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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旧案新账

尚谨并未在西北停留太久,走的时候许下会常来看辛弃疾的承诺才被辛弃疾依依不舍地放走。

他又从西北直切到南部沿海,如今正停在一处驿站。

岭南的湿气已漫上来,他坐在墙根,手里捧着祛湿的茶,慢慢啜饮,涩得发苦。

闭上眼,听驿站来来往往的人声,悠然自得地腾出一只手摸猫。

有脚步声愈发近了。

“尚……”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只吐出一个字。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睛里盛着难以置信的光,此时才确认真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陈安继。”

“相公还记得我?”陈安继又上前半步,尽力压低了声音。

“自然不会忘的,你当年的肺腑之言我如今还记得。”

隆兴变法设计改革市舶司时,派去各市舶司的人还没回来,尚谨先收到了拜帖,是位来自广州的年轻商人。

见到他后,那年轻人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但条理清晰,从抽解标准说到博买压价,再说到吏员索要“酒肉钱”……

他放下茶碗,微微颔首:“别拘束,我如今已致仕,不必喊我相公。”

陈安继摇摇头,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相公怎么在这儿?难道……”

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几年尚谨太熟悉这种眼神,多半都是想让他主持公道。

他若有所思,直接询问:“如今市舶司如何?”

陈安继低下头,良久才挤出笑:“还好。”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尚谨不再追问,只道出一个人名:“李序卿。”

果然,陈安继浑身一僵,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随风而散的叹息:“其实……也就再忍几个月。李序卿任期两年,过年就该调任了。新来的说不定……是个好官。”

“忍?”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真是李序卿的话,怕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二十年前,市舶司改革方案初定,他特意召集年轻官员问策。

那时李序卿才二十出头,刚从太学出来,在一众青涩的面孔里最先扬声道:“市舶之利,在通不在塞,在活不在死。官府当为商船修灯塔,而非设暗礁。”

后来改革试行,李序卿主动请缨南下,在广州做了三年市舶务的监当官。

回京述职时,李序卿带了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满了制度试行的优势和漏洞、各色货物的市价波动、向海商请教的航行知识、乃至蕃商的生活习惯。

“尚相公,这套制度若能推行二十年,广州港的课额能翻三番,大小商人都不必受官员层层盘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制度了!”

他犹记得青年眼中光亮灼人,满是为变法出力的欣喜。

将人夸赞一番,他终究半是教导半是勉励:“制度能约束人心,但根除不了贪婪,终究是要靠你这样的人去改良维护的。”

李序卿倍受鼓舞,随即郑重行礼:“晚辈谨记。”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哪怕陈安继并未细说,他也能猜到如今广州市舶司是个什么状况。

一个掌握整套制度规则的人如果利用制度去牟利,那对治下造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驿站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驿卒在准备晚饭,柴火味混着香气飘过来,勾回了他的思绪。

“想来他做的不好了。”尚谨语气平淡,心里却已想着如何去把人收拾一顿。

陈安继的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一句话。

岂止是不好,简直让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噩梦,甚至比二十年前更严重。

隆兴变法前,他刚接手家里的船,头一趟出海回来,市舶司的吏员上船点货,一船香料抽三成,博买又要五成,剩下的还要“呈样”。等他算完账,简直是倒赔钱,直呼这生意做不得了。

自尚相公变法后,他每回看商船出海,只觉天都是亮的。

抽解按货值的比例白纸黑字写明;博买改招标,价高者得,官府不得压价;公凭五日办结,逾期可直诉监舶使……

这二十年,他过得忙碌而充实,商行添了六条船,生意欣欣向荣。

然而李序卿去岁到任后,制度还是那些制度,字一个没改,可事情办起来却不是以前那样了。

尚谨并未问细节,也不问为何不告。

即使他设计了多条状告的路,也免不了被堵塞,或是商人们抱着和陈安继一样的想法。

他缓缓站起身,陈安继见状忙上前要扶,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再忍几个月,等他任期满了,也不会好的。”尚谨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陈安继脸上那种商人的圆滑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却又有所猜测,显露出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仅存的微弱希望。

“两年任期,”尚谨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本是为了防止官员扎根太深,结成党羽。可若根已经烂了,再如何更换,树也活不了。”

需得连根拔起,方可重建秩序。

“你何时启程?我同去广州。”

陈安继惊喜不已:“太好了!”

