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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后尘

金国的那些事算不得秘密,更不可能瞒得住。

过了个把月,大宋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消息。

赵伯琮却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游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来找赵伯琮,却被告知赵伯琮早就起来,去忠锐军那边了。

陆游不解,今日不是没有朝会吗?

怎么起得这样早?还去了忠锐军那边?

他到忠锐军那边时,正看到赵伯琮在认真听教头讲话。

见赵伯琮听得认真,他就没打扰,而是悄悄问身旁的忠锐军“小队长”王仲平。

“官家怎么跑来习武了?”

而且来得这么早,他都自愧不如了。

王仲平把手里的棍棒往地上一戳,疑惑地说:“官家一早就过来了,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懂他早上刚出屋门就发现官家已经在习武的感觉?

还好官家没说什么,他就跟着官家练习。

官家才十岁呢!就算习武也是学些比较基础的,今天都在向教头请教那么细的问题了。

难道这就是皇帝对自身的高要求吗?

只是教头看着好似没有教导他们时那样得心应手。

等到赵伯琮气喘吁吁时,陆游终于把人拦住了。

“今上午还有毛夫子的课呢,官家怎么来这里了?”

毛夫子要是知道师弟逃课了,还不得把资善堂给翻过来啊?

“我派人去跟毛夫子说了的。”赵伯琮缓缓地走了一会儿,才坐下休息。

他还让人说师兄可能也不去上这堂课,因为他知道师兄会来找他。

陆游坐在他身侧,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金国的事情?”

金国的动静那么大,粘罕病死这种消息,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赵伯琮点点头。

合剌对粘罕一派的赶尽杀绝,他都知道了。

看到合剌间接害死了良将,他当然会幸灾乐祸,但是也由此更加担心,想要锻炼身体,更长寿些。

总的来说,大宋皇帝们的寿命成下降的趋势。

至于赵佶赵桓,不在此列。

要是跟他们两个一样才能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还不如早逝呢。

虽然先生说是因为宫殿的原因,已经整改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他可千万不能因为身体原因驾崩,不然先生遇到了合剌那样的皇帝可怎么办啊?

平心而论,对于合剌改革官制,他是觉得这个决定对金国不错,大宋虽然冗官问题严重,但是官制肯定比金国先进。

但是合剌这手段……

太没良心了。

他有当皇帝就很难有良心的觉悟,但还是觉得合剌太没良心了。

合剌跟粘罕之间不像他跟先生有那样多的情谊,下得去手也正常。

反正他是断断不会把这种手段用在先生身上的。

他还要跟先生成就中兴之业呢!

若是尚谨在此,感动的同时大约会好笑。

赵伯琮的长寿在大宋皇帝里能排到第二,竟也有如此担忧。

不过赵伯琮可不知道自己历史上活到了六十八岁,只是一心向教头寻求锻炼身体的方法。

“林教头,这样做就可以延年益寿了?”赵伯琮若有所思。

“这……臣也只能保证可以强身健体。”林安无奈地回答。

怎么偏偏教他今日训练,遇上了官家呢?

他知道官家是个温和的人,这种话不是逼问,但还是不敢说大话。

而且人家都是打拳法锻炼身体,怎么还非要跟着他学枪法?

他都怕官家拿不动兵器。

赵伯琮也不生气,反而夸赞道:“不愧是先生钦点的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如此诚实。”

虽然不知道这么长前缀放在教头前面的意义,但是先生喜欢这么喊,他就跟着喊。

听赵伯琮这么说,林安汗流浃背。

谁知道尚相公为何初见他就说他合眼缘呢?

那日禁军送了各类数个教头人选来让官家和尚相公挑选。

尚相公问他叫什么,教什么。

他只说是禁军专门挑来教导忠锐军遗孤棍棒枪法的人之一,姓林名安。

结果就被尚相公笑眯眯地说了一通鼓励的话,还开玩笑说他是什么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以后就把忠锐军的枪法托付给他了。

他自认不过是个普通武夫,教头也算不得武官,也不知是哪里吸引了尚相公,还引得尚相公一口一个林教头地喊着。

难道真是什么缘分?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王仲平替林教头解围:“官家,其实要说延年益寿,还不如等尚相公回来问问他呢,或者问尚大夫也好。”

延年益寿这种事情,还是问大夫更好。

“哎,可是先生不在。”赵伯琮又来了力气,“我准备给先生一个惊喜,等先生回来,就发现我壮实得和小牛犊一样了。”

先生就是喜欢这么朴实的比拟,他也喜欢,听起来就很健康。

陆游也想起尚谨这么说过,默默试着提旁边的重物,觉得自己也该更加认真地习武了。

他没有向毛夫子告假,但是师弟都派人去说了,他不去,毛夫子应该不会杀过来吧?

*

毛夫子没有杀过来,金国议和使者先“杀过来”了。

他们应该是知道尚谨如今不在开封,才希望能从其他人身上破局。

为了防止使者再被团灭,他们这回显得十分保守,只派了人进入大宋报信,其他使者则等在前线。

身在太原府的张俊拿到议和书,不禁思索,也不知道前线这么长,是不是故意送到他手上的。

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两年前的情景再现吗!

没想到金国送议和书的频率还挺高的,而且条件也一次比一次好。

看得他都要心动了。

说不定下次求和就是把燕云十六州还给他们了呢?

但很可惜,他现在是坚定的主战派。

如果不抗金,他哪里来的军费填补之前的窟窿?

他是真怕尚谨从西北杀个回马枪来太原查张家军。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经查,因而正在实行补救之法。

要是真的议和,用不着那么多军队,尚谨不是更好收拾他了?

千万不能议和!

不过他也不能把议和书拦在自己这一关,还是送去给岳飞吧。

反正岳飞肯定不会议和,到时候出什么问题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

岳飞拿到议和书的时候,很久之前那种想要撕了议和书和使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看来金人是真的怕了,专挑明章不在的时候议和。”他是不会支持议和的。

幕僚提议道:“不如晚些再把消息递回去?”

