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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伐西夏

当赵伯琮宣布要御驾亲征时,整个朝堂都炸开了。

对如今的大宋群臣而言,御驾亲征这样的词语实在是太陌生了。

一时间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他们可劝不住打定主意要去西北的赵伯琮。

“朕心意已决,亲临西北。”

张浚担忧地说:“官家,且不说前线危险,便是尚相公护得住你的安危,届时朝中何人可为主心骨?”

“张相公可不要辜负朕的期望啊。”

“是。”张浚就知道会是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本想要岳元帅同去。”赵伯琮惋惜地说,“然而岳家军调往河东,还是要你坐镇。”

先生与岳帅往往两三年才能见一回面,可惜此次不能随行。

岳飞沉默着点头。

与明章在东京留守司数年,他清楚明章喜欢兵行险招、出奇制胜。

然而这也意味着明章自身很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

若是能在前线看着点,他也能放心些。

但既然将岳家军调到河东与西夏交界处,那便是要岳家军配合西北军。

哪怕岳家军交到岳云手中他也放心,但战事半点耽误不得。

有一官员大胆发问:“不知官家可定了随行官吏?”

见赵伯琮不答,又极小声地嘀咕:“臣也想去西北。”

“你们……”

不少大臣都露出渴望的眼神。

怎么好像大家都很想去?

那可不行!

他是御驾亲征,又不是迁都,总不可能把他们都带上。

“随行人员我已敲定,不必再议。”

“日后西北奏报直接送往延安,其他地方上的重要奏报经开封后再送。”

*

西北风物与开封甚异。

一路上赵伯琮的眼睛就没闲过,连做梦都是宋军在西北大杀四方。

他从开封向西到了洛阳,拜访了致仕闲居的翟兴与翟进兄弟。翟兴翟进的身体都不大好了。

赵伯琮看了十分担忧,叫随行御医为他们诊治。

见他忧心忡忡,翟兴笑着宽慰。

“官家,人总是会走的,这些年老臣们渐渐都去了,若官家个个伤怀,岂不是要伤心死?”

“这话我也劝过先生,他说,若故人旧友逝去,他却不伤怀,岂非无心之人?”赵伯琮面色认真,“若国之能臣忠臣身死,而皇帝不为所动,岂非辜负?”

翟兴的目光愈发柔和,像是见到家中小辈,轻声道:“臣说句犯上的话,官家被明章教导得很好。”

赵伯琮顿时喜笑颜开:“哪里犯上了?我自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改日问问先生到底最喜欢哪个弟子,好证实一下他所言非虚。

“其实尚相公途经洛阳时,便为我们诊治过,还有好几年可活呢。”翟氏兄弟都已年过八十,武将能活到这个年岁已经很稀奇了,“到葬礼上,人人都要说喜丧。”

他不禁怀念起往日,叹道:“以前明章开玩笑说要拉着所有武将学种老相公归隐终南山,可惜终究等不到那个时候。”

等明章致仕,他们早就化成黄土了。

“官家可要防着明章哪天跑去终南山,人影都找不到了。”

赵伯琮低声道:“我很少听先生提起随种老相公归隐的事情。”

当年的老臣走了后,先生便很少提起东京留守司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那地方隐秘得很,便是种家的后人都未必找得到。”翟兴感叹不已,“如今也就是明章晓得了。”

翟进摇摇头:“大哥说错了,还有一人必定知晓。”

“谁?”赵伯琮好奇地询问。

到时候岂不是可以把先生找回来?

“岳元帅,他曾亲自去终南山接种老相公出山。”翟进当即回答。

不过这些归隐不归隐的,也都是玩笑话。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夙兴夜寐,哪里能闲得下来。

赵伯琮又关心了一番翟氏后辈,便再次启程前往延安府。

*

延安府城南三十里的官道上,黄尘自天际线席卷而起。

先见天子旌旗于尘幕中徐徐而来,又闻仪仗队开道之鸣响彻原野,最后才是马蹄踏地时那闷雷般的震颤。

天子终于抵近燃烧了百年血火的前线。

城楼垛口后,尚谨筹备多日,眼底布满血丝,听闻御驾将近,才现出一丝轻松。

他转身下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城门口。

赵伯琮的目光越过列队的禁军,径直落在尚谨身上。

“先生!”