他显然听过那些说书的,明白尚谨是要管这件事了。

“我的商行过几日有船要出港。相公若是不嫌弃,我对外就说,你是福州来的远房亲戚,早年在钱庄做账房,如今回乡了,跟着我转一转。”

“相公可有化名?”原名实在是太有名了。

“姓张,单名一个行字。”尚谨说,“行路的行。”

陈安继喃喃重复:“张行……”

*

市舶司大堂里人声嘈杂,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尚谨跟在陈安继身后,既不催促也不着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堂上往来的人,偶尔在某张脸上停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倒真像个跟着自家小辈来闲逛看热闹的老者,

今日陈安继来办公凭,他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小心翼翼地在周主事案前站定,腰微微弯着,双手将文书递上。

“周主事,这是文书——三条船的货物清单、人员名册、保状,一应俱全,您过目。”

周主事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忽然眉头一皱:“陈掌柜,你这保人不行。”

陈安继一愣:“半年前我家两条船的保人也是他,都顺利——”

“之前是之前,如今是如今,他就是不行。”周主事把文书往旁边一推,打断了他的话。

“敢问主事,刘昀哪里不行?”尚谨出声追问。

周主事压根不理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看了尚谨一眼,低头开始翻别的东西,不再说话。

旁边一小吏凑上来问陈安继:“这是你家亲戚?”

他们主事向来不理会生面孔,但他总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是我远房表舅,原先在泉州那边做账房的,也跟过几年商队,南南北北都跑过。”

陈安继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占尚谨便宜。

毕竟能跟这位攀亲戚的可没几个。

“难怪是个生面孔。”

尚谨依旧端着那份恭敬:“不知周主事可否指条明路?”

“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可不做这种勾当。”周主事嘴上这样说,眼神却瞟向市舶司外的茶楼。

他们一道出了市舶司,陈安继苦笑道:“你也瞧见了,早知道不会顺利,这若是拖到季风后就麻烦了。”

他也是存了让尚谨看看市舶司如何为难人,才没有一开始就找关系。

这解法自然在那茶楼,陈安继花了好些“保费”才寻到能通过公凭的“保人”。

尚谨回头望了一眼市舶司那扇朱漆大门,心里给李序卿记了一笔。

然而这账本上很快就密密麻麻了。

几日后出港货物估值,场面更是热闹。

码头边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满是咸腥的海风味道。

估值的干办官往那儿一坐,茶水和扇子都有人伺候着。

陈安继早早托了关系、送了钱财,这一关总算没被为难。

干办官草草看了几眼他的货,大笔一挥便在文书上落了印。

陈安继松了口气,正要把文书收好,旁边却传来一阵低三下四的赔笑声。

“我这批货物只是中等货色,四贯是上等的价……”

小吏当即收起笑容:“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这么多年了还分不清上等中等?”

那商人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开口。

尚谨看的火气都要上来了,只觉出门前的凉茶都白喝了。

估值本是为了防止市舶司官员实物抽解时故意“多抓一把”,将实物税改为了货币税,现如今倒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他走上前去,在干办官面前站定:“前几年在泉州的时候,泉州的黄提举还讲市舶法中成色估值都是定的,估值若不准亦须多方会定,何时是市舶司干办官一人可断言的?”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正在验货的商人齐齐转过头来,连搬货的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他细细看了那商人手中拿着的货样,将其中条例依据一条条娓娓道来,从货色等级划分到估值参照标准,字字清晰有力。

干办官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那副张口就来的官腔头一次卡了壳。

继而恼羞成怒,狠狠瞪着尚谨道:“我这么办当然有依据,今年市场不同,估值当然是浮动的,你就是告到监舶使那里去,我也有道理。”

他不再与尚谨纠缠,转向陈安继,话虽说得客气,那眼神却在陈安继脸上剐了一下:“陈掌柜,你这些船快些去查验点检吧,艌封了就能出港了。”

果不其然,点检的关节便出了岔子。

小吏登船时慢吞吞地东翻西看,不是说货物摆放有异就是说疑似夹带,要多查几日。

好不容易过了关,刚松一口气,那边又来了个点检官,非说船货里夹了许多次品。

陈安继气得跳脚,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所谓的“次品”就大大咧咧地摆在最前面,方才估值时怎么没人看出来?那会儿一个个都眼瞎了不成?

