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山安。”
“安……”
“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嗯。”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算是,我们从南边来。”
“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宋?”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小羊出生不过几日。”尚谨说,“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
“吃了些……”山安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我姓尚。”
“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我是汉人。”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我并无恶意。”尚谨声音平稳,“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
“你想带我们走?”山安握紧拳。
“我想过,但不会勉强。”尚谨转身,“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
“等等!”山安以为他立刻要走,急忙拦住,“我们不会白占好处!”
“那就告诉往来的流民,”尚谨侧过脸,“南边有人设营救灾,你们的物资都是从南边领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你们何时想离开,再告诉我。”
又或者,何日灭了党项,他们继续生活在这片故土。
山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商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肉干。
那是白天商队分发的,山安没舍得吃完。
他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夜空传来扑翼声。
一只花背猎隼俯冲而下,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丢在了地上,又稳稳落在山安抬起的小臂上,把那块肉干叼走了。
隼目如金,在月色中灼灼发亮。
山安慌忙将地上的肉捡起来,说道:“这是我们部落养的猎鹰。”
他本意是想看看猎隼能不能记住尚谨,好承担送信的任务。
待他们商量完毕,再行联络。
谁知尚谨忽然转身,伸出手。
那猎隼歪头看了看,竟展翅飞起,轻轻落在他覆着皮革的腕上。
在山安愕然的目光中,尚谨用另一只手抚过猎隼背羽,动作熟稔如抚旧友。
“很多年前,我也养过这样一只。”他轻声说,“它能辨敌我,在乱军中啄瞎了敌将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山安忽然又多了几分疑虑。
汉人少有训鹰的,更别说带鹰作战了。
“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尚谨不答反问。
山安吐出两个音节。
尚谨点点头,也用吐蕃话念出两个极其相似的音。
“在汉话里这两个字的音译是……”他顿了顿,换回汉语,“嗢末。”
“部落里人的样貌,差异很大吧?”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灾民。
“我早说过,我们是同族。”
“嗢末本就不是血脉凝结的族群,是相同的命运将不同来路的人聚集在一起。”
商队已整装完毕,他抬手,猎隼振翅飞回山安臂上。
见他要走,孩子们围拢过来,拽着他的袍角,又怯怯松开。
他俯身,用党项语说了句什么。
孩子们笑起来,用力挥手。
马队向南而行,融入渐浓的夜色。
猎隼长鸣一声,展翅在空盘旋数圈,终究还是落回山安肩头。
“你跟着他去看看吧。”山安低声道。
猎隼乘风而起,追随而去。
*
宋夏边境。
一个伤了腿的灾民却走在最前面,伤处用脏布胡乱缠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踏进土里。
身后跟着十多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老人,有满目绝望的妇人,有神情麻木的少年。
他们沉默地走着,无人说话。
说话费力气,而力气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听闻边境有善人收容难民,他们从西夏境内逃来,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躲过巡边骑兵,躲过流寇马贼,终于望见那几缕袅袅炊烟。
他们中有人依稀记得这处地方,原来也是西夏和大宋争来争去,战争不断,渐渐地人也少了,只剩断壁残垣,很难说到底属于哪一方。
地平线上,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先看见栅栏尖顶,再看见飘扬的宋军旗帜和瞭望塔,然后是整齐排列的帐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
营门外排起了长队。
宋军士卒维持着秩序,虽全副武装,面容肃穆,却无凶戾之气。
一名通晓党项语的文吏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入营者需登记籍贯、来处、同行者关系!伤者往左去医棚,无伤者往右!营地有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盗窃,不得擅自离逃!违者逐出!”
登记处,负责记录的文书官询问情况,一一记录,并有人简易地画下他们的相貌,记载外貌特征。
记录完毕的人领到一块木牌,被引往不同区域。
医棚最是忙碌,清洗伤口、正骨敷药、煎煮汤剂……
棚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不时有病患忍着痛,用蹩脚的汉话道谢。
医官头也不抬:“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大宋朝廷的安排。”
他麻利地给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忽然顿了顿,问道:“这个伤口,是箭簇?”
