本来就已经有天人五衰的状况了……”李锦闻捂着眼睛,说,“可我没有发现……我不够细心。年初那会儿,阿婆有一天跟我说了好多话,现在想想,其实那就是在告别,只是我竟一点也没听出来。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能让她幸福地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她呜咽起来,李舜齐上前抱住她,无声地抹了几滴眼泪。

哭过之后,情绪也消了大半,李舜齐看了一眼渐渐升高的太阳,说:“州中来的消息,说这几日朝廷派来的第二拨人马恐怕就要来了。这回他们带的人多,书院恐怕抵挡不住,所以我们打算让山长等人诈降;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发现蓬莱有‘龙骨’的线索,试试能否将一部分人引向东边。”

“所以,阿锦,若是决定不随阿姐西行,就一定要隐藏好踪迹,切不可被他们发现!”

李锦闻下意识向白九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对方正侧着耳朵凝神听她们讲话,与她对视之后赶忙转头,将视线移向岸边的石壁。

她收回目光,对长姐发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道:“阿姐放心,我们这里很安全。而且……他那里的妖族都很友好。”

“真的?”李舜齐也瞥了白九一眼,似乎还有些怀疑。

“真的。”李锦闻斟酌着措辞,缓声说,“骊龙在愈苍山能够维系一定的安宁,他们居住的地方,会收容很多其他妖族,只要他在那里,那个家园就是安全稳定的。所以那些妖族也不会为难他的家人。”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妖族也大多是良善之辈,阿婆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

她尽量用比较简单的话描述出来,以便理解。李舜齐认真听完,点点头,道:“我知道,梁相旬同我讲过,类似于守护神?维系一方安宁,对吗?所以愈苍山是由骊龙看守吗?怪不得当年的太祖皇帝会与骊龙有所牵连。”

李锦闻默认她的说法,并未开口。

她没有将骊龙看守的那件灵物丢失的事同长姐说,毕竟这属于骊龙一族内部的事,且关系着整个愈苍山的安宁。白九告诉了她,但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更何况——李锦闻抬眼瞥了瞥另一条船上的男人——长姐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万一这些事被那人套了去怎么办?万一那人会对骊龙不利呢?

罢了,长姐与此人同行,想来还是很信任他的,长姐的眼光不会出错。只是此人看上去就城府深沉,也不知道还要跟着阿姐多久……

李锦闻想到这里,才恍然发觉她们姐妹二人能够相聚的时间似乎并不长,便问:“阿姐的意思是,这几天就要启程去西北了吗?”

“是今夜。”李舜齐道。

“这么快?”李锦闻耷拉着嘴角,问:“不能多待一日吗?”

李舜齐苦笑着摇头:“我在此处停留越久,就越危险。朝廷的人马上就会赶到,或许是两天后,也许是明天。”

她伸手摸了摸李锦闻的发顶,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到了西北,就给你写信报平安。等我回了京城,再给你写一次信。待我功成,想必四海之内都会有好消息,届时我命人来接你进京受封。”

李锦闻笑着去靠她的肩,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亮色:“那到时候长姐要命人套着宝马,驾着香车,来接我呀。”

“嗯,自然少不了你的。”

李锦闻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身子也暖了过来。船舱里炉火烧得旺,炭火味儿并不好闻,她便想到舱外坐一会儿。

李舜齐帮她梳头,笑道:“你这头发比之前顺了好多,用的什么头油?”

李锦闻:“我也不清楚,妖族的东西。”

李舜齐听她如此说,便明白了,这是白九给她置办的。

身为长姐,李舜齐对自己这个阿妹处理生活琐事的能力了如指掌,所以临行前给储悦舒送了不少好东西,托对方平日里对李锦闻多照拂一二,至少每日能蹭上两顿饭。

后来李锦闻给她写信说成婚的事,她心里一方面担忧,可另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就李锦闻描述,她这个新夫君在生活上把她照顾得很好。

现在亲眼看见李锦闻的状态,看来那些话是真的了。

也对,她这妹妹向来眼光高,若不是真的很满意,最开始也不会想到要成亲的。

而且,还有那个诅咒拴着,想来那龙族也不敢造次。

李舜齐一边思量着,就给李锦闻编好了发。条件简陋,没有什么配饰,她便给李锦闻编了个最简单的侧编发,用发带绑了,搭在胸前。

李锦闻的余光落在长姐手腕上,注意到对方的护腕很特别。

样式新鲜,做工精致,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阿姐的护腕真好看,在南边打的吗?”

