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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天子剑(作话作话)

对于少年天子来说,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寻常的朝会,寻常的议事。

只不过这些国家大事一点都不寻常。

若说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大约是先生比平日更高兴。

岳家军在河间平原与金军决战取得胜利,只要再攻下河间府,便是大获全胜了。

此时先生刚定下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又提起前几日地方才上的奏疏。

“福建路转运使上的奏疏,很值得诸位共同商议。”

“先前西北查了走泄后,让李宣抚使在边境设了一市,但这毕竟是因为西夏近来乖觉,哪一日再打起来,还是不长久。”

赵伯琮也觉得不可靠,大宋与西夏打了这么多年,终究是难以和平相处的。

大宋这些年对外贸易向来是以海上贸易为主。

福建路转运使提及的也是市舶司相关事务。

果然,他听到先生提及了变法的下一步。

“数年内,西北的路是没那么容易打通的,故而沿海的海上商路……”

话音未落,尚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下。

站在他身旁的张浚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样。

还不待询问,便发现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睫毛颤动,极力支撑着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如同被大风折断的松木般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先生!”赵伯琮惊恐地大喊,立刻起身,踉跄着冲向他。

好在张浚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接住了他,被他带着差点没站稳。

赵鼎也吓了一跳,忙喊:“御医!把当值的御医叫来!”

“先生?”陆游几个跨步过来,焦急不已,转向张浚说,“张相公,把先生放平,也好叫御医为他诊治。”

下一瞬,赵伯琮扑跪在尚谨身边,惊得众人差点全都跪下去。

大殿上乱成一团。

“先生……”赵伯琮下意识想要将人扶起来,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抱着先生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像小时候他常常这样枕在先生怀中,赖着不走。

沈御医被邵成章拽着踏进门槛,急匆匆说:“让开!我来诊治!”

众人忙不迭让出一条路。

诊断的结果极其糟糕,连御医都不敢妄下定论。

“极可能是过度劳累,尚相公的心疾复发了。”沈御医摇摇头,“官家,还是尽快将相公挪去床上躺着,召医官会诊,尤其要将尚大夫请来。”

邵成章立刻喊了宫人来按御医嘱咐挪动,又叫人去把御医们都喊来。

赵伯琮亦步亦趋地跟着,将要离开大殿时,骤然停下回头,扬声道:“一切先召先生之前说的去做,不得违逆!”

*

整个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都被惊动,皆是忧心不已。

倒不是怕什么“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事情,而是怕尚谨出了什么事,不好与尚珠绰交代。

他们一个个平时没少觍着脸去找尚珠绰请教,也算是半个弟子了。

这要是没把人保住,回来哪里还好意思见面啊!

而且他们中几个资历久的也算是看着尚谨长大的,哪里舍得这样的人物落得个草草收尾的结局。

奈何他们是真的没招了。

前后经十几个常为尚谨的御医诊治,都说气脉断绝,难以挽回,只能看尚珠绰回来再情况。

能把最后一口气吊着就不错了。

赵伯琮坐在稍远的地方,怕影响御医诊治。

他低着头对邵成章:“邵内侍,我怕挪动先生不好,想让先生住在这里养病,也方便御医诊治。”

邵成章对此并无异议:“御医说,哪怕明章醒了,也不宜走动,我叫人去把明章家里收拾一下,安排好他家里那些人,免得闹得人尽皆知的。”

其实这事多半是瞒不住的,今日虽只是常朝,但来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朝会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再怎么勒令保密,终究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他安排了自己身边近来表现不错的小宦官关林去尚谨家中收拾常穿的衣物和常用的物件。

邵成章叹了口气:“官家虽担心,却也不能耽误自己的身子,要按时用膳休息。”

赵伯琮摇了摇头:“我再陪先生一会儿,午睡……我肯定睡不着的。”

陆游也劝说:“先生说过,哪怕睡不着,躺下闭着眼睛也是休息。”

“可我看不到先生就会胡思乱想。”

陆游也知道这种情况没办法,只能等太后和秀王他们来劝。

殿中逐渐安静,安静到赵伯琮终于感受到天下的担子整个压到了他的肩头。

若身边再没有陆游的陪伴,他可能都强撑不下去了。

他把眼泪擦干,紧紧抓住尚谨冰凉的手,把那只有着薄薄笔茧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把温暖传递过去。

“先生……”他把脸埋进尚谨冰凉的掌心,忍不住呜咽着喃喃,“不会有事的……别丢下我……”

他平日再如何伪装威严,如今也无法掩饰情绪了。

这是他年幼孤身进宫,风雨飘摇、四方不定时唯一可以倚靠的支柱。

*

尚府。

宦官关林到尚府时,便见到董德元在书房外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对这人有些印象,这人之前也算是个伤仲永,年纪轻轻就考了举人,之后数十年间屡试屡败,去年终于侥幸过了会试。

记得那日相公看到他名字,本是要直接划去,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这人大概觉得相公是贵人,时常讨好,想要借此高升,但相公的态度十分暧昧。

“秘书郎怎的在此?”

董德元在殿试那天见过关林,知晓他是跟在邵成章身边做事的,连忙解释道:“我向尚相公借书,约了今日朝会后来取,谁知听说尚相公心疾发作,却又不能入宫探望,故而等候在此,看看能不能等到些消息。”

府中人叫他先坐等,但他实在等不急,才在院里乱走。

关林急着地要去书房收拾东西,直接把人挡在了外面。

“你这书怕是拿不着了,相公这些时日都要住在宫里,你等之后再说吧。”

“这……还请关内侍帮给忙,这书只余残本,唯尚相公这里有好的,也是秘书省要校对古籍。”

关林心下了然,一般秘书省需要校对的书籍,多半尚相公就直接让人送去秘书省了。

既然非要亲自来拿,怕也是存了攀谈讨好的心思。

他不大乐意地拒绝。

董德元又将来往书信和拜帖拿来给他看。

他寻思着董德元是不会罢休的,说道:“既是相公准许,你便等在外头,我找到这书便拿给你。”

“多谢关内侍。”

董德元焦急地朝书房里张望,担心一会儿关林又改了心意。

忽然间“咚”的一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架子上的一支木盒被关林不小心撞到地上,随着落地声,还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碎了。

“糟了!该不会弄坏了吧?我记得官家曾经说这些木盒里都是尚相公的宝贝!”

