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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归义军魂

“岳帅……”赵伯琮又将目光移向岳飞,问道,“你也去?”

天都要塌了。

岳飞摇了摇头,岳家军这些年损耗极大,需要好好休养。

何况西北利益关系复杂,也不缺军队,他去了反而麻烦。

赵伯琮这才平衡一些,转念一想,惊觉不对。

岳元帅去不去是一回事,师兄弟是另一回事。

最要紧的也不是其他人去不去,而是先生要亲自领兵。

虽有平叛那一回,但伐西夏那般凶险,非同小可。

只是他也知道,想要劝服先生是极难的。

向来先生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

倘若岳元帅愿意劝一劝,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岳元帅显然是支持先生的。

如果……他一起去呢?

这想法对于大宋的许多皇帝来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赵伯琮这回迟迟不松口,那乞骸骨的文书也被他扣下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难得强硬地拒绝与尚谨商谈,直接结束了话题。

*

尚谨也不再提这件事,毕竟打西夏不急在一时。

如今西夏和大宋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

倒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包括战前的准备工作。

乾道六年的元日小长假过去,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一齐来拜见赵伯琮。

自洪皓出使后,三洪便再也没有一家团圆过,这回终于能一家老小好好过个节。

他们三个喜上眉梢,反倒是赵伯琮愁眉不展。

洪适试探着询问:“官家近日似有忧愁,不知臣等可否为官家排忧解难?”

亲征西夏这事还属于秘辛,三洪不算外人,故而有所耳闻。

“先生欲亲征西夏,实在危险。”赵伯琮唉声叹气。

“官家,这我们也没法。”洪适一听是这事,当即站在尚谨那边。

赵伯琮也没指望这个一本正经的洪大郎说出什么好建议,只是觉得更糟心了。

洪家二郎尽力掩饰狡黠的笑容,建议道:“官家若担心,不如派我一同去。”

“我的医术虽不比尚神医和尚相公,也够用了,定能护尚相公周全。”

赵伯琮断然拒绝:“呵呵,你别想去。”

这洪二郎天天缠着先生一家学医术,怎么着也算半个弟子,要是洪二郎也能去,那他算什么!

他看向神情兴奋的洪三郎,更来气了。

莫名其妙地高兴个什么劲,难道这是好事吗?

“官家,事涉国土,尚相公既下定决心,又怎会轻易动摇?”洪三郎压抑雀跃的神色,“或许,官家当另辟蹊径。”

“说来听听。”他就知道洪三郎的鬼点子最多。

“臣近日修前朝实录,遍观皇帝记载,我大宋唯有太祖太宗与真宗皇帝陛下曾御驾亲征。”

洪三郎想法最是大胆,全然不在乎后果。

“官家既为主战之君,又为中兴之主,何不借此良机亲临前线?”

他叹道:“先生不会同意。”

“官家是尚相公一手教导,自然懂得如何劝说。”洪三郎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

*

出了大殿,洪适不解地问:“三弟,就算你给官家解了愁难,也不必笑成这副模样吧?”

洪迈的脸都要笑烂了。

“大哥你不懂。”

他现在手痒痒,想要去编故事了。

自从构思完渔民起义的故事,他好久没有新内容可以写了。

写尚相公的那篇仙人志都好久没更新了。

洪遵瞥了一眼只会傻笑的弟弟,无奈摇头:“随他吧,一天天地不知瞎想些什么。”

“二哥你也不懂记史的好……”

“你那写的是史吗?”洪遵青筋暴起,没好气地问。

有时候洪遵甚至觉得自己闲暇时免费治病救人是在给三弟积福报。

要是让爹娘知道三弟写了些什么混账东西,三弟铁定被打。

他都怕三弟写的东西流传出去被贬到边塞去。

如今他们大宋可是有正经边塞了。

洪三郎反驳:“野史怎么了,笔记小说也是留给后人的财富。”

他上班编史书,下班编野史,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史学的热爱吗?