“恭迎陛下。”

两年不见,赵伯琮想念得很,若非有外人在,恨不能立刻叙旧。

一番迎接的礼仪下来,又见了延安兵卒,才回到官署。

这时人少了,赵伯琮便贴到尚谨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我师弟不在?”

“幼安跟着踏白军去探听敌情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嗯?你怎么喊他的字?”

对师弟这个字,他倒是很满意。

听辛知府说,是择了“坦夫”“幼安”两个字,送来西北,让师弟自己选的。

但是好听好寓意是一回事,先生喊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凭什么先生只喊幼安的字,不喊他和师兄的字?

一旁随行的陆游同样投来目光。

尚谨摇摇头,并不作解释。

赵伯琮气闷片刻,进了屋里又想通了。

不就是一个字嘛……

屋内早烧好炭火,驱散了边塞夜晚的寒意。

当尚谨亲手展开那幅舆图时,屋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地图以石青绘山川,藤黄铺荒漠,朱砂标军寨,墨笔勾道路。

其中不起眼的栗色却标注出各处地震造成的裂缝、坍塌、河流改道……

舆图放了一片纱,将纱覆在图上,便见西夏各地叛军位置。

这是尚谨自来到西北后就着手绘制的,一直到一个月前才彻底完工。

“陛下请看。”尚谨点向夏州,“七月地裂,三十七处牧场毁损,左厢神勇军司战马损失逾半。”

“兴庆府太仓三座全塌,常平仓损其半。一旦开战,兴庆府存粮撑不过六月。”

赵伯琮俯身细看:“先生,此图如何得出?”

“臣以三法互证。”尚谨语速平稳,“其一,派商队东西往来,实地勘察;其二,收买西夏官吏,抄录仓禀簿册副本;其三,归顺大宋者口证。三线情报吻合则加以记录。”

赵伯琮直起身,指尖在地图上空划过一条弧线:“先生要先断其东西联络?”

“正是。”尚谨点头道,“西夏土地,东为河套,西为河西,中多山脉沙漠,运输路线狭窄。”

“臣已做好安排,待陛下亲临鼓舞三军后,东西中两路同时出击。”

说罢,他又将军事方略全盘托出。

西路军负责切断沙陀鸣沙一带联络。

东路军由李彦仙统帅,自延安府向北,攻打夏州,夺取先机。

中路军由他亲率,一路北上,直取兴庆府。

除此之外,岳家军同样会从河东路出兵,配合东路军,以做牵制。

当赵伯琮听到西路军分两拨,一在兰州,一出兜岭,分别由吴曲二将带领时,不禁露出怀疑神色。

实在不是他质疑先生的决断,而是吴曲关系已经差到满朝皆知了。

二人上一回合作直接给富平之战开了个坏头,连张浚都无法驾驭。

要不是李彦仙横空出世,还不知结果如何。

尚谨却笑眯眯地看向站在左右两边,明显水火不容的吴玠吴璘和曲端。

“来,你们各自与陛下说说,会不会恪尽职守?”

曲端嘴快:“官家放心吧,我可不是公报私仇的人。”

吴玠扯了扯嘴角:“官家,私怨怎会波及行军打仗呢?”

等事务商讨完,时间很晚,尚谨把赵伯琮推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翌日,午后。

西北的风是烫的,裹着沙砾刮过校场。

身形高大的兵卒立在沙场中央,拉弦时,小臂的肌肉像山脊般隆起,肩背扯成一张绷到极致的弧。

远处的箭靶猛地一震,红心炸开一小蓬木屑。

上一支箭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便被前一支箭射穿,分毫不差。

赵伯琮欣赏地看着那兵卒,正要感叹大宋兵强马壮,却见那人转身看向他,扬声喊了四个字。

“元景师兄!”

众所周知,他只有一个师弟。

这位人高马大的壮士是他那个十五岁的师弟?

“你是弃疾?”他微微抬头,震惊地问。

“师兄忘了?我已取字幼安。”辛弃疾雀跃地说,“我前几日去侦查,没能及时赶回来迎接师兄,师兄总不能就这么把我忘记了吧?”

“没忘……”

他只是还没习惯。

“你在西北吃的什么?”他恍惚询问。

这身高蹿得也太快了吧?