关林捡起木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连带着原本要上前关切的董德元都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玉带。

准确说是金镶玉。

那玉石一看便是上乘,黄金成色更好,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宝石。

虽然制式不同,环銙不同,也绝非臣子可以拥有的。

除非是皇帝赏赐。

两人面面相觑,关林的神色骤然凶狠起来。

自官家登基后他一直服侍着,当然清楚官家从未赏赐过这么一条玉带。

他不觉得尚相公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那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来的,势必会叫君臣之间起了龃龉。

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遮掩下去,再问邵成章的意思。

董德元脊背发凉,故作迷茫:“关内侍怎么这样盯着我?”

“你都看到了?”关林只继续盯着他看。

“关内侍去帮我拿书,不小心碰倒了东西,盒子里的东西没事吧?我不会跟别人说关内侍把东西撞倒的。”

“一些小玩意,坏了我自会去向尚相公请罪。”关林面色严肃,“这书不必找了,虞守,送秘书郎回去。”

另一个宦官明白了他的暗示。

盯着董德元,不许此人随便动作。

*

距离尚谨晕厥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

御医们大都焦头烂额地去商量对策了。

赵伯琮叫人搬了张小桌子到床边,埋头处理政务。

陆游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床头,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奏章上。

良久过后,赵伯琮都不曾抬头,只等陆游将奏章推到他面前,就机械地翻看回复。

现在陆游要担心两个人了,只好悄悄溜出去问太后和夫人什么时候才能到了。

张缨铃和张仙罗结伴进来时,轻唤他一声:“伯琮……”

他一听到娘的声音,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陆游反而松了口气,低声问跟着一起进来的邵成章:“邵内侍,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邵成章摇摇头,一言不发。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适合把陆游牵扯进来。

还是等太后她们走了再说吧。

*

殿中再次归于寂静。

邵成章附到赵伯琮耳边,低声讲述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

“董德元会对先生不利。”赵伯琮神色严肃。

邵成章料想过许多反应,却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会是如此。

“那可要派人把董德元……”邵成章面色骤然狠厉。

尚谨倒下,朝堂中不知要起多少风浪,若是再有董德元那么一搅和,事情就麻烦了。

起码要把董德元控制起来。

这件事关林做的不错,但是……

关林心虚地低着头,早知道应该再小心一点,怎么偏偏那么巧摔坏了那盒子。

赵伯琮却摇头道:“不用。”

“贸然把董德元抓起来,有心人都会探听,进而联想,平白给先生造谣。”

他另有主意,不论董德元怎么做,都不会危及先生。

“那条玉带取来了吗?”他问道。

“是。”邵成章叫关林把东西拿了过来,“关林担心留在那里会被有心人偷走,便将东西都拿来了。”

“他本想把其他木盒也打开检查,只是怎么都打不开。”

赵伯琮轻易打开那盒子时,解释道:“先生的那些盒子都设有机关,寻常人解不开。这个木盒应该是时间太长,刚巧摔坏了。”

映入眼帘的那条玉带,的确是华贵无比。

邵成章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这玉带不僭越,尽力为尚谨开脱。

“这条玉带,像是唐时的古物,或许只是明章收藏的文物。”

赵伯琮摇头否定:“不,若只是收藏,先生不会专门收藏,这一定是先生特别喜欢的。”

师兄和他都各自选过一个木盒打开,分别是琵琶和木偶。

若只是单纯文物收藏,怎么会有人收藏那么粗糙的木偶。

那些东西必然承载着先生的记忆,才会如此珍视。

好在玉带没有摔坏,不然等先生醒了,他如何与先生交代呢?

这玉带即使样式是多年前的,但料子甚至比现在更好,可见设计制作的用心。

“这上面的宝石,连我都没见过。”

“官家,宫中蓝宝石,多是外邦进贡和交易,且色泽质地都与之不同。这样深的宝石,应产自潍州昌乐。”

邵成章在宫中侍奉多年,又曾主持过官窑,见多识广,自然估摸得出是什么宝石。

此地蓝宝石其实不大符合人们对宝石的一贯审美,故而并不算十分名贵,也并不进贡。

甚至于起初很多人看到了也以为是某种硬度高的能用来切割东西的黑石。

玉带上嵌的宝石明显比邵成章见过的昌乐石更好,但比之玉带所用玉石,在价值上仍不相配。

这些宝石真正特殊在切割与深浅纹路,在光的照耀下显出点点星光,连起来类似龙形图腾。

赵伯琮将玉带放了回去,脱口而出:“我吩咐你打造的那把剑,还没定下剑柄的宝石。”

邵成章心领神会:“官家若要用此石,还要派人去京东路寻。”

“不必兴师动众……”赵伯琮沉默片刻,竟显出几分皇帝的专横,“况且都有这么好的宝石了,我还用这做什么?”

“西北新进贡的那批红宝石,挑我之前看中的那颗镶嵌上去。”

其实宫中原本也有红宝石,大都来自西南贸易进贡,红如鸽子血,十分珍贵。

但那些宝石上大多有裂纹,哪怕再细微,赵伯琮也不喜欢。

西北开了互市,数月前才送来了几颗红宝石,明亮透彻,毫无裂痕。

据说是西夏那边的商路得来的,来自极其遥远的国度。

他看着并不亚于西南送来的宝石。

他原本就看中了其中一颗,但仍然在纠结。

他为了这份礼物,都纠结一整年了,也怪不得一直没能送出去。

本想着反正离先生生辰还有小半年,可以慢慢想,但此时他觉得,该将这把剑拿出来。

因为有了这把剑,哪怕董德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发,玉带也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当然,要是董德元真的敢那么做,他不会放过的。

*

到了夜里,赵伯琮彻底平静下来。

至少表面上如此。

先生不在,他不能表现得懦弱,叫别人以为他离了先生就可以任人拿捏了。

翌日清晨,一道道御札发下去,就像尚谨在时那样。

这日没有朝会,何况就算是有,他也不想听某些人不怀好意地打探先生的情况。

好不容易得些清净,可偏偏有人要打破一切。

董德元来了。

果不其然,开口便是告密。

赵伯琮皱着眉头问:“你怨恨先生?”