他自己写的一点笔记和话本子,爱好而已,又不至于杀头。

就算是官家真的看到他写的东西,也会夸他写的尚相公英明神武!

洪三郎美滋滋地越过兄长们,越走越快。

神仙宰相点化皇帝御驾亲征,多么好的题材!

*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诗集,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门。

尚谨缓步走入时,正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在读诗集?”尚谨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宁静。

他回过神,将手中书卷示于尚谨:“偶读寇莱公诗,才觉晚唐体之风。”

尚谨颔首道:“寇莱公的风格,确与贾岛姚合二人近似。只不过……他们是中唐的。”

“可……”他突然顿住,“是中是晚,并非重点。”

差点又被先生牵着鼻子走了。

尚谨放下诗卷:“你今日怎么有空读这个?”

他眉头微蹙:“我为一事苦恼,无心政事。”

在尚谨询问是否是西夏之事前,他抢先回答:“我本要调尤袤回京任职,岂料近来听到风言风语,说尤袤为官不仁,纵容手下官吏欺压百姓,祸乱一方。”

“我已密派洪迈为巡视使,前往查证。”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先生常教导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可因浮议轻断大臣。”

“伯琮能如此想,再好不过。”尚谨欣慰地说。

他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此事恰巧让我想起真宗朝旧事。真宗与寇准,本是风云际会,君臣相得,可惜后来因谗言渐生隔阂,终成遗憾。”

尚谨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朗。

伯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非只为论诗谈史。

这是要“借古喻今”了。

于是尚谨偏不顺他的意,故意说起寇准的不是:“真宗确曾言及寇准为相时,用人或有偏私。为相者,至公至明是为本,这一点后世为臣者亦当引以为戒。”

“铨选之事本不归我管,我也当时时自省,少置喙才是。”

“???”

先生这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先生给他讲大宋名臣时,论及寇准,十分赞赏,今日怎就专挑其短处来说?

“先生误会了。”他有些着急,“我并非此意!寇准忠义贯日,果敢绝伦,正是臣子楷模,先生亦当思齐……”

话未说完,便见尚谨倏然抬眼,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陛下是觉得我不够忠义,不够果敢?!”

“先生!!!”赵伯琮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哭笑不得,“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既无此意,何故这般迂回试探?”尚谨收起那片刻的夸张神情,目光变得锐利,“是洪迈那小子给陛下出的主意吧?”

赵伯琮顿时僵住,眼神也游离起来。

“他整日编纂那些笔记野史,最喜曲折波澜,你这是给他‘送素材’来了?还特意将他派他离京,免得当面露了痕迹?”

忽然被戳破,赵伯琮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朕要御驾亲征!!!”

他赌气道:“先生怎不学学寇准!当年寇准可是力排众议,近乎‘强谏’先帝的!先生干脆也将我绑了去算了!”

尚谨闻言,嘴角微动:“这‘挟持天子’的罪名,寇准可不接。”

“陛下,御驾亲征,绝非儿戏。”

“我并非要亲执旗鼓,冲锋陷阵。”赵伯琮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我想坐镇中军,或协理后方粮饷。有天子之威在,贪墨舞弊之辈必然收敛。”

“审计司……”尚谨低声道。

有审计司在,就是贪墨了,也得全吐出来。

赵伯琮一噎,当即补充理由:“我终日居于这宫墙之内,虽览奏章如海,终是隔了一层。不亲眼见见边关将士、州府民情,心中实在难安。”

“陛下若想察访民情,我可仿古制,安排巡游,何必亲涉险地?”

正好他很久没有旅游了。

“那不一样!”赵伯琮目光灼灼,“先生素来主张文武并重,不可偏废。我若亲临前线,便是向天下彰显朝廷重视军务、不忘边患的决心!”

“无需你涉险以证此道。”尚谨不为所动,“利益会明了一切。”

“我又不是披甲上阵,安危自有大军护卫,先生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激将之法,对我无用。”尚谨摇头,眼中忧虑深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若在边陲有丝毫闪失,大宋江山何托?千万生民何依?”

