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公平。
毕竟他上个世界就跟党项人打得你死我活。
“归义军……”
李仁孝只觉荒谬,哪怕尚谨真是归义军后人,也早过了一百多年了。
何况他也曾听探子说,尚谨的祖宗早在宣宗时候就到了长安,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曹氏取张氏而代之,李元昊灭的是曹氏归义军。
怎么还能这样算账?
他不知,于尚谨而言,来到大宋的第一年,也是彻底离开归义军的第一年。
这些年还不及归义军盼望长安的那六十年。
“我个人与西夏之间的矛盾到不了灭西夏的地步,这片土地本就属于汉家,更有大宋需要的战马和商路。”
商路都还好说,如今海上贸易更加繁荣。
“除非西夏能甘愿给大宋养马护行,否则我不会放弃攻打西夏的。”
他们心知肚明,西夏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只能走向你死我活。
*
将西夏君臣看押起来,尚谨便转身没好气地瞪着辛弃疾。
“你说说你!怎么跟去病似的!真要把我吓死才肯罢休!”
他总觉得自己要心疾复发了。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先生给我八百人吧!”
如果先生也给他八百人,他当时都不会等飞虎军其他人一起行动,早冲进皇宫了。
“……”尚谨气笑了,“给。”
他那是吝啬八百人吗!
辛弃疾摆出乖巧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直冲敌阵的张扬。
见他还是瞪着辛弃疾,陆游默默上前挡住了辛弃疾。
“幼安还年轻,难免冲动,先生以后再慢慢教吧。”
“你还护着!”尚谨更头疼了。
只是现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也只抽空说了这么几句,接下来要安排军队入驻西北各地。
至于李仁孝,大宋对于战败国君主自有一套流程,也不用他操心。
*
前线一封封的战报看得赵伯琮心惊肉跳。
得知辛弃疾一战登城夺旗,他拍手叫好。
想来先生是很担心的,但他真希望能再得名将,师弟定也想要建功立业。
这么想来,他还是享清福的,政务虽劳累,却不必亲自上战场拼杀。
此次要好好庆贺,花销又是一大笔,尤其是对将士的赏赐,开封那边已经送了一堆账目明细来。
等受降仪式过后就要离开延安了。
李仁孝被送到延安府的那日,脊背是弯下去的。
他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大宋才立时,对亡国之君算是仁厚了。
如今的大宋不复仁弱之象,对外国的态度越来越像大汉了,可谓是毫不手软。
尤其是对金朝皇帝,据传被砍了头,烧成灰扬了。
西夏与大宋的仇怨自然没有宋金那般严重,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出乎他的意料,赵伯琮并未给他难堪,态度算得上温和。
看出他尽力隐藏的不安,赵伯琮直言:“无需惊惧,大宋不会对你如何。”
“迪古乃有那般下场,既因宋金血仇,亦因其人残暴。”
平心而论,李仁孝也算是个好皇帝了,只是在复杂局势下还未从权臣手中彻底抢过权力,便遇上了大宋这样的对手。
赵伯琮将他降为国公迁居,一如宋初宽仁待降……
至于某些降君死因存疑,赵伯琮也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他不至于把毫无翻身余地的李仁孝杀了。
但是他会顺手把西夏的贪官污吏给清除干净。
他不想要大宋的土地是尽是鱼肉百姓的官吏。
*
西北军队进驻西夏各地后,尚谨也带了一支精锐返回。
赵伯琮虽想要留在西北,却也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太久,是时候该回开封了。
临分别时,他还不忘提醒尚谨要重修马政,届时拿出个章程来,会送来西北给尚谨过目。
将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送走,天空中盘旋着的猎隼便“啊啊啊”地叫着飞过来,看起来很是高兴。
尚谨摸了摸猎隼胸脯的绒毛,说道:“我没个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
陆游好似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原来它以为先生也要走啊?”
他轻嗯一声,手臂上抬,猎隼展翅飞离。
“怎么知晓它在想什么的?”陆游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懂鸟语。”尚谨玩笑地回答。
“真的?”陆游竟然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先生是万能的,万一是真的呢?
“假的。”
辛弃疾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被陆游瞪了一眼。
“那它去哪里了?”
