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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文书惊斥东瀛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真是蛮夷行径,这与禽兽何异”。

那年轻将领本觉得自己在边关数年,早对各族习俗十分开放,从不觉得哪个习俗奇怪,今日突然发现自己是极为保守的,这惊世骇俗的死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狱中审犯人都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

“果然不可任由东瀛人壮大,这等视脏腑如草芥,对己尚且如此的人,放纵下去迟早坏事。”

宋军现在看这些武士就像看疯子,不能跟这种疯子打旷日持久的攻守拉锯战。

太宰府陷落的消息传到京都已是数日后。

宋军已经切断了九州与本州之间的联系,商路也已全断。

其实哪怕不攻打,只要长时间阶段商路,足够东瀛局势陷入全面崩盘。

平清盛却并不准备投降,他笃定大宋坚持不了多久,时间越久,越容易后勤灾难。

然而他忘了,大宋最不缺的是什么。

六波罗第的议事厅中,平氏家臣商议对策,至于天皇?不过两岁的小娃娃,完全不必考虑意见。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征发所有青壮在重要港口海岸筑造石墙,阻止宋军登陆。

只要宋军不能上岸,那陆军再强也难以施展。

仍在九州的宋军正忙着扫荡九州,他们扫荡的速度极快,一来这地方小,二来大都是平民,他们主要消灭豪强武士,小村子都是直接略过。

难怪出征前,那位与他们说东瀛如今打仗不过是村头打架。

他觉得还是跟北边蒙古打比较有成就感。

*

几日间,宋军已开始在各处金矿银矿上建立据点。

至于宋军到底是怎么知道有些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矿产位置,那就是秘密了。

他们转而攻向本州岛时,平清盛已经调动了各地共三万武士防守各处。

当宋军横渡而来,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石墙,灰色的墙体沿着海岸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辛弃疾并不负责水军调度,只在楼船上待命。

他半点不担心,大宋和东瀛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

东瀛对大宋的火器水平认知还停留在动静大破坏力一般的时候。

那石墙看似高达厚重,实则筑造仓促,石料大小不一,砂浆未干,缝隙不少,这等工事在宋军的炮火之下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火炮齐射下,浓烟瞬间遮蔽了海面,石墙上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平清盛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派出手下视死如归的武士乘小早船前去破坏宋军福船。

小早船胜在机动性强,数艘集中骚扰一艘,还真在炮火之下寻得机会。

然而福船并未如他们预料那般倾覆。

大宋的水密隔舱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几乎每艘战船都有,只是几处进水,战船根本不会沉底。

且福船一个转体,就把剩下的小早船犁沉了。

不过半个时辰,在密集的炮火攻势下,石墙薄弱处已经轰然倒塌。

墙后的东瀛武士毕竟是血肉之躯,没了石墙抵挡,直面炮火根本没有胜算,俱是惊恐后退。

平清盛勉强控制住了军心,武士们又重新列好方阵做好准备。

炮击停止后,车船率先冲上滩头。

船首的跳板砰地砸在沙滩上,宋军如潮水般涌出。

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拿着的已经不是东瀛人熟悉的神臂弩或是这两年有听说过的据说并不怎么好用的突火枪。

而是已经远超东瀛人想象的火器——火铳。

尚谨管这个叫初代火铳,其实对性能还不是非常满意,达不到他预计的火铳技术。

但对付东瀛人绰绰有余。

一排排火铳轮番射击,硝烟连绵不绝,东瀛军队节节败退,留下一地尸体,血水染红了沙滩,又被海浪冲淡。

平清盛几乎已经绝望了,百年断交让他们不知晓那个国度的实力已经到了多么恐怖的地步。

他低声喃喃:“汉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怪物……”

*

淳熙十二年,秋。

皇城内,百官肃立。

皇城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东瀛遣使乞和,今日呈递降表。

海外之国遣使跪降于阙下,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稀奇事。

宫门缓缓开启,东瀛使者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衣着朴素,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使者在丹陛之下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静海跪伏于地,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外臣静海,奉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之命,献上乞和国书,伏惟大宋皇帝陛下圣览。”

殿中宦官上前接过国书,展开,朗声诵读:

“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大宋皇帝陛下:

臣闻天威赫赫,如日月经天,普照万方;大宋圣德,如江河行地,泽被四海。蕞尔岛夷,僻处东海,不识天朝礼法,不敬上国威仪。前有狂悖之徒,擅杀天使,罪在不赦。臣等闻讯震恐,魂不附体,然惧于天威,不敢自辩,唯俯首待罪。

……

唯愿天朝宽宥,赐臣等一条生路,使岛夷之民,得沐天朝教化,永世称臣,不敢复叛。”

作者有话说:

宋朝时期不叫东瀛,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敏感情况,还是用了东瀛。*给小谨约了新的插画,草图非常之帅气!等待成稿。*本月完结

第453章 终章:养老生活

受了东瀛投降,尚谨却并不放心。

典礼过后,东瀛使者被召入殿中。

见那东瀛使者战战兢兢,尚谨仍然不忘敲打。

“日后,百年千年,东瀛敢犯中土,我们的舰队定会扫荡诸岛,踏平京都,让狼子野心之徒,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尚谨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届时,我们只能更进一步。”

东瀛使者伏在地上,显然听懂了暗示,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连连说些“再也不敢了”“绝不敢有二心”之类的话表忠心。

赵伯琮看起来很是满意,但尚谨却并不放心。

过了几日,正巧太子来汇报政务,尚谨便朝那边招了招手,示意太子近前。

太子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他每日亲自验看药方,连煎药的火候都要过问,生怕出了岔子。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赵伯琮难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瞧着他为太子搭脉:“到底还是当孩子好,瞧先生多上心。”

太子正老老实实地伸着手腕,闻言眼角眉梢都荡漾着得意:“我们兄弟姐妹早不算是孩子了,相公还是时时记挂着。”

他无奈地望着他们,这父子俩一个打趣得明目张胆,一个炫耀得理直气壮。

平日两人哪个不是端庄持重在外谨慎稳重,这会儿说话如此直白炫耀,父子关系太好了,换成别家太子,哪敢这么说话。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脉枕推回原处,这才转向赵伯琮,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话说的,我但凡在京城,隔三五日就要你和皇后看看,还不够上心?”

他堂堂四朝老臣,天天看太子跟看眼珠子似的,动不动就给医官院上压力,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防止赵伯琮晚景凄凉。

赵伯琮自是不知他的苦心,却也赶忙说自己只是逗孩子玩,又将日本送来的矿山图册拿与他看。

他一眼扫过去,满意的不得了。

“如今瞧来,他们还算诚心降服,但是万不可放松。”

除非彻底灭了他们,不然他永远不会相信他们能老实。

“至少大宋强盛时,他们不敢有所动作,若大宋疲弱,那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情了。”赵伯琮边安慰边给太子递去一个眼神。

太子垂下眸,将这些话听进去,若有所思。

父皇与尚相公已有不世之功,百年后他也只能做个守成之主,但是如果能将尚相公的担忧彻底解决……

*

而另一边,陆游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这宰相的排序是不是要往后退一退了。

世人皆道,先生在广州雷厉风行,回来后定是要再有一番作为的。

他也是这么想,或许先生要再施行新的变法?

在尚谨待在家悠哉悠哉撸猫,丝毫没有重回朝廷的意思后,他终于直接问了出来。

尚谨笑道:“那岂不是把有些人吓得瑟瑟发抖?”

他这一回来,不知多少人半夜都睡不着觉。

“再弄套淳熙变法出来便算了,隆兴变法也不过二三十年,频繁革新是会出事的,但我游历时发现的一些漏洞却可以用小动作补上。”

陆游欣喜地说:“先生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尚谨摇了摇头:“非也,我这把老骨头还忙得了什么,我将游记赠与你,往后如何做,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拿主意。”

“先生还写了游记?以前不是说正经人不写这些吗?”陆游还真不知道他竟在游历天下的途中进行了记录。

这跟拿到百官底细有什么区别?

“人老了就是喜欢写东西,不行吗?拿去拿去!”尚谨瞪了他一眼。

陆游也不再纠结,直到他顺着尚谨的指示打开好几个书箱,震惊地看着堆成小山的游记。

“先生……你到底写了多少?这么多游记,我一个人哪里拿到动啊?”