“先生总是说我若有闪失,大宋何如。”赵伯琮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继而深深看向尚谨,反问道,“那我也想问先生,先生若有闪失,大宋又当如何?”

尚谨反驳道:“大宋不会因失一良臣而倾颓,然而失一锐意进取之君,前路将迥异不同。”

“先生也不是一般的良臣啊。”赵伯琮劝说道,“先生在西北军政中毫无根基,天子亲临,各方纵有异心,表面亦须恪尽职守,不敢阳奉阴违。”

“伯琮,我有天子剑。”

赵伯琮这下都想随便找个理由把天子剑藏起来了。

他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

尚谨目光微微一闪:“何况,谁言我在西北毫无根基?”

“我知先生在西北有所安排,才敢领兵亲征。”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亲征之念,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

“先生曾言,朕身为太祖子孙,当效太祖,又怎能不御驾亲征呢?”

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

“陛下所言甚是。”

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

至于赵构,不重要。

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

*

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

而尚谨已经计划起了一切,他要先去西北站稳脚跟,再让伯琮去边关。

灭西夏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达成的,赵伯琮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

他们约定了等尚谨即将出征时,赵伯琮再到西北,且至多在西北待三个月,不能再久了,否则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赵伯琮对此颇有微词,然而他的抗议无效。

系统赞叹道:【玉还挺听劝啊。】

「这是大宋皇帝的传统美德。」

【确实,要是遇到朱……】

系统忽然闭嘴了。

众所周知,自从经历了赵构这个皇帝之后,尚谨对于一切离谱的昏君都非常抗拒。

更别说还是那个级别的昏君。

「咪啊,你真的加载情商模块了吗?」

系统不敢说话。

*

对于尚谨要去西北担任川陕宣抚使一事,反对者甚众。

哪怕是尚谨这一派的也有许多不支持。

他们对打西夏都很赞成。

毕竟灭了金,下一个就是西夏了。

此时的蒙古虽然活跃在草原,但尚且不成气候,他们并不十分重视。

然而打西夏是打西夏,尚相公出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相公就该待在开封这样安全的地方。

要让尚相公亲自去西北,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没人能阻止尚谨,哪怕是曾经担任过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张浚也无法阻拦。

张浚清楚朝官去西北有多难做事,然而仅凭这一点是劝不了尚谨的。

尚谨力排众议前往西北。

安排完朝中事宜已经入夏。

尚谨带着一帮亲信走的时候,赵伯琮依依不舍地相送。

“先生,务观,弃疾。你们要保重。”他又着重嘱咐陆游和辛弃疾,“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

对于尚谨的到来,最不意外的反而是西北的主要将领。

如今西北的话事人,一是李彦仙,二是吴氏兄弟,三是曲端。

“少严便这么将位子让出去了?”吴玠讶异地问。

明章的确与他们关系不错,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欢迎空降一个上官。

曲端当即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少严不还是宣抚使吗?”

“有个宣抚处置使压在上头,当然不一样。”吴璘狐疑地问,“你不会又要投靠宣抚处置使吧?”

“呸!什么投靠!忠心朝廷叫投靠?”

曲端的嘴皮子向来是西北最利索的,在东边锻炼了好些年,更是无人能敌。

“我看你真把自己当西北的天王老子了!难道原来上面没有压着我们的人?”

李彦仙头疼地劝阻:“别吵了!朝廷派人来本就是惯例,派明章来难道不比派其他人来好?”