“先生说我以后还要长的。”

赵伯琮听完直叹气,这一下子弄得他都要忘记师弟以前是什么样了。

“对了,师弟,你解释一下,为何先生唤你的字?”赵伯琮质问道。

“我不知道啊。”辛弃疾眼珠转了转,扬起笑脸,“师兄,先生才回来,我们去找他吧?”

提起这事,赵伯琮更生气了。

先生嘴上说着天色晚了要休息,结果趁着他休息就跑了。

他一早起来扑了个空,用了午饭又来了军营。

尚谨被他们两个找到时,正在处理保安军上报的军情。

见他们进来,才放下手中事。

自知理亏,尚谨主动解释缘由,把人哄好。

赵伯琮这才满意,问道:“先生还没吃饭吧?我叫人来了些来。”

师门四人围聚在一起,赵伯琮早吃过了,看着他们三个吃饭。

先是觉得师弟果然比以前饭量大了,又觉师兄长壮了,最后目光落在尚谨身上。

“瘦了。”他忧心忡忡地说,“西北的风沙果然不养人。”

辛弃疾投来疑惑的目光,师兄连他长高长壮了都看得出来,难道看不出来先生的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吗?

“先生的方略,我都已看了。”他走向主帅的位置,却未坐下,拿起铺在案上的厚重文书。

那是尚谨前些日子加急送呈御览的《平西夏方略》。

细致无比的战前安排部署,将近一百项预案,连战后治理都想到了第三年。

先生这宰相当的比谁都像个将军。

“但有一条,你未写明。”赵伯琮抬眼看向尚谨,“你若亲临战阵,冲锋在前,万一有失,这满盘筹算,该托付于谁?”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他就想问了,奈何人太多,没好问出口。

“现在劝可晚了,哪有临阵脱逃的?”尚谨垂眸道,“这两年陛下的作为,足可以独当一面。”

赵伯琮在朝中的举措,早传到了西北。

他知晓战事将近,反而再次犹豫起来:“可先生于我,于大宋,不是其他人可以弥补的。”

西北的将领不少,实在不行他也能把岳家军调来,先生还是在后方更安全。

尚谨无奈地问:“陛下,终有一日,今日朝堂上这些重臣,都是会死的,难道陛下就不治国了?”

尚谨总是希望赵伯琮面对自己时更成熟些,否则哪一日他不在了可怎么办?

赵伯琮最不想听这些话,尤其是面对这些两朝、三朝,甚至四朝臣子都在慢慢变老的事实时,当即就不干了。

正要反驳,又听尚谨说:“我既敢上战场,就做好了觉悟,陛下也当放手让我去做。”

朝中这么多武将,也不见赵伯琮阻拦哪个上战场。

眼前氛围不对,辛弃疾立刻转移话题。

要不是赵伯琮是皇帝,他都想直接把人拽走了。

“师兄,你要不要看看新建制的飞虎军?”

提前飞虎军,辛弃疾十分得意。

这可是他起的名!

“好。”赵伯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先生,战场上刀枪无眼,定要小心。”

关心则乱,本不该干涉军事决策的。

*

赵伯琮御驾亲征的消息并没有隐瞒。

到达西北后,他又张扬地阅兵恤民,几乎没人不知道他来了。

西夏很快也知晓此事,明白将有一场恶战。

尚谨自然不会让他们做好完全准备。

赵伯琮到延安府的第十日,西北军誓师北伐。

天未破晓,尚谨已站在校场高台。

飞虎军号称两万,至于是不是两万,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营火将熄未熄,青烟在晨雾中笔直上升。

“拔营!”尚谨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

辛弃疾站在尚谨身侧,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飞虎军的组建,他全程参与其中,如今就要见真章了。

他们自环州顺白马川出,在乐山附近停留。

山体表面布满地震撕裂的纵痕,裂谷中流淌着混浊的水流,蜿蜒在黄土之间。

飞虎军主力潜伏在河湾后的谷地,派出三百踏白军潜入,多是归附的西夏人。

他们已探明此处哨位共七处,许是因为偏僻危险,绝大多数原本把守此处的西夏兵卒已经撤走。

这样危险的地方,一般军队绝不会进入。

然而飞虎军的这支踏白军,大半都是西夏人,且多是住在山地,自小习惯了险峻地形。

清晨时分,裂谷骤动。

几乎同时,清远军寨中火把骤亮。

“敌袭!”