再等个月余,指不定尚相公就回来了。

岳飞还是极有分寸:“这不是我们能决断的,相信官家不会接受吧。”

*

等议和书传到开封,赵伯琮不看,也不接受。

就算金国说要当大宋的附属国,他都不会答应的。

傻子才信金国会遵守约定。

还不如说是金国的缓兵之计。

*

而系统正趁着尚谨每个月休息一天的好时候,给尚谨转述各地大事。

【宿主,金国那边你就没什么感想?】

金国那些大事,尤其是与粘罕相关的,尚谨早已经知晓,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反应?都不是好东西,死的好,金熙宗更烂,也早点死了最好。」

粘罕比历史上还早死一年,这是历史改变的结果,但由于皇帝还是那么个皇帝,粘罕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还有那破议和条例谁想的?竟然还知道不把赵佶赵桓送回来。」

要是金国说把赵佶赵桓送回来以期议和,那大宋臣民都得吓得奋力抗金。

「应该是完颜希尹或者完颜宗磐的建议。」

【哇!宿主!真不愧是你学生,赵伯琮也卷起来了啊。】

今天早上开朝会,上午看奏章,中午吃完饭午睡,午睡起来上课,黄昏去习武,也不知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作息十分恐怖,时间再长点都要赶上尚谨了。

【你家小皇帝正在努力锻炼身体,试图长生不老。】

「真是个好孩子,竟然没有想到去吃丹药。」

【宿主,你对好皇帝的标准好像越来越低了。】

「遇到烂人了是这样的。」

「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他练得太厉害,反而伤了身子。」

【放心,我正在监督阿游和小皇帝跑圈呢,这才一圈。】

「跑圈……」

他最讨厌的运动环节,还是专心算账吧。

他正忙着清算德顺军。

自从出了那样的大事,德顺军中便惴惴不安。

那日刘子羽收押多人,他们才明白,审计司的人是真的不能动。

尚谨那样连变法都能强硬推行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就算胆子再大,也没人敢像火烧审计司官吏那般放火烧尚谨。

因而尚谨在德顺军的巡视并未受到太多阻拦,他迅速厘清了德顺军近三年的所有账册线索,从笼竿城向四周辐射,拿下所有涉案的大大小小百余名犯人。

他把这些人都送去京兆府,指名道姓要刘子羽总管这些人。

面对这些人,刘子羽垮着张脸。

他负责川陕宣抚使司的财务,一下子查出来这么多人,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忍不住问李彦仙:“这是不是尚相公在点我?”

但无论怎么想,他都只能乖乖照做。

他还想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不被他爹打死。

而且这要是出了问题,比如跑了人,那罪责不止在他,会牵扯到更多人。

李彦仙叹道:“恐怕还不止这么多人。”

西北的情况,他们自己也清楚。

如果尚谨非要较真,至少能把一半的人抓起来。

*

又等了半个月,刘子羽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这半个月,尚谨既没有往京兆府送犯人,更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少严,他有没有给你送密信?”

见李彦仙摇头,刘子羽疑虑地问:“该不会出事了吧?”

最近边境确实有说常常发现异样,但追踪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

很可能是西夏的探子又蠢蠢欲动了。

要是尚谨真出了意外,他大概可以以死谢罪了。

李彦仙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觉得他带着一千精骑能出什么事?”

又过了三四天,尚谨终于差人送了消息回来。

这段时间他音讯全无,竟是去查边境走私了。

传递消息的是尚谨身边的隗顺,之前也是他负责押送犯人。

尚谨将隗顺编入队伍,方便到时候把重犯带走,送回开封。

刘子羽摸不着头脑:“怎么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有?他跑哪里查去了?”

按理说,那么一大帮人若是出境,边防应该会发现才对。

李彦仙也对此十分怀疑,直到听到隗顺的复述。

“相公还有话要传给李将军。”隗顺犹豫着开口,“他说,西北军不愧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秦凤路的边境防守十分不错,只是有两处竟连他出入都没发现,还请将军整顿。”

相公这话太挑衅了,他都担心李彦仙听了生气。

刘子羽有了个奇特的猜测,不可置信地问:“这些天异动的‘西夏军’……是他?!”

这也太能哄骗人了。

“倒也不全是。”隗顺垂着眼睛,麻木地回答,“还有想杀相公的,被相公杀了。”

他真的不善言辞,要他怎么和李彦仙解释当时的场面呢?

“……”李彦仙艰难地问,“他们敢杀明章?”

“相公说了,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匪盗,只是顺手解决。”隗顺行礼道,“消息已经传到,我就先走了。”

虽然之前也知道尚相公曾经领兵平叛,但是尚相公手上提着血淋淋的战利品这种事情,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他还是去京兆府狱里看看关押的贪官污吏吧,这个他比较熟悉。

*

一直到年底,尚谨把秦凤路和永兴军路都“转”了一圈。

从军饷粮草到贸易走私,从侵田到纸币,他查的不止是赋税问题,更涉及到不少民生问题。

可以说整个西北“面貌一新”。

人人自危时,以为尚谨终于要走了,才松了口气。

谁料尚谨说还要再留些时日。

他们本以为尚谨还要处理几个人,却不想尚谨从巡视变成了诊治。

给西北的主要将领挨个诊治,顺带打消了李彦仙的顾虑。

而曲端常跟在尚谨身后对其他人冷嘲热讽。

为了防止曲端把自己的病人气死,尚谨往往把曲端推到外面去。

等到尚谨又要启程时,便看到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吴宣抚使……”

他们知道吴玠近来身体不大好了,可是巴蜀离得远,想要尚谨去看看也不好开口。

“巧了,你们怎么知晓我要去找他?”

“我将审计司事务办完时,他就已经接到我的信了。”

在众人惊诧目光中,尚谨示意李彦仙出去谈。

“少严,你们一定要遵医嘱,不过我毕竟不能复诊,还是要找其他大夫看着。”尚谨将要辞别,“希望我下回听到的,能是来自西北的好消息。”

这段时间尚谨查人查得很快活,李彦仙可就难过了。

“你要不把曲端带走?”

“带走做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啊。”

大约是在东边历练久了,亦或是仇恨的力量,曲端变得比以前更有手段。

回来的前两个月陪着他巡视德顺军,第三个月初就已经找了自己的旧部;第三个月底已经把领旧部的“敌对”将领给拉下马;第四个月开始积极地练兵并寻找时机立功。

这个月,曲端又告了三个人,把他们的破事闹到尚谨和李彦仙面前,要求给个公道。

于是尚谨给了他“公道”。

“我怕他这样下去,要把西北捅个窟窿。”李彦仙揉了揉额角。

“是吗?我以为我已经把西北捅了个窟窿了?”尚谨不以为然。

“你那不是捅了窟窿,是直接把西北倒过来了。”

“这么高的评价,那很好了。”

见尚谨丝毫不担心,李彦仙提醒道:“你就不怕被曲端反噬?”