*
中军帐内,陆游正对灯核验名册。
“今日新到两百二十人。其中确认有从军经历者四十七,工匠十一……”他揉揉眉心,继续往下看,“声称知晓户籍处粮仓位置者七,能画出夏军布防简图者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当然不是纯粹发善心。
要是大发善心、不求回报的救助西夏人而无所图,怎么对得起这些年边境奋战的将士?
救灾是真,但收揽人心、趁机打探西夏底细、吸纳可用之人,也是真。
至于来的灾民太多养不起,更是不用担心。
营地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西夏官兵又不是瞎子,能逃到此处的终是少数。
灾民越是被拦着越是激化矛盾。
如果灾民真把西夏军队给掀了的话,他们也很欢迎。
而灾民如何知晓大宋在收容灾民,当然是间谍散布的消息。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近日从灾民口中汇总的情报:灵州粮仓被灾民疯抢、左厢军司逃卒日增、兴庆府粮价飞涨……
他们得到的情报也不能尽信,还需要甄别。
若这些情报都为真,西夏内部已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帐帘忽然掀起。
辛弃疾大步走进,眸中带光:“师兄!先生回来了!”
陆游搁笔起身,惊喜地跟着往外走。
他们也不知先生为什么非要出关去凉州一趟,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他们想跟着的,结果先生硬是不让他们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就这么点时间,先生能跑个来回,根本不需要他们跟着。
“阿游,我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尚谨接连奔波数日,难掩疲惫。
“先生快去休息,这边的事情我都管得好着呢。”陆游贴心地说,“我已联络各地守军,近来加强防备,以免西夏狗急跳墙。”
他们送尚谨出了营帐,传来更鼓声。
一只猎隼降落在尚谨身侧,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哪里来的猎鹰?”
“天上掉下来的。”尚谨面不改色,迅速溜走。
的确是回来路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鹰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只好抬头望天。
真的吗?他们怎么觉得不太可信啊?
陆游看着北方夜空,忽然道:“弃疾,你说西夏皇帝此刻在做什么?”
“大约在头疼吧。”辛弃疾答道。
面对他们这样的强敌,他要是西夏皇帝他也头疼。
*
兴庆府,皇宫。
确切地说,是皇宫和皇宫的废墟。
几处宫殿塌了半边,雕梁画栋埋在碎瓦断木之下。
工匠们在断壁残垣间忙碌,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杂一片。
朝堂议事换了宫殿,西夏皇帝李仁孝扶额而坐。
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霜。
案头堆着的每一份奏报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国相、晋王、御史大夫求见。”
“宣。”
三人鱼贯而入。
国相任得敬面色铁青,晋王李察哥眼神阴鸷,御史大夫斡道冲眉头紧锁。
李察哥先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陛下!宋人在边境设营收容灾民,已逾半月!这是收买人心!应该立刻发兵,封锁边境,捣毁营地,将南逃叛民尽数擒回!”
斡道冲当即反驳:“百姓南逃,是因活不下去!要是朝廷赈济得力,谁想跑?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安抚灾民,而非一味镇压!”
“安抚?”任得敬冷笑,“粮从哪来?兴庆府粮仓已空了三座!各地军司都在要粮,拿什么安抚?”
“那就查!”斡道冲朝李仁孝请求,“陛下,臣请彻查赈粮去向!各州府上报领取之数那么多,灾民却如此暴动,其中定有贪墨克扣!”
李察哥陡然变了脸色:“天灾当前,谁敢贪?!”
“只是事实如此……”
谁着急谁中饱私囊。
“斡道冲!你别危言耸听!”
李仁孝看着自己的心腹与大患争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自认不是什么昏君,也有在努力救灾,奈何朝政把持在权臣手中,很多事都不能放开去做。
李仁孝一拍桌案,殿内霎时寂静。
倒不是他们有多听皇帝的话,只是给皇帝一点面子。
“传旨。加拨物资,分发给各受灾州府。但边境……”他顿了顿,“也要加强管制,派兵把人赶回来。凡私自南逃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后,李仁孝留下了斡道冲。
“你说实话,民间到底如何?”李仁孝声音疲惫。
斡道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敢瞒。兴庆府粮价已是平时十倍,灵州有灾民抢粮仓被镇压,死伤百余。各军司上报,士卒因家中遭灾,逃亡者日增……”
“朝廷的赈灾粮呢?”其实李仁孝心里大概也有数。
“杯水车薪。”斡道冲苦笑,“而且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时,十不存一。”
李仁孝沉默良久,忽然问:“宋境那个营地……真有那么好?”