警哨凄厉。

趁着清远军分神的片刻,飞虎军的借着夜色与混乱,悄然迂回。

他们避开正面战场,急速行军,最终出现在清远军大营侧后方。

飞虎军涌出夜色,重甲步卒结龟阵前推,骑兵分成数股,直插营寨薄弱处。

清远军猝不及防,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未着甲胄便迎上刀锋。

喧闹过后,两军交战,对面主将刀口直刺尚谨。

尚谨仿佛背后生眼,侧身避让,刀尖擦甲而过,溅起火星。

回首一枪,逼得西夏将领不得不避开。

西夏将领脸色剧变,明白尚谨不好惹,他勒马欲回,但尚谨岂容他走。

他几个来回,不可置信地瞪着尚谨。

方才交手时,他已认出尚谨是大宋宰相。

只是从来不知尚谨有这等本事,西夏对尚谨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文臣层面。

当长枪抵在他咽喉,西夏兵卒骇然勒马。

他尝试挣扎,但尚谨似乎完全没想过活捉,枪锋下压,血色喷溅。

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清远军大营方向的喊杀声渐歇。

辛弃疾初登战场,好不畏惧,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将敌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此时正登上清远军的望楼,将飞虎军的旗帜插在上方。

火光映照中,他低头看去,与来到营中的尚谨对视。

他立刻咧嘴笑了:“将军!如何?”

还不待尚谨回答,他一溜烟地下来了。

望着他亮晶晶地眼睛,尚谨笑道:“极好,大有可为。”

隐去一句,未来彻底掌管飞虎军,他也放心。

明眼人都晓得,这支由辛弃疾亲自命名的飞虎军,本就是为辛弃疾组建的。

他要辛弃疾在西北站稳脚跟,哪怕他未来离开,也依旧是西北最为耀眼的将领。

尚谨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辛弃疾,叫他把身上的血擦一擦。

“论功行赏,提拔你做队将。”

辛弃疾的眼睛猛地亮了。

“传令,整顿降卒,救治伤员。两个时辰后,继续北进。”

“目标韦州。”

*

西路军出发时,曲端罕见地没有与吴玠他们吵架。

盖因曲端赌气说,谁漏了一个西夏兵过去谁是狗。

两军对这“赌上尊严”的一战格外重视。

因而也就不仅仅在乎截断道路,若能顺势拿下城寨,那才是最好的。

后方赵伯琮得到军报,只觉他们的进度快得惊人。

难怪先生要把他们安排在西路军,原本怕他们打起来,结果竞争到军功上面去了。

有皇帝在后方压着,没人敢对友军使阴招,便牟足了劲往西夏人身上招呼。

这也得益于两支军队实际上隔的挺远的,不然还是要起冲突。

这种良性竞争放他们身上,实在少见。

*

东路军的进展也快。

李彦仙本就熟悉西北军务,又有岳家军从旁配合。

上一回配合还是收复河东的时候,他还是很怀念的。

毕竟没有人不喜欢与这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合作。

只是没想到前来商议的竟是岳云。

“岳元帅不来?”李彦仙也有些时候不见岳飞了。

岳云解释道:“北边有部落侵扰,所以没来。”

那个叫蒙古的部落胆子还挺大,尚且不成气候就敢来骚扰。

也可能是冬日不好过了?

估计不会想到会遇上他爹这个硬茬,这会儿应该被打得哭爹喊娘了。

“我爹也说把军队交给我放心,哪里有他一直看顾的道理。”

李彦仙不禁艳羡:“到底是你爹好福气,后继有人啊。”

西北军的后代要是个个有岳云这么好,他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

韦州。

中原才入冬的节气,韦州已连着下了几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沉甸甸地从铅灰色天幕坠落,将天地染成一片惨白。

“城墙比预想中坚固。”辛弃疾认真分析,“不过要想攻下比预想中简单。”