“少严,他能这么快再得旧部拥护,总是有长处的。”尚谨当然不担心,“不过他做错了事的话,你身为川陕宣抚使司的长官,当然可以惩戒他。”

*

尚谨南下往川蜀方向去了。

吴玠自然听说过尚谨的医术,据说岳飞先前患了眼疾,就是尚谨治的。

更别说尚谨的娘还是个名满天下的神医。

所以吴玠得信后,把事务安排好,出蜀与尚谨会合。

他知晓尚谨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路上的,能节省些时间也是好的。

多年戎马,他身上的伤早就数不清了,伤了根基,自知是没有晚年这一说的。

然而尚谨却非要给他看病。

“我不明白。”他望着尚谨,总觉得看不透。

“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把曲端带回来,不就是想让他对付我们吗?”

前后行为太矛盾了。

“是啊。”尚谨垂眸道,“西军不得不防,可我有不愿意做那卸磨杀驴之事,只能制衡。”

见尚谨如此直白,他干脆也不掩饰了,皱着眉头:“我还以为你不同。”

“不,我只是亲身经历过,所以清楚西军的威力。”尚谨说这话时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自豪,“我们西北军,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吴玠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半晌,小声质疑,“说的好像你是西军的人。”

“怎么不是?”尚谨反驳道,“我就是西军的人,你以后会明白的。”

“先看病,我可希望你多活几年。”

“我们的交情有那么深吗?”

实际上,在西北军中,尚谨只和李彦仙与曲端,还有韩世忠等人那样在外抗金的将领关系很好,与他和其他人说白了也是泛泛之交。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是大宋的英雄,抗西夏、抗金、守卫川蜀,自然人人都希望你长命百岁。”

他只觉一股气涌上来:“那你还把曲端送过来。”

要不是他回了川蜀,早被气死了。

也不知道李彦仙能不能受得了。

“因为他有用。”尚谨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们也有用,所以你以医术拉拢?”吴玠觉得这所谓有用的标准很奇怪。

说的好像他们不比曲端能力强似的,怎么偏偏看中了曲端?

“你想多了,于我而言,于朝廷而言,曲端是不可替代的。”

吴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尚谨抬眼看向曲端派来保护自己的人,把人支使走:“你去找这边的大夫过来。”

吴玠看出尚谨是故意的,震惊地问:“曲端敢派人监视你?”

尚谨摆摆手:“真要是监视,能那么容易支开?”

他和曲端的关系倒也没有塑料到这种地步,曲端特意派了那几个人一起,都是在巴蜀一带有些关系的,方便他行事。

真要是监视的,早被他打飞了。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曲端听了会高兴的话。”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听了不一定高兴。

“他心中有恨,有野心,他会听我的。”

“而其他人,即使我把他们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他们也不会真的听从于我。”

毕竟这里可没有什么救命之恩以权相报的戏码。

“朝廷需要在西北军中有一个可用之人。”

“这个可用之人,不是非要最会打仗的那个。”

“在东边战场浸淫多年又在西边有势力的人,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坑害了。”

尚谨笑眯眯地提醒。

以前曲端的手段都是直来直往的。

想夺权,直接杀掌权的;不想打,直接按兵不动……

而现在就有很大不同。

但是他也不会透露更多了。

“不说这些了,你的病还能治。”

“真的!?”吴玠惊喜不已。

实在是他找很多大夫看过了,大部分也只是延缓。

一听到能治好,他直接把曲端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从来不骗自己人。”尚谨轻声道,“你是个将军,要么平安老去,要么战死沙场,我不喜欢将军英年早逝。”

*

尚谨赶在年节时回了开封。

一见到尚谨,赵伯琮就把人抱着不撒手了。

自从他入宫,从来没有与尚谨分别这样久。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不习惯?”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受欺负?”

“先生,我听说你遇到了西夏人,真的没受伤吧?”

“先生,你给他们治病,情况怎么样?”

“先生……”

在赵伯琮一次性抛出十二个问题后,尚谨终于受不了了。

“你这可真是成小牛犊了,就这样结实才好。”

他捻起桌上的糕点,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样问,我哪里回答得过来。”尚谨安抚道,“所有事我都跟你汇报过了,哪里有什么隐瞒的问题。”

“我现在好的不得了,都能出去单挑十个禁军了。”

杨沂中挑了挑眉,这计量单位,把他专门训练过的禁军当成以前的花瓶吗?

尚谨注意到他的反应,向他点了点头。

不信的话其实可以试试,说不定赢的真的是他呢?

而赵伯琮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道:“先生,那你之后还会巡视这么久吗?”

这样的承诺,尚谨是给不了的。

“变法,不能只坐在庙堂上,很多事,不去实地看看,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否则必然被蒙蔽。

“朝廷对那些细微处的掌控不足,只能派人去查,这其中就包括我。”

“我都明白。”赵伯琮重振旗鼓,“先生只管查他们,我一定狠狠惩罚他们!”

*

隆兴四年,春。

春雨落在窗纸上,潮气晕开了李清照手边稿纸的墨痕。

忽然,长街尽头爆出一阵喧哗,马蹄声疾如擂鼓。

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变了调地喊:“收复了!京东路全都收复了!”

李清照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墨。

桌角的《金石录》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

窗外的欢呼声听在耳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她下意识算起数字,距离建炎年间京东路各州县陆续沦陷,已经过去十年。

当年从青州离开时,她甚至梦到过此生都不能再回去了。

她竟等到了!

她竟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其实去年知道济南收复后,她就想过重回故乡。

只是被珠绰给劝住了,那个时候京东路毕竟还在战火之中。

而如今就不同了,边境虽然仍有战事,但大体都平定下来了。

她问尚珠绰是否要同行,尚珠绰思索再三,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是山东毕竟刚刚收复,又多匪患,同行可以保护她。

于是她带着尚珠绰和当年几个跟她一起逃离战火的小娘子踏上了归途。

车马颠簸东去的日子,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场漫长的梦。

京东路天地之开阔,与中原不同。

路上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遇到的同乡说,这一带十室九空。

重返济南那天,医馆里院内的几株海棠开的正盛,地上散落了些花瓣。

看起来医馆似乎并未被破坏,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街边,有人认出了尚珠绰,欣喜地上前打招呼。

“是你啊,妙娘。”尚珠绰笑眯眯地拉住那女子的手,给李清照介绍,“这是孙家长女,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孙妙娘激动地说:“尚大夫!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你们姊妹都是我接生的。”尚珠绰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学医,我离开济南前,你还陪着我给将士们治病。”

“尚大夫竟然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阿舅,他必定欢喜!”她口中的阿舅就是辛赞。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没舍得挪动半步,目光触及李清照,仔细辨认,更加兴奋了。

“易安居士也一起回来了!”