“我要去敦煌,叫他先回凉州了。”尚谨犹豫道,“你们两个……”
“同去。”
如今西夏虽投降了,但到底有些地方局势还不稳定,接收也要时日。
先生若要去敦煌,他们肯定要跟着才放心。
*
一路向西,再到凉州时,正是秋高气爽时。
他们打着飞虎军的旗帜,十分惹眼,但也无人敢起冲突。
山安见到大宋的军队来了,顿时紧张不已。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军队接管凉州了,但如今西北无人不知飞虎军,乍然见到真的飞虎军来了难免猜测。
尚谨下马时,山安只觉此人身形熟悉。
猎隼原本停在山安旁边,欢欢喜喜地飞到马头上,他恍惚间终于明白什么。
是了,大宋那文武双全的宰相,正是姓尚。
能在地动山摇时,出入边地如过无人之境,又能拿出许多物资,自然不可能是一般人。
尚谨环顾四周,问道:“凉州的新知州,做得如何?”
山安回过神来,答道:“极好,城中新修了学堂,孩子们不放牧时可以去学着认字。”
他以为尚谨是在找部落里的那些孩子,故而先提了学堂。
接着又将新知州惩治贪官,发放救济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山安欲言又止,“尚相公,以后真会好起来?”
“自然,凉州和附近州县的官员若是做得不好,考核的官吏也不会轻纵。若有人官官相护,你尽管告诉我,我会查证处置。”
山安得了承诺,高兴地点头,本要问他是不是专门来凉州的,又觉得不至于带一支军队来。
于是便问:“你这样行色匆匆,是要去敦煌?那边不大太平。”
“等我去了,自然就太平了。”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直接猜中他想去哪的人,“你怎知晓?旁人都以为我只是巡视。”
“你跟那群孩子说过敦煌也是你的故乡。”
尚谨蓦地弯了眼睛,笑意不可抑制地漫上来。
*
他到敦煌也不只是为着故地重游。
西夏虽然投降,这样偏远的州县却不一定会听从,更别说再往西就是西辽,边境动荡是必然的。
沙州的官员尚未到任,他也有意先寻一个可以代管的当地人。
陆游才跟着到敦煌时,修养了好几日。
他算是体会了一趟“日行千里”的滋味,到了敦煌直接睡死过去。
第二天师弟还活蹦乱跳的,他也不觉得奇怪,可是连先生都是生龙活虎,让他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疏于锻炼。
“先生,我竟如此体弱?”陆游很是担忧。
“你对体弱有误解?”尚谨哭笑不得,“你已经很出挑了。”
换成旁人,估计半路就丢了。
他当年跟着去病奔袭千里,回来之后也是这么个状态。
*
等到将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已是深秋时节。
凌晨时分,尚谨已起床洗漱。
护卫倒也不奇怪,早习惯他每日天不亮就醒了。
见到辛弃疾过来,护卫点头示意。
“先生这么早。”
辛弃疾昨日和西辽交手,觉得日后自己还是大有可为的,正兴奋不已。
一早就起来操练,又跑到尚谨院子里。
他敲了敲门,房门应声打开。
喧嚣的秋风刹那间寂静无声。
门槛内,一人顺光而立,笼在一顶宽大的纯白幕离下。
幕离的纱绢沉沉垂落,模糊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绚丽的红色衣摆。
白金蓝绿交织的繁复纹路上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惹花了他的眼睛。
“先生?”他迟疑地喊道。
宋人出行戴帷帽,遮面至多到胸前,这样长的纱罗极其少见。
“是我,西北风沙大,戴来遮蔽风沙。”
“先生要去哪里?”辛弃疾问道,“带我和师兄一起!”
“莫高窟。”
*
此时的莫高窟渐有衰落之势,再不复昔日繁华。
尚谨带着陆游和辛弃疾走到那个熟悉的洞窟外时,遇到一名僧人。
那僧人静静地与他对视,似乎对他这模样并不奇怪。
“高僧可是来自崇教寺?”