李舜齐闻言抬手看了两眼自己的手腕,倏尔一笑,道:“刚做的,才戴了两日。”

李锦闻察言观色,发现长姐在这短短一句话里,目光三次瞟向另一条船上的男人。她垂眸一笑,心里对这个护腕的来历也有了数。

“是那位先生送的么?”李锦闻佯作懵懂,眨着眼睛问道。

李舜齐这才想起并未跟李锦闻正式介绍过这个人,便立即补上:“这位是梁相旬,一名妖医,从前负责看守太祖墓。这一路上,多亏有他的帮助,省了很多麻烦。”

李锦闻这才头一回正眼打量梁相旬,朝对方礼貌一笑,道:“原来梁先生是妖医,怪不得博学多闻。”

“二姑娘言重了。”

打过招呼之后,李锦闻便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长姐的衣角。方才并未注意,此刻再凝神观察,她才发现李舜齐的衣服下摆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补丁。

看上去是用一种特殊的线缝制的,若非学过,李锦闻也未见得能看出来这里修补过。

李锦闻又默默看了梁相旬一眼,便转向李舜齐,问:“长姐这一路上可有什么需要缝补的,虽说时间不多了,但我也能补一些。”

李舜齐笑道:“不必了,梁相旬已经缝好了,他的针法也不错。而且昨日悦舒也送了我一些新衣,哪里需要劳累你。”

李锦闻心下一笑。什么关系要亲手打护腕,还要亲自缝衣服呢?

看这梁先生生得一副扎眼的皮囊,面上常带笑意,不显山不露水,心思却缜密——不会是见长姐心上无人又出身高贵,来攀附的吧?

可李锦闻又转念一想,此时长姐大事未成,若要跟随,目下看来甚至是危机大于利益的。这梁先生就算是来攀附的,想来也是个有胆量的。

于是她扯了扯唇角,说:“没想到梁先生还会这些?实在是个十全之人呢。”

梁相旬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话里暗藏的意思,反正选择了最明智的回应——装傻充愣,好话赖话一律都按好话听取——他温和一笑,对李锦闻行了一礼,道:“惭愧。常听舜齐讲二姑娘德才兼备,梁某实在不敢自夸。”

李锦闻没再搭话。倒是白九,方才本来是一直看着李锦闻这边的,不知从那句话开始,就频频向梁相旬的方向投注目光。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并无几分善意。

今日洵河上的大阵仗本就是为白九摆的,如今确认了这位骊龙不会当场发难,储悦舒便打了个手势,带着隐匿在山林里的一众术士撤离了。

只剩半日的时间,李舜齐便要动身离开。他们一行人此刻去哪里,时间都不合适,索性就在洵河上摇着船飘到了一上午。

临近午时的时候,一行人上岸,在河边简单烤了些鱼,李锦闻与李舜齐又赶着时间好好叙了叙旧。直到申时,才准备分别。

李舜齐牵着李锦闻的手,给她拢了拢鬓边垂下的碎发,自是千般担忧,万般不舍,一连串嘱咐了好多事。

李锦闻一一应着,白九就站在她身边,听着二人说话。

“劳烦你照顾好阿锦,她很多事上挑剔,你就多费心些。她身子骨不好,清晨泡了一遭冷水,回去恐怕要闹病,晚上你给她弄些能发热的药,让她泡一泡,再吃点发暖的东西——你那里有这些东西吗?”

