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汉人,是唐人,绝不能被吐蕃奴役,忘了自己的故乡。”他轻声道,接着讲起了故事。
他的先祖跟随张议潮将军起义反抗吐蕃,所有人都以为,敦煌要回到大唐了。
归义军与长安取得联系了,但是唐宣宗需要一个人质。
为表归唐的忠心决心,张议潭去长安为质,先祖随行。
谁都没想到再回到魂牵梦萦的长安,是去做人质的。
许多年过去,张议潭将军死在了长安,张议潮将军也死在了长安。
先祖心如死灰,几欲寻死。
好在遇到了黄滔,黄滔对先祖多加安慰,引荐好友,先祖才重振旗鼓。
尚谨这句还真不是假话,阿耶病故时,他的确崩溃了,黄滔的确也安慰了他。
他的语气越发沉重:“可后来,第二任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也死了,死于家族争权夺利。”
“他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他要是真能归隐山林就好了,还没体会过呢。
“黄滔再寻到他时,当年屡试不第的失意诗人已成了进士,而他已经病故。”
这个倒是为了符合时间编出来的。
实际上由于他改革了科举制度,黄滔早早中了进士,他们之间也没这么多曲折。
“后来黄滔托人送来了《泉山秀句》,希望送给已逝故友。”
故事至此结束。
【宿主,你给自己编家族史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啊,这么快就把人糊弄过去了。】
「熟能生巧。」
他都编过多少回了,当然熟练。
反正他也没完全说假话,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而黄公度感慨万分,只是疑惑道:“我好像没在诗集里找到酬唱的诗。”
按道理说不该啊,总不能连自己的诗都没记全吧?
尚谨伤感地说:“吐蕃在西北施行酷政,归义军的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说,汉字也不认得,只知道要回到大唐。”
“我不问了。”黄公度立刻闭上嘴,“尚相公你别难过……”
“我无事,毕竟我知道的也只是故事,并非亲身经历。”
他的故事里,归义军可不是这个结局。
“只希望未来某日,西北能再度回来。”
黄公度低声安慰:“尚相公的愿望定能实现的。”
*
隆兴五年,春。
张俊被调回开封,百官众说纷纭。
去年岳飞率诸军收复大名府、洺州、邢州、赵州。
而张俊不复当年迁延观望之态,格外积极,立了不少战功。
他们以为尚谨会让张俊跟着岳飞韩世忠他们一路把真定府也收复了。
没想到尚谨直接把人调回来了。
岳飞同意此事不稀奇,这两人已经深度绑定在一起,同心同德的。
只是他们实在不知尚谨要做什么。
尚谨可不管张俊怎么想,直接让赵伯琮把人单独召来谈心。
“官家,尚相公,我正整顿军备呢,有何调令吗?”张俊警惕地问。
怎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呢?
尚谨问道:“经界法的事情,你当知晓了。”
“知道。”
于是审计司的人运了小山似的账册来。
张俊面色煞白,知道他要和自己算账了。
“要一起看看吗?”他语气轻柔地发出邀请。
张俊听着简直就是催命符。
不等张俊回答,尚谨又笑着将账册推到一边:“还是不要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尚谨之间有什么感情,但张俊还是点头赞同。
他多富有,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和亲信知道,这下尚谨也知道了,他还能说什么?
尚谨缓缓说:“我给你两条路。”
一如当年给刘光世的两个选择,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你带兵守卫两浙路,驻地杭州。”他需要给经界司一个安保队,“一但有什么骚动,立刻出兵平定。”
到这里,张俊觉得也还好,甚至有些轻松,直到他提出另一个要求。
但又觉得果然如此,如果只是要为经界司保驾护航,不至于把整个张家军调过来。
“我要你配合我移屯减员,裁汰老弱为厢军,作为试点减缓冗兵问题。”
“你之前的这些事,还有即将被查出来的事,朝廷都不会追究了。”
“而且我会将清查出来的部分土地分给你裁汰的兵卒,作为他们安身之所。”
他给的条件已经十分不错,几乎不能再让步了。
“……”张俊沉默不语。
尚谨任由他沉默,只提出第二条路:“当然了,你也可以抗旨不遵。”
“你在东南有多少田地,你自己也清楚。”
“之前只是在浙东路婺州试点,现在要推行,你一定会被查出来。”
张俊皱着眉头:“很多人都会被查出来。”
哪怕对这些政事并不算精通,也想得到推行经界法的阻力。
查出来的人越多,反对的人越多,越会危及变法,危及尚谨自身。
“是啊,真不错,我最喜欢给贫苦百姓分地了。”他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还有那些人都不用好过了。”
他是真的挺怀念当时赶走吐蕃人,给百姓们分土地的感觉的。
张俊清楚,尚谨说的出就做得到。
“你不怕被他们咬死?”