这个时间就能如此闲适的待在莫高窟的,多半来自莫高窟旁的崇教寺。
“小僧来自大圣仙岩寺,本寺隋唐时唤作崇教寺。”僧人垂首回答。
他能看出此人身后两人是宋人打扮,或许因此才提起几百年前的寺名。
西夏投降他们已有耳闻,敦煌出现宋人也不奇怪,却不想会有宋人来莫高窟。
如今莫高窟早不似当年繁华,原以为中原早把莫高窟忘记了。
“施主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尚谨故意与他打机锋。
僧人一愣,转而双手合十拜去:“到何处去?”
尚谨也不再来一句“到去处去”,伸手拂开纱帘,指向不远处的洞窟。
“这片洞窟内多是供养人的壁画,那一窟是唐时的壁画。”僧人看他们像是宋人,特意介绍。
“我知晓。”他将幕离摘下。
炽烈灼热的红骤然撞入满目黄沙。
一身大红的唐制半臂圆领袍,金线绣出联珠团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系着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垂下各色配饰。
陆游和辛弃疾已经看呆了。
这与他们素日的印象全然不同。
僧人波澜不惊:“施主是慕古之人,许久无人观摩归义军功德窟了。”
尚谨抬眸扫视附近几窟,目光落在另一处,默了片刻,低声念了段梵语。
陆辛二人面面相觑,虽知晓是梵语,但听的不大明白。
僧人自然听懂了,面色微动,目光顺着看过去:“正是他们两家,施主对此处很熟悉。”
“……”尚谨垂眸道,“我不曾来过。”
这自不是他来过的那个莫高窟。
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僧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陆游点点头,与僧人聊起了佛经。
独自进了佛窟,里面光线并不算好,尚谨却径直走向南面。
壁画从幽暗里浮现,目光停驻在战马与红袍的节度使身上。
他伸手想触摸那壁画,最终停在画前一寸,只怔怔地望着林立的人物。
直到腿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他才回过神来。
圆乎乎的雪豹匍匐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宿主在想他们吗?】
「嗯,我记得国载跟我说,长兄后来也叫人为我画了一副东归长安的出行图,可惜还没来得及回敦煌。」
张家全家信佛,唯有尚谨是例外,但张淮深依然为他开凿了供养人石窟。
他曾回去看过,笑道画得十分端正。
为了让后世更了解归义军,他提议将归义军的事迹皆入画。
可惜等佛窟壁画完成,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不知那个世界莫高窟最终是否还是要埋于黄沙,多年后再现世间。
巨大的画册浮现在他眼前,唤起过往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从上个世界一千多年后的数据库下载的,他们还做了VR,等回系统空间可以用。】
他静静翻阅那本虚拟图册,萌生了新想法。
*
他在莫高窟待了许久,久到等他出来时,陆游和辛弃疾也已经昏昏欲睡。
陆游抬眼瞧见他肩头黑白灰的小猫立刻醒了,一把将猫捞过来,并竭力邀请辛弃疾加入撸猫行列。
那僧人竟然还在,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才行了一礼,说自己要回去了。
“仙岩寺的僧人最了解这些佛窟,如今可还有能开凿的地方?”他喊住僧人。
他知道会有,莫高窟一直到元朝都还在持续建造。
“有,可施主不似信仰我佛。”僧人只觉眼前人虽对佛家经典信手拈来,却不像是信徒。
“我虽不信佛,但归义军大多信佛,所以……”尚谨顿了顿,说道,“我想再为归义军开凿一座功德窟。”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故事不多啦!预计过年前可以完结*陆游:先生你也喜欢穿古人衣服啊?系统:怎么不算cospaly呢?小谨:???系统:自己cos自己*年底已经忙不过来了,本身就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了,又给我派了一个新业务
第449章 致仕
河西尽归大宋后,赵伯琮极其亢奋,又将年号改为淳熙。
如今大宋空前繁盛,的确合此二字。
尚谨亦觉心愿已了,回到开封后便专心文治。
元日时,赵伯琮从他家中聘猫,他入宫时便带着一只雪白的狸奴。
宫道中遇到一群少年,见他便赶忙行礼。
“尚相公,我们要去给爹爹请安。”皇长子赵愭道明来意。
他早早封了王,也是赵伯琮属意的继承人,只是未封太子。
身后领着三个弟弟妹妹,颇有大哥的风范。
他身后的人探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盯着尚谨怀里的白猫。
“哇!这是爹爹聘的那只狸奴吗?”嘉国公主赵忻雀跃不已,却一下子着了风,咳嗽起来。
她可是看着爹爹给相公写那封聘狸奴信的。
“四姐,你别太激动。”皇次子赵恺连忙给她顺气。
赵伯琮后宫至今只有郭皇后,三子一女皆是郭皇后所生,故而嘉国公主虽是长女,平日里却是按四人一起的序齿来喊的。
她自幼身体不好,尚谨在开封时,受皇帝皇后所托,常常为她诊治。
“一会儿去了集英殿,我给你瞧瞧,陛下在信中说你患病,看着身子又弱了些。”