董德元一愣,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这么一句。

他是迁怒过的。

他十六岁便考了秀才,二十岁乡试夺魁,二十六岁中举,然而之后十几年,始终过不了会试。

就这样白白消磨时光,到了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地步。

尚谨改革科举那年,他满怀期待赴考,却又是被会试拒之门外。

之后再次参考,仍以失败告终。

他受了许多冷眼嘲笑,连同乡都讥讽他。

年少时自恃雄才,实则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

若真是天才,怎么不像尚相公那般呢?

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对这个旷世之才的代名词产生了微妙的嫉妒和怨气。

然而他没想到,不抱希望地再次赴考,居然中了。

即便名次并不靠前,但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总算没有沦落到年老才被特恩奏名的地步。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

想要进步,自然要依附有权势者,故而时常讨好。

这些事情,不说人尽皆知,至少赵伯琮是知晓的。

然而董德元对此矢口否认:“若我真要弹劾,应当在朝会上当众弹劾,才有些许可能趁人之危,撼动尚相公。”

他此次弹劾尚谨,难道是为了与尚谨作对吗?

不,他是为了迎合尚谨。

皇帝与尚相公之间的信任,他不是不知,却依旧要弹劾,是为了表明忠心。

他对皇帝忠心到了不畏惧权臣的地步。

尚谨大抵是会喜欢这样的臣子的。

即使尚谨自己就是那个权臣。

赵伯琮冷哼一声:“朕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先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不要白费心机。”

先生可不喜欢这种人。

何况先生早与他说过,这个董德元,还有那个什么汤思退,先生都不喜欢。

只是先生要保证会试公平,这两人才学的确足够通过会试。

再加上,先生想要看这两人进入朝堂后的反应,加以“任用”。

好比那汤思退,妥妥的主和派,先生却留着,哪一日杀鸡儆猴就可以顺手处理。

而这董德元,就是个墙头草,和谁都要搭上关系。

其实想要向上走很正常,先生也一向宽容。

对这两人这么不同……

据他所知,先生只有对上与几个人有关的事情时才容易出现反常行为。

岳将军、三位先帝、秦桧。

可是先帝和秦桧早都死了,另外两位先帝还在金国当俘虏,岳将军也和这两人没关系。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先生总有道理的,等先生醒过来他想问就问。

“你该庆幸是私下里向朕告密,而不是在朝会上广而告之。”

如果董德元把事情闹大了,他就以污蔑宰相的罪名把人送进去,等候先生发落。

如果董德元甚至想办法把玉带弄去做证物,他还要再加一条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

之后如何处置董德元,等先生醒来由先生决定。

听到皇帝这样评判,董德元背后直冒冷汗,幸亏他做事谨慎,没有贸然行动,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此事臣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告知旁人。”

他现在是真担心皇帝来一句“只有死人的嘴才是安全的”。

皇帝这才十一二岁就这么吓人了,以后不知要成长到何等地步。

“你说出去,只有你会倒霉而已。”赵伯琮平静地看着他。

董德元起初不完全懂这句话,直到第二日的朝会。

当众人问及尚谨情况,又有人不怀好意地推波助澜时,赵伯琮冷冷地盯着那几个人。

“邵内侍,取剑来。”

那把连夜镶嵌了宝石的剑初次展露在众人面前。

剑柄首端镶嵌了一块鲜红如血的宝石,剑格上则刻了繁复的饕餮纹,格外惹眼。

剑鞘头是莲花如意纹,尾是火纹并螭龙纹,中间镶嵌了一块多宝牡丹金片,中和了煞气。

众人险些以为赵伯琮因为尚谨命不久矣疯了,准备让某些招人厌的主和派血溅当场。

然而他们听到年少的帝王说的话后,只觉还不如主和派血溅当场呢。

“此乃天子剑!赐予尚谨,持此剑等同天子!”

玉带不玉带的,不重要。

先生要是喜欢玉带,他自然可以送许多,但这柄剑不同。

比起天子剑,区区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根本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大战写嗨了,忘记插叙送这把剑的起因了,补全剧情在424章末尾。*由于更新,提醒大家,参与抽奖要百分百订阅率,明天开奖,记得补这一章的订阅。奖品包括小谨谷子全套包邮,以及印章二选一。*小谨:获取专武,用来干什么好难猜啊!以血祭剑赵佶&赵桓:脊背发凉*伯琮:这玉带谁送的,不过如此……你用先生老家的蓝宝石?那我用来自遥远国度的红宝石!火火:???禁止拉踩,你等着!!!*这把剑作为设定之一,和大秦的玉佩、大汉的血珀司南佩、大唐的蹀躞带,都是有设计图的估计明天就会把剑的约稿发出来*尚方宝剑虽然挺早就有了,但印象中的那种要等到明了,尤其是万历之后。

第427章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往后尚谨执此剑,不敬者视为不敬皇帝,欺瞒者视为欺君罔上,背叛者视为误国负恩。”

“近日人心浮动,谁敢再言不是,朕绝不会放过!”