看来他得呼叫帮手了。

尚谨却不以为意:“这哪里多了?你这是少见多怪,我又不是头一回写万言策……”

不过陆游的确没见过他专门写万言策,毕竟以他在朝堂的地位,根本不用辛辛苦苦写什么万言策献给赵伯琮或是劝服某人。

他都是得到赵伯琮点头就直接开始

他第一回写万言策好像已经是千年前了。

*

尚谨终于过上了美滋滋的退休生活。

他早年交好的大臣几乎年纪都比他大,早就致仕了。

这次他说致仕,原本是没几个人信的。

毕竟他上回说因病致仕,转头就把天下州县查了个遍。

直到新政令并未出自他手,人们才渐渐相信此事。

尚谨不由得感叹自己竟也有“狼来了”的一天。

他致仕当日,秀王赵子偁早从赵伯琮那里得知他是真的不干了,立刻找上门来,邀他参加养老活动。

尚谨对此再熟悉不过,大唐的时候,白居易的九老会已是名满天下。

“今日我园中办雅集,你当同观。”

“你是知晓我素来不善诗词的。”他不甚感兴趣。

或许是之前太忙了,他恨不得现在倒头睡八九个时辰。

“我这雅集里有几个人是天天吟诗作对的?”

平日里参加赵子偁的雅集的,哪个年轻时不是朝堂重臣,不是在抗金就算在抗金的路上,怎么可能有空天天写诗词歌赋。

“是赏宝。”赵子偁兴奋地说,“都是古时的字画古董,你一定感兴趣。”

尚谨当即来了兴趣,答应前去。

到雅集一瞧,放眼望去,全是老熟人。

张浚、赵鼎、胡铨、李光、范宗尹、马伸……

他错过多少幸福养老生活,看来还是退休晚了。

范宗尹今日气色不错,让人捧上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璜。

“诸位请看,这是我偶然淘得的西汉玉璜。这沁色,这绞丝弦纹,皆是精品,只可惜未寻得一整套。”

众人围拢,称赞沁色果然美妙,红如鸡血,沁入肌理。

唯有尚谨沉默。

玉璜多为组玉佩的组件之一。

好巧不巧,他见过不少组玉佩,自己也戴过。

但要说印象最深的西汉组玉佩,毫无疑问是当年刘彻命人为卫青制作的那套组玉佩,跟今日这件十分相似。

这玉璜,论材质、论沁色、论包浆、论花纹,确实像是西汉古物。

别告诉他这是仲卿的东西……

虽说他不能确定原本历史上有没有那套组玉佩,且仲卿的墓没有被盗过,但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可否让我细观。”

范宗尹将玉递到他手上,他侧过身,让阳光斜打在玉璜的阴刻线纹饰上。

仔细观察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高兴了,不过觉民应该要不高兴了。

“觉民,这玉是好玉,但你怕是被人诓了。”

“什么!?”

范宗尹几乎是跳起来,差点闪了腰。

张浚一把扶住他,生怕他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这游丝毛雕线条流畅,细若游丝,工艺上乘,然而过于规整,应当是如今水磨砣工所成。”

一听他这么说,范宗尹仔细观察,气得直呼看走了眼。

见范宗尹一副气得要撅过去的模样,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块玉佩。

“觉民莫要气恼,那玉璜也不算太亏,是上等和田玉,我这西汉古玉送你,聊表安慰。”

范宗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观赏,惊喜不已:“你从哪里得到的!”

当然是他自己的墓里……

这可不能说,他怕真的把范宗尹吓晕过去。

所谓礼尚往来,范宗尹已经开始思索回赠何物了。

其他人则是打趣,早知也带个假的来,还能赚个真的。

惹得范宗尹一个个瞪过去:“把你们的拿出来瞧瞧,我就不信都比我眼光好!”

雅集硬生生成了鉴宝大会,让尚谨有一种自己应该大喊“开门”的错觉。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新的政令一条条颁布,尚谨的日子也越来越悠闲。

自致仕后他便沉迷于种地,府中前厅外还是青翠竹林,看上去甚是风雅,任谁也想不到府内有一大片菜地药田。

他对种地颇有些心得,完全没出现过“草盛豆苗稀”的情况,地里的长势一天比一天好。

不仅能天天在厨房开火,还能时不时将种出来的菜或是药分享给邻里和好友。

他去看望李清照,带的不是金石,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自己种的药材。

这几年李清照身子骨差了些,甚少出门,诗词却是不断的,无数文人追捧称赞。

她如今少了些年轻时的锐利意气,很少再评判他人的诗词,专心于著书。

尚谨到时,她正在勘校。

见他拿药材时随意得活像是抓了把菜,她不禁失笑。

“你这成日耕种,难怪我上回听淑真说,遇到学子懊恼未能拜见你。”李清照打趣道,“看来那些策论还不如你地里的白菘。”