“还不是那庸医害的!”赵恺小声抱怨。
入冬后,赵忻生了场病。
原本不是什么大病,治起来并不难,可医官却认错病症开错药,治了好些日子也不见好转,前几日换了药才好些。
赵伯琮处罚了那太医,只是当时尚谨正在返程路上,并不知晓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看来那些医官也得好好治一治了。”尚谨立刻骤起了眉。
历史上赵伯琮的长子长女皆因医官误诊而死,他变法的时候倒是把医官给忘了。
赵愭见弟弟妹妹围着猫打转,不由一笑。
五人继续朝前走,赵愭转头发现三弟赵惇抿着嘴走在后面不说话,便落后一步询问情况。
“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弟本就心思重,他平日里也常常关照三弟,免得兄弟姐妹之间生出隔阂。
“尚相公对我总是不苟言笑。”
“这正是相公看重你,才会严格些。”赵愭劝慰道。
“果真吗?”赵惇总觉得尚谨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兄弟姐妹很是不同。
尚谨确实对赵惇很重视。
对于任何小孩子,尚谨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奈何他的确不喜欢赵惇。
他对历史上的宋光宗赵惇的所作所为没有好感,尤其想到宋光宗对他几个弟子的态度,他就窝火。
不仅对赵伯琮不孝,还贬斥陆游与辛弃疾。
只不过赵惇没到胡亥那样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不至于对眼下只是个孩子的赵惇做什么,却也绝不会让赵惇登上皇位。
他对赵惇更严格,也存了把这孩子教的好些的心思,免得又成了白眼狼。
相比于他的严厉,赵伯琮对赵惇的态度不可不谓亲厚,这以后要是还能觉得赵伯琮不够好,那他也没办法了。
还好有他在,赵伯琮这三子一女都保得住,就算出了一个不孝子,其他的总归还是贴心的。
赵恺和赵忻叽叽喳喳的问题把他的思绪带回来。
“你这一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辛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要狸奴!要玄色的!”
尚谨却第一时间看向赵愭和赵惇,将怀中雪白的狸奴轻轻一抛,那团绒球似的白影便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线。
赵惇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温热软和的一团猫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狸奴稳稳落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冲他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给我抱抱!”赵忻第一个扑过来,杏眼里亮晶晶的,方才的病容都淡了几分。
“我也要摸!”赵恺不甘落后,挤到三弟身边,伸手去挠狸奴的下巴。
那白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惇被哥哥妹妹挤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抱着狸奴,狸奴正拿脑袋蹭他的手腕
“三哥,它蹭你!”赵忻惊喜地叫道。
赵惇抬起眼,正对上尚谨含笑的目光。
前头几步,赵愭走到尚谨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弟弟妹妹们闹成一团的景象,不由也笑起来。
相公这一招,真是妙极了。
*
赵伯琮听见那阵喧闹声时,手中的笔立刻顿住了。
他索性搁下笔,起身绕过御案往殿门走去。
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群小的簇拥着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像一群归巢的雀儿。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先生。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赵伯琮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眼眶微热,“你留在西北多年,总算是回来了!”
尚谨正要行礼,却被赵伯琮一把扶住双臂。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伯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描过那张比离京时添了几分风霜的面容,“先生消瘦了。”
尚谨笑道:“陛下倒是养得红光满面,想必是几位殿下日日围着你转,把你哄得开心。”
“可不就是。”赵伯琮这才看向他身后那四个小的——赵忻怀里抱着那只白猫,赵恺正凑过去逗弄,赵惇站在一旁,手还不自觉地保持着抱猫的姿势,赵愭则含笑站在最外侧。
“你们几个倒是抢在我前头了。”赵伯琮佯怒道。
赵忻抱着猫跑上前,仰着脸:“爹爹,我们在宫道上正好遇见相公!只能怪爹爹自己不出门去找!”