众人震动,不敢言语。

皇帝都这么说了,哪里还有敢弹劾的。

现下尚谨病重,谁去触霉头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总要等这一阵过了再劝,反正这种东西也要看皇帝的心意,指不定哪一日赵伯琮自己就后悔了。

朝会结束后,赵伯琮留了宰执议事。

众人都把刚才朝会的事情当作没发生,半句不提。

毕竟他们之中大多与尚谨关系匪浅,便是有不大对付的,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冲锋陷阵。

只是风波总是一阵接一阵,哪怕他们不想惹事,事情又自己找了上来。

前线传来急报。

金国以太上皇与渊圣皇帝为要挟,要求宋军退出河间府,自此以黄河为界,划河而治。

众人皆以为是老一套,毕竟这些年金国求和不是拿土地说事,就是拿二圣威胁。

正此时,一只猫缠在赵伯琮脚边,脖子上挂了一卷小纸条。

他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先生养的猫了。

自从先生晕过去,先生养的那些猫也消失不见了。

他认出这只玄猫,伸手要去取纸条。

其他人没看清细节,只看到一只玄猫闯进了大殿。

陈俊卿只当他被狸奴分了心,义正词严地劝阻:“官家,如此重要的时候,怎能玩物丧志?”

就算是尚相公的猫,那也不行。

赵伯琮眼皮一跳。

自从三年任期满,他将陈俊卿从审计司调去了枢密院编修时政记房,明降暗升。

不同于起居注,时政记主要按年、月、日记载皇帝与三省枢密院的宰执们所言军国政要大事。

陈俊卿调任后陪侍左右,参与议事,辅佐宰执记录时政记。

因而陈俊卿常常劝谏,小到皇帝今日又沉迷蹴鞠了,大到皇帝在哪些国家大事上又不妥的地方。

赵伯琮“恨”得牙痒痒,但是没办法。

谁让先生看重陈俊卿,也教导他对待这种直臣要多一份包容呢?

其实也根本算不上厌恶,单纯就是无奈。

“陈卿,这可不是一般的狸奴,你以后会明白的,如今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故作高深,把陈俊卿之后的话都堵了回去。

陈俊卿虽然耿直,但是这些年也历练出来了,分得清轻重缓急。

眼下重点是金国求和,只要皇帝不因为摸猫影响处理政务就好。

自己之前追着劝谏,还不是因为皇帝拿尚相公的话搪塞人。

什么“先生赞誉大宋蹴鞠强悍,远胜他国”之类的。

其实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因为皇帝本身就学到了一份尚相公的勤政,很少有懈怠的时候。

“接着议事。”

对于此次金国求和,无论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是心情大好。

对主战派来说,这说明大宋把金国打服了,金国这是要认输了。

对主和派来说,同样是议和,当然是对面求和让他们也觉得脸上有光。

但对于此次是否要议和,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界限忽然就不那么明显了。

主要还是因为事涉赵佶和赵桓。

同意议和,罔顾这些年大宋军民的牺牲,枉费这些年朝堂上下的夙兴夜寐,更会叫天下人觉得皇帝妄言中兴。

拒绝议和,自是他们一贯坚持的,但金国已经到了拿二帝性命强行议和的地步。

如果皇帝为了大义牺牲二帝,固然是个能让大部分人们私底下高兴的选择,但孝道就毁了,皇帝身上将多一道无法磨灭的污点。

张浚坚持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议和。难道议和了,他们就一定会把太上皇送回来吗?”

王云立刻跟上:“别忘了先前马扩出使到半路,差点中了计。”

“此言差矣。之前那次,不也是尚相公同意的吗?”

欧阳珣骂道:“呸!少拿尚相公压人!尚相公今日要是在,你敢说这种话?”

“臣实在是为官家的千古名声思虑啊!要是太上皇出了事,可要如何向太祖太宗交代呢?”

“……”

原本还在观望的赵鼎被同僚的厚脸皮震撼了。

要是太祖泉下有知,估计都要给太上皇几记太祖长拳。

太祖太宗真的会因为太上皇的死生官家的气吗?

纯粹的胡扯!

两边扯来扯去,重现无数次的争吵。

“有什么好吵的?”陆游不解,“非要两全其美的法子,又不是没有。”

先生就讲过一个好办法,他觉得非君子所为,但也未尝不可。

“等把二帝接回来,再跟金国打不就好了?”

“天子一言九鼎,若是反悔……”说话的人震撼地看着平日十分正派的陆游。

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被尚相公带坏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陆游不以为然:“对金贼有什么好保证信誉的?”

谁要跟金贼这那的。

“罢了,朕自有决断。”赵伯琮忽然觉得后脑勺疼得很。

真实的情况是有些出入的。

他面临的真正抉择并非群臣所争论的。

那张密报上,是岳飞送来的。

金国给的新条件是,若议和,赵佶赵桓任由处置,五花大绑送回来都可以;若不议和,非派人把赵佶赵桓好吃好喝地送回大宋,把朝廷的水搅混。

不知是金国哪个神人想出来的反方向人质。

岳飞得知尚谨病重,担心这样的消息会引起轩然大波,才密奏此事。

但无论如何,不答应金国的条件,金国就会铁了心让赵佶赵桓回来捣乱。

不管赵佶赵桓有没有那个本事,都是个麻烦。

金国笃定汉人只会把二圣迎回去以礼相待,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偏偏大宋最胆大包天的那个人此时病倒了,没有一个人敢挑起把二圣送到地下的大梁。

当然,这其中也有群臣不觉得赵佶赵桓能复辟的原因。

就算赵佶赵桓把集英门拍烂,他们也不会拥护赵佶赵桓的。

两块朽木和一朵向阳花,他们当然知道该选什么。

哪怕是那些被尚谨打压的人,也不会蠢到依附赵佶赵桓来获得权力的。

不过现在尚谨出了事,也许真有傻子觉得可以呢?

就是不知道金国预想的那种夺位政变,有没有把在家养老的几位老臣、忠于幼帝的几位统制,还有他们这些被赵佶赵桓坑惨了的文官算进去。

其实赵伯琮也清楚这点。

先生当初玩笑似的几句死了之后如何如何的话,就是做好了保障。

何况他今年十三岁了,不像当初六七岁登基时那样有许多人质疑。

当了七年的皇帝,他对很多事都清楚。

可他还是在恐惧。

他脑子有些混乱,想要弄清自己在恐惧什么。

担心那两个老家伙来抢皇位?