“只是接受一个免不得接受第二个,实在是累得慌,便将人打发去阿游那边,也不怕埋没了人才。”

想要拜访尚谨的人太多了,哪怕尚谨已经致仕,影响力仍然极大,光是每天的拜帖就能把他淹没。

“比不得你精力充沛,还能开办女学,我现在日日想的都是下一顿做些什么美食,总算不辜负自己。”

这点李清照倒是十分认同,她偶尔去寻尚谨,还能蹭上一两顿美食。

也不知道尚谨怎么做的,比酒楼里的饭菜还好吃。

不过她跟精力充沛可没有半点关系。

“你知我素来体弱,女学之事都是淑真她们张罗的,我只是隔一日去讲学。”

李清照口中的“淑真”是她数年前收的弟子之一,全名朱淑真。

女学的事务主要都是朱淑真在打理。

“你这弟子比起你当年亦是不遑多让。”尚谨赞道。

李清照感叹不已:“我亦庆幸当年收了她作弟子。她父母那时竟硬要将她嫁与不通诗书的小吏,真是糊涂了。”

“若不能嫁与志同道合之人,岂非辜负一生,所幸我也算有些人脉,否则还真平不了此事。”

比之昔年,李清照声名愈发显赫,与张缨铃、张仙罗、梁红玉等人关系甚好,朝臣中更是熟人无数。

饶是朱淑真的父母强硬,也强硬不过她。

朱淑真一句不愿嫁,她便将人带回了开封。

这事尚谨也知道,当时闹得很大,朱淑真的父母差点把李清照告上公堂,最后事情轻易摆平。

“婚姻本就不该凑合,尤其是这世道,你家淑真本就心思细腻,若草草嫁人,便是耽误一生。”

原本的历史中,朱淑真因与丈夫志趣不相投郁郁而终,死后词作也被父母焚毁,哪里比得如今,与李清照作伴,开设女学,好不肆意痛快。

李清照并不知自己帮朱淑真摆脱了悲惨命运,只是一心扑在眼前的稿子上。

“我如今便是给她汇总词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自己写完词也不知收捡起来,日后要是编纂词集,缺了哪篇,又该捶胸顿足了。”

“说起来,你怎么不学着其他人著书立说?”

这可是大宋致仕老臣三件套之一。

她与尚谨相识多年,知晓他胸中丘壑不止于如今。

若不著书传世,岂非可惜?

尚谨摇摇头:“我怕洋洋洒洒百卷吓到他们。”

“百卷?!你准备写到天荒地老?”李清照只当他是开玩笑。“我可等着品读呢,你还是少写点吧,我怕等你写完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五年内,我会写完的。”

*

尚谨的生活愈发规律,每日除了耕种,便是奋笔疾书。

一日陆游前来看望,见纸上尽是经世之言。

等尚谨再抬起头时,发现这小子已经把稿子顺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拿去给赵伯琮看了。

也不怪他们激动,尚谨这书中,从内务到邦交,从税赋到治灾,从种植到军事,的确配得上一个“杂”字。

其中之远见,许多事情并非现在的大宋敢去实现的。

他还特意把东瀛相关强调又强调,大有让后世之君早日彻底解决的意思。

陆游时不时就来“偷稿”:“先生,我帮你收好,等你写完了,我替你修成书。”

“你先把手松开。”

陆游心虚地把眼神偏向一边,问道:“先生想好书名了吗?”