赵伯琮突然出声:“他不怕。”
“想要废止变法,贬斥先生,那就先把朕这个皇帝废了!”
皇帝拍案而起,显然很生气。
张俊连忙辩解:“臣不敢!”
赵伯琮这才说:“张统制,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我明白了……”
“我会嘱咐他们的。”尚谨顿了顿,忽然说道,“对了,种老相公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听说你回来,他说要见你一面。”
目送张俊离开,赵伯琮担忧地问:“先生,他真能甘心吗?”
“此时当然不会,毕竟对他,走攻心这条路的不是我们,而是种老相公啊。”
*
张俊对种师道十分尊重,一见到人就行了大礼。
“从前倒没见你这么客气过的。”种师道向来不讲这些虚节,拦住了他的动作。
他欲言又止:“种老相公……”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为何他能突围,种师中这个主将却战死了?
说他遮遮掩掩不敢见种师道是不敢面对?
还是邀功一般说他杀了银术可?
种师道早预料到他的心思,只是无比平和地说:“我知道,你和杨志已经为他报了仇,他九泉之下知道这事,也会安心的。”
张俊松了口气,在种师道面前更自在了些。
然而种师道看他还是很紧绷,问道:“怎么还是愁眉紧锁的?”
张俊将事情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忍不住抱怨:“种老相公,你说尚谨怎么便对我如此不公!”
真服了曲端那个惹事精,竟然还嘲讽他不得重用。
不知道曲端那张破嘴是怎么在西北活下去的。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站队他,而是保持中立吗?”
他哪知道因为历史上他的雕像被放在庙王庙跪着,尚谨一开始其实想着把他一起解决了。
种师道思索片刻,还是与他透个底:“我想问题出在岳飞身上。”
张俊不明白,虽然他是挺羡慕嫉妒岳飞得重用的,但是跟岳飞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他对岳飞的重视,你应当看得出来。”
但凡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尚谨明目张胆的偏心。
“我当年曾跟岳飞说,若不是有岳飞在,尚谨恐怕一早就反了。”
“尚谨……造反?”张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两个词怎么连在一起的?
“难道你觉得尚谨是个乖顺的人?”
张俊当即摇头。
开玩笑,哪个乖顺的人会这样力行变法啊?简直再叛逆没有了。
只是好奇:“岳飞有这么重要?”
“你算算他都为岳飞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吗?”
张俊默默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数了数,把刚刚的疑问都收回了。
在相州借兵帮岳飞,把军队给岳飞,天天替岳飞在先帝面前说好话……
如今更不用说,就差把天下兵权都交给岳飞了。
“他怎么对岳飞这么好?”张俊叹气。
“莫说他了,这天底下有几个不夸岳飞的?”种师道无奈地说,“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们一路相伴前行,不是同僚,是同袍。”
“我也只是保持中立,当时保持中立的那么多,他就对我这么狠。”
明明其他中立的主和派,尚谨也没拿人家怎么样啊。
好吧,他是比较贪。
而种师道很懂怎么开解人。
“当年那种情况,棋差一招,尚谨还可以保全自己,岳飞必然被害死。”
“你中立,却会是既得利益者,尚谨难免对你有敌意。”
有比较就好多了。
“至少他对你可比对刘光世客气多了。”
“他要是真的没顾念你这些年的功劳,就会像逼反刘家军一样逼反张家军,通过平叛直接解散大半张家军,其余的编入各军。”
“只不过把那些杂军剥出去,张家军主力还不是归你管?”