他不怕。

担心自己身后名?

哪有他这个年纪就开始想死后名声的。

他在怕……

*

河间府。

自从岳家军炮轰河间府后,挞懒就学乖了。

他怕赵佶赵桓真死了,就把人安顿在城内先呆着。

这回议和他有把握,宋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谈。

而且他开出的条件多丰厚啊!

丰厚到他差点被斡本那帮人打死。

但愿此次议和能成,不然他估计是活不了了。

朝廷里那帮蠢货,宋那边都要平推了,他们还在打擂台。

他自觉高瞻远瞩,大金短时间内很难吞并中原,一统天下了。

有时候他都怀疑赵伯琮到底是不是赵氏血脉,怎么和以前那些皇帝不一样。

大宋又不缺钱,花钱买和平的事情都不干,非要耗费巨大的打仗。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叮嘱:“派人看着点昏德公和重昏侯,别让他们两个出什么差错。”

“将军多虑了,他们两个又不会为了不当人质自裁。”下属笑道,“而且马上要有宋臣来接他们回去,他们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要是昏德公二人有那个为国牺牲的胆魄,也不至于被他们日日侮辱耻笑了。

毕竟他们大金也是欣赏有气节、有能力的豪杰的。

“这倒是,他们两个怂蛋没那个心气。”挞懒点点头。

“对了,到时候别让兀术出面了,就说他伤没好要养伤,不然影响我议和。”挞懒对议和双方人员非常重视,“希望宋朝廷能派个可靠的使者来议和。”

他已经帮议和排除了最危险的大金人员,宋朝廷最好是诚心的。

要是来个之前那些怂货宋臣,那他大喜过望。

要是来个马扩那样的,估计成不了,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要是来个尚谨那样的……那他们可以准备不死不休了。

挞懒心中自嘲,尚谨怎么可能亲自来。

就是尚谨要亲自来,那小皇帝能答应就怪了。

*

尚谨虽然昏迷了,但有系统转述,对外界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清二楚的。

「赔我火火牌蹀躞带。」

【那也没摔坏啊。】

系统心虚地回答。

「你还好意思说,突然把我弄晕过去,也不知道帮我把东西收起来。」

长毛三花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尚谨立马心软了。

这小猫太心机了,竟然直击他的要害。

等到赵伯琮拿出那柄剑,系统立刻活跃起来。

【这下你还得谢我了!提前拿到玉玉牌天子剑!】

忽略掉系统诡异的用词,在得知这把剑的存在时,尚谨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不知道?」

不错不错,伯琮这孩子都能瞒着他做事了,可见的确长进不少。

【……真是很别致呢。】

系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权臣。

「这剑的确不错,制式也仿古,我的弟子就是了解我的喜好。」

问清所谓的天子剑长什么样,尚谨美美睡觉。

【宿主,你不急吗?】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要是系统提醒他,他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这不能怪我啊!要不是我,宿主你就又猝死了。】

明明是宿主试图把睡眠进化掉,结果违背了生物学好不好!

「……」

「算了,当我没说。」

他还是睡觉吧。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他被猫叫声吵醒了。

【你的好弟子生病了!】

他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提前醒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吧。」

他也不知道,但是没时间探究这个问题了。

殿中格外安静,只有关林守着。

应该是因为赵伯琮生病了,所以人都跑那边去了。

关林的神情在昏昏欲睡和忧心忡忡之间来回切换,显然是困得不行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也难怪困成这样。

床上突然坐起来个人影,吓得关林的瞌睡虫都跑了。

“尚……尚……尚相公?!你醒了?”

他不会是困出幻觉了吧?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人真的是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尚相公吗?

【对啊,宿主你怎么醒了啊!】

尚谨干脆利落地下床,取过旁边放着的干净衣裳,边穿衣边问:“伯琮病了?御医怎么说?”

“啊?相公怎知……”关林小跑过去想要帮忙,但尚谨已经穿好了。

虽说没有平日那么郑重,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快和我过去!”尚谨已经跃步到了门前。

关林只能一头雾水地跟着走。

路上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真是感天动地的君臣师徒情谊!

一定是官家生病了,尚相公有心有所感,才醒了过来。

但是尚相公怎么行动自如,半点不像病重躺了三晚的样子呢?

难道也是上苍保佑吗?

*

殿内,几个人围在一起。

邵成章正与杨沂中说话,陆游和王仲平、刘显惠站在一处。

看到尚谨的身影,他们也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先生!!!”陆游直接要扑到尚谨怀里,又堪堪止住脚步,顺势扶着尚谨。

尚谨摸了摸他的头,又与其他人点头示意。

“明章!你身体可还有不适!?”邵成章惊喜地问。

“不碍事,晕倒只是意外罢了。”尚谨蹙眉道,“我听说伯琮生病了,怎么回事?”

邵成章扶着尚谨往内室走,顺带给关林一个质问的眼神。

怎么跟病人说这些?

关林都想喊冤了,他什么也没说啊!

“御医说是骤然情志失调,才会内伤发热。只是少见内伤发热如此急的,怕是这几日忧思过重了。”

邵成章也没想到赵伯琮会病得如此突然,入睡前都还好好的,半夜里额头就突然烫起来。

“你病的这些日子,官家都没睡好过,活脱脱第二个你,除了睡觉朝会议事就是处理政务。”

踏进殿内,两个御医扭头看到是尚谨来了,震惊之余是狂喜。

“尚相公!”

他点点头:“其他事往后再说。”

御医当即抓住重点:“官家非外感发热,却高烧不止,头痛头晕,都开始说胡话了。”

按理来说,一般因情绪原因而起的内伤发热都是持续的低烧,甚至有连烧十天半个月的。

可官家却是骤然高热,方才还能听官家念叨什么“宋”、“先生”、“北伐”的词,这会儿半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们已经拟了药方,嘱咐了宫人,相公再瞧瞧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尽善的。”

“好,交给我吧。”

御医们如释重负,尚相公总是如此可靠。

既然有尚谨在,他们也可放心些。

他们又忍不住问:“真不用再给你诊断?”