“灾民们在那里帮忙扩建营地,一日供给三餐,伤残者还有医师治疗。”斡道冲沉声道,“恕臣直言,如今坐镇大宋西北边境的可是宰相尚谨。”
这个名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尚谨,执掌大宋权柄二十年,推行新法、整顿军备,平衡文武。
大白高国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李仁孝苦笑道:“为相二十余载,他办的事似乎从未失手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残破的宫城,他又想起那日见到的死寂的街巷。
大宋那边应当不是如此景象吧。
他不过比大宋皇帝年长三岁,亦是年少登基。
可他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遇到的权臣无时无刻不想着争夺他的权力。
原本他计划着等那些个权臣死的死,杀的杀,就能更好治理西夏了。
如今看来,大宋恐怕不会给他时间了。
或许他能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尚谨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可以学。
他没有好老师,但还可以偷学。
李察哥也好,任得敬也好,这两个祸害别想留着。
前提是他能控制灾情。
“宋人肯听他的,拿出粮来救人?”
“他既敢做,自有把握。”斡道冲轻声道,“陛下,如今民间已有流言,说‘大宋仁德,国主昏聩’。”
李仁孝沉默良久,反而燃起斗志:“派细作混进去破坏,也看他们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急报!卓啰和南军司发生营啸,杀了监军,两千士卒往南边归宋,说是要去宋营讨碗饭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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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前奏
距离兴庆府地动不过月余,夏州又传急报。
夏州发生地裂,黑沙涌出,吞没无数百姓。
消息传入兴庆府时,朝堂死寂。
李仁孝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近千人。”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天灾未平,又生异变。
黑沙吞人,古来罕见,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罚。
三日后,查赈的密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李仁孝案头。
国相任得敬、晋王李察哥,借地动赈灾之机,勾结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倒卖粮仓存粮,所得钱银,七成入了二人私库,余者分润党羽。
证据确凿,牵连者近百人。
李仁孝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打定主意借机除去他们。
大朝上,禁军突然上殿,当众拿下任得敬、李察哥。
宣读完罪证,李仁孝又下令免去受灾地三年租税,并派人看管各受灾州县,确保赈灾粮食准时保量到灾民手中。
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朝堂。
然而民间早已暗流汹涌。
“地裂黑沙出,真龙该换主”的谶语流传开来。
各地叛心已起,且已成了气候,绝不是简单的保证饿不死就能安抚的。
南边宋军已然虎视眈眈,偏偏不少灾民还觉得大宋才是好的。
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而来,在营门外排成长队。宋军不发一言,只默默收容、医治、造册。
大宋救灾的待遇状况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样下去,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李仁孝对着地图久久无言,手指按在图上,微微发颤。
议和。
哪怕明知尚谨是铁血主战派,也还是要尽力一试。
*
为了议和,李仁孝派出了西夏最懂汉文化的斡道冲。
使团带了三百匹河西良马、十箱美玉、猎鹰一对……以及李仁孝亲笔所书的国书。
越往南,景象越凄惶。
路旁常见新坟,无人掩埋的遗骸则被野兽飞禽啃食。
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见到官府车马,投来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
副使焦景颜在车内低叹:“那些人若少贪些,何至于此。”
斡道冲默然。
他想起离宫前夜,李仁孝单独召见他。
烛火摇曳的宫室中,年轻皇帝的声音难掩疲惫。
“你此去,凶险万分。尚谨不是肯吃亏的人。这些年,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回话:“臣明白。纵不能成,亦当探明宋人虚实。”
“不。”李仁孝抬眼,眸中有血丝,“要成。我已与北方草原的部族联络,只要能换来两三年的喘息之机,待我整顿朝纲、恢复民生,还有希望。”
回过神,望着越来越近的延安城楼,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任得敬被除去,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做了中书令。
其实以他如今的地位,没有必要担任使节。
只是尚谨向来是“两国交战,先斩来使”,没人敢来出使,他便主动请求来大宋。
此番出使,虽得皇帝命令,斡道冲也没有存成功的指望,依旧倾向刺探。
焦景颜低声道:“我真的能劝动尚谨?”