他沉吟片刻,写下四个大字——退思杂论。

“《左传》有言,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先生何过?”陆游不解,但手上动作不停。

“当然不是我的过,是大宋补阙。”他还没有自谦到这种地步。

反思是不可能反思的,回忆以前,若说有什么后悔的,就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会早点把那三个昏君宰了。

“看完快去处理政务,往年这个时候总有洪灾,小心些应对。”

*

这些年,尚谨与岳飞、辛弃疾这两人见面的次数总不如其他人。

辛弃疾常年在北方边境,他倒是时常念叨着师门。

奈何他们不可能老往边境跑,辛弃疾更不能总是回来,故而信件往来愈发频繁。

那些念叨,隔着千里关山,一封封落在案头,尚谨每回读了,都要笑着摇头:“这孩子,倒是愈发啰嗦了。”

由于他身子骨其实强健得很,便前往边关看望辛弃疾。

辛弃疾高兴不已,顺手又端了个蒙古部落据点。

“先生不如长住,我保证把你照顾好,留在这里还能看我时不时把蒙古打一顿。”

尚谨哭笑不得:“这热闹不得不凑了。”

他已经见识过了,蒙古如今还不是大宋的对手。

辛弃疾在蒙古人眼里真要等同匈奴人眼里的霍去病了。

而辛弃疾正变着花样展示战利品,大多是牛羊马一类。

尚谨兴起做起了烤羊,辛弃疾手底下的将士交口称赞,说草原的羊肉味道就是好。

至于蒙古怎么想?暂时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这样过了三月,尚谨又要启程离开。

辛弃疾依依不舍,临别时保证:“先生,你放心,我定把蒙古扫荡一空。”

*

而岳飞虽不在边境,却也在汤阴故里,远离开封。

不比开封故旧可以天天见面。

早在信中得知岳飞也在写书,到了汤阴一瞧,果然是兵法。

摇椅吱呀作响,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尚谨躺得惬意无比。

岳飞伏在案前,笔锋苍劲。

写一张,他扯过来一张。

忍了片刻,岳飞终是无奈抬头:“你还与我说陆游总是拿你的稿子,我看你们师徒如出一辙。”

“我这不是想拜读嘛,万一来世我是个大将军,不得多读些兵书?”他理直气壮,“要是刚好遇上乱世,万一这兵法没能传下去,我现在不读完不是亏了?”

“按传说,人死后是要饮汤忘事的,你还能记得?”岳飞笔锋一顿。

“说不准的事,万一我偷偷把汤倒了呢?”他笑眯眯地把茶汤饮尽。

岳飞搁下笔,神色认真,声音愈发轻了:“不,你应当饮下汤药,投胎到太平盛世的康健身躯,把今世的事忘却。”

他一愣,恍惚间与岳飞对视,忽觉手中纸张也好,茶盏也罢,都失了分量,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将方才作乱拿的稿子都规规矩矩地放回去。

随即笑道:“那坏了,我天生记性好,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好在若是来世还遇到昏君,我不就有经验了?”

不过比赵家三昏君还昏的,也是不多见。

他运气应该没那么差……吧?

“若真如此,便不要委屈求全,气坏了身子。”

“我身体壮得像头牛,气不坏的。”

岳飞显然没信,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他都不敢这么说,更别说明章自幼体弱了。

尚谨也没再解释,他这个世界的初始人设是抹不去的,至于难以科学解释的病愈原因,就留给后人猜吧。

他在汤阴留了大半年,一滴雨都不曾见过。

干旱不是个例,这并非寻常时节。

“这雨水啊,真是多了也怕,少了也怕,总让人放心不下。”他起身整理衣襟,看向岳飞。

“鹏举,我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本世界开放式结局,下一章是寿终正寝,不能接受的建议无视下一章。*小谨真的要回家啦!小谨的新头像已经出啦!可以在vb看到,或者书页的人物卡也能看到哦!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帅!

第454章 终章后日:万民相送(预警,宋朝小谨葬礼,建议以上一章作为宋朝篇开放式结局)

淳熙二十八年,开封。

“婺州的雨可停了?”尚谨斜倚在榻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压在棉被上撒欢的狸奴。

这些年旱涝频发,今岁梅雨,南方多雨洪涝,北方却是大旱。

饶是尚谨不理政务多年,也不由得关心。

陆游立在榻边,轻声回答:“先生放心,今晨得报,梅雨已歇。想来北方很快便会下雨。”

“如此便也放心了。”尚谨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与后知后觉袭来的倦意。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啊……」

【你舍不得吗?】

「头一回活这么久,当然更加舍不得。」

【但是我们必须走了。】

「我还是把人都支走吧。」

他见证过太多离别,仍然认为只能看着对方生命消逝却无力阻止是最痛苦的。

“阿游,你先回去吧,伯琮那边还有的忙呢。”

“我晚些再来看望先生。”陆游拍了拍狸奴的脑门,“你好好陪着先生哦。”

退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尚谨正望着他。

他像是抓住了那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身折返。

尚谨诧异道:“怎么回来了?有东西忘了?”