说实话,尚谨这状态好的像是回光返照,怪吓人的。

“无事,你们也熬了这几日了,回去休息吧。”他神情关切,“阿游,你们也出去吧。记得告诉其他人一声,我已经大好,不劳某些人费心。”

后面这句十分尖锐的话当然不是对着眼前辛苦了数日的人们说的。

邵成章心领神会,保证天亮后就让文武百官都知道尚谨身体健康。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邵成章还是留在内室帮忙。

*

赵伯琮蜷缩在被子里,整个脸都是红的。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窄小的视野里被整个人填满了。

真的是先生!

他喜极而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充满了内室。

想要触碰先生,是不是他病糊涂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却将他牢牢按回枕上。

尚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于是坐在床边,小心地将那只探向自己的手裹进掌心。

“伯琮,我来了。”

“先生……”他有满腹委屈想和先生说,可是好累。

尚谨给他掖好被角,俯身道:“我在。”

“我没事。”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赵伯琮勉强点点头,又觉得头更晕了。

但先生在这里,他就好受多了。

见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尚谨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转身将帕子递出去清洗时,尚谨的目光被那把剑牢牢吸引了。

邵成章发现他在看剑,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是官家送你的,持此剑等同天子。”

他沉沉叹息,轻轻松开手,起身想要走过去看看那把剑。

就在这时,赵伯琮突然又醒了。

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赵伯琮愣了一下,仿佛再次确认这不是梦,眼圈更红了。

“先生……醒了?真的没事……”

他说着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都没事了。”尚谨连忙按住他的手,试图抚平那不安的颤抖。

他这才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

赵伯琮又醒了,他想要抓住尚谨的衣袖,但手上没什么力气。

“先生……我好怕……”

“伯琮别怕。”尚谨在赵伯琮面前是很少拘泥于君臣礼仪的,伸手将孩子拥入怀中。

“无论你怕什么,我都会解决他们的。”

“你是怕赵佶和赵桓吗?”

这个是最好解决的了,送上西天就能解决。

“不怕……”

“那是怕我走吗?”尚谨的目光更加柔和。

“嗯……先生不走,不要死……”

其实他不止怕先生离开,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恐惧毫无兜底的选择,没有先生的选择。

“我会一直好好的,陪伴着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只要伯琮还需要我一日,我就会在你身边。”

“真的……”他汲取着这份温暖和安全感,追问道。

“君无戏言,君前亦无戏言。”

赵伯琮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那……朕命令尚卿,亥时……睡觉。”

尚谨表面上无奈地回答:“臣遵旨。”

实际上……再说吧。

亥时睡觉,那也太早……

【?】

「!」

*

天光乍泄时,赵伯琮迷迷糊糊又睁开眼,看到尚谨坐在桌前写字。

他想要起身,被尚谨发现了。

尚谨放下笔,坐到床头。

他立刻依偎过去,低声问:“先生在写什么?”

“准备写给鹏举的回复。伯琮可好些了吗?”

尚谨下意识用了最寻常的方法,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用鼻音答了个“嗯”。

“比半夜是好些了,但还是发热。好好躺着,我会解决好这些事情。”

瞧这迷迷糊糊的样子,虽然转为低烧了,大概也不怎么清醒,还在关心他写什么呢。

“先生……跟我说话。”

听着他的声音,尚谨无奈地说:“嗓子都烧哑了,还说话呢?不许说,好好休养。”

“议和……不问我?”赵伯琮很少如此言简意赅地说话。

“你不会议和。”尚谨摇摇头。

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嗯……我不怕骂我不孝,先生也不要在乎。”赵伯琮还记得先生说要周全他的名声。

“伯琮……”尚谨叹息一声,莫名问道,“如果拒绝议和,金国真要扶持他们复辟呢?”

如果此时赵伯琮清醒着,他一定会笑先生又开始逗他玩,那两人没那个本事,而且金国扶持的那还是宋皇帝吗?

但此时他晕晕乎乎的,只会顺着假设直接回答。

“不许……”

他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我输了,就死前留最后一道旨意……督促各路配合岳将军北伐。”

就算赵佶赵桓本人有复辟的本事,他也不愿意与金国交好,制止北伐。

就算是死在权力争斗里,他也要想办法给北伐谋一条出路。

这些想法受限于他昏昏沉沉的头脑和哑得不能再哑的嗓子,没能说出来,但尚谨能感觉到他的意思。

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串久违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将在返回系统空间后结算。】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

尚谨听着提示音,面色不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将人哄睡了。

他垂眸看着地上兴奋地乱跑却不发出丁点声音的狸奴。

「完成了?这是什么标准?」

【赵伯琮虽然意识模糊,但是说的话都是真心话,并且不会更改。】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支持岳飞北伐。】

系统观察尚谨的表情,却发现他神色奇异。

「咪咪,任务完成之后还有失败的可能吗?」

【没有。】

「也就是说,我可以做我一直想做的事了?」

【宿主,你不会要造反吧?】

系统依稀记得尚谨来大宋的第一天就想造反了。

「想什么呢?」

他现在干的好好的,造反干嘛?

「我要亲斩二圣!」

本来准备直接拒绝金国,赵佶赵桓死了拉倒。

能为国牺牲是赵佶赵桓的福气。

但是他现在改主意了。

他起身拿起天子剑,脚步轻轻地出了内室。

“陛下这是急症,来得快去的也快,最迟中午就不会再发热了。”他告知其他人赵伯琮的病情。

陆游终于松了口气,打起精神说:“先生,你也快些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怕是不能休息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接了陛下的旨意,亲赴河间,与金国谈判。”

“我也要去!”陆游立刻说道。

尚谨以赵伯琮还需要陆游这个师兄为由劝陆游留在开封。

而邵成章要敏锐得多。

“这不是官家的旨意吧?”