他在内学也是出了名的会辩论谈判,可是面对那大宋宰相……真的有可能吗?
斡道冲摇摇头,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拿着刀。
他们此行能保住命回去就不错了,只能尽力而为。
延安府城门外,宋军列队相迎。
只是那些兵卒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
那沉默的阵列本身便是一种压迫。
为首的年轻人迎上来,说道:“我是川陕安抚处置使司判官兼参议官陆游。西夏使节远来辛苦,宣抚处置使已等候多时。”
陆游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使团众人,在斡道冲脸上停留一瞬。
这就是先生口中“还算有人样”的西夏君臣之一?
面容清正,眼神沉稳,倒无奸猾之相。
这个时候敢来出使,也是报了必死之志。
也不知先生说的到底是哪一方面。
是道德水准?还是治国水平?
毕竟上一个被评价为不像人的完颜亮就在这两方面是负数,已经祭天了。
斡道冲还礼道:“陆判官客气。此番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商议边民安置事宜,愿两国重修旧好。”
陆游笑眯眯地说:“使者这是什么话,大宋与西夏多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重修旧好?”
斡道冲也把握不准陆游说的到底是一直以来好还是不好,于是不再吭声。
陆游将人带去了府衙,便径直走到尚谨左侧站定。
尚谨端坐主位,两侧官员分列。
斡道冲入内,依礼相见。
“尚相公。”斡道冲不卑不亢,取出国书,“我皇帝陛下有言,今岁地动,生灵涂炭。当此大难,宜止干戈,共济时艰。”
尚谨摇头道:“大宋何时大动干戈过,这些年可都是消消停停的。”
他们还没出兵呢!
“这是自然,只是尚相公亲临边境,多有变化,实在叫人不安。”
尚谨缓缓笑道:“都是为了‘共济时艰’,我已在边境设营,救治灾民,发放粮药。这算不算‘恤邻’?”
“自然算,只是夏民长留宋境,恐生纷扰。宋夏本为兄弟之邦,若因此失了和气就不好了。”斡道冲稳住心神,“希望大宋撤除边境营地,遣返我国灾民,重开榷场以通有无。若得如此,百年和平,也是边民幸事。”
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第445章 留守师门
“先生!!!”
辛弃疾大踏步进来,将长枪往门边兵器架上一靠,快步走到案前,把一团碎布“啪”地按在桌面上。
布料边缘被扯得丝丝缕缕,沾着泥点。
看颜色面料,明显是猎隼抓来的同款。
“你看!”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侧过身去。
衣袖上有许多习武磨损的痕迹,手臂后侧稍微好些,却破了个洞。
裂口再大些,这外衣便可以当半臂穿了。
陆游跟在后面进来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亲眼看到猎隼“偷袭”师弟,很难不笑出声。
师弟反应也快,转身一拉一拽,就和敌鸟抢夺起来。
敌鸟却带着掉在地上的剩下一半战利品逃之夭夭,直奔主帐而去。
尚谨笑道:“还真是你的啊,我说看着眼熟嘛。”
他将两块碎布仔细叠好,放在桌角。
“你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这身拿来,我补好再给你。”
说罢,他将刚刚收好的针线又拿出来。
辛弃疾这才想起尚谨的承诺,转而高兴起来。
等衣裳再被送到尚谨手中时,他已比对选好了布料的颜色材质。
陆游挨着他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把桌上丝线搅成一团。
他们一路赶回来都是晚上了,也就师弟精神头足,天都要黑了还准备去练武。
被猎隼这么一闹,半个时辰都没得睡了。
辛弃疾被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哈欠,挨着尚谨另一边坐下。
灯火将三人低垂的影子拓印在帐壁上。
“挡着光了,一边去。”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尚谨无奈地摇摇头,将那半边袖展平,抚去皱痕,又将新选的布覆在破口处,估量着形状。
左边辛弃疾递上剪子,右边陆游抽出一根丝线。
他沿着破口边缘外围将布料裁剪出合适的形状。
“你们两个啊,坏得很。”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叹道。
陆游刚想问哪里坏了,才发觉手上空空如也。
低头一看,狸奴将整团线都叼走了。
正在啄“战利品”的猎隼见状发出警告的鸣叫。
一猫一鸟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陆游眼疾手快,将狸奴捞了回来。
原来是说这两个。
辛弃疾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手上的动作。
布边针脚极密,却并非死板地直来直去,而是走出一道道细匀的斜纹。
原以为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尚谨又选了另一种线。
针线穿梭,渐渐织出虎头的形状。
辛弃疾越看越眼熟:“先生,我们那边都这样缝补吗?”