他径直回到床榻边,伸手将那只油光水滑的狸奴抱到怀中笑道:“还是让官家一个人忙吧,我在此陪着先生,躲懒戏猫才是美事啊。”

狸奴眷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呼噜声更响了。

*

宫中廊下,赵伯琮已经站了很久。

桌案上的奏章堆积成山,大都是关于旱情终于有所缓解的。

换作平时,他早就一支笔一杯茶奋战到天明了。

此时他却未批阅,而是站在廊中,看漫天红霞慢慢暗下去,烧成了一片灰黑。

夜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他伸手探到廊外,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托住细小的雨丝。

今岁京城的第一场秋雨,迟来太久了。

“下雨了。先生瞧见,定会高兴……”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心口发紧,只觉周围太过安静。

这场秋雨如此无声无息。

急促的脚步声将宁静打破。

“官家!”

关礼神色惊惶地冲过来,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差点滑倒。

“官家,尚相公府上来人了。”关礼气喘吁吁,声音发颤。

糟糕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却还是强撑着说道:“……都这么晚了,先生还未休息?”

关礼的嘴张了又张,跪到地上,半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赵伯琮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被他硬生生止住。

他怎会不明白。

“备马!”

他站在府外时,脚底踩得像是棉花。

不记得自己方才是如何纵马驰来,耳边残留夜风呼啸,似人嚎啕大哭。

他一路穿过前厅,行过回廊,脚步越来越急,衣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

耳边那些哭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些人哭什么?扰了先生安枕。

卧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却好像看到前方深渊巨口,连门都不敢推开。

伫立良久,门被陆游拉开。

“师弟……”陆游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一言未发,浑浑噩噩地跟着陆游进去,坐在床边。

触及那只冰凉的手,悲伤宣泄而下:“将御医全都召来!”

“师弟。”陆游按住他的肩膀,唤回他的理智。

他冷静片刻,情绪又涌上来,眼里蓄满了泪:“先生身体素来康健……”

这只手曾握着他的手写字,曾替他执笔批阅奏章,曾持弓杀金虏,也曾为天下人弑昏君奸臣。

或许待他将手捂热,先生便醒来了。

他这才恍然发觉不对。

以前每逢秋冬,先生的手总是冰凉的。那时先生养的猫总是喵喵叫着卧在先生怀里为先生取暖。

今日他一声猫叫都没听到,上回先生在朝会议事时晕倒,御医断言难救,那些有灵性的狸奴也消失了,等到先生康复,狸奴也都回来了。

先生走了,狸奴便也走了。

等他将狸奴寻回,满院狸奴活蹦乱跳,先生也会醒来吗?

他小声说起以前的事情来,颠三倒四,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要说什么了,最终又回到了隆兴七年。

“先生,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不仅是二圣,赵构也是……”

他忽地噤声,这样的秘密怎可说与旁人听。

赵构驾崩时,他年岁还小,先生瞒着他,邵成章三缄其口,可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之前许多年,先生是如何在赵构手中苦苦支撑的,明明身患心疾,数度被昏君奸臣气得病重,还要为大宋苦苦谋算。

是了,那样严重的心疾,怎会真的康复。

老天不公,早早将先生从他身边夺去了。

哪怕先生已是高寿,他犹嫌不足。

天下长命百岁乃至年过期颐之人,历朝历代都有,为何先生不能?

先生合该寿数千岁万岁。

他脑中一时掠过无数混乱的念头,多到他脑子发胀。

直到他听到师兄说:“先生说,他要火葬,葬在长安。”

“京兆府?”他不明白为何先生不愿葬在京畿或是故里。

但先生既然说了,他便没有多问的余地。

“关礼,命京兆府即刻准备。”

他起身踏出屋门,分明景色如同过往五十年般未曾变过,可今夜一夕之间便空了下去。

*

出殡那日,细密的雨丝将开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满目望去,世界只余黑白灰三色,唯有铭旌上绣着金灿灿的官阶姓名。