只不过这会儿反倒不慌了,他旁边这么一尊大佛坐着,既然方才没有忍,按照那雷厉风行的性子,断不会干等着任人拿捏。

远处另一艘船也正被卡着,几个小吏围着船舱进进出出,嘴里嚷嚷着“封艌不严”,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摆明了是没打点到位,才在这最后一步上使劲刁难。

码头上的气氛沉甸甸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尚谨环视四周,商贾们大都面露愤懑不平,却没一个敢说什么的。

“按《市舶法》,点检发现船上大量以次充好,估值的干办官该担责任。”他高声问,“不若再查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

“嗯?你也敢……”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先前的干办官匆匆赶来,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一边走一边拼命朝点检官使眼色,急切得五官乱飞。

点检官不明所以,但见对方这副模样,也讷讷地收了声。

陈安继的船顺利放行,不仅如此,连先前被为难的那些船也出航了。

“这……”陈安继懵了,递出询问的眼神。

尚谨摇头,他今日会直接与市舶司官吏起冲突,本就是准备今晚去见李序卿,免得这些商人再被为难。

如今看来,李序卿主动收手了,是他暴露了身份?还是别的原因?

*

当夜,市舶司后堂灯火通明。

李序卿坐在首位,面色如常。

堂下站着几个心腹,神色惶惶。

“提举,那批人往广州来,怕是不出三日就要到了。”

“若非官家起了疑心,我怎会让你们迅速收手。”

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帝虽远在开封,却也察觉了广州市舶司的异常。

心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那些商人不会坏事吧?”

“他们敢吗?便是往上告,也有的是其他办法整他们。”李序卿冷笑一声,嘴角牵动。

他端起茶盏,将其他人打发出去。

“还有一事。”那心腹没有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日陈安继出港,我见他身边有一老翁,虽衣着朴素,操着土话,但看长相并非本乡人,气度不似寻常人,且对《市舶法》极其熟悉。”

李序卿慢慢抬起眼皮:“长相如何?”

“其人高大,身形挺拔,声若金石,精神矍铄,眉目明秀,风姿俊整……”

“你史书看多……”李序卿的调侃戛然而止。

他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洇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急促地追问更多细节,听着听着心就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会是他……”

“谁啊?”心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厉声道:“你先去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那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

李序卿独自站在堂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

此后几日,港口出奇的平静。

商人们的船几乎没遭到任何为难,弄得陈安继怀疑自己做梦回到两年前了。

“为何港口突然便顺了?”

“不知缘由,但能让他们如此迅速行动,只能是李序卿下令,或许是有密使来探。”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尚谨一抬头,便看见黄公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黄公度步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码头,衣袍翻飞,脸上的神情既激动又克制。

他已有整整两年不曾见过尚谨了。

“相公也在查?”他压低声音。

尚谨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看来陛下并非对他的行径一无所知?”

“是,李序卿也算尚相公半个弟子,官家十分信任看重,但凡事总有露马脚的地方。”

*

李序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坐了很久。

灯盏里的油添过一回,又烧下去大半。

他心里有个声音已经翻来覆去响了无数遍:那是尚相公。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压过去。

尚相公何等身份?帝师,四朝元老,致仕游历也是地方官争相出城十里相迎的人物,怎么可能扮成一个账房先生?

听亲信说,那人还在货堆旁边跟脚夫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说到兴起时哈哈大笑;在集市上跟小贩买个东西都会讨价还价,为了几文钱掰扯半天,市井气重得很……这说不通。

可是那些关于尚相公的传闻,万一真是尚相公装扮探寻呢?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坐下。

真是自己吓自己。

尚相公什么性子?一旦真的发现贪官剥削百姓,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在码头耗着?早该掀了桌子亮明身份,一纸文书调来监舶使,把自己当场拿下。

“不是他。”李序卿低声说出口,声音干涩,像在说服自己。

那不过是个懂些律令的老账房,从泉州港口学了些皮毛,老了到广州来混饭吃。

尚相公……那套制度太锋利了。

用它来清理积弊,干净利落;可他若用它来牟利,一样干净利落。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坐在尚相公的书房里,听尚相公一条一条讲解市舶的利弊。

那时他听得入了神,心想这才是经世济民之学。

他应当是尚相公在《市舶法》上最好的学生,学会了如何让一条船在“合规”的程序里被层层扒皮,学会了如何让一份诉状在“调查”的流程里永远走不到终点。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套制度的每个关节,毕竟他得到了创作者的倾囊相授,甚至亲手参与过它的搭建。

见他如此纠结,心腹不解地劝说:“提举,其实只要找个画师,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猜测此人的身份。”

“不必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不会是他!”

“他不会知晓……”

“我不能知道他知道了一切。”

心腹都要被绕晕了,他怎么看不懂提举到底在想什么?