总觉得好像所有济南人的针脚都长得和眼前的差不多。
看起来与他娘给他补过的衣裳也很像。
“是啊。”尚谨笑眯眯地将线打了个结,“可惜手头没别的线,不能绣出五彩缤纷的虎头。”
“只有稚子的衣服上才绣那样五彩的虎头吧?”他可是大人了!
为了跟着先生打西夏,他特地在寄回家的信中请求长辈取字。
尽快办了及冠礼,许多事也就好办了。
“先生的针法好熟练啊。”
“嗯,小时候我的衣服坏了,趁着我娘睡着,自己偷偷补。”
“她平时太累了,我读完书就自己做些事。”
“那个补丁太明显太丑了,被发现了,她就教我针法,说比缝合简单多了。”
尚谨只低声讲述,将补好的袖子提起,在灯光下细细检查,对这个补丁十分满意。
虎头稍微深一些,但也并不明显。
他把衣服还给辛弃疾,又从狸奴爪下拯救了自己的线,把针线收好。
辛弃疾套上外袍,活动了几下手臂。
他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看的那份御札,看了一会,抬头见两人还没走。
“不去歇着?明日练兵,莫要迟到。”
陆游问道:“先生,元景师弟说什么啊?”
两人回来时光顾着展示诗词了,都没注意尚谨原本是在看御札。
“自是抱怨我不守承诺,一晃过去一年多了,还不把他接过来。”
*
开封。
赵伯琮近来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先生离开后,他也算是彻底证明哪怕离了先生,在他的掌控下,朝廷运转也不会出问题。
但是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先生还没有安排好?
照这个速度,他真能去西北吗?
他不要留守师门!
“官家。”
赵伯琮意兴阑珊地瞧了一眼,示意陈俊卿有话快说。
“近日官家常常蹴鞠。”
他听得不耐烦了:“这事说过多少回了。”
老生常谈,能不能换个新的劝谏理由?
他那不是因为已经有三四个月忙得没有踢,这段日子闲下来了,才报复性踢了五天。
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堆工作还不暴躁的?
他是不是应该学一学佛理,好叫自己平心静气些?
“有传言,官家要任用那个蹴鞠踢得好的。”陈俊卿没说姓名,其他人也能知晓是说谁。
“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赵伯琮的表情顿时凝重。
“已有人去巴结送礼了。”陈俊卿低声询问,“是否要叫人查明?”