执伞的百姓挤满了大街每寸空隙,却无一人言语。

唯有雨滴落在倾斜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夹杂着恸哭与挽歌飘荡在风中。

陆游着缌麻深衣,手搭在棺木上,肃静前行。

他思维已有些恍惚,始终停留在那丛火焰。

只目光偶尔掠过同样素服扶灵的赵伯琮时,才会恍然回神。

大宋禁止火葬,只是此令如今形同虚设,百姓大多火葬。

然而群臣依旧反对火葬,认为尚相公当入土为安,火葬显得不尊重。

皇帝说是遗愿,群臣这才作罢。

按照礼制,尚谨并无子嗣,亦无亲属,来吊唁者皆为五服之外,至多穿锡衰,一两日便罢。

而赵伯琮却要求百官三月素服,三年心丧。

群臣无人反对,便是素来最重视礼制的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甚至私底下为了扶灵人的七个位置,辍朝五日后恢复朝会的那日,在待漏院就恨不得拿笏板互殴。

当然,有人是真心想要送最后一程,也有人是想借机留名。

至于为何是七个位置……赵伯琮要亲自扶灵出城,这也在群臣意料之中。

尚相公身为人臣,送葬队伍至多不过三十六人。

然而赵伯琮要以亲王规格送葬,实际规格远超亲王,仅仪仗便超过三百人,整个送葬队伍将近千人。

他们初闻尚相公死讯时,悲痛之余,已经预料到赵伯琮会有违礼制。

他们担心的是赵伯琮悲伤过度,不理智到要为尚相公斩衰。

相比之下,皇帝扶灵,百官素服,千万人送行,那都是轻的。

生荣死哀,尚相公本就配得上这样的葬礼。

赵伯琮甚至担心路上遇到不长眼的山匪,又临时加派自己的忠锐军护送。

陈俊卿本来想说他多虑,且不说如今治世,匪盗稀少,便是真有山匪,以尚谨的地位,山匪也得夹道祭拜。

但他看见那些忠锐军将士都挺直脊背、整装列队,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忠锐军亦是心甘情愿,他们本就是尚谨一手为赵伯琮建立的军队,其中甚至有当年愿冒弑君之罪跟着尚谨杀二圣的老兵也回来了。

队伍在开封城外停下,赵伯琮迟迟不肯放手,直到关礼催了两遍,他才大梦初醒般退开几步,整了整衣冠,躬身拜去。

“替我将先生平安送到京兆府。”

此一去长安,他甚至不能时时去祭拜。

知他不忍心下令,陆游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赵伯琮原本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忽然快步追出,又猛地停住。

“先生……慢走……”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雨吞没。

他看着队伍渐行渐远,转身回城。

轻风细雨,应当不会耽误了路途。

他上了城楼远眺,可雨水模糊了视线,落在地上。

官道两侧围满了自发送行的百姓。

数不清的伞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尽头。

伞面新旧不一,高低不同,却都不自觉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

伞沿交错,叠成一片苍穹,似是下意识要为他遮去风雨。

*

数日后,过了郑州,行至虎牢关,雨终于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或许随时都要再下雨。

陆游正在安排渡河事宜,远远望见骏马疾驰而来,惊于何人胆敢冲撞。

忠锐军将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警惕不已。

那马奔到百米外,猛然勒住,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落下之际,马上的人便下马了,动作有些迟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陆游看清来人,心头一震。

是岳飞。

算算时间,岳飞今日能赶到,定是一刻都不曾歇息,难怪面容憔悴。

陆游赶忙要去扶,岳飞如今年近八十,孤身一人日夜兼程前来,实在叫人担心。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一步步走到空缺的位置。

于是陆游终于知晓,为何赵伯琮在被提议出城后补一名扶灵人时断言拒绝。

本以为是赵伯琮留给自己的位置,原来赵伯琮早知道岳飞会来。

他们一生将相同心,一个沙场战无不胜,一个朝堂定策安邦,联手收复失地,撑起大宋风雨飘摇的江山,此时断无缺席的可能。

见队伍有休整之意,岳飞问道:“你们要在此歇息?”