却见提举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他忙将耳朵附上去。

“你替我办件事……”

*

码头上乱起来的时候,尚谨正在围观陈安继的等了年余的一艘船回港。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挨了重物砸击。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地,第二声更沉的巨响碾过来。

他侧身一让,半根桁木擦着他的肩砸在地上,碎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四周全是惊叫。

搬运的苦力扔下担子四散躲避,有人被滚落的木桶碾了脚,蹲在地上骂骂咧咧。

货堆上方搭着的一片棚架斜塌下来,压住了一排货箱,碎瓷片从裂缝里迸出来,受伤的不在少数。

倘若他真是个年老体弱的老人,光是被这些架子压着都能去了半条命。

陈安继着人去检查后压低声音:“许是年头久了,架子撑不住,让相公受惊了。”

“之后要小心些。”

至于是说多检查木架还是指旁的,陈安继也不敢乱猜。

傍晚渡河时,尚谨站在渡口,正要上船,却见水流忽然格外湍急污浊。

他顿时犹疑,只因他已经很久不怎么关注的系统面板上有一行字突然高亮。

【水官解厄(仅限水域):涉水则消灾减厄,且永不空军】

这些年除了洪水和钓鱼的时候,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被动的buff有什么效果。

他当即叫水性好的查查这条船。

陈安继原本不解,直到听船工说这船底不知何时缺了两块板,用泥封住,到了河心恐怕就要漏水沉船。

“尚相公!”他满腹担忧,顾不得隐藏尚谨的身份。

他一个商行的,就算有什么死对头,也不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法子来对付。

这明显是冲着尚谨来的。

尚谨阖眸轻叹:“他竟选了这条路……”

*

更深露重,市舶司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一丝人声,只偶有夜风穿过廊道,将烛焰吹得摇摇晃晃。

尚谨提着天子剑踏入室内,黄公度等人本要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堂内只有李序卿一人,坐在首位,燕窝深陷,像两口空洞洞的枯井,映不出一点光。

“序卿。”

“……”李序卿浑身一震,轻声唤道,“尚相公。”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寸寸堆积起来,厚的人喘不过气。

“尚相公不问我缘由?”他顿了顿,干涩的声音忽然拔高,“就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不问问当年那个一笔一笔记下市舶利弊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大贪官,成了一只趴在整个广州市舶司上吸血的硕鼠,甚至对伯乐痛下杀手?

“这几天我在等你自己说。”

尚谨给过他机会,等他来自首。

倒不是说那样尚谨就会为李序卿陈情减轻罪责,只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幡然醒悟。

没想到等来的是杀招,到底小看了李序卿的胆子。

“其实……变法改革的路上,多少志同道合的同伴到最后都变了,也没什么好问的,早见惯了。”

何况他能问什么?若只是一时走岔了路,他还能把人掰回来。

可这些天他听许多商人诉苦,李序卿分明是蓄谋已久,居心不良。

“难道你疯狂敛财,败坏此地官场风气,当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尚谨长叹一声,“那你说来,我听着。”

李序卿的脸刷地白了,连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大宋官员的俸禄已是历代最高,正是因为养廉。

哪怕他真有难处,诸如急病或是意外,也大可向同僚借,尤其是面前这位,向来是出了名的好心,昔年门生故旧有难处,从未袖手旁观。

他的苦衷,自是贪欲。

“那尚相公何苦来找我,派人将我拿下便是。”

尚谨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你是个心思细的,货架倒塌可不一定能砸死我,只会让我提起警惕。”

“先毁货架,再等人群混乱,我安排了人浑水摸鱼补刀。”他的神色带上不自知的阴狠,“只是那人见尚相公身手异常敏捷,身边又有人相护,生了怯意。”

“我行不义之举,果然连上天都站在尚相公那边,你还没上那船,一切就已败露。”

尚谨沉默片刻,才道:“你该知晓,哪怕我真的死了,你贪腐的秘密也守不住,难道还把伯琮当无知幼儿糊弄?”

“无知幼儿?也只有尚相公眼里,我们这些官吏还敢有轻视官家的心思。如果尚相公死在广州,官家必然震怒,恐怕会立刻诛我九族。”

“那你还要杀我?”