吴璘对此很是赞同:“这倒是。”

起码几次接触下来,他清楚尚谨是个懂军事的人。

“哼,你该庆幸来的是明章,换作旁人,还有的闹呢。”曲端冷哼一声,“朝廷多半是要对西夏动手了,这对你手底下那帮天天想要立军功的来说是好事。”

“你知道的倒多。”吴玠的目光掠过曲端,落在桌案摆着的御札上。

“我以为我是尚相公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曲端往后一靠,丝毫不遮掩,“毕竟要不有他,我早就被你们两个整死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吴玠想起曲端曾经的所作所为就气得要死。

“拿叛国罪污蔑我,你们俩又是什么好东西?”曲端立刻回击。

李彦仙开始期盼尚谨来了,这三人一但吵起来,根本就平息不了。

赶快把这烂摊子交给明章,他好专心军务。

自从年初把这三个都调到前线,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

为了迎接尚谨的到来,李彦仙特意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席上,曲端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明章!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老了!”曲端乐呵呵地揽着他往里走。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话,尚谨却清楚其中的意思。

曲端是西北诸将中唯一提前知晓他要亲自领兵的人。

如今西北从前的名将,年纪都大了,要真是再晚来个十年,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还能有服老的时候?”尚谨来到西北,亦是久违的兴奋,“我倒是真觉得许久未上战场,得好好活动筋骨,否则到时候西夏还以为我是绣花枕头。”

“这简单,把他们打开花不就行了。”曲端对他十分信任。

目光转向陆游和辛弃疾,好奇地问:“他们就是你带来的弟子?这个也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三岁,估摸着是辛弃疾。

尚谨却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咱们西北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长在军营里?”

猛然听尚谨说这话,曲端竟也不觉得违和,只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们一同往里走,宴席上人声鼎沸。

今日西北的重要将领都在,哪怕是来不了的,也派了副将或是小辈来。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尚相公,跟我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敬酒,酒过三巡后又有人挡酒。

“尚相公,你要是喝不了,我替你喝。”

曲端这一派的将领对尚谨格外热情,俨然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而其他派系则是尊敬大于亲近的。

他们对于尚谨任职虽觉得奇怪,但很少有反对的。

一来李宣抚和尚相公是好友,宣抚使自己都没说什么,二来尚相公的美名传扬四方,西北百姓也受恩惠。

席上只有一人默默饮酒,引起了尚谨的注意。

“君锡。”

李显忠仓促起身道:“尚相公。”

他已数年不曾见过尚谨,上一回还是尚谨任东京留守的时候。

原以为尚谨早该不记得他了。

而且他也猜测尚谨此行伐西夏,坏就坏在他曾任过西夏的官,才没在席上说话。

尚谨并不问他的异样,只是状似寻常与他饮酒,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宴席下来,在场不少人都醉了,陆陆续续都被扶着回去了。

尚谨却依然清醒着。

他把酒量练出来,就是为了此刻。

李彦仙给他和曲端使了个眼色,示意留下说话。

*

烛影摇晃,酒气微醺。

李彦仙酒量颇深,此刻目光仍算清明。

曲端已带了三分醉意,面膛泛红,但说话条理尚在。

李彦仙放下酒盏,看向一旁静坐的尚谨,问道:“你此番前来西北,陛下旨意是监军协理,调配诸军?”

尚谨抬眸,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

“我不只要督帅诸军,”尚谨顿了顿,清晰说道,“亦要领兵,临阵前。”

李彦仙眉头微动:“你要亲自执掌一军,上阵厮杀?”

他早知明章知兵,但从未料到明章如此不惧挑战。

若真要领兵,该从开封调军队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岳家军。

“你不把岳家军调过来?”

尚谨摇头道:“我可不想鹏举领兵之余还要跟有些人争权夺利。”

李彦仙略一沉吟,忽地了然,看向曲端:“难怪……你并非来分化西北,还将正甫送回来。”

曲端正自斟自饮,闻言不满,扬声辩驳:“我何时分裂过西北?在西北,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睛的!我曲端之名,士卒将校谁不钦服?”

李彦仙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回西北这些年,与吴玠、吴璘差点将天都捅出窟窿。这还算小打小闹?”