赵伯琮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了,你们几个,先去偏殿玩吧,让我与先生说说话。”
“爹爹偏心!我们也好久没见尚相公了!”
“许你把猫抱过去还不成吗?”
赵忻眼睛一亮,抱着猫就跑了,赵恺连忙追上去。
“四姐你慢点,别摔着!”
赵惇迟疑了一下,转身跟着出去。
赵愭落在最后,朝尚谨拱了拱手,又朝赵伯琮点点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带上门。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生日夜兼程,辛苦了。”
尚谨摇头:“不辛苦。倒是陛下,信中说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了。等谈完事,我给公主诊脉,至于那几个医官……”
“我已处置了他们,先生不急。”赵伯琮打断他,“先歇几日,整治医官的事慢慢来。”
他拉着尚谨往御案旁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
尚谨坐下,端起茶盏,茶香氤氲中,抬眼看向对面的赵伯琮。
几年未见,赵伯琮的青涩早已褪去,眉宇间更添了沉稳的帝王气度,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温厚与信任。
“陛下……”
“嗯?”赵伯琮专注地看着尚谨。
“臣此生所幸,得遇明君。”
赵伯琮怔了一瞬,随即眉目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尚谨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一如许多年前,他孤身入宫,惶惶不可终日时,那只握紧他的手。
*
淳熙五年,历经十数年的隆兴变法渐趋稳固,卓有成效。
各路官员多有恭维,极尽歌颂新政,尚谨却起了警惕之心。
变法绝不可能有真正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用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说,便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巡查使三年一巡回,带来不少有用的消息。
但尚谨总觉得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刚巧,他觉得自己这下是真该退休了。
“什么!???”赵伯琮的反应大得出奇,嚷嚷道,“先生你才多少岁!还要再陪我二十年才能致仕!”
按照大宋七十岁的退休年龄,先生差得还远呢!
“周扒皮啊你是?”尚谨也不是纯粹想要退休,但听闻此言,立刻瞪着他,“还真想让我成了白胡子老头都还在干活?”
赵伯琮不知道周扒皮是谁,但是莫名懂了他的意思,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听见。
见他执着,不似先前只是拿致仕当玩笑,赵伯琮正色道:“先生自幼体弱,我一天见不着就担心。”
“我留在西北那三年也不见你说什么。”
赵伯琮大呼冤枉:“哪里就不担心了,我不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吗?”
“再说了,有幼安师弟陪着,我当然放心。如今他留在西北军中,总不能时时刻刻回来。”
尚谨调侃道:“照你这么说,我致仕该把你师兄带走?”
“务观是我的肱骨之臣。”
“那就俊卿吧。”
“应求是我的辅弼良臣。”
他一连串名字下去,赵伯琮一个都不同意。
要是同意了,先生还不得立马跑了啊?
“哎,到底是老了……”他作出掩面欲泣的模样。
“先生你又来了,我答应还不行吗!”赵伯琮十分头疼。
得到应允,尚谨喜笑颜开:“傻孩子,你真觉得我能休息得了啊?”