且不说官家还在病中,就算官家身体康健,那也不可能舍得这个时候让尚谨去与金国谈判。

杨沂中颇为意外:“官家答应议和了?”

按理说不会啊……

“没有。我们只是去谈判,至于谈什么……”尚谨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

尚谨出发前还要做些准备。

光凭他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金人面前杀了赵佶赵桓。

他先派猫猫去联络王善,再叫人把王云、欧阳珣、马扩喊来。

王仲平和刘显惠走到他面前,紧张地表明想要同去。

“……好吧,刚好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前线。”尚谨送了口,看向杨沂中,“杨统制,忠锐军年十五者我就带走了。”

“官家的亲卫队,他同意了你就带走。”杨沂中顿了顿,问道,“要我安排人护送你吗?”

“不必,我有自己的护卫。”

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亲卫,其实更像先秦的门客。

尚谨心情愉悦地安排一切,直到邵成章拦住了他。

确认不会有人偷听,邵成章才开口询问:“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面不改色地反问。

而邵成章仍旧像当年一样相信自己的直觉。

“像当年一样。”

尚谨低声轻笑:“成章,我差点以为回到绍兴三年了。”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情况和当时不同了。”邵成章却笑不出来。

他想,当年明章要弑君,是因为岳鹏举在前线已到了不可退的地步,而赵构试图对明章和岳鹏举动手。

即便在那时候,他们的行为也算是隐秘。

可这回不同。

如果明章要隐秘地杀死威胁到大宋与官家的二帝,根本不用亲自去趟浑水。

只需明章授意,便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做,成为明章的刀。

非要去河间的理由,当然不可能是去和岳鹏举故友重逢,只可能是明章想要亲自动手。

“成章,不亲自去,我会死不瞑目的。”他神色哀婉。

眼前人曾承诺做他的共犯,所以他有恃无恐。

“……”邵成章哪里听得了他这个前几天差点病死的人说什么死不瞑目的话,只能沉默以对。

他叹道:“成章,你就当我疯了吧。”

“不要告诉伯琮,他还在病中。”

“不要告诉阿游,我不希望他接触这种事。”

“更不要试图告诉鹏举,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做了这些事。”

邵成章还是想劝一劝:“那你就不该去做。”

“可我已经做过了,甘之如饴。”

杀昏君这种事,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弑君的心理负担,而对他来说,只有杀人的心理负担。

其实也不一定是人。

“授意别人去杀,我是主谋,亲手去杀,我是主犯。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我本来就不是喜欢阴谋诡计的人,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他们都杀了之后昭告天下,接受律法审判……”

可惜他不能这么做,不然他的变法怎么办?

后世可以发现蛛丝马迹,但当朝不可以。

邵成章当然不可能让尚谨接受审判,直接打断了后面的话:“别说了,我不会透露给别人的。”

没人有资格对明章判罪。

明章所作的贡献,足够两个昏君抵命。

他有时候在想,对尚谨熟悉到这种地步,也是一种折磨。

因为他明知道尚谨要涉险,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无法阻止。

“你当真不在乎这些了吗?”邵成章指的是尚谨如今的地位权柄。

“昨夜,陛下同我说,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孝,叫我也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尚谨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本来也不大在乎的,毕竟权臣本来就没好名声。”

弑君后的名声如何,那也要看弑的是谁。

至少他相信,在这个世界的后世,赞同他弑君的应该比不赞同的多。

不过这种论题出现的前提是,他的行为被发现了。

很巧,在他出发前,陈俊卿找了过来。

“尚相公,学生也想同去。”

“你去做什么?”

陈俊卿如今的官职可不适合像在审计司时那样到处乱跑。

“学生本就负责记载宰执时政,朝廷中再没有比相公和岳帅更重要的宰执了。”陈俊卿解释道。

“不可。”邵成章担忧地朝尚谨摇了摇头。

陈俊卿疑惑地看向邵成章,他要和相公一起去,关邵内侍什么事?

尚谨又确认了一遍陈俊卿的意愿便答应了。

“你既执意要去,便同去河间吧。”

【宿主,你放飞自我了?】

「没有啊,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但是宿主你现在特别像在玩火。】

「把他们两个烧死吗?也是不错的方法。」

【???】

「哎,逗你玩的。」

「我有把握,收拾收拾出发!」

作者有话说:

开奖啦!中奖的宝可以vb联络我(江余舟_)请发你的读者号(数字)或者读者专栏截图,留下地址(或者在抽奖活动中填写),和希望拿到“明章”还是“尚谨”的印章!(截止后没有说的就随机啦)另外,拥有三套插图但是没抽到的宝也可以vb联络我获得制品哦!ps:不是谷子和印章二选一哦,谷子大礼包是一定的,印章有两种所以二选一

第428章 准备好了吗?

待漏院。

原本今日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却格外热闹。

“不是说官家病了,今日不朝吗?又把我们喊来待漏院,又说不是朝会。”

“应是尚相公召我们吧?”

“哎……据说是官家病了,尚相公强撑着起来的。”

“这一天天多病多灾的,天妒英才啊。”

“所幸尚相公余威犹在,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

“那也是官家面对闲言碎语不为所动啊。”

众人小声议论,已确定了今日不是朝会,只是尚谨召集他们有事。

而尚谨姗姗来迟,笑着问好:“诸位早,三日不见了。”

“尚相公。”众人齐声喊道。

“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了。”尚谨也不欲跟他们绕弯子,“陛下派我去河间与金国交涉。”

有人质疑:“相公可有官家的旨意?”

就官家那个性子,又生着病,怎么可能愿意让尚谨亲自进龙潭虎穴?

尚谨提起天子剑,剑标压在地上。

把龚锡看得心疼地不行,换作是他,估计得把剑供起来,尚相公看着还真把天子剑当一般的剑使了。

这剑长得快要赶上某些人的身高,看起来能把人竖着劈成两半,震慑力极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把剑代表的权力。

顿时没人敢再说话了,这和剑履上殿有什么区别?