连年灾祸下,韦州、静州、定州多地叛乱频发。

其中韦州的义军声势浩大。

西夏这几个月都在平叛,义军毕竟只是兴起不久,又有人从中分化,很难抵抗官军。

这支义军与大宋联系,有投诚之意。

他们自是欣然接受,获取了不少情报。

这场雪照这么下去,韦州是撑不住的。

韦州城墙上隐约可见弩机轮廓。

四角敌楼高耸,楼顶有覆雪的瞭望台。

城下有灵州川支流经过,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护城河。

河面已结冰,但冰层厚度不明。

照义军的说法,是可以过攻城器械的。

城下立有拒马桩,桩间缠绕铁蒺藜。

这点难度还不至于让尚谨望而却步。

*

天未亮,雪稍歇。

战鼓在韦州城外擂响。

鼓声沉闷如雷,在雪原上回荡。

韦州城头立即骚动,火把如林亮起,守军涌上城墙。

攻城器械在白茫茫中缓缓推出,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嘎吱闷响。

这些木制巨兽高可抵城墙,外包铁皮,顶部斜面覆着浸透河泥的湿毡。

城头守军见状紧张不已:“放箭!滚石!落火!”

箭雨泼下。

但大部分落在器械上,叮叮当当滑落。

宋军多在下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城头又落下火油,却因潮湿无法燃烧起效果。

然而那些火油滚落在地,却将冰面化尽。

守军正要喜悦,以为之后攻城器械无法过来。

然而宋军鼓声一变,弓弩前压。

迅速有人熟练地填河。

这下不用担心冰面不结实了。

一整天的交锋下来,守军陷入劣势。

第二日,大雪再起,愈发猛烈。

狂风卷着雪片横飞,几乎到了相见不相识的地步。

西夏军借此时机,利用东门内外两道门,派出军队,主动出城。

同时也是为了向外求援。

然而这场大雪本就让尚谨更为警惕。

飞虎军阵中,重甲步卒列队而出。

雪幕中,两股铁流对撞。

金戈交鸣声瞬间爆开。

尚谨上马,辛弃疾紧随其后。

他回头瞧了一眼辛弃疾,并不阻拦。

轻骑从侧面横插入阵。

大雪中,马速不减,长枪横扫,一刀劈断敌军三杆长矛,枪尖顺势切入敌盾。

厮杀良久,那柄长枪卡住了。

辛弃疾注意到这边动向,心中一惊。

然而一阵风刮过,当他斩去敌人头颅,再回首时,尚谨手中的兵器变了。

那是一杆极长的矛,少说丈八。

挥舞横扫间,一切甲胄皆是无效。

热血泼洒在雪地上,呲呲作响。

韦州守军的计划彻底失效。

战后,辛弃疾兴奋地问他:“先生,那兵器从哪里来的?”

他猜是先生曾说的马槊。

可是那马槊至少有两个天武第一军的卫士那么长,他之前却没看到先生带了这个兵器。

尚谨面不改色地说:“从他们手里抢的长枪。”

“枪哪儿有那么长?”辛弃疾压低了声音。

“不就是普通的长枪吗?”尚谨更疑惑了,甚至抬手试了试辛弃疾的额头。

“是吗?”

尚谨如此笃定,以至于辛弃疾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风雪之中看花了眼。

一只雪白的狸奴悄无声息地爬上尚谨肩头。

【其实是从次元口袋里拿出来的doge】

尚谨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原本用途不明的【归义军魂】上。

系统也没告诉他还有这种妙用啊?

他本来要换随身刀的,结果大变马槊。

其实对战步兵用起来没有当时那么顺手了,但还是很好用的。

毕竟实在是太长了,敌人还没接近就没了,只是要防着误伤同袍,还是有些困难。

*

韦州北部便是静塞军司,求援也是向他们求助。

得知韦州被攻打,静塞军司立刻派兵支援。

两千轻骑,马蹄包毡,在雪地上疾驰。

他们打着火把,但火光只照亮周围数丈,更远的地方被夜色吞噬。

领军的部将不断催促加速。

韦州就在三十里外,他们要趁夜色打宋军一个立足未稳。

中军约有三千人,主将不停派斥候前出探查,但回报皆是“前方无异状”。

“宋军想必正与韦州守军纠缠,哪想得到我军夜袭!”副将兴奋道。

主将却皱眉,他兄长在清远军城大败,那尚谨绝非易与之辈。

只是箭在弦上,总不可能因为惧怕尚谨而不支援。

原本因为地动,韦州就岌岌可危,要是被宋军拿下,长驱直入,之后诸州府也都危险了。

“传令后军加快!天亮前务必……”

话音未落,荒野边缘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到来的是锋利的弩箭,战马悲鸣倒地。

“有埋伏——!”