曲端挥挥手,带着醉意却执拗:“争执是有,分寸我懂!小打小闹而已。”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终于猜到了?我们早算计好了,要借我的旧日威望与麾下根基,在西北站稳脚跟。”

“像当年张相公那般?”李彦仙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不一样。”曲端摇头,神色认真了些,“张相公叫我冲,我还会掂量三分,看他给的路通不通。最后他选了吴玠坐镇,那是他的考量。”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一起算计我!我在东边的时候没找他麻烦都是我大度。”

他又看向尚谨,语气笃定:“但明章的话,我听得进去。”

曲端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竟莫名笑了一下,嘀咕道:“毕竟……我可是有狸奴的人。”

就算明章给吴玠治病又怎样,吴玠又没有猫。

不像他曲端,深得信任啊!

这话没头没尾,李彦仙一愣。

才想起曲端自从回来之后,就养了只狸奴。

他也曾跟尚谨通过信,自然知晓狸奴的妙用。

西北唯有曲端养了这样一只狸奴,其他将领里,也就是岳飞就这个待遇,可见尚谨对曲端是何等信任。

曲端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继续念叨,只是他们两个已经听不清了。

他转向尚谨,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我把曲家军交到你手里,放心!”

至于他那兵道上不成器的儿子曲之绩,才干平平,留在军中也是耽误曲家军的前程。

不如跟着尚谨入朝为官,凭曲之绩的性子,定能平步青云。

李彦仙听至此,心中脉络渐清,问道:“你从救下正甫那时起,便有此布局?”

“我救正甫,是因为大局。”尚谨摇摇头,“他们做错了一点,正甫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可他没有叛国。硬要给他钉上这个罪名,我看不下去,西北多少将领也看不下去。”

“如果朝廷连正甫都容不下,如果朝廷如此不辨真假,那又怎么值得军民效力?”

李彦仙颔首赞同。

当时西北决策实在不妥,曲端一死,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单是那些跟随曲端的将领,就很有可能与西北军为敌。

当然,现在曲端带来的乱子也不少,但好歹还在可控范围内。

“时至今日,你又算到了哪一步?”

“就一句话,打西夏。”尚谨斩钉截铁地说,“西夏是必须要打的,没有那片土地,没有良马,大宋的军队终究有所欠缺。”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日后还要面对蒙古那样的强敌,不趁早做好准备,大宋还是要挨打。

“一个连河套都没有的中原王朝,能称作大一统吗?能坐得稳天下吗?”

河南地两千年就是他们的土地,岂能留在别国境内?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

“何况我家与西夏是世仇,必然要报这个仇的。”

帐内一时沉寂,唯闻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酒壶,为李彦仙和曲端缓缓斟满了酒盏。

曲端震惊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真的还念着呢?”

尚谨垂眸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李彦仙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你与西夏有何仇怨?”

“党项灭归义军,这一点就够了。”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他跟党项人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就算灭的不是张氏归义军,对他来说,对党项人的仇恨,也早就从归长安后开始了。

他在大唐获得的最后一个特殊buff,该亮相了。

【滴!检测到宿主进入原归义军势力范围,自动激活沉寂的成就称号。】

【归义军魂:当归义军的铁骑横扫西北,当归义军的百姓魂归长安,你并非孤军奋战,不灭的魂魄跨越历史长河,汇聚于你身旁。】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442章 军营生活

“初次”主管西北,尚谨并不掩饰自己对曲端的亲近。

依照曲端的性格,估计整个西北都知道他和曲端的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

曲端的儿子曲之绩笑眯眯地对尚谨说:“我爹这些年与大家的关系挺好的。”

他爹之前树敌颇多,但是自从被认定叛国,主审官还是仇人之后,许多原本与爹有矛盾的人都释怀了。

大概就是爹说的“仇人看了都说我惨”。

对西北将领来说,要争权夺利,不如真刀真枪地干,搞小动作反倒容易让人唾弃。

不过自从他爹从东边回来,格外擅长背后搞小动作,也不知跟谁学的坏风气。

“我爹与相公关系好,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毕竟人人都说,尚相公几近完美无缺,除了过于护短。