李序卿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了滚:“我不想尚相公知晓的……”

那张脸此刻彻底扭曲,眼眶泛红,嘴角却在用力地往下抿着,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你不能知道!我不能在你眼里是如今这个样子。”

尚谨叹道:“难道自欺欺人便可以将一切抹去?何苦骗自己……”

李序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弯下腰去,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踏出大堂时,黄公度已将市舶司官吏尽数赶到院中,乌压压一片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先前为难过尚谨和陈安继的俱是两眼一黑,瑟瑟发抖地盯着尚谨手里那把剑。

黄公度上前道:“还请尚相公示下。”

“你们按陛下安排行事即可,我不再插手此事。”他今日罕见地感到身心俱疲。

*

尚谨并未等到朝廷的判决,也不想再看李序卿一眼,便离开了广州。

广州市舶司如今由黄公度接手肃清,而李序卿的结果已成定局。

其人斩首,亲属流放。

整个广州市舶司,几乎所有官吏都被换了,相关的上级更是没一个躲得了的。

这刑罚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定下了,朝廷里那几天都没有敢大声说话的。

敢绞尽脑汁贪污的见过一些,但敢对那位下手的真没见过。

二十年前德顺军甚至敢火烧审计司官吏,也没敢再烧尚谨一回。

向来好脾气的赵伯琮发了好大一顿火,私下里朝不少旧臣抱怨,叫他们想办法让先生回开封养老。

外面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还容易遇到狼心狗肺的东西。

而尚谨沿海而行,经泉州到了明州,也存了看望赵伯圭的心思。

赵伯圭年轻时就在明州做过官,那时便颇有政绩。

自赵伯琮登基后,赵伯圭的前途更是亮的人睡不着。

他行事十分直率,地方上做官无往不利,手底下的人再老奸巨猾也不敢欺瞒他,一个赛一个的乖顺,都怕他跟赵伯琮说些什么。

于是他几乎是到哪个地方,哪里就政通人和,他自己也更喜欢做知州,这些年基本都是外放做官。

前些年明州海寇猖獗,他再知明州,兼任沿海制置使,平海寇亦有作为。

如今兜兜转转,已是他第三次知明州。

尚谨本想着与他稍叙旧事,歇一日便出发去杭州,却不想凳子还没坐热,先开始帮他断官司了。

“昨日港口上出了事,按旧例,滕太明一个日本船工杀了宋人,要依宋法处置。”赵伯圭神情苦恼,“可船主坚称,这船工是在明州港失踪了。”

“这要是人直接划船跑了,我还怎么给人家交代?”

“这要是抓住了,又该如何?对这些人管的一向松,该不会要送去让日本自己处置?”

赵伯圭碎碎念着案子的各种细节,有时他真觉得当个灭寇武官也挺好的,不用考虑什么邦交,把所有捣乱的人全给抓起来。

尚谨的关注点完全偏移:“你是说那个日本船主非说一个日本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这段时间工作很忙,身体也不是很好,前几天做完个眼部小手术,之后应该可以闲一些啦!更新持续加码中。

第452章 落日

赵伯圭不明白为何尚谨的反应如此剧烈,半点不像以前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按理说尚谨见过的案子多了去了,此案虽说涉外,也不算什么大案要案。

于是他连忙劝慰:“只是小事,不值当相公费心思虑,二哥曾嘱咐万不可让相公过分劳心。”

“死了人,怎会是小事,何况事涉东瀛。”尚谨原本就不喜东瀛,失踪二字更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相公放心,我已命人看管船只,只待将人抓住,不日即可遣返其国,由彼国自处。”赵伯圭对自己办案的能力十分自信,抓住那犯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遣返?”尚谨冷笑一声,“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应当即刻将人抓捕归案,按宋律重罚。”

“那外邦海商们……”赵伯圭原本也不是多想把人送回去,费时费力,对被伤害的大宋百姓也不公平,但涉外惯例便是惯例,他也不好违背。

“海商要的是太平生意,不是杀人不偿命的‘太平’。”

“大宋也不需要肆意妄为的海商。”

东瀛海商难道还想叫屈?难不成还想要领事裁判权?门都没有。

“我会修书与陛下禀明此事。”

三日后,那杀人的船工被抓回来。

头一天被抓住,后一天就血溅三尺,染红了秋后干燥的土地。

东瀛海商们不安的私语,被海风吹进了开封城。

*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将赵伯琮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疆域图上。

图是新制的,墨色鲜亮。

高丽、大理……那些已臣服或通好的,都被用朱笔细细勾了边。

唯有东边那片岛屿,依旧是一片素白,在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白日诸国来朝,高丽使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双手呈上回执文书:“高丽奉上国新颁律法,已严查旧案,犯人早已伏法,警示诸人,以儆效尤。”

其所言新法,是明州的案子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后,赵伯琮借此机会将涉外的律法彻底落实的。

殿内诸臣面露得色,这是新法威力的明证,亦是大宋威严所见。

宴后那使臣与赵伯琮私下谈事时,许是酒劲上来了,许是有意上眼药。

“陛下,去岁高丽有大商人自日本国归,言及遇一日本海商,醉酒后竟以触及宋律归国后未受大惩而扬扬自得。”