一道黑色洪流正横切而来。

没有喊杀声,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与刀锋破风的锐啸。

那是尚谨亲率的八百重骑兵和一千轻骑,精准切入西夏军队侧翼。

短兵相接的瞬间,西夏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制全乱。

为首的尚谨骑在马上,继续前冲。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劈、扫、挑、刺,每一击必中要害。

直到那枪被西夏主将砍断,两人马头对马头,相距不过数步。

“尚谨!”那主将双眼血红,“还我大哥命来!”

刀刃呼啸而来。

尚谨不硬接,战马侧移半步,刀刃擦着马鞍砍空。

他顺势出刀,刀尖直刺对方肋下,又被铁甲弹开。

敌将狂笑,刀锋横扫过去。

尚谨俯身贴鞍避过,手中利刃却脱手飞出。

不是砍人,而是斩马。

刀锋划过坐骑前腿。

战马惨叫跪倒,敌将狼狈下马。

还不待他换马,尚谨俯身掠过,拽着他胳膊将人拖远数米。

战马停下,在他挣扎起身的瞬间,刀锋已抵其咽喉。

被劈晕前,他恍惚地思考。

这是大宋该有的骑兵强度吗?

不知道地以为这是全盛时期的大金呢!

尚谨若知道他在想什么,定要把人弄醒。

什么全盛时期的大金,他们汉人唐人的骑兵就是这么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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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先登夺旗

赵伯琮在后方呆着,忽然发觉不对。

师兄师弟都跟着先生上战场了,他还是留守师门啊!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如今也没多少空闲思考这些。

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中路军攻克的速度快得惊人。

之前将西路军的曲家军调了人马去配合中路军截断韦州救援。

难怪曲端被安排得离中路军更近。

这几日已经奔着直取西平府去了。

*

西平府城墙极高,不亚于大宋的城墙。

城头密布火炮,显然做足了准备。

韦州之后,飞虎军连克静塞军司,薄乐城,耀德城……

西平府的权贵若是还想保住项上人头,就必须守住。

且西平府之后便是都城兴庆府,一但败落,便要如同金国那般了。

换作以前,西夏全民皆兵,然而接连天灾过后,这股力量便消散不少。

人人听闻大宋对待灾民仁厚,愿意听从集结的少之又少。

西平府能用以抵抗飞虎军的是将近两万擒生军。

听得城外铁鹞子列阵,尚谨摇了摇头。

“不可正面冲阵,但可诱其来冲。”

他此次并未命令大军围城,而是巧妙停留在眺望塔可视范围边缘。

西平府守军明白一但让宋军围城,势必输掉这场消耗战。

也不知大宋往这场战役里砸了多少钱,但以大宋的富有程度,大约也只是把以后的岁币之类投进来了。

更不知尚谨到底怎么做到一天之中四次带兵拦截了不同方向对韦州的支援,导致韦州城破。

想必这尚谨极善轻骑奔袭,故而此战派出了铁鹞子。

这是西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军队。

那身盔甲根本不是一般弩箭能射穿的,便是尚谨天生神力也无用。

然而他们不知尚谨对轻骑重骑都极其熟悉。

两千铁鹞子起初只是缓行,距离飞虎军近了,速度便骤然爆发。

铁鹞子之后是五千擒生军,尤其擅长步骑协同。

马蹄踏地如雷霆滚动,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飞虎军阵中,尚谨临危不乱,示意弩手叠射。

普通的弓弩当然不能伤到铁鹞子,狂风暴雨般的叠射覆盖却也足以蒙蔽铁鹞子的眼睛。

待到铁鹞子越来越近,战鼓并令旗,弩手已换上破甲箭。

前排数十骑乱了,铁鹞子以钩索链接骑兵与战马,生死与共。

战马混乱地爆冲,后排骑兵却毫无畏惧地继续冲锋。

铁鹞子冲锋速度已提到极致,转瞬将至。

列阵在前排的飞虎军轻骑灵巧散开,露出后方的一排拒马战车。

那其实算不得战车,更像是改装后的攻城器械。

原本是让步卒躲在车下靠近城墙的,如今前段却成了斜向上指的拒马枪丛,车体以铁索相连,哪怕是铁鹞子也无法突破。

铁鹞子收势不及,狠狠撞上这道钢铁铸成的荆棘防线。

但铁鹞子终究是精锐,前排重骑战死,后方骑兵立即分流向两侧,绕过车阵。

刀车两侧,早已埋伏好的宋军重步兵陡然出击。

战马不断哀鸣倒地,重骑一旦落马,便成待宰羔羊。

尚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回到多年前。

只是局势完全不同。

陆游自从知道那些计策,便总觉得好生熟悉,此时才以极其怀疑的语气喃喃道:“武刚车阵?”