张俊这么一想,又觉得的确如此。
又不是要把他的军队解散,或者剥夺他的兵权。
只是裁汰老弱而已,他又不可能再报假装。
“还是替你着想了的,还要分地呢。”
尚谨考虑的已经很周全,还防了一手军队动乱。
种师道苦口婆心地劝说:“变法是大势所趋,不如顺应,甚至去助力,也可有个更好的前程。”
“行吧,要是真让我跟岳飞那样,我也做不到。”张俊勉强释怀了。
尤其是钱财这方面,他不可能跟岳飞那样不疯狂敛财的。
“他心里有一杆秤,你的功劳多了,做的好事多了,比起别人,他总会偏向你的。”
“但愿如此。”他应当可以给出答复了。
*
大宋前线高歌猛进,以至于金国皇帝合剌十分头疼。
“大宋完全不吃和议这套,不管尚谨在不在,那皇帝都不答应。”合剌咬牙切齿地说,“叫人好好关照昏德公和重昏侯。”
赵佶和赵桓被直接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到了燕京。
赵佶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去年金宋有过议和,莫非是有机会了?
然而事实是,皇帝就想折腾他们泄愤。
有本事岳家军直接攻破燕京,把这两个救回去。
这时有大臣提议:“依我看,还不如把这两个昏蛋送回去,指不定还有点用。”
“得了吧,大宋那些官员能同意他继续当太上皇吗?”
他都不信尚谨能让这两个家伙篡权夺位。
“还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合剌叹了口气。
“大宋最有名的使者是马扩,人本就和不少金国贵族有交情。”
“我们去不了,还不能想办法把人弄过来吗?”
此时的马扩还一无所知,正在专心处理礼部事务。
*
转眼间,又到一年会试殿试。
今年会试的题目比之前两年都更加难一些。
作为考官,赵鼎看着题目思索这出题的胆子真够大的。
而考生们大都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题目既然能出来,就说明能答。
殿试的流程赵伯琮都已经熟悉,毕竟他已经举行过一次殿试了,有经验就方便许多。
今年通过会试的考生比之往年少了一些,但也有将近四百人。
刚好是缺人的时候。
年底审计司需要大换血,可从上一次科举的进士中选可用的择进去。
几个新设立的官署加上这两年空缺的,正需要人才。
上批人调走,这一批自然有机会进来。
而武举那边,比起去年,人可就要多多了,录取的人也更多。
*
经界法终于推行下去了。
朝廷毕竟有过丰富的经验,相应的,应对的经验也多。
随着经界法全面推开,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然而他们声音再大也没用。
张家军开赴东南,说是要清缴匪患,只是不知到底是哪里的。
宣州地界上,经界司干事被当地的豪强团团围住。
有人唱红脸:“黄干事,何必如此较真呢?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有人唱白脸:“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你是开封来的,也得知道我们这里不一样。”
经界司可不管这些,只管视察进度。
而张俊更是半分退缩都没有,时不时到处转一圈,谁敢冒头就收拾谁。
*
同时,新颁布的绢钞法也在同步推行。
尚谨改革了和预买绢,将预买与钱引交子结合起来。
官府预买将发给百姓绢钞作为凭证,凭此可以代缴部分赋税,也可以到指定的地方换取物品。
所有绢钞由户部发行,都是根据审计司年终预算印制。
如果审计司发现某处强行获取百姓织品而不给绢钞,或是自行印制绢钞而没有上报,绢钞实际上不给用的情况,那么后果自不必多说。
直接不发钱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做出什么假账来。
跟他的审计司说去吧。
最先试行的是川陕和福建两路,这两处基础好,老早就有类似的“纸币”。
绢钞因为有朝廷做保,很快成为一种类似钱引和交子的流通物。
然而有些人是不愿意绢钞法推行的,毕竟这样一来就没有油水可以捞了,少了好大一项进账项目。
绢钞要被废止的流言忽然如野火般蔓延了整个福州。
一时间整个州府的商户都在拒绝绢钞。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谣言一但传起来,就很难消退了。
这明显是有预谋的。
百姓也慌乱起来,提起绢钞法一事,从议论变成了愤怒。
尤其是一个米铺,直接支了个牌子,表明不收绢钞。
市上人群躁动,场面即将失控。
知府调来的守卫与百姓对峙,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负责推行绢钞法的户部官员急得不行,当即与知府商议。
压,是压不住的。
信用之事,需用信用破之。
先是命人张贴告示,当众诵读传扬,稳定民心。
接着知府出面与这些商铺谈谈,强制要求指定的那几处商户收钞。
转运司开了常平仓,表明可以去用绢钞换取粮食和一些日常用品。
百姓们仍然不敢相信绢钞不会废止,毕竟消息实在太过纷繁杂乱了。
但是既然说可以换,先赶快换了再说。
人群蜂拥而至,涌向常平仓换粮食。
等发现第二日还能换,第三日还能换,连续数日都没什么问题,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朝廷还是有点信誉的,比之前的好。
然而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还没找到。
朝廷那边也得了消息,赵伯琮下令彻查,又派了个专案组过去。
一旦查明,严惩不怠。
*
这边事情还没查清,那边金国就送来国书,说是赵佶病重,让宋这边派马扩把人接回去治病,别最后赖到他们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真假。
点明要马扩去也就算了,主要是,真的有人想把赵佶接回来治病吗?