陆游低声回答:“马上要过黄河,汜水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需在此停留半日。”

岳飞听完点了点头:“好,我送他最后一程。”

*

渡过黄河那日,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平原还不大碍事,官道宽敞,泥泞不多,队伍行进如常。

途径洛阳后要沿秦岭北麓入南崤古道,道路渐渐收窄。

之后皆是山路,不乏险地。

他们原本十分忧心,不想再有一日便到山脚时,天空乍然放晴。

队伍顺利入山,到深处,人烟渐渐稀少,偶尔可见小村落。

某处山谷,地势稍平,庄稼地里正值秋收。

乍然见了这么大的阵仗,村民呆立在原地,镰刀垂在腿边。

消息闭塞的他们只是本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铭旌上虽刻着官阶名讳,只是他们当中识字的不多,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这是哪个宰相去了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身份,定是个大官。

正护送队伍前行的忠锐军老统领王仲平经过他们,说道:“是尚相公。”

那人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然而这种事没人敢胡编,他只能捂住脸,哭出声来。

旁边一位老者更是放声痛哭,比其他人哭得还凶。

当年金军入侵,尚谨派了岳飞带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他们才保得一村人的性命。

后来朝廷变法的条文他看不懂,却实打实让他少交了很多东西。

王仲平走了过去,却忍不住回头。

视野里的最后一眼,是远处的村民迷茫地围了过去,随即哭声回荡山谷之中,久久不绝。

*

潼关。

辛弃疾得到消息时还在秦凤路边境,日夜兼程往回赶,半路又得知队伍要入长安,他最终停在了潼关。

他一身素服,未着甲胄,随身兵器也已经解下,站在关楼上。

风裹着黄土的气息,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仍然固执地望着那条蜿蜒隐去的道路。

身后亲兵列队,无人说话走动。

陈亮站在他身侧,这些天劝过好几回也没用,索性不再劝,只陪着他等。

直到铭旌和车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先生,弟子来接你了。”他喃喃道。

他动了动发僵的双腿,往关楼下走,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风。

师兄弟俩照面后俱是沉默。

他许久之后才艰难开口:“一路风雨,师兄辛苦了。”

陆游摇头,却难掩满面疲惫。

他瞧见从车马另一侧走出来的岳飞,半是惊讶半是了然,喊道:“岳老将军。”

“还有多久?”岳飞岂不知路程远近。

“不出三日。”

*

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长安城外,附近许多人都想来吊唁。

下葬事务毕后,忠锐军驻扎在附近,这几日暂不许其他人祭拜。

天色将晚,只剩他们三人站在碑前。

辛弃疾这时才敢问陆游:“先生走时,可有痛苦?”

他在边关战场已经见惯生离死别,可这些日子还是胆怯了。

“先生与我嘱咐了许多,便说自己要小憩,是睡梦中离开的。”陆游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水光,“遇山河雨歇,过山河雨复。上天亦在送行。”

他只在那晚哭过,之后一直强撑着,此时却已无法抑制了。

岳飞默然而立,辛弃疾担忧地喊道:“岳老将军……”

“我没事。”岳飞看向墓碑,“我想与他说说话。”

二人不声不响地退到远处的柏树下,背过身去。

岳飞抬手慢慢抚过碑上刻字,低声诉说:“我将兵书烧给了你,看完好好喝下醧忘汤,可别真的偷偷把汤倒了。”

他相信明章同他一样,从未后悔为大宋舍生忘死。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实在太累太苦了。

外有虎狼窥伺,兵连祸结,内有三代昏君,奸臣卖国,攘外安内皆是难行。

带着这样的记忆投胎转世,绝不是什么好事。

“无知无觉去了太平盛世,才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明章,来世长命百岁,安康无虞。”

作者有话说:

宋朝篇正式结束本章评论抽奖。其实我觉得这章不虐,完全的寿终正寝!下一章将作为本部书的大结局,会解释一些伏笔,尤其是关于系统部分的。系统绝对不是人贩子哦。欢迎在此章和下章评论区点菜。另外下一章也会评论发红包(因为抽奖有一个月的cd)这一章其实之前就写好了,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章发出来作为宋朝篇最后一章,最后还是发出来了。这应该是第一次也可能是之后的唯一一次,写到小谨寿终正寝剧情的,作为对本部与大宋篇的最后交待。以前和未来应该都是开放式结局。应该有宝宝发现我们小谨越活越长了,世界最终章剧情的年龄也呈一个整体增长趋势hhh在标题预警了,不能接受的其实可以把上一章作为以前那样的开放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