李清照惊讶地问:“你认得我?”

“你来找尚相公那天,我都看见了!易安居士看着就是不同的。”孙妙娘点点头,又继续拉着尚珠绰诉说自己的欢喜。

“听谨说,你与辛文郁那孩子成婚了,他为人正派,会是个好夫君的。”

她知道这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如今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

历史上辛文郁为抗金练兵时被金军发现,中箭身亡,孙妙娘郁结于心,不久便离世了。

好在如今一切改变,悲剧当不会重演。

“他当然好得很,不然我可不嫁给他。”孙妙娘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辛文郁那般羞赧。

话题逐渐到了医馆之事上,她看着医馆,颇为可惜地说:“尚大夫,不如我帮你把这医馆药铺再开起来吧?”

“我日后很少回来了。”尚珠绰摇头道。

她恍然大悟。“我忘了,你现在可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肯定是要待在开封的。”

“倒不是这个缘故。”尚珠绰解释道,“我更喜欢云游四方,注定不会停驻太久。”

“那这医馆?”她更觉惋惜。

“京东路收复,原先那些弟子也都要回来了,这里不会寂寞的。”尚珠绰笑道,“你若是真的愿意,我将这医馆药铺都交给你打理,算作我迟添一份嫁妆。”

她惊讶地拒绝,又确认尚珠绰并非玩笑,便惊喜地睁大眼睛,抱住了尚珠绰。

*

李清照从历城回到章丘时,才发现几乎已经寻不到儿时的回忆了。

她六岁时便跟着父母到了开封,少有回章丘的时候。

后来嫁给赵明诚,便更少回来了。

她环顾四周,努力回忆起些模糊的景象,便沉默着离开了。

待她路过青州城墙时,正是初夏的黄昏。

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正有工匠奋力加固城墙。

此时距离青州收复并没过去多久,负责守卫的兵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警惕。

兵卒见她们都是女子,检查一番后便将人放了过去。

她其实是不大清楚自己回到青州的缘故的。

当年与赵明诚一别,可谓是断绝情分,算不得夫妻了。

这赵氏老宅和归来堂,她其实是不该来的。

然而归来堂凝聚了十来年的回忆,不能不回来看看。

金贼攻破青州后,赵氏子弟大都四散奔逃,老宅比记忆里破败了许多。

几个老人倚着门框,浑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认出她来,也没说什么,默许她进去了。

十年过去,连院子里的树都老了许多,树干上满是皴裂的树皮。

她绕过荒草,凭着记忆,走向归来堂。

昔日品茗论金石、赏玩碑拓的地方已被毁去,只是记忆永存。

藏书楼内已经破败不堪,好在那些藏书早已被她完好无损地带走,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若非说有什么遗憾,大约是还没有写上一首庆贺统一的诗词。

想到此处,她不禁失笑。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尚谨相处久了的人,也总是忍不住想着一统天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2章 数学课几何

今日议事,召了审计司的几个主要官员来汇报各地情况。

“陛下,审计司的巡视官吏都已回来,这是他们报上的名单。”审计使恭敬地递上一本记录书册。

审计司官员巡视不仅负责审查地方工作,也会对当地官吏进行记录。

他们可以向皇帝推荐清廉、有为的官员。

不过这种推荐也伴随着连坐制度,如果皇帝提拔被推荐者,却发现第一个任期内名不副实,举荐者亦会受牵连。

因而被举荐者极少,但也极出挑。

赵伯琮拿过名单,立刻被其中一人的经历吸引了视线。

“这李椿年与先生是同一年的进士,未得授职赋闲在家。”

“绍兴二年,初任宣州宁国县令,后迁宁国军节度推官,期间清廉爱民,惩恶扬善。百姓赠堂匾‘熙春堂’。”

“隆兴元年升任洪州通判,江南水灾时调度救灾有功。隆兴二年再升浙东提举常平仓。”

“巡视使在浙东的审计多与他联络,他所主管之事多无隙可查,且上报诸多线索。”

极其漂亮的履历,看起来的确值得举荐。

赵伯琮若有所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陆游略一思索,答道:“李椿年,隆兴元年六月,由先生举荐为洪州通判。”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尚谨。

尚谨点头道:“是我举荐的,我也可以为他做保。”

“先生与他同年进士,有深厚情谊,怎么不曾提起过?”赵伯琮好奇地问。

按理来说,能让先生举荐,绝对是很有能力的。

“我与他并不熟悉,只在张榜后的琼林宴上见过一回。”

倒不是他不想与人交流往来,而是李椿年自己把自己“坑”了。

“他中进士当年便向太上皇上书,请求推行平均赋税,富国强民。”

“太上皇不喜,一直不曾授职,他只能回饶州家乡。”

李椿年太急切了,以至于没有看清形势,赵佶又怎么可能听一个新科进士的建议去做出什么改变呢?

当然,享乐的建议另说。

“平均赋税……”赵伯琮提议道,“先生,不如将他调回来,此时正需要心求变革的能人志士。”

他知道先生下一步针对赋税有所行动。

“先生是不是当时就已经看中他了?”