要不还是死在金国吧,挺好的。
尚谨笑眯眯地问:“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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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决战号角
众人浮想联翩,毕竟尚谨是太上皇点的神童,当年待尚谨也不薄,难道尚谨心中还对太上皇有念想?
尚谨抬了下眼皮,思考自己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以至于会让他们产生如此错觉。
他可不吃天子门生那一套。
何况他从不觉得赵佶对自己好。
如果优待是指喜欢把他喊去看太湖石的话,那对他其实是一种折磨。
再者,他怎么可能把赵佶接回来?
虽然他觉得赵佶没有再登基的胆子,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赵佶赵桓只能死在开封之外。
赵伯琮不禁焦虑起来,哪怕知道赵佶是太上皇,自己应该孝顺名义上的祖父,也不愿将人接回来。
哪怕先生说赵佶赵桓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昏君,他也无可避免地因自己年幼而忧心忡忡。
明明旁人都明显不愿意赵佶回来,先生却要接赵佶回来,应是有别的思量。
“先生……”赵伯琮欲言又止。
尚谨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说:“只是,金国点名道姓要子充去,恐怕有更大的阴谋,不得不谨慎些。”
赵伯琮一听到先生的转折,便知道先生要开始发挥了。
于是他立刻看向沉默无言的马扩,问道:“马公以为呢?”
“臣谨遵圣意。”马扩从不惧怕出使。
即使他早与金国那些贵族断了交情,也不怕被杀。
做使者的人总要有觉悟的。
“无论金贼打的什么主意,朕都不能不顾及太上皇的安危,具体要如何,还请先生代为安排,一切以太上皇为重。”
说罢,赵伯琮看向尚谨。
尚谨故作担忧地皱着眉头,很是担心:“太上皇病重,那就不宜挪动,应先派使者携御医御药前往诊治,并与金国交涉,试探其真实意图。”
“臣愿前去。”马扩当即说。
“……”尚谨心里是不愿意马扩去的。
虽然马扩是个出色的使者,却未必符合他此时的心意。
他更倾向直接派人把赵佶治死,而非真的让马扩去与金国议和。
“尚相公曾夸我是真正的汉使,当知晓我的心意。”
马扩大概猜到了尚谨的想法,才希望自己能去做些什么。
他做不了皇帝和尚谨的刀,不可能借此机会帮他们杀了太上皇永绝后患。
但他若被金国拘禁甚至死在金国,官家也就不必被孝道困住,明章也不必背负弑君的嫌疑。
“汉使”二字便是他的暗示。
他可以为大局赴死,把赵佶拖死在燕京。
“我一直知道。”尚谨叹了口气,“去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
大多数人听得稀里糊涂。
称为汉使也不奇怪,毕竟他们是宋人也是汉人,大宋刚建国那会儿,周边还有喊他们唐人的呢。
但是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马扩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胸怀?
赵伯琮同样疑惑,他对汉使的理解大多来自于张骞和苏武,这是说出使金国很危险吗?
但金国求和,按理来说不会把马扩怎么样的。
等到议事结束,他立刻询问:“先生,马公的话是何意?”