但对于追随者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曲端的簇拥者都觉得这是尚相公最大的好处。

有这么个得罪人的爹,他从小练就了为人处世的艺术。

在曲端走后更是拉拢了不少人,甚至于连吴玠吴璘都对他十分客气。

曲端回来后能如此快的重新掌权,曲之绩功不可没。

如今他也负责曲家军的文书工作与对外交涉。

比如今日,便是他来告诉尚谨:“李显忠将军来了。”

*

尚谨与李显忠的交集并不算太多。

上一回见面是东京留守司与川陕宣抚使司交接,李显忠带兵护送物资,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

李显忠的经历十分传奇。

他本叫李世辅。

建炎年间,金人大肆进攻西北。

金国将他的家人捉去,以此为要挟。

他做不到不顾让全族上下两百口人,选择归顺。

归顺金国不过半年,恰逢西夏与金国不睦,他带人活捉金将,献给夏主。

于是他又得到信任,带着西夏军攻打金国。

后来西夏再次依附于金国,他的异国抗金之路断了。

又因他身在夏营心在宋,受到怀疑。

他眼见不对,又带人冲破西夏军守卫,招揽万人军队归宋。

这下算是两年间抗金击夏做了个齐全。

回来后,他被视为“归正人”,难免被某些人排挤。

好在李彦仙和吴玠都待他极好,他重新站稳脚跟。

又改了名字叫做“李显忠”。

后来他再与尚谨有所交集,还是尚谨来西北追查审计司案件的时候。

那时尚谨将西北查了个顶朝天,却发现他的军队军规严肃,特意将他报上去夸奖一番,得了不少赏赐。

“听闻尚相公欲征西夏,我斗胆自荐,对西夏算是了解,可为尚相公出谋划策。”

若说西北哪个将领对西夏内部最了解,便是六七十岁的老将也比不得他。

毕竟他那一年可是把西夏搅得天翻地覆,军中不少西夏人效力。

尚谨自然乐见:“少严也常与我提起你的长处,待到那时定要与你好好商讨。”

“可惜尚相公不可出关隘,否则可以带着尚相公亲自去看一看。”李显忠俨然把西夏当后花园了。

“我觉得可行,谁说我不能出关隘了。”尚谨笑眯眯地说。

“啊?”李显忠一愣,随即改口相劝,“太危险了。”

“方才君锡还信誓旦旦的,怎么转眼就反悔了?”他惋惜地问。

李显忠很是为难:“这……”

他又笑着说:“好了好了,我要真是想去西夏,你多半也带不了我的。”

“为何?”李显忠不解。

“我想去凉州。”

“我驻地在秦州一带,离西凉府算是近的,那也有一千里。”李显忠更加犹豫。

“没事,我想去的时候会去的。”他过段时间就去。

李显忠以为他是指未来灭了西夏,凉州也是想去就去,便没再多想。

尚谨又指向正在习武的陆游和辛弃疾,请求道:“君锡,这是我两个弟子,如今在曲端军中历练,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李显忠自是答应,他听说尚谨带了弟子来,觉得这是好事。

他没那么多排外心理,只是单纯觉得尚相公的弟子若是愿意从军,对武将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在他们西北,当武将可比当文臣要好多了,可惜在其他地方似乎不都是这样。

有这样带头的,未来武将的日子也会更好过。

他上前去观察陆游和辛弃疾的动作,指点几招后又绕了回来,对二人大为赞叹。

“尚相公,你这两个弟子可不像是宫里长大的。”他欣赏不已,“尤其是辛弃疾,真没辜负他这个名字,天赋异禀。”

尚谨十分欣慰:“他也算得出身将门了,家里都是济南义军的。”

“辛知府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对同样有过“污点”的人总是多些关注。

辛知府的事迹着实令人钦佩。

“相公若舍得将他们留于军中,多在战场上历练,必成大器。”

“我正有此意,届时还要君锡多指点他们。”