史书上寥寥数语,好似近在眼前,又大有不同。

尚谨的眼睛顿时亮了,回首道:“正是由武刚车阵而得。”

然而他没有把车围成一圈,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曾陷入劣势。

这种情况下,以步制骑是更优势的打法,没必要把自己围成铁桶。

这车根本不是单纯的战车,攻城器械要动起来极其困难,更不可能把整个飞虎军包圆。

铁鹞子受挫,擒生军骤然回撤。

辛弃疾当即意动,但又忽地停下。

“我还以为你要冲出去了。”

“先生,我担心有诈。”辛弃疾思索分析,“他们明知跑不过飞虎军,这样慌乱逃跑只会引得我军士气高涨,乘胜追击。不是想将我们引开,就是有更大的阴谋。”

尚谨赞许地看向他:“行军确要谨慎。”

接下来的攻城没有任何取巧。

拒马战车摇身一变,掩护宋金推进阵地。

弓弩轮番仰射,压制城头守军。

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城墙上不少地震后才修补好的地方又坏了。

“以前从未打过这样富裕的仗。”尚谨叹道。

大汉时举国之力,然而到了大漠草原,也是什么都要省着用。

大唐时还没打通敦煌到长安的路,又要面对吐蕃围攻,更是精打细算。

“我们大宋还是太富有了。”

也不是说就不用精打细算了,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

比如现在,他又要安排人去捡箭了。

然而足够的军备支撑让他可以琢磨更多攻敌之法。

春时,攻克西平府。

城下,宋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尸骸,安置降卒与百姓。

炊烟从城中升起,宋军已开始熬粥赈济。

安定好后方,有了民心基础,他才能安心北伐。

*

兴庆府。

黄河在兴庆府东门外拐出一道浑黄的大弯,夏季的晨光正刺破贺兰山麓的薄雾。

兴庆府在灾后迅速重建,城墙修补了裂缝。

城外数道壕沟呈同心圆环抱城池,沟底不知有何埋伏,壕沟之间设有鹿砦和拒马桩,形成纵深达三百步的防御地带。

更远处,数十座军寨互为犄角,拱卫都城。

“西夏皇帝把兴庆府最后的本钱都押上了。”陆游策马至侧,声音凝重,“城中尚有三千铁鹞子和五千御围内六班直,守城军万余。”

“若只是寻常围城,或许能支撑到年底。”陆游分析道。

尚谨眺望远方城墙,笑道:“围城后,撑不过三个月。”

*

宋军旌旗如林,甲胄映日,肃杀之气仿佛要盖过黄河奔涌的流水。

不过半月,兴庆府壕沟外军寨被尚谨清扫一空。

百余架砲车被推到射程极限,换上石灰弹。

陶罐划空,在空中碎裂,白雾弥漫。

西夏军视线受阻,咳嗽不止。

趁此间隙,宋军推着壕桥车突进,横跨壕沟。

决战吹响号角。

李仁孝站在兴庆宫最高的观台之上,四方城墙传来的轰鸣声,已经持续数日了。

像黄河汛期的怒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恍惚间仿佛可以听到利箭呼啸、火药爆炸、城墙倒塌……

风刮过脸颊,带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他后知后觉,应是宋军猛火油柜焚烧城门的味道。

据说尚谨改良了猛火油柜,称作喷火枪,宋军人手一支,不知是真是假。

先前他也亲登城楼了,只是宋军攻势太强,压得他不得不离开。

否则他一驾崩,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也曾命人勤王,可来自东西两方的支援都被彻底切断了。

东面李彦仙岳云,西面吴玠吴璘曲端,根本不是军心动摇的西夏军队可以应对的。

只有传信的鸟带来消息,银州夏州已破。

他想,若是换作早几年,又或是晚几年,等到他的汉化做完了,或许西夏也能像大宋那样,义军群起云集。

然而数年天灾,他没能处理好救灾,于是义军群起,反对朝廷。

难怪汉人少有接受外邦难民的时候,这回却愿意在边境接收灾民。

到时候占领了西夏的土地,又把这些灾民放回去,博得民心。

尚谨算计的太好了,好到他只余绝望。

他已足够努力,偏偏抵不过大宋国力碾压一切。

“陛下,我们快些逃吧。”进臣担忧不已。

“逃?”李仁孝自嘲道,“学那赵佶赵桓还是赵构?日后我也改姓做赵,当大宋的阶下囚?”