殿内霎时一静。

那时赵伯琮端坐御座,只淡淡道了句“朕知道了”,便将话题引开。

此刻独处,白日压下的那股郁气,才慢慢从心底泛上来。

他自然知晓,高丽与日本早年有龃龉,关系冷淡,日本又时不时有海盗骚扰高丽沿海。

今日高丽使者说这坏话,既是投诚也是告状。

然而即便高丽使者不说这些,他对日本也颇有微词。

大宋先前将犯了律法的外邦人送回,说白了就是想更好赚钱,可不是让外邦蹬鼻子上脸,蔑视大宋律法秩序的。

如今律法已严,他却听说有些日本商人心存不忿,这又何尝不是受长久以来日本对大宋态度的影响?

数十年来,大宋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舰已被扶正,修修补补逐渐强盛,却开不到东海。

这块岛屿悬在海外,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

原先他也觉得宋日不交是常态,如今却不禁怀疑,谁知道东瀛那帮人是不是心怀鬼胎。

昨日可以脱离朝贡,对大宋的交好之意视若罔闻;今日可以蔑视宋法,把大宋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明日若大宋势弱,岂不是要上来踩一脚?

何况自从那平氏武士上位,沿海的海寇都更严重了。

他怀疑那些海寇都是什么东瀛武士之类的,不然哪有平头老百姓能带着兵器远渡重洋的?

真觉得他们大宋为了贸易就可以忍耐?东瀛管不住自己的手,他可以把那只手砍了。

果如先生所言,狼子野心之小国,早该除去。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终是不曾落下。

不将先生请回来,他总是不安心,可先生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帮他递信的狸花还在去年弃养了他,便是写信也无用。

大哥信中说先生到明州时曾言要在苏杭游玩一番,算算日子应当还未离去。

刚巧有一人也在浙江一带,此人定能寻到先生。

*

杭州,风波亭。

亭中除去尚谨,并无人在。

他倚靠在柱子上,怀中蜷着一团暖融融的毛球,灰白相间的毛被早春的微风拂得轻轻颤动,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

将不安分的猫尾巴拨弄到一边,他指尖轻移,似在膝上写字。

脚步声从身后石板路上传来,他也并未警觉。

都城迁回开封后,大理寺狱也搬回,但此处并未废弃,依旧作为杭州狱运转,外围有官兵把守,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来人果然没有客套,径直蹲下身,伸手顺着狸奴的脊背一路往下揉,捏了捏它粉色的肉垫。

狸奴半丝抗拒也无,反而把脑袋往人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呼噜声。

尚谨便知是熟人来了,扭头一瞧,撞上岳飞含笑的目光。

“鹏举,你如何寻得我?”他还特意叮嘱了这边的参军莫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旁人。

“我在扬州办事,视察横江军。官家通信与我,说与你断了联系,让我派人来杭州寻你。刚好公差办完了,我自己来了。”岳飞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沾的猫毛,“路过丰乐楼,在壁上看到了你的词。”

尚谨奇怪地问:“我并未署名啊。”

难道那掌柜在他走后还帮他把名字写上了?

岳飞念道:

“百战山河鬓已星,孤亭来认旧题名。

残碣苔封埋恨处,凝伫,风波亭下浪冥冥。

谁道儒冠空许国?掷笔,贺兰踏破铁衣轻。

一笑功成天地旷,回望,满江犹作旧时声。”

尚谨很是讶异:“醉时随笔,鹏举竟能认出。”

他以前很少写诗词,也没空斟酌推敲。

那日他难得一醉,那永丰楼的掌柜却认出他,硬是请他与其他文人一般留墨,他推脱不过,酒劲上头随意而作,还写错了字。

若是这词真被编进哪本诗词文集中,估计就要多个通假字了。

“与你通信多少年,还能瞧不出你的行文?”岳飞笑道,“西湖边名胜众多,风波亭并无名气,又在此处,少有人来。能再临风波亭,又有如此经历的,只会是你。”

“方才在写什么?莫不是又诗兴大发了?”

尚谨起身走出亭子,仰头望向檐下那块旧匾:“只是在写亭名,我不喜风波亭之名。”

“定风波……你要为风波亭改名?”岳飞想起那首词,这倒是巧了。

“原本想过的,如今又不想如此了。”他叹道,“我既已将所困带出风波,又何必自困于风波之中?”

“亭名而已,风是清风,波是碧波。”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岳飞。

风穿过林间,吹得他衣袍轻振,怀中狸奴也跳了下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鹏举怎么千里迢迢来了西湖?”