白九连忙点头:“有的。”

“那就好,”李舜齐又看向李锦闻,道,“好好等着我,不要乱跑,没听到天下大赦的消息就不要进京,不论谁来都不要跟着走——”

“我知道的,阿姐。”李锦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会注意的。此去凶险,阿姐也注意安全,路上一定要小心,切不可轻信任何人。”

又是一番依依不舍之后,白九才带着李锦闻再次踏入了洵河。这回身上依旧没湿,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他们再次站在了镜屿上。

落地之后,李锦闻的心情还有点没收回来,便自顾自往前走。

白九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走出去很长一段路后,李锦闻依旧没抬过一次眼,却忽感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身后之人坚硬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暗流涌动 白九被亲得

后背撞得不疼, 就是有点麻。李锦闻乍然抬头,见眼前是一株粗壮的桑树。

哦,原来是方才没看路, 差点就磕上去了。李锦闻揉了揉并未被磕到的额头,颇有些心有余悸地转了个身。

腰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李锦闻才发现方才白九箍得那样紧。

“多……谢啊。”

道谢的话说了一半, 李锦闻转头看见了白九黑沉着的脸, 顿住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白九偏开头, 没吭气。

此刻白九并未完全放开她,一条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上, 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收紧。

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 明摆着是不高兴了, 却不回嘴,也不说出来。

李锦闻顿绝新奇。

她半倚在他的胸膛上,仰面瞧他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极远处的水面上, 由于太远,所以看起来像是虚无的,没有落点。他唇线紧绷, 颈间的青筋突起,罕见地犯犟, 不理人。

李锦闻突然起了玩心,抬手在他下颌上轻轻划拉, 眼睛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白九被她摸得眼睫频频颤动,终于,李锦闻清楚地看见他喉间滚动了一下。

“李锦闻!你就是——”白九抓住她作乱的手,盯着她, 显然是要说什么,可嘴唇一张一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随后躬身将怀里的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锦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抗在肩上了。

强烈的失控感袭来,她慌张地抓紧对方的衣裳,喊道:“你做什么?!你放我下去!”

白九扛着人,踏着花丛中的小径,一路来到房门口。他踹开房门,进屋后又顺手将门拍在身后,接着进了寝屋。

胸腔里一股火气叫嚣着撞击他的四肢百骸,冲动之下,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扔到床榻上,再狠狠地质问她,问她为何要一遍一遍地、故意将他的心掏出来,再在手心里攥几下,最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可最终他还是尽量克制着动作,护着李锦闻的肩膀,将人稳稳当当地安置在榻上。

李锦闻发觉他的意图,渐渐停止了挣扎。白九护着她的头,把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李锦闻便撑着手,半坐起身来。

动作间,她发尾的绑带脱落,柔软的头发便因之散开,藏匿其间的茉莉香气争先恐后地弥散在二人之间。

白九下意识用手替她拢梳着青丝,另一只手环在李锦闻的脊背上,托着她。

“怎么?装了这么久的温和乖巧,这会儿知道我离不开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她抬手搭在白九肩上,玩味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装一辈子呢。”

白九死死盯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苦恼已久的问题:“那你呢?你决定要留下来,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骊珠’?或者是骊龙族的秘辛?”

问完之后,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声。终究是李锦闻说得那样,确定她离不开,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

若换作其他时候,李锦闻会恼他,会立刻走掉,甚至有可能令他再也寻不到她。

问完这句话后,李锦闻只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太淡了,以至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澜,就好像只是听见了一个诸如“晚饭吃什么”一样的问题。

二人之间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果然,李锦闻还是避而不答。

半晌,白九放弃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了。他缓缓低下头,逃开李锦闻平静的目光,低声开口:“你就是这样,决定一切。你大张旗鼓地逃走,把我的心扯出去,抛在天上;我以为你要走了,不要我了,可等我慌慌张张地追出去时,你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我跟在你身后,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的心悬在半空中;我战战兢兢地揣摩你的打算,怕你释放出来的善意只是缓兵之计,怕你在某一个我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悄悄溜走。”

“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你可怜可怜我。我只是想得到一份澄澈的爱,像阳光穿透海水时一样,看不见杂质……可是真的好难,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想让你因为单纯地爱我而留下我,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锦闻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眸光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颤动。

“那你的爱呢?”她盯着屋顶上色彩秾丽的画梁,轻声问,“没有诅咒的威胁,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当然会!”白九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望向李锦闻的眼睛,对方却再一次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是啊,她总是这样,不信他,不信他赤诚,不信他热烈。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低喃着,“什么诅咒都无所谓……我甚至想……为你死了——”