李显忠满口答应,他向来不吝惜教导后辈。

实在是西北的大将需要更多继任者。

若只说将领,西北当然不缺。

但要论李宣抚和吴统制那般的名将,总是稀少的。

他告别过后便回了秦州。

尚谨把他的一些话转告给正在跟着兵卒练武的师兄弟两人,转身去找吴玠。

他如今在京兆府,诸将不日都要回到驻地,许多事情要提前说好。

他与吴玠吴璘的关系显然不如与曲端那般亲近,毕竟他选择了曲端,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吴氏兄弟站在了对立面。

抛去这些恩怨情仇,他与吴玠关系其实挺好的,没人会跟天下第一神医和第一神医的名医孩子作对的。

好比现在,尚谨正在为吴玠诊断身体状况。

“昨日光顾着喝酒了,没来得及看看你的旧疾。”

“休养这些年,已好了许多。”

尚谨点点头,继续给他诊断。

诊断完,尚谨又开了药,嘱咐几句。

吴玠的心思早飘到策反尚谨上面去了。

这对西北将领来说是很少见的。

一般他们遇到敌对势力头子,都是用刀说话,像这样好声好气地劝说是很少见的。

吴玠小声嘀咕:“怎么偏和曲端混在一起。”

尚谨忽然开口回答:“我不是早与你说过答案?”

没想到尚谨的听力如此好,吴玠便干脆地问:“就不能站在我们这边?”

曲端仗着有尚谨护着,对他们时态度格外嚣张。

“你就不怕曲端不听你指挥?”

就曲端那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再有能力,不听调令,也是军中大忌。

“我敢来,当然有把握。”尚谨自信地说,“只要你不会因为曲端而迁怒于我就行。”

“迁怒你?那我成什么人了?”吴玠还不至于把恩怨加在尚谨头上,“你的决策我会听从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

有吴玠带头,打西夏更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他本人在军中的威信。

在西北军眼中,他经验并不丰富,身体还不好,显然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的将军。

他自然要打破这种印象,到了延安府后,便首先从练兵下手。

曲端手底下的兵卒见他一大早就已经到了校场,还十分震惊。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尚谨要亲征,只以为是来督军的。

起初兵卒们并未当回事,直到尚谨展示了武艺。

他们很难想象尚谨的真实力量。

这完全与尚谨的体型不符,但就是发生了。

几十斤的甲胄说披就披,行动自如;拿着兵器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记得尚相公好像是上一代文臣,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能打的样子?

他与其他人比试时,基本是不留情面的。

把其他人打得怀疑人生后又帮人按摩,直把人按得嗷嗷叫唤。

然而习武和练兵是两回事,将士们只当他是一时兴起。

然而尚谨每日巡视不同营伍,所言皆切中日常操练中那些习以为常却损耗效率、影响配合的细微之处。

他不仅能指出问题,更能援引古今战例、器械原理,说明改进之由。

更难得的是,他提出改动前,必然先与旁人商量,印证可行后才推行。

信任在无声中累积。

那些或怀疑或震惊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

又过了些时日,尚谨又把之前实验过的的新式火炮拿了出来。

一炮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这时才知尚谨竟然改进了火炮。

总觉得新火炮能一炮把敌人的防守炸烂。

与此同时,针对军中的审查也在暗中进行。

尚谨倒真成了铁面无私的判官,又或者说任劳任怨的调解员。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而陆游日常除了参与练兵,便跟着曲之绩东奔西走,与兵卒更快打成一片。

他与曲之绩的关系也迅速好起来。

别看曲家是将门,文才却很不错。

曲之绩从曲端那里学了不少,两人偶尔写点边塞诗。

陆游不由得感叹:“我竟真有写边塞诗的一天。”

曲之绩也很是感慨:“我以前还想过我爹要是走了,西北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写那边塞风光了,没想到李宣抚横空出世,挽救了西北局势。”

“我爹之前跟李宣抚关系不好,后来对李宣抚可佩服了,不然哪能在李宣抚手底下干这么久,还忍着他不喜欢的人。”

“对了,我听说开封和临安流行各种话本子,尤其是名臣良将的,有没有写我们西北将领的?”曲之绩好奇地问。

陆游面不改色地撒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胡诌,我都不怎么记得。”

曲之绩根本不信,怀疑他糊弄人:“怎么可能?我听尚相公说,你和你师弟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被拆穿依旧镇定:“先生鼓励我们而已,我小时候一本书要翻来覆去看几十遍。”

“是这样吗?”曲之绩信了,陆游的演技已经足够骗过曲之绩。

“……”

陆游默不作声。

难道他要说,大宋最时兴的话本子其实是国史馆的编修官写的吗?