“是。”尚谨点头道,“他任县令时曾数次向先帝上书,言革新赋税,不能上达天听。”

是他压下来的。

赵伯琮更加放心地提拔:“他既做得如此好,又有先生与审计司干事推举,那便将他调回来为先生辅事。”

既擅长调度,又曾任提举,不如先调入户部。

“就定为户部左曹侍郎吧。”尚谨开口道,“原左曹侍郎调入都拘辖司。”

又从名单中定了几个人,陈俊卿终于听到了黄公度的姓名。

比起李椿年,赵伯琮对黄公度要熟悉多了,毕竟是自己亲点的状元。

“就算不举荐,我也知道黄公度做的好。”他欣喜地夸赞。

这两年黄公度在泉州为官的政绩他也清楚。

黄公度刚赴任泉州,恰好遇上有流民南下到泉州地界。

守将担心是土匪流寇,把人全抓了起来。

是黄公度发觉异样为民力辩,才释放了那些流民。

后来通过这些流民又牵扯出南剑州的一桩案子,抓了一个欺压百姓、强占土地的地主。

再就是去年黄公度在泉州增加学廪。

黄家本就是书香世家,在教育上颇有经验,事情办得十分不错。

更难得的是,学廪有半数都用在新设武学上,还专门安排了教水战的,招愿意学武的人。

可以说是十分响应朝廷的决策了。

陈俊卿听到皇帝夸赞好友,十分开心。

他与黄公度两年未见,或许不久后便能重逢了。

然而尚谨并没有直接把黄公度召回京。

“他年底任期满,再将他召回来吧。”

此事不急在一时,如今重心都在李椿年身上。

陈俊卿虽可惜黄公度不能立刻回来,但仍然很高兴。

又商议几件事,审计司官员们散去,尚谨便提起对各位大将的安排。

西北仍是李彦仙坐镇,吴玠吴璘兄弟次之,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搞事情的曲端。

从他离开西北到今日已有两月,曲端的密报几乎没停过,闹得他不得不把一只猫放在曲端那里。

因而曲端更加兴奋,收拢旧部,拉了好些人下马,目前对吴玠倒是没什么动手的意思,还在可控范围内。

山东前线是关胜把守,暂停了收复步伐,专心巩固山东防线,并预备将来配合岳飞收复河北西路。

岳飞总揽两河事宜,收复主力军是岳家军和韩家军。

“我已去信给鹏举,明年开春将张俊调回来,配合变法事宜。”

变法到如今,触及得越来越深,势必会引起动乱,原本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需要一支军队“走动”。

而且他也对军事方面有些动作,张俊的军队就很合适。

赵伯琮有所疑虑:“张俊近来还算不错,要直接从他军中来改,可能会引发骚乱。”

“张俊和刘光世,从一开始就被我盯上了。”尚谨解释道,“只不过张俊更配合,也更识趣,所以我没有直接整治他。”

“让他回来,既可以帮助接下来的变法,也可以为缩减军队做准备。”

赵伯琮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又感叹道:“我每每见到先生变法如此从容淡然,便觉得心安。”

他逐渐意识到先生的变法当真不同,同样是大刀阔斧,却并不算太急切。

汪应洋在旁边听着,默默低下头。

依照陈俊卿向他透露的某些细节,他只觉得官家对相公的滤镜未免太大了,西北的贪官污吏和西夏人可不觉得相公淡然。

不过相公的变法比起其他变法确实算得上缓缓而治了。

眼下殿中没几个人,尚谨便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傻孩子,那是因为我还年轻。”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变法。”

如果他人到中年,恐怕会急切得多。

“如果可以,即便我年过古稀,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为百姓、为大宋的未来做些事。”

他虽然总是跟系统嚷嚷着要早点退休,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闲着。

“但若真说起来,我还是会有些担心,所以做了许多准备,足以保证即便我走了,变法失败,陛下的权威、北伐的心愿也可以保全。”

对他来说,变法失败只有一个原因——他死了。

赵伯琮原本眯着眼任由他摸脑袋,猛地睁开眼,生气地说:“我不许先生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成功。

“好好好,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说了。”他松开手认错。

端着茶啜饮的陆游觉得自己才是最成熟的那个,先生和师弟这会儿都好幼稚。

忽然有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默默抓住有余的尾巴。

有余把尾巴当成逗猫棒,好像陆游才是猫,一人一猫玩得很开心。

回过神来,才发现先生和师弟都盯着自己。

见他看向自己,赵伯琮故作痛心:“师兄,不能沉溺于狸奴啊!”

表情真到陆游怀疑师弟在拿自己练演技。

而尚谨则好奇地问:“阿游如此爱猫,那大猫呢?”

“什么大猫?”陆游不解。

有余已经很胖了!

*

河北西路。

岳家军已经从相州向东进入大名府境内,与府治隔河相望。

冬日一过,他们正计划收复大名府。

得到尚谨的信件时,岳飞和张宪等人正在商议方略。

“明章要张俊明年冬防一过,回去帮他推行变法。”

“这下谁能不信尚相公真把调兵权交给我们将军了。”

还没见过提前大半年说明调兵,给足了应对时间的。

“可是张统制能帮上什么忙?”张宪疑惑地问,“难道要让张统制把之前贪的钱吐出来?”

“已经有了刘光世做例子,只要不是太严重,尚相公不会再对第二个大将做什么的。”薛弼摇头道,“变法要下一步了。尚相公先前的变法,原来只是小菜。”

“小菜?!”有人震惊地反问,“那什么是炖肉啊?”

他看之前那些动静大得不能再大了。

审计司那帮人看着可唬人,很是不近人情。

“改科举,说到底多了一种选才方式,虽有人反对,也不至于能把尚相公如何,更别说将士们全都支持。”

“审计司动静虽大,目前本质也只是查贪官,整顿吏治。有德顺军‘做榜样’,更没有人敢再对审计司做什么了。”

“接下来才是要动真格了。”

“不错。”岳飞对薛弼的话十分认同,甚至思考起要不要推荐薛弼回京任官。

薛弼见岳飞如此神情,连忙摇头道:“我就跟将军在一处,不稀罕官位。”

“哪天失地都收复了,将军再举荐我吧。”

岳飞于是答应下来,开始提前安排河东防务。

“将张俊调回去后,安排王彦接替张俊,配合王善和杨志守卫河东前线。”

“告知关胜准备夹击大名府,入秋前必须拿下大名府!”

*

初夏蝉鸣,院落中的树朝窗边洒落一片绿荫,为正襟危坐的两人遮去日光。

“我不明白。”中年男子打破了沉默。

尚谨并不惊讶李椿年来访,只是问道:“仲永,你不明白我为何不支持你,又劝陛下重用你?”