“伯琮应知汉使出使,十有八九是要客死异国的。”尚谨神色平静,只是磨墨的手愈发用力了,“师出有名太重要了,汉使之死就是那个名。使者代表一国,杀死使者无异于宣战。”
他语气低落:“先生要接回太上皇也是为了这个名?”
尚谨叹道:“陛下是至孝之君,太上皇是陛下名义上的祖父。如果陛下全然不顾太上皇的死活,臣民又要如何看待陛下呢?”
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就像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杀了赵构,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
“我知道这些很重要。”他不喜欢这种难两全的感觉,“可我不想马公死。”
尚谨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当然,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子充死的,这法子现在可不好用。”
邵成章这时进来,手中拿了一卷纸。
尚谨将丝带解开,铺开几张纸,提笔蘸墨。
“先生在写什么?”
赵伯琮靠在尚谨左手边,伸手摸了摸那铺开的纸,和平时用的不大一样。
似乎是……截获的金国消息常用的那种纸。
他察觉到不同寻常:“先生在练书法吗?”
先生的字总是多变的,甚至有时会写蝌蚪文,但是没人看得懂。
近来先生写楷书时似柳公权,但骨力要内敛一些。
而今日的字却线条格外细瘦、锋芒毕露,他还从未见先生写这种字体,也没见旁人写过。
“算是吧,这是瘦金体。”尚谨换了只笔,“我许久未写,有些生疏了。”
嘴上那么说着,字却是越写越顺畅了。
他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没见过,太上皇是个忌讳,因而哪怕其造诣再高,也没人把这些东西拿到他面前。
他们应该都担心他被太上皇那些书画“带坏了”。
先生又换了张纸,落笔寥寥数字便让他心惊。
是以太上皇的口吻写给马扩的,说大宋如今国富力强,金国也得臣服,要求马扩与金军商量,把赵桓也一起带回来,还索要燕云十六州。
他惊疑不定:“先生,这……”
“这只是个第三手准备。”尚谨可没打算真给赵佶留个关心儿子的好名声,“你若询问过我是如何被太上皇赐进士出身的,便知晓我有仿人字迹的本事。”
他若有所思,的确是听邵内侍说过,先生当年一张答卷写了三位大家的书法,让太上皇很是赞赏。
其中之一便是太上皇引以为傲的瘦金体。
但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临摹后字迹相仿也不是稀奇事。
这时他才恍然发觉,先生用的也不是平常用的徽墨,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墨。
可谓将一切都伪装好了。
“伯琮,我在一天,他们休想回来颐养天年,受天下人的供养,他们不配。”
尚谨将这张纸揉作一团,又把边缘弄得毛毛的。
“请官家调张俊回前线,我会让他破坏议和。”
“再派马扩为使者,选数位御医,多加护卫,一同前往燕京,与金国商议太上皇之事。”
“如果张俊失手,马扩与金军商议得顺利,这就是后手。”
多半是用不到这一招的,不过不妨碍他提前准备,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金国就算要议和,也不会把燕京给我们,而这矛盾便是破坏和谈的关键。”
金人脑子坏了才会把燕云十六州给他们。
“我听先生的。”赵伯琮顿了顿,又问,“我可以和先生学这门手艺吗?”
“我应是没有空闲的,不过子飞可以。”
被点到的王云上前道:“官家,臣曾跟随尚相公学过些时日,愿为分忧。”
他当年跟随明章学了一手,拖延了杜充“失踪”的消息。
不得不说真是好用,他趁那段时间办了不少事。
杜充那样的坏种竟然能提出掘开黄河堤坝以抵挡金军的方法,那被扔进黄河也是活该。
“有劳王相公了。”
*
张俊最近在江南路“剿匪”。
夜里,他正为自己减少的兵卒和私田而难受,就得到命令,要他立刻领兵奔赴前线。
他还以为尚谨要试试变法成果,没多想就听命了。
精简兵卒后的确更好领兵了,当然捞钱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
虽说钱财这方面比不上他之前贪的时候,但他大约体会到了点岳飞的心情。
接受尚谨的条件后,无论军需还是地方的支援配合,从来没有短缺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名声变好了,走到哪里,提他黑历史的人都变少了。
因为朝廷催得紧,他没往开封跑,直接往德州去了。
没想到行军到徐州附近,尚谨主动来找他了。
“你急匆匆把我调回来,还亲自来找我,前线出了什么事?”张俊的怀疑不无道理。
毕竟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尚谨根本没必要走这一趟。
“不是前线出了事,而是我要你在前线生事。”尚谨抱着一只猫。
那猫整个埋在尚谨怀里,只露出灰黄的背,看上去比一般的猫要大一些。
张俊已经习惯了尚谨到哪里都带着猫,忽视那只猫,问道:“生事?”