先生不知道,他可知道。

洪三郎最爱志怪异闻,还自己上手写。

曲将军那般放荡不羁,更是添了不少传闻。

不过这些传闻倒不是洪三郎写的,毕竟大宋爱写话本子和野史的又不止洪三郎一个。

他就不爱看这些!

这边陆游硬着头皮和跟曲之绩探讨野史杂记,那边辛弃疾闲暇时与兵卒们凑在一起。

他是兵卒里最小的,人们见到他也愿意跟他闲聊。

他正在听他们讲上场拼杀时候的各种往事。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辛弃疾能感受到许多,诸如排兵布阵,临场厮杀……

远在开封的赵伯琮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先生忽悠了。

这不还是师门抛下他去西北了吗?

只是他获得了“探视权”而已。

对此,尚谨的回复当然是“怎么会呢?谁敢欺骗皇帝啊?”

*

乾道七年,三月。

他们渐渐融入西北,也习惯了西北军营的生活。

一日,尚谨忽然说要地震了。

众人不知真假,但也要听从尚谨的安排做事。

西北这些年常有地震,多是从西夏那边震的,但大宋这边偶尔也会被波及。

军营中的战马已经开始异动了,不安地想要逃离马厩。

周边州县都警觉起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地震了该往哪里躲。

如今吏治还算清明,也不会向当年那样,朝廷的救灾跟没有一样。

五日后,明显的震感来袭。

帐内悬挂的兵器正轻轻互击,磕碰时发出细密的、令人心慌的碎响。

将士们都在开阔的地方,尚谨手里正端着一碗水,表面荡开一圈紧似一圈的涟漪。

众人纷纷看向他,不知他是如何预知。

尚谨并不多做解释,只说是自己观测的。

总不能说是靠自己那个【人体地动仪】知道的吧?

反正他也习惯了,就算被怀疑是不是半仙,他也得提前预警。

“主要震源在兴庆府,夏州陕州凉州都可能受到波及。”

西夏,要乱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给大家发谷子啦!十日内应该能生产好。到时候会给大家快递单号。印章由于某些原因可能要晚一些或者换成新的谷子制品,具体要等月底再确定了但是大家放心,大礼包肯定不止这一次发的东西,还有第二批

第443章 较量

大地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先是闷雷般的轰鸣自地底滚过,随即营帐的木架开始咯吱作响,物件叮当落地。

帐外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饶是提前有所预料,此时也免不得面色惊惶。

地面仍在微微颤动,远处传来土墙倒塌的闷响。

“这就是地动……”辛弃疾稳住身形,喃喃道。

转头却见先生手中竟还端着那碗未洒尽的水。

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喝水,昨夜先生部署防灾事宜直至凌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还没喝上呢,地震就来了。

“别怕,不算严重。”尚谨镇定自若,将水一饮而尽。

曲端点头附和:“比起之前那次好多了,至少营帐没塌。”

很快便有延安府当地的官员来汇报灾情了。

因此前严令加固房舍、清空险处,加之震源很远,大宋境内受损较少。

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

曲端答道:“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

尚谨摇头:“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

“不出兵。”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

延安知府迟疑道:“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

“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备好物资,听我调令。”他卷起地图,顿了顿,“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

*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将吃的分给他们。”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你是……哪一部的人?”

“曾是此处人。”尚谨答得模糊,“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你们的首领还在吗?”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郎君是哪里人?”

“……敦煌。”

“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孩童眼睛亮了亮,“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你是商队领头的?”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