赵伯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先生是要秘密巡游天下,监察百官。”
“正是。”
“我不敢保证变法无一错漏,更不会相信天底下全是好官。”
“哪怕有专人监察,我也总是有所忧虑,所以我决心亲自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我的变法真到了他们鼓吹的完美境界,还是有人在诓骗我。”
他心里清楚,当然是有人在骗他。
*
淳熙六年春,尚谨辞去官职,对外称体弱不堪政务,闭门谢客。
尚谨自靖康时起,几乎可以说是朝廷不可撼动的顶梁柱之一,心疾痊愈后,更是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皇帝年幼时,他大事小事一手操办,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而他日渐老去,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大臣,仍旧将朝廷大事拿去询问他的意见。
而今他竟因病辞官,朝廷不说人心惶惶,也是个个长吁短叹,不由猜测他是病到何等危急的地步,以至于连出门都不能了。
至于尚谨装病或者借病躲懒,众人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到秋日时,他启程返回济南,没让任何人相送。
外人只以为他养了半年的病,经得起路途辛苦了。
告老还乡,自是要落叶归根。
他回到济南时是初冬的一个黄昏。
掀开车帘,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知府率一众官吏士绅躬身而立,鼓乐齐鸣。
他都有些庆幸因为入冬后寒冷,自己换了马车出行。
这要是骑着马过来,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现下还可以坐在马车中思索片刻。
当晚,府衙设宴。
知府亲自把盏,呈上的政绩册十分精美,厚如砖石。
尚谨翻开来,数字跳入眼帘,无论是经界法还是赋税,都十分漂亮。
“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得啊。”
知府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全赖相公当年变法立制,下有法可依,上有考课为凭,下官等不敢懈怠。”
尚谨没有接话,只是合上册页,叫知府不必拘束,回自己位置上去。
宴席上一派和乐,尚谨也将他们了解了个遍,大致摸清了济南府如今的局面。
*
翌日清晨,正逢今岁济南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片,沾衣即融。
到午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济南府都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医馆后的那座小院里,一树白梅开得正好。
廊下,火炉烧得正旺。
李清照携了一女子来,从容坐下,端起酒壶,酒液注进瓷盏里,漾起细细的波纹,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散开,在雪光里浮荡。
“多少年了。”她把酒壶搁下,抬眼看过去,眼里有笑意,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致仕的,官家竟也肯放你?”
“官家最是心软,我一求,他便答应了。”
“……”李清照不置可否。
心软吗?官家自是宽宏之人,但要说心软,那实在是称不上的。
如今这位官家堪称铁血手腕,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她又牵过身旁女子的手,将人正式带到尚谨面前。
“学生见过尚相公。”那女子躬身行礼。
李清照笑着道:“这便是我与你信中提到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她曾遇到一人,想要收为弟子,却遭了拒绝,那之后便也不执着于此事了。
不曾想人到晚年,竟还能遇到个满意的弟子,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当即便写信给尚谨,说自己去东南游玩,在山阴收了弟子,正在思索着给弟子起个号。
“也就老师,总拿我当孩子。”
“你老师我都耄耋之年了,你才三十多,怎么就不算孩子了?”李清照笑道,“你问问明章,是不是也把他那三个弟子当孩子。”
提及他们,尚谨面露无奈:“为人师长,难免如此,莫说他们三十,便是五十六十,也是当孩子般,时时放心不下。”
“那你这回回来,真能安心待着?”她看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开封的。
毕竟明章对朝廷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地位太过崇高,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远离朝堂。
尚谨摇摇头。
李清照叹道:“所以你致仕我才觉得稀奇,官家肯放人已经叫人意外了,你竟然也真能闲下来。”
他对昨夜宴席上那政绩册子很感兴趣:“闲不下来,明日后便要去查些事情。”
那般耀眼的政绩,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谨开启全大宋巡查*恢复正常更新ing并开始攒存稿
第450章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尚谨回到济南后,今日是知府来找他,明日是知县来陪同,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才消停片刻。
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门窗紧闭。
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惊喜不已。
“好久不见。”他和声道,“开门吧,我随意看看。”
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
“这……”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咬咬牙道:“听凭相公吩咐。”
“无妨,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我先看着。”
老吏松了口气,打开门,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
账册、舆图、经界图册……分类还算齐整。
他随口问:“这些年,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
老吏躬身回答:“回相公,齐全的。每年入库,一笔不落。”
他点点头,走到标着“水利”字样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展开,是乾道元年的《济南府水利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
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都会被淹没。
他把图纸放回去,又抽出之后几年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三年前。
水洼的位置没有变,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
乾道年间的图上,那里写着“漫水洼,常涝”。
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换成了“新垦”。
最近一年的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新增田……”。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良久没有动。
他又抽出一卷《济南府赋税册》,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但跳得太整齐了。
合上赋税册,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
数年来,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
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
“相公!这……”
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谨盯着他们,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说:“陪我走走。”
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欲要上前,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相公,天不早了,不如明日……”
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不再理会知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等他到了府衙外,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
尚谨驾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
渐渐的,路断了,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
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了村落。
村口蹲着个老人,正在石头上磨镰刀,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土话问道:“年景好吗?”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好,好。都好的。”
“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
“……”老人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闷闷地反问:“你是哪家的?”