“嗯,作假。”
“你不是最光明磊落的吗?”张俊震惊地问。
尚谨眼皮子都懒得抬,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
这还用别人告诉?这不是共识吗?
“而且我这不是光明磊落地和你说吗?”
“……”张俊一噎,问起细节,“怎么作假?”
他可以先听听。
众所周知,一起做一件坏事可以很快拉近关系。
“金国声称太上皇病重,让我们与他们议和,将太上皇接回来。”
这事张俊也知道,心里还骂金国事多,议和了自己还怎么挣军功。
“你会乐意?”他就不信尚谨会让赵佶回来威胁赵伯琮的皇位。
虽然赵佶未必威胁得了就是了。
“陛下是孝子贤孙,当然不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尚谨要保全赵伯琮的名声,当然会有所掣肘。
“你不会要我……”他忽然想起种老相公曾经说的话,结结巴巴地问,“弑君吧?”
“怎么会?弑君大逆不道,哪怕君主再荒唐无能,臣子也不能这么做,除非臣子要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何况就算我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与你商量此事啊。”
直白得像是往张俊心头捅了一刀。
真的不用总是提醒他,他没能揣摩好局势、傍上大腿。
尚谨话语间带着引诱:“但是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
他顿时来了兴趣,一扫方才萎靡:“你直说。”
“我要你伪造一场战争。”尚谨已经写好了大致的剧本,“陛下调你驻边,你好端端地守在边界线上按兵不动,等待朝廷与金国议和,谁知这是金国的计谋,为的就是让宋军放松警惕,好在你及时发现,阻击了金军。”
“你怎么不让岳飞配合你?”
这种提前发现敌人然后阻击听起来像是岳飞的话本子。
尚谨摇摇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谁说的?”张俊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岳飞就不可能了?岳飞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乖顺将领。
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
尚谨盯着他:“我说的。”
他又问:“那怎么不让关胜去?”
“几个直性子,没你擅长这个。”尚谨答道。
张俊气愤地站起来,狠狠拍了下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
好像他是惯犯似的……
“你只说,要不要和我上一条船?”尚谨抛出最大的诱饵。
张俊立刻歇了火:“当然。”
他可不想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没错,他就是很有经验,一定能办好这件互惠互利只有金贼受损的事。
尚谨满意地点点头,轻唤一声:“渔渔。”
他怀里那只猫钻出来,是只灰黄白的斑纹大猫,跳到尚谨怀里,用尾巴扫了扫张俊的手。
“它叫渔渔,我有信会叫它送给你。”
大猫发出低沉的喵喵声,看起来不像是家猫,更像某种猛兽。
这让张俊想起跟在岳飞身边的那只金丝虎,有时比起金黄的纯色狸奴,更像是山林间的虎豹。
他这算是得到了尚谨的认可?
不对,他要尚谨的认可干什么!
都怪曲端那个嘴贱的,成天气他,害得他思维都扭曲了。
他非把曲端骂一顿不可,看曲端以后还怎么嘲讽他。
*
马扩从开封出发,已出了大宋边境,到了真定府。
这里曾是他为之苦心经营的地方仍然在金国掌控之中。
不成想还能遇到当年对自己还算不错的狱卒,对方也认出他,激动得上前交谈。
“马使君!”狱卒的目光触及到几步外站着的金人,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大宋啊?朝廷真要议和吗?”
马扩摇了摇头,扭头对盯着自己的金人用女贞话说:“遇到故人,说几句话,没事吧?”