“不,我不明白你的反复无常。”

他赋闲在家,研究界田,乍听靖康变故,又闻康王登基。

于是他决心再次进言。

从建炎元年到绍兴元年,五年间,他三番五次上书,建议实行经界法。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若说先帝没看见,他是不信的。

据他所知,先帝对这些奏章回复还是极为勤快的。

如果先帝真的不赞同他的政策,很可能会贬斥他。

反正他根本没有官职在身,不怕贬。

然而整整五年,连太上皇那样的申斥之言都没有一字半句。

中途他辗转打听,从同年那里得知是有人拦下了他的奏章。

当时整个门下省都是尚谨的一言堂,有胆子做这种事的只会是尚谨。

他不死心,因为尚谨名声太好了,好到他都不愿意相信与尚谨有关。

然而事实如此,但他不愿意再申诉。

他知道尚谨是个好官,更是主战派的领袖,这样的人不能被他一个白身影响。

直到绍兴二年,他得任官职,还以为是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先帝似乎不是因为看到他的奏章才突然任用他,且忙得根本没空见他。

他任县令和推官时,仍不曾放弃进言,但从无回音。

反而是得到了尚谨的信件,劝他这两年不要再进言此事。

他失望之余,难免对尚谨有些怨言和不理解,只好将重心放在政务上,却仍然留心界田。

新帝登基,他任期未满便升迁,之后更是一升再升,于是他不再坚持上书。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认为有了回京任官的希望,且变法已行天下。

他知晓尚谨绝非守旧之人,那么等他回到开封,总有机会成为变法核心成员。

只是尚谨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压过不少人的奏章,是怕你们被盯上。”

“成章曾劝我让其他人求仁得仁,可我终究是不能做到的。”

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流放,还会因此花费更多心力保护他们。

“昏君当道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人一头撞上去,白白牺牲,苦苦挣扎。”

李椿年并不完全赞同:“你是好心,可哪怕是昏君,也总得有人站出来的。所有人都明哲保身,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

尚谨点头道:“所以现在不是昏君了。”

李椿年默了一瞬,说道:“那尚相公不如提前告诉我。”

“难道我劝了你,你就不会上书了?”

实际上绍兴二年到三年赵构死之间,即便他劝了李椿年,李椿年的奏疏也没断过。

李椿年也清楚他的意思,只好递上自己的策论。

“我今日呈了一道奏章给官家,官家或许还未看到,但我想先让尚相公看看。”

他翻阅过后,赞赏道:“你之前的上书,我都仔细看过。如今所书,比当年更胜一筹。”

听闻他曾经认真读过自己的奏章,李椿年喜悦地说:“我便知晓尚相公志向远大,变法不可能只在审计,将我调回来,应是要用我了。”

“但你知道推行经界法的后果。”他叹息一声。

李椿年不假思索地回答:“夫为吏者,人役也。”

……

“我在宁国县当县令时,翻看县志,记载了唐贞元年间的宁国县令范传真的这句话。”

……

“自那之后,这句话便是我为官做人的准则。”

……

发觉尚谨精神恍惚,李椿年不再自话自说,小声喊道:“相公?尚相公?”

“啊……”尚谨回过神来,垂眸道,“我只是很久没听人提起这句话了。”

“相公也知道范传真?!”李椿年惊喜地问。

他们果然是同道中人。

“嗯……”

范传真在他大唐时回到长安的那个时间点已经逝世,他只认识范传真的后人,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他知道的不是范传真这句“夫为吏者,人役也”,而是……

他合了合眼,收拾好心情。

李椿年仍然在诉说:“我知道,正如相公所言,我情愿结局如同商君,只要经界法可以推行下去。”

“我知晓,哪怕相公支持我,经界法的效果仍取决于州县的官吏是否公正清廉。”

“但我考虑过很多事,我不怕。如果相公相信我,我愿终生丈量土地,哪怕漂泊四方,也要盯着那些官吏。”

尚谨对李椿年愈发欣赏:“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不过你要做的是坐镇官署,总揽经界法事宜。”

历史上李椿年便是经界法的提出者,兜兜转转一直到多年后才开始推行。

得罪了太多人,被秦桧污蔑,被群臣弹劾。

为了平息众怒,赵构将李椿年流放。

他对其中很多细节不算太清楚,但有这么个人在,当然要好好任用。

李椿年连忙推辞:“不敢当‘坐镇’二字,经界法虽是下官提出,然唯相公能够推行成功……”

“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你暂且在户部待着,我会建议陛下设立经界司。”尚谨摆摆手,“你若遇到困难尽管说,我会为你扫清障碍。”

*

李椿年的上疏点燃了朝堂。

大宋土地买卖流转频率极高,豪强地主拥有大量土地,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佃农。

好处坏处都十分明显。

坏就坏在豪强地主可不会乖乖缴税,隐匿田产是极为普遍的现象。

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虽然人们大都下意识觉得大宋富有,但财政危机并非不存在。

好比李椿年担任左曹侍郎后,立刻发觉赋税不对,尤其是两浙一带。

审计司当然审核过赋税,查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地方田赋没有交全。

真正的问题直接出在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审计司当然不知道某处到底有多少土地,只算过按田地数目来算的田赋数目。

却不知即便是账册没有问题的那些地方,未必就真的交全了田赋。

而李椿年从一开始就与土地打交道,在江南浙江为官,更清楚正常来说一个县一个乡大致会有多少土地。

而这些地方的土地数目在逐渐减少,田赋也越来越少。

故而李椿年上疏陈列“经界不正十害”,提出实行经界法。

经界法围绕三个核心展开。

一是土地清丈,也是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

其实这件事,千百年来都有人想做。

大宋从建国到王安石变法,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光是仁宗一朝,千步方田法就试点过四五回。

单说第一次尝试,洛州肥乡县免除无地而有租税者四百余家,纠正有地而无租税者百余家,收逃漏税款八十万。

后在蔡州尝试推行,一县便查出隐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余顷。

然而几试几罢,无法推广。

神宗朝,王安石在千步方田法基础上推行方田均税法,成效更是显著。

然而自古以来损害官僚地主利益的事情都很难推行下去。

方田均税法推行十多年后还是在一众人的反对下被废止了。

然而没有哪个皇帝不清楚方田均税法的好处,之后方田时断时续,到宣和二年时被赵佶完全废除。

此次李椿年提议以乡为单位逐丘踏勘土地,划分等级并计算亩积,并将田地形状、四至、土壤等信息绘制成图,形成砧基簿。

与之前的方田法差异并不大,但是更加细化,从以县为单位变为以乡为单位。

二是册籍管理,打击之后可能出现的隐田逃税。

土地清丈后,所编造的土地册籍一式三份,当地县衙要留一份。

等到之后买卖土地,必须要按照土地册籍来进行登记批鉴才有效。

三是随产均税,按册籍登记亩积和等级确定税赋。

围绕这三件事,李椿年制定了二十四条经界法。

大臣们吵得不开交。

哪怕换了个名字,具体政策有所变化,他们也能一眼看出这不就是方田均税法的变种。

傻子都知道经界法推行下去,他们这些官僚地主结合体势必钱袋子遭罪。

“如此大动干戈,恐怕很难推行下去,势必遭到反对,引得民间动荡不安。”有人试图平息争论,“北伐不可停,若实在耗资巨大,不如多印钱引和官交子,民间近来还有什么会子的……”