岳飞正色道:“官家想达成夙愿,请你回去商议,只是旁人轻易寻不到你。”

“夙愿?”

“四夷宾服。”

*

冬日寅时的天仍是沉沉的墨色,待漏院的石砖上露重霜滑,烛火映着廊下鱼贯而入的朱紫身影。

今日常朝,官员们正执笏肃立,低声议论着政务,等待传召入殿。

陆游和陈俊卿等人在稍靠内的位置处理政务。

宰执们往往要来的比其他官员更早一些,提前处理繁杂的事务。

“卯时将至!肃静!”

待漏院霎时安静了。

忽闻院外步履声由远及近,沉稳、徐缓,在寂静的待漏院格外明显。

不少官员心中腹诽,哪个人胆子这么大,迟到了还不慌不忙的,知道的是来上早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家休息了。

挡风的门帘被掀开,先看见的是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如老竹。

银白的发丝整齐地束在幞头下,面容比之昔年略有清减,气色却比当年更好。

眼角已生出细密的纹路,偏那双眼睛仍是静如秋水朗如星,不见半点混浊。

他手中并无拐杖,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官员,仿佛他现身此处只是寻常。

“先生!”陆游早知他要回来,方才处理公务时心里都还念叨着。

“相公?!”陈俊卿惊喜不已。

陆游突然整了整衣冠,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到底。

这动作如风吹麦浪,待漏院里从宰相执政到侍郎御史,不管认不认得他长相的,都跟着躬身。

几个稍微年轻些的监察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们读过太多关于尚相公的碑传,原以为外放做官遇到他的概率更大些。

却从未想过这位在传闻中如高山般却已渐渐隐退的人物,会如此真实地立在晨雾将散的待漏院中。

尚谨上前将陆游扶起,示意其他人不必拘礼,陆游的眼眶却忽地红了。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他都想像陆游小时候那样摸摸头了,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便作罢。

“诸位,多年不见。”他笑道,“我身上本无官职,来待漏院是不大妥当的……”

只是赵伯琮非要喊他即刻入宫,突然出现在朝会上似乎更不妥当,只好穿了公服来此。

他话音未落,御前的太监急匆匆跑到待漏院外,却也不好进来,只好站在原地垂手低语:“官家说,雪大路滑,原叫我去接相公的……”

尚谨摆手,笑了笑:“走惯了的路,哪里会滑。”

*

今日的朝会格外热闹,结束后,赵伯琮独独将尚谨留下议事。

“陛下要打东瀛?”他兴致勃勃,“那叫我回来,总不是为了让我披挂上阵的吧?”

“只是请先生回来一观,见证弟子是如何叫四海臣服的。”

赵伯琮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跨海作战,风险太大,也想要请他把关。

再者,说不想让自己的老师见证自己“功成名就”呢?

尚谨正要说什么,却听急报。

“官家!派去东瀛的使者在东瀛九州太宰院被杀!”

他顿时惊讶地望向赵伯琮。

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哟,还有老一辈打法。

陛下还蛮有汉家遗风的。

当年他给伯琮讲汉使,光顾着讲张骞等人的风骨,倒是忘记讲另外一面了,没想到他的弟子无师自通了。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想多了。

他在内心谴责自己怎么能把伯琮这样无辜的孩子往坏处想。

使者去东瀛必然因此前的事情产生矛盾,东瀛此时正是武士阶层开始掌权的时候,爆发冲突并不奇怪。

无论如何,朝野上下,无人不支持此次出兵。

“东瀛胆敢纵死囚辱大宋法度之尊严,杀使节坏邦交之纲纪,即刻发兵伐之!”

*

海天相接处浮起一片黑压压的云。

千艘战船桅杆如林,如海啸般袭来,遮天蔽日。

最前头是百艘福船,船首高翘如巨兽昂首,船身长逾十丈,三层楼阁式的船楼矗立其上。

海风愈发猛烈,浪头拍上船首,碎成漫天白沫。但福船船底尖削如刀,破浪而行,稳如磐石。

东瀛完全没有防备,海边的防御工事也并不多。

他们地处海岛,自不会觉得有什么军队能远渡海洋前来攻打。

百余年来他们都不与大宋有过紧密往来,偶尔的贼寇骚扰大宋,也很快被消灭。

他们自是不知,大宋如今拥有十五只水军舰队,舰船万艘,民间可作战的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这其中拥有远洋作战能力的福船一类的远洋战船虽占比不大,却已经足够摧毁整个东瀛的海岸防线。