“也立麻力,你随意。”金人对马扩总是多几分宽容。
“事涉太上皇,官家也没有办法,等接回太上皇就好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就自动翻译了。
金国以太上皇相要挟,官家总不能不顾祖父性命,等接回太上皇,北伐一定会继续。
“马使君,我们等着你和刘岳两位将军回真定府。”狱卒握着他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真定府军民在刘韐和岳飞离开后,顽强抗金,如今真定府的原住民已没有多少了。
他们还等着宋军回来,重建家园。
如今这个要剃发易服的真定府,他们不想要。
*
翌日继续往北走,马扩接到了密报,称金军趁和谈之际偷袭宋军的消息。
他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立刻想要返程。
好在他此行也带了一支小队跟着,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然而面对金军,这些护卫肯定是不够的。
他观察着金军,思索如何逃走。
奇怪的是,护送他去燕京的金军自从离开河北地界后就放松不少,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竟为了瞒天过海,连自己人都瞒着。
这金国皇帝心机也太深了!
他趁夜色带人逃跑,金军追击不停。
沿途有河北军民帮忙掩护,他们才一路钻进太行山,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这一带他熟悉,足够甩掉追兵。
劫后余生之感涌上心头,三日后他就遇到了接应的军队。
是杨志。
这一幕莫名熟悉,当年他从汾水逃跑,也是杨志接应他们。
他气喘吁吁地跟着人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志嘲笑道:“张俊那个倒霉蛋,刚去换防就遇到偷袭。”
不过这也是因为张俊和防线都没出什么事,他才笑得出来。
“金贼真狡猾,知道只要搬出太上皇,官家就不得不派出使者商谈,以此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还好张俊比之前靠谱,提前发现了,把敌军打退,不然麻烦得很。”
*
此时“倒霉蛋”张俊格外愉悦,之前那些损失带来的坏心情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底下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他跟尚谨的计谋,还以为他胆子更大了。
之前都只是在剿匪的时候虚报军情,现在都敢虚构军情了。
“哎,我不得不配合变法,底下的弟兄们都怨声载道的,捞这么点油水,也是为了给大家分点。”
尚谨挺会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
他还以为尚谨是那种认死理的,想想也是,要是不能圆滑变通,哪里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亲信们十分担忧:“这要是被尚相公发现了……”
张俊这回奉命造假,大大方方地说:“已经发现了。”
“啊?谁告的密?!”亲信们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摆摆手:“不是咱们这边出的问题,尚谨在金军那边有探子,知道边境金军的大致动向。”
“那他把这些军需送过来的意思是?”
“警告我们,说是看在之前辅佐变法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就这么放过了?”亲信们可不觉得尚谨是个好说话的主。
他早有理由:“那也是我们误打误撞坏了议和,正中尚谨下怀。”
他们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听我的,好处没有之前那么多,也不会少到哪里去的。”
几个亲信都忙不迭地点头。
*
大宋群臣知道这是金国的计谋都高兴坏了。
这样就不必为难了,赵佶在金国肯定没什么事,都是金国骗他们的。
为什么这是金国的计谋,赵佶就肯定没病?
不重要。
相比之下,金国被泼了盆脏水,就显得很懵了。
赵佶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但也到不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他们是真的在想办法议和,笃定了汉人重孝道,不会不要名声。
马扩突然就跑了,是他们预料不到的。
直到边境风声渐起,他们才知道他们“偷袭”了张俊的军队。
到底是哪支军队莫名其妙偷袭,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曾与张俊有过交手,对大宋诸将都颇为了解的兀术最终得出结论,是张俊搞的鬼。
大宋最近军事上变法,从张家军下手,显然让张俊着急了。
张俊故意伪造军情,不仅能赚一笔军需,还能立个功劳表现表现,让朝廷记着他的好。
合剌觉得很离谱,但事实的确如此。
因为金军最近在德州附近的伤亡是零。
要是真的跟张俊交战,总不可能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这该死的张俊!竟敢误他!