他知晓逃的结果不会好,若是不慎被俘,大宋不至于像金国那般苛待俘虏,却也不会好受。

“若真是逃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又有人劝说:“可学那辽国,如今不也在西边建了新国?”

“哪里来的土地呢?”李仁孝闭上眼,“难道去乞求哪个国给我一小块土地,又转脸把人家的土地全占了?”

“何况辽国也保不住的,那片土地,汉唐时本也臣服,大宋不会放着不收的。”

*

兴庆府南城墙的缺口处,烟尘还未散尽。

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轰出的裂口,墙体向内坍塌。

缺口处正在上演血腥的拉锯战。

步跋子组成人墙,死死封住通道,飞虎军陷阵冲锋,试图登城。

决意再来一轮弩箭压阵的尚谨刚吩咐完,便见缺口侧面出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哪怕距离那么远,他也直觉那是辛弃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攀登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轻巧又有力。

但是他却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怀疑系统是不是没给他把心疾治好。

旁边亲卫见他似乎要晕过去,吓得连忙扶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缺口,可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两眼发黑。

隐约看出那个小黑影猛蹬墙面,身体荡出,结果了最边上的守军,一举登城。

辛弃疾可不知道自己给尚谨带来了多大的惊吓。

眼前擒生军扑杀过来。

一把长刀横扫,辛弃疾矮身从对方腿侧滑过,手中短刃上挑,割破敌人大腿。

血喷如泉时,他已捡起一柄刀。

他并不缠斗,只是格挡闪避,趁机一脚将缺口处的人踹了下去。

城墙上厮杀更盛,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攻来。

城下已有飞虎军从缺口处爬了上来。

敌军又砍向他,他抽刀,血溅三尺。

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他转身挥刃。

越来越多人登上城墙,他的压力小了不少,便直奔城楼的旗帜而去。

夺过旗帜,辛弃疾浑身浴血,望向城下。

正午烈日当空,他举起刀,毫不犹豫将旗杆斩断。

敌旗坠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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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昼晓归敦煌

旭日初升时,兴庆府皇宫的正门向内轰然洞开。

晨光从门洞泼洒而入,照亮门后惊慌的西夏宫卫。

辛弃疾纵马飞驰入宫城。

身后五十飞虎军精锐俱披全甲,列队而入。

这座堪堪修复好的宫城回荡起兵戈之声。

皇帝亲卫大半上了战场,如今留在宫城内的不过近千人。

虽数倍于飞虎军,却已是士气衰竭。

辛弃疾一路冲破侍卫亲兵,直至大殿。

他像是打开寻常房门那般,打开了殿门。

晨光涌进去,在地砖上铺出一道倾斜的光路。

辛弃疾站在光里,望向昏暗的殿内。

李仁孝端坐在中,神色悲戚,刺目的光亮叫他落下两行泪。

“大宋的将军。”李仁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是来取我性命的,还是来取降表的?”

“你们若愿意投降,大宋自会善待。”辛弃疾答道。

他可不是将军,只是个队将。

不过此战过后,先生定会放心把更多兵卒交给他率领。

他目光扫过殿内十余人。

有人低声道:“敢问将军姓名?”

“辛弃疾。”

那人忽然暴起,兵刃直扑他面门。

他轻易格挡,刚要将人拿下,便见利箭插进那人胸膛。

尚谨纵马而来,堪堪放下手中弓弩。

宋军接管了这座皇宫。

尚谨下马入内,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原本恨不得好好教训一番,现下见了西夏君臣,尚谨只正色相待。

殿内除去李仁孝,其他人皆被按伏在地。

李仁孝被请下去时,在距离五步外站定。

“听探子说,尚相公与西夏有仇怨,所以才要赶尽杀绝。”

连议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只接受灭亡。

尚谨也不遮掩:“是啊,我讨厌李元昊,全无人性。更是有仇,他灭归义军,我灭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