尚谨大为震撼。

“你……”他听不下去了,“别说了。”

见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赵伯琮慌张起身。

“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臣……无事。”他咳了两声,

提醒赵伯琮不能因他退朝,“朝会不能停。”

赵伯琮只好叫人给他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系统在耳边念叨。

【宿主,你要保重身体啊!虽然有延年益寿的金手指,那也不是你这么折腾的。】

说实话就宿主现在这个早五晚一起步、全年无休的工作时长,要不是有系统助力,早猝死了。

「还不是被气的,这下知道什么叫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了。」

他都想把政治教材搬过来了。

“笨啊……”

他身旁的赵鼎犹疑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好像听到明章骂人了?明章怎么被气成这样?

差点以为明章要心疾复发了,把他们几个吓得够呛。

“我原先只觉得科举要多培养经济人才,倒忘了经济和经济是不一样的。”他唉声叹气。

其他人听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如今的经济一词,是“经世济民”之意,经济人才当然要求的是文能安邦兴业,武能御侮退敌。

有的人脑子是不转弯的,想不通过量发行纸币的坏处。

以为抱着印钞机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吗?

“我问你,大宋上下这么多用钱的地方,一缺钱你就制钱,长此以往,都是废纸一张。”他揉了揉额角,“到最后,官府还有信誉可言吗?百姓还能信任朝廷吗!”

“开源……”那人小声道。

“开源不是你这么开的。”他看着好心提坏方的官员,感到十分无力,“你……”

好像回到那个和同学争论流通中所需货币量公式的那个下午。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真不懂,这时候可没什么必修知识点,不知道也正常。

毕竟纸币才出现没多少年,那些知识点在他看来寻常,却是前人栽了一次又一次跟头摸索出来的。

他只好头疼地说:“你以后多和龚锡请教,别提这种听着让我怀疑是不是你贿赂了审官院的话。”

龚锡点点头,而审官院的长官投去委屈的目光,这真不能怪他啊!

考课里面也没说要考官吏这个啊!

等等,难道这是在暗示他,要改革考课之法了?

他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暗喜自己揣摩到了宰相之意。

尚谨可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注意力正放在反对者身上。

有人怒气冲冲地反驳:“你这是要以变法之名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搅乱!方田均税法早在十五年前便彻底废除了!”

李椿年本要怼回去,却听见尚谨重振旗鼓的声音。

“这也是变法吗?”尚谨故作惊讶地看着反对者。

“清丈土地和编造册籍就不说了,历朝历代谁没有做过?”

“随产均税,这不是管仲提出来的吗?你没读过史书?”

别说方田均赋千年前就在施行,千年后也一样在推行,只不过政策有所变化。

千百年来,很多政策制度的核心都没有变过,只看能不能推行好。

“既然学业不精,那朝廷该调你去精进学业,也全了你这份渴求知识的心。”

反对者立刻慌张起来,而尚谨没有理会对方。

他起身环视群众。

“你们可以提建议,帮助王侍郎完善经界法,但是反对者……”他笑着问,“还有人要去做伴的吗?等你明白,如何做个好官,我会把你调回来的。”

反对者们噤若寒蝉。

以前这种时候,他们还会去观察赵伯琮的反应。

现在都已经懒得看了,尚谨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赵伯琮都显得特别高兴。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那种。

叫人摸不着头脑。

果然,接下来赵伯琮便敲定了此事,连试点的地方都选好了。

“在浙东转运司下设措置经界所,推行试点。”

“李侍郎兼任长官,朕便将推行经界法的权力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臣必不负所托。”李椿年大喜过望,行礼拜谢。

*

李椿年效率极高,其实在调任回京前,他已经做过两轮试点了。

一次是自己家。

在他赋闲在家时,他本身就是乡里人,把自己家那几块田用来算测算,还建议村里的人都如此算一算。

一次是在宁国县。

当地有豪强伪造田契,强占一陈姓平民的田地。

这样的事情,一般的百姓是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敢状告的。

他很庆幸百姓愿意信任他,冒着风险上告。

调查清楚后,他责令退还田地,赔偿损失,还让那土豪在范传真所建化洽亭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自此百姓们遇到什么事都愿意找他,他也在宁国县试行了经界法,效果不错。

有这些基础在,他对经界法有把握。

只要皇帝支持他,王荆公未成的事业,他定能完成。

*

秋忙后,李椿年回来了。

即使是深夜,他也直奔尚府。

此时尚谨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就地休息,就听到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

“明章!你快看这新的步田法如何!”

尚谨抬头时图册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翻开一看,两眼一黑。

原来是数学考卷几何证明题啊……

原本就因熬夜到子时还没休息而疲惫的大脑被各式各样的图形袭击了。

方形、梯形、圆形、不规则四边形、曲直线、月牙、腰鼓、圭臬……

越往后面翻图形越诡异。什么犄角旮旯的图形都出来了。

甚至还有标注了角度的立体图形。

他神色呆滞地喃喃:“几何……”

应该是他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的原因,他这就去睡觉。

“是不是!百姓就是聪明啊!这是我们研究出的算田地亩数几何的算术!”

又发现尚谨神色呆滞,李椿年十分不解。

怎么回回与明章说话,明章都是这么个反应?

“明章?尚相公?你是不是太累了?”