他叹息一声:“近日来人心浮动,我又急着去河间,才让诸位此时前来,免得有些人总是想些不该想的。”

“官家的病是忧思过重所致,这几日便能康复,但之后谁若是给官家徒增烦恼,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盯着那些素日不安分的,这话就是给他们说的。

见他们点头如捣蒜,他才笑着叮嘱:“还有我之前说的市舶司的事情,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

毕竟等他回来,估计整个朝堂都没人有心思弄这件事了。

*

离了开封,策马北行不出半日,便已到了黄河渡口。

渡河时,尚谨心中的躁动仿佛也被滚滚而去的河水涤荡殆尽。

一路向北到了大名府,他们仍停驻在黄河沿岸。

犹记得多年前到大名府,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在秋风中瑟缩着南行。

那时他跟着赵构,往东去济南,复南下,已多年不曾来过了。

而今却不同了。

虽说是秋风萧瑟,但大名府一派欣欣向荣。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两河,而不是初到大宋时的“前线”。

马扩提议道:“明章,再往前要翻山过河,今日不如现在此处休息。”

真怀疑要不是带着他们,明章会日夜不停赶往河间,毕竟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好。”尚谨点头道,“你们也赶了好几日的路了,先休息吧,我进大名府看看。”

赶路不急在一时,他虽然急着解决麻烦,但是有人比他更急,比如一心议和的挞懒。

他也担心其他人受不了连日赶路,尤其是队伍里还有个陈俊卿。

虽然陈俊卿在审计司那三年习惯了奔波,但身体素质终究比不上终年行伍的人。

还有那几个小将,年轻人精力好,却仍要照顾些。

他自己一个人的话,倒是可以一刻不停往河间去,只是他累不坏,但是要中途要换马,免得把马累坏了……

【???】

本以为宿主能吸取教训,结果宿主不仅提前醒来,还完成了任务,导致宿主现在更肆无忌惮了。

「哎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就去休息。」

他安抚地摸了摸玄猫的头,抱着猫去休息。

躺在驿站的床上,他很快睡过去,美梦洗去一身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吃了点干粮便上路了。

神采奕奕得不像是所有人中最病弱的那个。

虽不是领兵,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说:“拔营!”

*

河间。

王善原本驻守在太行山一带,防着河北的金军打河东。

得了尚谨的信,便带着三十多个亲卫日夜兼程赶过来了。

他一见到岳飞,便揽过岳飞的肩膀,咧嘴一笑:“鹏举!我听明章的直接来了,你没意见吧?”

毕竟按朝廷的安排,他得到的又不是调令,再怎么说也不该直接跑过来的。

岳飞并不在意这种所谓的权威,若非要论权威,如今又有谁比得上明章呢?

“他与我说了。”

调动军队什么的无所谓,但他对明章的安排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在明章的安排中,他竟只是外围策应,而王善和关胜才是陪同前去的。

而王善显然要高兴多了。

“谁能想到我竟然要出席那种场合,感觉还挺新鲜的。”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和明章,有事瞒着我?”

“哪里的事,他对你多好,其他将领多眼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只有他瞒着别人的,哪有他瞒着你的?”王善摇摇头。

试问大宋将领里谁人不知岳飞的地位不可撼动?

莫说别人了,连他这个早些年就清楚内情的,都羡慕不已。

岳飞蹙眉道:“可明章不愿意让我同去,我觉得不安。”

“他又不会真的议和。”王善不明白。

“我知道,只是要他独自去面对金贼……若金贼狗急跳墙,想要害他,我在外围鞭长莫及。”

岳飞正是知道尚谨一定不会同意议和,才会如此担忧。

王善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怎么就独自了?我们不是人啊?还有关胜呢。”

“我并非此意。”岳飞无奈地说。

王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我知道。你要是真那么担心,等他来了你问问他,不就不担心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尚谨到底要干嘛,信中只说让自己带上最可信的弟兄们到河间来,要他参与跟金国的商议。

*

黄昏时分,赶路多日的尚谨终于带人到了岳家军驻地,比守卫更先迎接他的是金丝虎。

他笑眯眯地抱起扑在腿上的狸奴,往空中举了举。

“好似胖了些,鹏举喂的太好,要赶上大橘了。”

“相公,岳将军亲自去勘察地形了,说是你若提前到了便先休息,不必等他。”守卫提醒道。

尚谨点点头,跟他们去岳飞安排好的地方。

岳家军驻守北林镇外十里处,距离河间府很近。

他们则被安排在镇中,显然是特意准备了一番的,收拾得很干净。

王善倒是早就等在那里了,正百无聊赖地在马厩旁边给战马梳毛。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得快。”王善把梳子往旁边箱子里一扔,跳到尚谨面前故作逼问状,“快说,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们?”

尚谨把金丝虎放在地上,把金丝虎推向玄猫:“去和金乌玩吧。”

“瞒着他,没瞒着你。”尚谨指了指里屋,“走,进去说话。”

王善当然清楚这个“他”是谁,心中更觉奇异,从没见过明章做事还要瞒着鹏举的。

两人坐定后,尚谨才低声道:“行仁当年的话可还作数?”

王善迷茫地看着他,什么话?他说的话可多了。

“弑君造反。”

“啊?不是……你现在不就还是土皇帝吗?”王善震惊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王善对尚谨的评价就没变过——一个不愿意造反的土皇帝非要当人臣。

“而且小皇帝不是你自己选的合心意的?”

他当年还对尚谨说要选一个符合心意的皇帝嗤之以鼻呢。

没想到尚谨竟然真的扶持了一个听话的稚子上位。

“谁说是这个君了。”

先皇也是君啊。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说的是北狩!?”

“干不干?”尚谨点头。

“废话!当然!”王善兴奋地说,顿了顿,又问,“你之后准备摄政了?”

想了想,觉得这个词现在已经达成了。

“你准备改朝换代了?”

尚谨摇摇头:“我会慢慢还政。”

王善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