百艘福船、千艘战船、三万军队是朝臣唇枪舌战定下来的长期海上后勤供给的极限,却不是大宋水军力量的极限。

松浦党派出了三十艘小早船试图出港拦截,尚未接舷,便葬送在炮火之下。

多年的战火倒逼大宋不断提升火器水平,哪怕金国已经灭亡也不敢松懈。

宋军所有舰船皆配备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

数年前,大宋已经研发出了突火枪,但装填麻烦、威力有限又容易炸膛。

在尚谨的有意推动下,军器监成了朝廷最卷的官署,突火枪迅速向火铳方向进化,如今可见雏形。

但外人并不知这保密严格的地方是怎么造出这样的大杀器的。

当消息传到太宰府时,大宰大贰平赖盛脸色煞白,踉跄后退着跌坐在榻上。

他当然知道大宋的舰队为何而来。

东瀛未与大宋建交,因而面对大宋使者,原本是要直接把人送回去的。

可那大宋使者实在嚣张,口出狂言,言及东瀛以前俯首称臣,以及源氏平氏争斗,被某个武士一刀杀了。

那武士还洋洋得意地说这使者竟敢侮辱平氏,真是该死。

他当时便瘫坐在地,命人施救却无济于事,冷汗浸透后背衣物,直呼这番要遭难了。

怎么古时候的苏武抹脖子都能被匈奴巫医救回来,他们却救不回这使者?

难道匈奴有长生天庇护,神佛却不保佑他们?

他当即写了请罪书送去京都,但平清盛的回复却是轻描淡写,还借此斥责于他。

虽说憋着一肚子气,他也信了平清盛的话。宋人远在海外,跨海而来谈何容易?怎会为了一个使者的性命兴师动众?

相比之下,大宋应当更看中两边民间贸易带来的效益。

但大宋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怠慢,六波罗头一回派了使者去大宋致歉,然而大宋皇帝并未接见这位使者,还好端端地将人送来回来。

原以为是大宋因此不愿再与东瀛有邦交,毕竟以往大宋对东瀛隐隐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他匆匆赶到近海,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终于明白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宋军已经占领了这片港口,俨然是要当作本营了。

他发觉眼前战船并不如情报中所说那么多,正思忖是否有所夸大,却得知宋军已经派船前去截断了内海及博多湾的贸易航线。

东瀛水军的战船以小早船为主,在大宋的车船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平氏政权才上位,拿以往那种单挑的法子上去就是送死,宋军打仗可不跟话本子似的大将对战。

而他们才开始萌发的大规模集团作战,在宋军眼里仍然不够看。

哪怕是身在东瀛权力中心的平清盛本人,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力量也不过数千骑兵,更不要说九州太宰府了。

但见宋军领头的那年轻将领,见了东瀛军队,讶异打量:“这就是‘村头打架’的意思啊?”

他身边的人轻咳一声:“不可轻敌,但比起蒙古是差远了。”

临行前,尚相公曾召集他们议事,将东瀛的详细地图、矿产标注、注意事项、近期台风可能……统统告诉他们。

尤其是,若一次不成功,以后想再攻克东瀛便麻烦了。

宋军一路东进,几轮交手下来,东瀛的骑兵方阵也好,步兵防线也罢,统统瓦解。

这还是只采用了老式火器的情况下,毕竟是海外作战,他们仍旧留了一手,用以登陆本州对付东瀛的主力军。

不过两日,宋军抵达太宰府城下。

宋军疑惑地望着太宰府的“水城”,为什么土制的城墙要叫水城?

而且这个土墙能挡住什么?攻城车轰击之下根本存在不了多久。

他们当然没看到城墙外的积水壕沟,因为这城墙防御的是西北方向,他们压根就不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就算这城墙是钢铁浇筑的也没用。

攻打了太宰府南侧翼的基肄城后,拿下太宰府不过半日的时间,这里本就不是作为军事重镇,更多是负责外交与贸易。

这漏洞太大了,看起来东瀛确实没被揍过几次,难怪这么嚣张,都不把中原王朝放在眼里了。

城破之时,平赖盛携一众家臣武士并未投降。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悔不当初啊……”

原本宋军还感叹这东瀛人虽然战斗力弱,但还有点骨气。

谁知下一秒便被东瀛人惊得后退半步。

他们是不大能理解切腹自尽的。

或经历过与金国的鏖战,或听着金国曾经如何欺辱大宋的故事长大,他们是绝不可能在战场上自尽的,哪怕是咬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哪怕真不得以在战场上自尽,按照汉人的习惯,不是自刎,也该是投水,哪里有往自己身上划十字,把自己捅到穿肠破肚的?

这样漫长痛苦又内脏满地的死法,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