尚谨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李椿年还在自己面前,绝望地喃喃:“啊……我没事,让我看看几何。”

于是李椿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大宋以前丈量土地的方法其实很粗糙,只能算算方形平地,对于那种崎岖不平或者零碎不规则的土地,很难准确测量。

而他的步田法不同,对于折算田亩来说已经十分完备,他称之为积步法。

“比如这里……”李椿年指着一块图形,滔滔不绝起来。

什么“积步之步不是五尺以为步的步而是几何”、“得出几何后用二百四十除可以得出亩数”、“除不尽者用六十以除之得到角数”云云。

对尚谨来说理解起来不难,只不过不是很想听。

从来没觉得这么困过。

然而李椿年越说越清醒:“相公,我讲解得如何?”

“我明白了,的确算得很准确,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将此事报给陛下。”他缓缓点了下头。

“还有一事,我之前办过农事公所,统购统销,相公对此事可感兴趣?”李椿年在试点中还有新发现。

“明日说吧。”

李椿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尚谨也睡不着了。

虽然他不喜欢数学,但是在浸淫账册算术多年后,他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想拉着其他人一起学数学、学算账,很实用的那种。

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对大宋来说,考数学可没什么基础。

【宿主,学数学有什么邪恶的?】

身为系统,它们对数学推崇至极。

「你不懂,对于很多人来说,学数学的痛苦,或者说学会计的痛苦。」

系统立刻搜寻了一些人类对于这些学科专业的评价,看到最多的就是“和坐牢一样”“准备去坐牢”之类的字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拉着所有人一起坐牢吗?那很邪恶了。】

*

翌日,大朝会。

秋冬的天亮得晚,群臣聚集在宫门。

天蒙蒙亮时,朝会开始,多有困倦者。

不过没人敢在朝会上犯困,都是提着精神。

李椿年一回来,就有不少人要弹劾他。

尚谨看在眼中,忽然笑了。

“其他事都往后放一放。”

“李侍郎,给大家讲讲你的几何。”

接收到所有人迷茫的眼神,尚谨笑得更开心了。

一刻钟后,朝堂上充满了昏昏欲睡的氛围。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李椿年:吧啦吧啦公式吧啦吧啦数学吧啦吧啦求得几何群臣:???小谨:请称呼我为尚谨(已黑化),都给我一起学数学!

第423章 强龙偏压地头蛇

赵伯琮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他努力尝试理解李椿年的积步算法,然后理解失败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陆游,发现陆游和自己一样满目迷茫。

等到李椿年终于讲完,殿上一片死气沉沉,只有少数几个人是兴致勃勃的。

其中就有刚刚被调回来担任秘书省正字的黄公度。

尚谨观察群臣的反应,心里舒坦了。

“好了,想必诸位也有所了解。”

众人点头如捣蒜,生怕尚谨让李椿年多讲一句话。

“还有人要弹劾吗?”尚谨问道。

众人都摇头。

不要命啦!

让李椿年再讲下去,一会儿给他们整睡着了,那可就是御前失仪了。

到时间尚谨要整他们,直接找人弹劾他们可怎么办?

“既如此,我便讲讲和预买一事。”尚谨一改方才松弛,“川陕宣抚使司统制曲端上书言明和预买绢祸民,不得不改。”

众人心中一凛。

和买是惠民之策。

原本和买是朝廷向民间收购织品,以保证军资供应。

到真宗时,朝廷开始预买,提前预支钱盐给百姓,等到收两税时,百姓把赋税和织品一起交给官府。

这是个极好的政策,官府给百姓提供生产性贷款,以低价获得军需,而百姓得以渡过难熬的春荒。

可以说是官民两利的双赢政策。

预买迅速推行,成为和买的主要组成部分。

然而再好的政策,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执行者的变化,如果失去了初衷,就很容易祸害百姓。

和预买绢便是如此。

到仁宗朝时,各地官吏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和买钱。

给的钱越来越少,和买所得的织品却成倍增加。

与其说是和买,不如说已经是定额税。

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是给点钱意思意思的。

到现在已经完全变质,从预买变成白拿了。

钱是一分不给的,织品是大把大把“自愿缴纳”的。

官府根本没钱给百姓,但依然按惯例“预买”,按人户家业钱额摊派。

为了逃避“预买”,家底越是丰厚、地位越是高的户,反而更通过将一户分成数户以至数十户的方法降低户等,让真正贫苦的百姓承担和买额。

而且不管有没有人织布,都要交织品。

有的百姓甚至要为此去买绢。

甚至于有的地方,和买数额已经超过夏税额了。

交织品已经很为难人了,有的官吏还不收绢帛织品,强迫百姓折现缴纳,极尽盘剥。

“到底是和预买绢,还是附加税赋,诸位都清楚。”尚谨高声问道,“我要改,诸位可有意见?”

大多数人都不说话,默认赞同。

尚谨点点头,又说:“我们来算一笔账。”

众人顿觉头大,算账谁不会算,但是尚谨那账是简单的账目吗?

算一个进去一个。

*

和预买绢一事闹得人仰马翻,一时间连经界法都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了。

不过经界法当然是大事,在试点成功后,户部措置经界司正式设立。

李椿年任户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权吏兵两部,总经界法推行。

抽调户部、审计司、御史台的人员进入经界司,开启全面推行。

听起来风风火火的,尚谨却知晓没有个七八年是不可能完全推行的。

光是清丈土地,就是件费时间费人力费钱的事情。

朝野怨声载道,但并不代表所有人。

只是这批人有钱有地位,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盖过一切。

*

黄公度离开开封前,特来拜会。

见黄公度欲言又止,尚谨无奈地说:“有什么就问。”

他大约能猜到黄公度想要问什么。

果然,黄公度迅速问道:“那日我没有问,尚相公为何会有《泉山秀句》全本?”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相赠。”尚谨平静地说着真话。

黄公度摇摇头:“早些年间,我们家里也出重金求全三十本,然而未能得到。”

这个早些年间可不是几年前几十年前,而是将近百年前。

而尚谨已经准备好了自己最擅长的小故事。

他的“祖宗”十分长寿,都从先秦活到大唐了。

“罢了,与你说吧。”他解释道,“我祖上与你们家有故交。”

“故交?”黄公度不知道这回事。

“很多事,都被淹没黄沙之中了,谁又知晓呢?”

于是尚谨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故事里,他祖上就是济南人,但秦汉时已经迁到咸阳长安一带了。

大唐时,他祖上这一支跟随郭子仪的侄子郭昕,支援河西安西,抵御吐蕃。

他叹道:“后面的事情,你应当知晓。”

“……嗯。”黄公度当然知道安史之乱发生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