他话音未落,猝然被人勾着下巴,抬起脸来。下一瞬,李锦闻贴上来,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白九被亲得愣住了。

李锦闻的吻很短暂、很轻,像羽毛扫过一般,转瞬即逝。白九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松开他的下巴,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往上来一点,我够不到你。”他听见李锦闻这样说。

白九的脑子木木地转着,暂时扔掉了思考的能力。他听话地凑上去,与她齐平。

李锦闻伸出两条胳膊,环在他的脖颈上,勾着人贴近。

她轻吻在他的唇上,浅浅描画,却点到即止。

白九托起她的后脑,含住了她的唇。

呼吸渐重,李锦闻揉捏着白九的后颈,又从后颈摸索到耳后。某一瞬,李锦闻突然被弹了一下。

白九怔住,抬起脸来,四目相对。他从耳朵到颈侧都泛着薄红,双眸溺着她,无声地询问,李锦闻扯着他的衣襟,翻了个身。

……

他扶着她的后背坐起来,怀中的人蹙眉轻哼了一声,偏头咬上了他的喉结。白九被激得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缓着气。白九便借着这个姿势,替她拢顺了发,去亲她的额面。

水下无论如何暗流涌动,海平面上却往往表现得风平浪静。又是一阵汹涌的寂静,李锦闻放任自己浸在其中。

她放空地享受着久违的舒适,却听白九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阿锦,你不喜欢这里吗?”

李锦闻刚从空蒙中缓过神,乍听他这样问,懵然出声:“嗯……”

“留下来,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如深海的妖魅,蛊惑过往的船客。

“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白九咬了咬她的耳朵尖,说,“你喜欢什么,我们再添置……”

李锦闻觉得他有点吵,偏头堵住了他的唇。

……

月牙西沉,院中寂静,草丛中探出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望着漆黑的窗子。

“你说执渊和夫人今夜还出来吗?”

一旁的姑娘摇摇头:“不出来了吧……灯都熄了。”

男子有点失望,说:“不是还没吃饭吗?”

“哦……也对。”小花想了想,又说,没准儿是在外面吃过了呢。”

男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说他们去哪里了?我今早在水里,见夫人走的可急了!执渊跟上去的时候,都快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呢!”

小花低声提醒他:“等你当面见到了,可别叫夫人,夫人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叫什么?”

“叫‘李先生’。”

男子点了点头,说:“那我待会儿道谢的时候就这样叫。”

两只妖叽叽喳喳了一阵,正准备缩回草丛里,却见寝屋里有了动静。

“亮了亮了!”花丛中的男妖说,“要出来了吗?”

小花藏回去的脑袋又抻起来,看着屋里晃动的人影,说:“我先走了哦。”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她便化作蝴蝶飞走了。

*

“娘子?”白九在黑暗里喘匀了气儿,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锦闻对这个称呼,既没否认,也没好好应答。

“我想沐浴。”她懒懒地开口。

白九爬起来,摸黑抱着人进了旁边的浴房。

他抱着李锦闻,一并进入池子里,问:“我帮你洗吗?”

李锦闻推开他,倚靠在池壁上,说:“我想自己泡一会儿。”

白九并未勉强,自己往身上撩了几把水,快速洗完,便上了岸。

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里衣,才蹲在李锦闻身后,问:“娘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给你弄。”

“随便。”李锦闻闭目养神,道,“帮我点一盏灯。”

白九走到窗边,将竹帘放下,又将浴房四周的纱帐拉上,才走到烛台边,点上了蜡烛。

屋里瞬间变得明亮,白九看了一眼李锦闻,对方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没看他。他轻笑了一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披上外衣出门。

李锦闻听见了关门的动静,又听对方的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转了转眼珠,抬手扒着水池的边沿,缓缓将自己的脸没入水下。