“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在外好多年,今年才回来,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就来看看。”
那老人听他这么说,才指着西边:“新田?湖边那就是。”
顺着手指望去,远处的“田”明显不适合种植。
“哪个混账干的!敢说这是田!”硬生生给他气笑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压低声音:“那田本来就是湖。前年县里来人,说要把湖填了,开新田,还能免税。结果呢?田垦了,第二年就涝了。”
“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摊到我们身上,哪里交得出来,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
尚谨沉默了很久。
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苦笑着像是问他,又像是自嘲:“上哪儿讲理去你说?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文书记着呢。可那税,本来就不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老人张着的嘴还没合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尚谨身后,脸色刷地白下来,生怕自己刚说的话被听到了。
尚谨没回头,他听见了。
杂沓的脚步伴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喘气声。
“尚相公。”
老人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尚谨的目光似惧似喜。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人露出安抚的笑容,回过头去。
土埂上、洼地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知县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死人还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磕磕巴巴地几个字:“相……相公……”
没人敢动,没人敢喘大气。
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跟地里的秸秆似的,风一吹,前头几个身子直抖。
尚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却一动不动。
“来了?”
知县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后面像割麦子似的,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起来。”
他没有看别人跪自己的喜好。
没人敢动。
他往前走一步,跪在前排的人齐齐往后一缩,衣袍在泥里拖出几道印子。
“我让你们起来。”
知县抖着站起来,后面的跟着站。
站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弯着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走到知县面前半步,问道:“人呢?”
知县想抬头,脖子僵得跟结冰了似的,抬了抬,又垂下去。
“知府在、在、在后头……赶过来了……”
“后头?”他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他让你先来探探路?”
知县不吭声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绕过知县往前走,两边的人就往后退。
有的退得太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洼里。
走到人群中间,他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
个个脑袋低着,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活像群鹌鹑。
“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他忽然开口。
没人吭声。
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你也是济南人,在济南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知县声音发飘。
尚谨指着那片水:“这地方,你来过吗?”
“……来、来过。”
“往年涝不涝?”
知县的膝盖又开始软,勉强撑住了,但那口气已经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涝……涝的……”
“涝的?”尚谨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开了新田,年年涝不涝?”
“回、回相公……那些年,县里……县里……”知县舌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
尚谨没再逼问,转过身牵了马,看着这群鹌鹑。
“三年来,济南各县官吏,年年考课优等,总有人真心假意地夸。”
“是真的所有地方都好,还是有的人心急自己比不过同僚,你们心里清楚。”
“我再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问题不解决,我就把你们解决了。”
“跟知府说一声,他那官帽不必留着了。”
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不应,只敢疯狂点头。
*
济南的事情传开,朝野震动。
尚谨回乡不过半月,济南官场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百官私下议论,都说尚相公果然闲不下来,退而不休,走到哪儿都在为吏治操心。
所幸查来查去,济南的问题终究止于此,并无更大的贪腐劣迹。
否则那些被摘了帽子的官员就不只是贬斥惩戒那么简单了。
饶是如此,京东东路的官吏们还是坐不住了。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城门口。
他们的担心倒也没错,尚谨几乎把京东东路扫荡了个遍,所到之处,问政不停,查账不止。
当然,有受罚的也有被举荐的,做的好不好都会被看到。
消息传到邻近州县,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连夜整理账册,有人忙着补漏洞,也有人干脆试图烧了不该留的东西。
可等来等去,尚谨却忽然没了动静。一连数月,他像消失了般,什么风声都没有。
正当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他却直接出现在了燕京。
燕京的事情料理干净,周边几地刚刚警觉起来,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更远的地方,尚谨已经站在了岳阳城头。
这时候消息传递本来就慢,等各地官员听到风声,他的去向早就成了旧闻。
有时候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去那些曾被他查过的地方,看看究竟改了没有。
有时候又真的沿路探访,走到哪儿算哪儿。
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自此,贪官污吏、庸碌之辈的噩梦,便开始了。
*
“各位看官,咱们今天说一段奇人奇事。”
“说的是谁?这可是位大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朝廷脊柱,之后也是在相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经界法、绢钞法、审计司,哪一桩不是他老人家亲手操持?几十年下来,国库满了,军队强了,连燕云故地都被岳元帅收了回来。满朝文武叫他‘中兴元辅’,天下百姓喊他‘救时宰相’。
告老还乡那天,十里长亭,满朝文武送行。
他离开东京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太平盛世,万人称颂,安宁得像一出戏。’
果不其然,他把官服一脱,扮作百姓,游历四方。
这一走就是三年,那真是贬贪官、拔贤良、破奇案、扶弱小!”