赵伯琮摆摆手:“不必,都赶出去吧。”
如此果断,陈俊卿都不好意思再进谏了。
毕竟众所周知,官家日常勤俭,除了蹴鞠骑射就没有别的爱好。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灭人欲”了,以后还是少提蹴鞠为好。
“兴趣而已。”
对赵伯琮来说,这些爱好也只是爱好,不能影响朝政。
大宋又不缺蹴鞠能手,真的什么时候想踢,再找人就是了。
何况先生离开后,变法后续便交到他手上。
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同。
先生负责的政务落在其他宰相身上,但是推行变法的魄力和威信不是每个宰相都能有的。
他这个皇帝直接接手,比宰相方便多了。
比如年初他下诏宣布加重对贪官污吏的惩罚。
早在他登基时,先生已经加码过一轮刑罚了。
日后贪污官吏一律免职,终身不用。
只是他觉得还不够。
为防止有的人伪造履历或是改名换姓,冒名顶替,再入官途,他命贪腐案不论大小必须详细记录,尤其是对犯人本身特征着重记录。
并且贪污情节严重的,一律黥面刺字,流放边地。
起初官员们只以为他趁着先生不在,来了第二轮“新官上任三把火”。
区区严刑峻法,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极其严苛的律法,实际上不过形同虚设。
很快就有活生生的“鸡”出现了。
赵伯琮将那贪官没收家产,刺配边地。
至此犹嫌不足,将贪官父辈也查了一遍,并令其子孙两代不得为官。
朝廷发现此人的祖父已年过七十还在任,考核也十分一般。
于是要求官吏无论职位大小,凡年满七十岁者,必须自请致仕。
当然,像先生那样的,就算要退休他也不会同意的。
要是有人耐着不走,不仅直接停发俸禄待遇,强制致仕,还要取消恩补。
又因此人是特奏名的进士,他趁机将变法中尚未完成的计划也推行下去,进一步减少任子奏荐次数。
他这几天才闲一点,不然哪里有空又是踢蹴鞠,又是悲春伤秋的。
陈俊卿见他一直盯着手边的信,便知他心情又要不好了,赶忙把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说了。
“还有一事,近来对官家的新法,有人很是不满。”
赵伯琮压根不在乎:“那又如何,我又没说我要做仁君。”
陈俊卿都被说懵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赵伯琮随口解释:“先生是法家子弟,我自然也是了,严刑峻法可比施加恩惠好用多了。”
大宋官吏所受恩惠太多了。
他要是想做个后世称赞的大仁君,那势必不能推行变法。
毕竟变法总是要见血的。
这血多半是那群握着笔杆子的。
他以后的名声能好就怪了……
不过有收复失地这项功劳在,那些人顶多在他道德人品方面做文章,无关痛痒。
思及殿中并无外人,陈俊卿便提醒道:“官家可莫要在旁人面前说这些话。”
“陈卿我还是信得过的。”赵伯琮笑吟吟地看着陈俊卿,“再说了,法家总比最近那理学好,看着都讨厌。”
“我只是给贪污巨大的官脸上刺字,又不是要给他们刺字,他们激动什么?”他的心思逐渐活泛起来,“看来不是已经贪污,就是准备以后贪污了。”
“就跟先生之前要连坐子孙,有些人叫屈,一查发现没一个清白的。”
“我打的是贪官,他既叫唤,多半也不是好东西,叫人查查吧。”
他的神色愈发冷漠,直到陈俊卿转而提起今年的进士们时才好些。
“今年可是人才济济,里面有好几个我觉着不错。”他思索片刻,说道,“范成大不错,考核后派到西北去,帮先生做事。”
*
“这么快就派任了?”
范成大惊喜不已。
官家近来除了严惩贪污,裁汰冗官也是大刀阔斧。
他还是这一批进士里第一个外派做官的。
而且官家又要改晋升,没做过地方官的人不能担任重要职位。
在这种时候先把他外派出去,也算是一种信号吧?
谁知等他通过考核,赴任前面见时却发现内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赵伯琮说完些政务后,无比严肃地叮嘱::“你去了之后,多帮我催一催先生。”
“催什么?”范成大迷茫地询问。
混迹朝堂的人都喜欢说谜语吗?
“你只说这句话,先生就明白了。”赵伯琮总不能说自己急着御驾亲征,含糊不清地敷衍这个问题。
范成大正色道:“官家,朝廷不宜干涉前线用兵。”
前人的教训还少吗?
急功近利可不行。
赵伯琮一噎,哪里来的奇怪想法?
“谁让你催这个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懂自己的人来。
范成大摸不着头脑,那到底是催什么啊?
正当此时,内侍走进汇报:“官家,川陕宣抚使司的奏章。”
范成大也不好继续问了,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官家的指令。
本以为官家会叫他出去,谁知道等到一句把他脑子搅成一团糟的话。
“不用你去催了,你跟我同去西北,也安全些。”
悄悄抬眼去看,才发现官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官家心情愉悦是好事,能跟着官家一起去,人身安全的确有保障……
等等,为什么官家也要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新章节烹饪中*伯琮:不用做留守弟子了吗?小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