起初她小心翼翼地闭了息,一番心理建设后,睁开双眼。浴汤的颜色偏白,在水下看不清什么,李锦闻眨了眨眼,尝试着放开呼吸。

果真同今早出去的时候一样——她在水下,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吸。

在水下潜了半刻的功夫,李锦闻才扒着池边的凹陷,探出水面。

*

白九出了屋,心情甚好地踩着花丛中的石板小径,往厨房里去。走了几步,身边的花丛倏忽翕动了几下,冒出个人来。

那人脑袋上还挂着两根草,头发蓬蓬的,配上清澈的眼神和圆圆的脸,看上去颇有喜感。

白九的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妖里有这么张脸,便凝神看了一眼对方的真身——

哦,原来是鲶鱼精。

“你终于化形成功了?”白九挑眉问。

“是的,执渊。”

白九心情好,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说:“恭喜啊。”

鲶鱼精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说:“我是来道谢的,先谢执渊,再谢夫人。”

“嗯?”白九不太明白他来谢什么。

“多亏了执渊大人的庇护,小的才能潜心修炼。”

白九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道:“不必客气。”

“也多亏了夫人的点拨,不然小的也不会突然悟透了法门。”

“夫人点拨你了?”白九纳闷地看向他。

“嗯。那日见到了夫人,小的就感觉周身的灵气都在加速运转,后来只要夫人在海边,我便潜在水底,愈发觉得灵气充沛。”

白九听着他这番话,皱了皱眉。李锦闻怎么会令他灵气充沛呢?肯定是这鲶鱼精哪里误会了。

不过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神,他并未同这鲶鱼精计较,只道:“嗯,我会替你转达谢意。”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白九迈开步子往前去,丢下一句话,“我要去给我娘子做饭了。”

并未过问他去做什么的鲶鱼精:“……?”

*

李锦闻出浴后,便扯过一直放在浴池边备用的浴衣,套在身上,缓缓踱回寝屋。

黄昏时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虽说比他们最疯的时候要好太多,可总归是累的。李锦闻慵懒地倚在床头上,静静出神。

骊珠……

骊珠果真在她身上么?可为何会是她呢?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可今日阿姐所说的那些特异功能,她是近一年才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啊……

太祖说,“骊珠”会出在她的子孙后代里。那么……后世的“骊珠”是天生的吗?

还是后天受某种因素激发出的?

若是后一种,她来到愈苍山后,遇见了身为骊龙的白九。这两点都有可能会使她成为“骊珠”。

*

白九进门的时候,李锦闻正仰面躺在榻上,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愣神。

其实他从前也偶尔会在李锦闻的脸上看见诸如此时的神情,那时候并不了解对方真正的过往,所以总也看不明白她的忧愁来自何处。

可今日见过了长姐,她又露出了这般神情,白九便解开了一直困扰于心的疑惑。

他将饭菜摆到桌子上,走到床边,道:“阿锦,我炖了银耳莲子羹,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坐在床沿上,拉过她的手,笑道:“今日时间有限,我又没提前吩咐下去,做不了复杂饭菜了,只好炒了两个小菜,你就当垫一垫肚子。”

李锦闻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我刚好想吃一点清淡的。”

她慢吞吞下床,趿着鞋,坐到了桌边。

“你说人族的祖上若有龙族,但后世皆为人族,七八代之后的子孙,还会受龙族祖先的影响,而具备一些特殊能力吗?”李锦闻握着筷子,问。

“不会。母亲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基本上到第三代就已经看不出龙族的特征了。”白九回答过后,顿了顿,才问,“阿锦是在问……”

“是我和长姐,还有我们的父母叔伯。”李锦闻直言不讳。

此事并无隐瞒的必要,今日她与长姐在船上的谈话,必然是被他听了去的。包括她们的先祖是龙族这件事。

于是她又问:“假如有一点影响的话……这种影响会是天生的吧?”

白九:“肯定是天生的呀,毕竟是来自祖辈的。”

李锦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

白九见她不说话了,就主动提出:“今日没去成先代执渊的封印之地,阿锦还想去吗?我们过两日可以再去。”

闻言,李锦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明日可以吗?”

先前她已经因为二月二的规矩等了很多天,白九知她迫切,便点头道:“当然可以。”

李锦闻心情舒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白九低下头,很珍惜地吃掉了。

*

第二日,白九带着李锦闻进了骊龙一族两百年前的家园。

进入的过程没有一点阻碍,然而,进去之后,意外发生了。

两个人一落地,就走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