台下一个青年正俯身给身边的老者斟茶,动作小心,眼神忍不住飘到了台上,耳朵竖得老高,茶水都快满出来了才堪堪收手。
老者无奈地把他手里的茶壶抢过来搁在一旁:“好了好了,弃疾你就专心听书,可别一会把自己烫着了。”
说书人越说语气越昂扬:“昨日说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事迹和济南府里看政绩,今日来讲讲燕京城外见流民。”
“燕京可是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故土。他老人家自是关心,却不想刚到燕京,就发现城外有许多流民……”
青年听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入了迷。
从尚谨在燕京外发现流民,得知北边许多豪绅藐视经界法,利用天灾肆意兼并土地,不卖就非说流民家的地是金国或是伪齐旧契,他直接带着人推了那些豪绅圈地的篱笆。
到巴蜀发现西南绢钞分两种,官钞值钱川钞不值钱,光是成都府就私印了二十万川钞,官府收税按面值,市面上却要打折。然而这又不是把印钞版劈了就能解决的事情,耗了好大一番力气。
在润州遇到一桩冤案,犯案的是个和尚,因着律法对和尚的优待被轻放了,尚谨当场翻了案,还传信叫朝廷改了律法。
再诸如在台州遇到个会点石成金的术士到处招摇撞骗,到道观一看金碧辉煌的。他问道士点石成金怎么不把天下的石头都点了救济穷人,道士答不上来。那天晚上道观着火了烧得精光,有人说是尚谨放的火,吓得道士再也不敢骗人了。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说书人的故事里,尚谨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可以荡尽天下不平事。
辛弃疾听得心潮起伏,待说书人略一停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先生,这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辛弃疾虽然常与尚谨通信,但对许多事也不是全然知晓。
别说他了,就是他两个师兄也未必清楚所有。
甚至官家还来信抱怨先生“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几回看路线肯定是经过开封了,结果都没进城,算起来三四年统共就回了开封一次。
果然先生还是最心疼他,今年才入春就主动来西北看他。
他自动忽略了尚谨游历天下不可能不来西北。
“你啊!”尚谨无奈地戳了戳他,“我是会放火烧人家屋子的人吗?”
就算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也不至于把道观烧了,万一把山点着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那道观着火,纯是被雷劈的。”
辛弃疾眨了眨眼,忍着笑。
“这些说书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别人信你也信?”尚谨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正一正这件事的轻重,“比如那律法,虽然确实是我推动修改,但哪里就跟故事里说的那般容易了?”
要是他写个信,大宋的律法立马就改了,那大宋是真完了。
“信啊。”辛弃疾弯了弯嘴角,语气坦然,“这种故事听着最开心了。”
*
夜里,因为尚谨的到来,飞虎军中难得许饮酒。
辛弃疾一时高兴喝多了酒,非说自己没醉,还摇摇晃晃出了门。
尚谨无奈地跟了出去,却见他才走了几步,就跟松树较上劲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松树,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前后晃动,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牢牢地锁在那片墨黑的松影上。
“弃疾?”尚谨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忽然皱起了眉,那表情带着莫名的警惕。
他一只手扶着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胡乱推了一下。
“去!不必……”他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手上一使劲,力道太大,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委屈极了。
“先生!这树太无情了,我都不认识它,它方才还要扶我,现下又来推我了,我也推它!”
说罢又往树干上使力。
尚谨哭笑不得,虽说在军营里历练了这么多年,也成长许多,可私底下终归有些孩子心性。
这松树要是能说话,都得求包青天给它做主,到底谁推谁啊?
看着辛弃疾与那棵松树,虽说情境不同,那句词也浮上心头。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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