合剌气急败坏。
兀术反倒松了口气。
他向来不信宋人的承诺,当年赵佶撕毁盟约和萧毅横死临安,足可见宋人狡诈。
事到如今,血海深仇。
大金与宋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
与其议和,不如集结兵力,打败岳家军。
至少要把岳飞杀了,否则终究是个祸患。
其实他觉得杀尚谨比杀岳飞更有效,然而尚谨身在京城,实在不好动手。
所以当年才让萧毅尝试劝赵构杀害尚谨,结果赵构还有点脑子,竟然选了岳飞。
结果岳飞没事,反倒是赵构先死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赵构死得突然,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赵构在军营里那副武艺高强的模样。
竟然这么轻易就病死了。
不过他没有往深了想,一来弑君对宋人臣子尤其是尚谨来说太超标了,二来这年头病死实在是太常见了,只能说赵构倒霉,得了霍乱治不好。
“陛下,如今议和不成,即便与宋人解释,宋人也不会信我们的。”兀术面色凝重。
金宋双方互相信誉为零,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合剌如今十分依仗兀术,他忽然发觉自己手底下能打的老将没剩多少了。
于是他询问兀术的计策。
“备战。”
终有一日,兀术要与岳飞决战。
*
赵佶简直要绝望了。
他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回到大宋。
至于赵桓……他会让人回来解救的。
结果谁能想到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
亏他之前还觉得马扩忠心耿耿,竟然直接跑了!
还有那尚谨!
赵佶朝洪皓抱怨:“我之前对尚谨那么好!他竟然也不知来救我。还是洪卿更忠心。”
洪皓移开视线,说的好像先帝这个亲儿子来救太上皇了一样。
但凡尚谨清醒,大概都不会让这两位回去了。
他又能如何呢?
赵桓没好气地说:“爹,他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那殿上辱骂之仇他还记着呢!
洪皓眼皮一跳,要不是尚相公,大宋现在还不知什么样呢。
这话要是被其他宋人听见,孝慈渊圣皇帝得被围殴。
想到这里,他劝说道:“这也怪不得他们,突闻金人诡计,肯定知道是陷阱,哪里还能来呢?”
这点赵佶当然知道,他只是埋怨马扩不像当年他被俘北上时那样来找他,尚谨也不念着他的好。
马扩跟这帮金人关系这么好,指不定议和就成了,他也能回去。
以前白给这两人发俸禄了。
怪这些金人,好端端地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偷袭!
而金人可不会在乎赵佶的崩溃,他们找了几个大夫给赵佶医治着,就把人继续囚禁着。
至于赵桓,之后直接被隔开,不许这父子俩见面有什么算计。
金国准备随时拿他们去城头当人质,就不信岳飞真的敢让人继续攻城。
*
开封。
不用和金人议和,赵伯琮的心情特别好。
他今天带了小点心去忠锐军军营分给大家。
忠锐军的少年们也很是高兴,要是真的议和了,他们的亲人就白死了。
他们被带到忠锐军的时候,尚相公说希望他们能陪着官家长大,而官家绝对不会对敌软弱妥协。
当时马使君出使,可把他们担心坏了。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都被俘虏了,但还是都听过太上皇的鼎鼎大名。
最近开封有说书的讲故事,讲的什么宋江起义,说的还挺跌宕起伏,里面太上皇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花石纲他们也有所耳闻,心里对太上皇更唾弃了。
怎么看他们官家和太上皇都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还好官家跟他们说不会议和的,果然议和没成功。
至于其中那些弯弯绕绕,可不是他们该想的。
他们只要知道官家肯定不会放弃北伐就好。
王仲平将手中最后一个点心吃完,擦了擦手,跑去旁边舀水洗手。
他把湿漉漉的手搁衣服上擦干,欢快地指着兵器架子上的一杆枪。
“伯琮!我这两天新练了一套枪法!连林教头都夸我好。”
比之昔年,他现在和赵伯琮更加亲近,私底下的称呼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今年已经十五,是忠锐军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总是照顾着其他人。
教头们都说他很有天分,他也卯足了劲的学,只等着哪日上战场了,可以为爹娘报仇。
“真的?快叫我看看!”赵伯琮十分捧场。
忠锐军的教头都是上过战场的,因而教的武艺没什么花架子。
王仲平的这套枪法练得的确好,挥刺之间与林教头极像,显然已经学到十之八九。
“仲平!你好厉害!竟然挥的动这么重的枪!”赵伯琮又是夸赞又是艳羡,“我都还拿不动。”
“等伯琮长大些,拿得动了,我可以教你啊!到时候我肯定比现在更厉害!”王仲平把枪放回去。
林安听到后笑骂:“好啊,你这小子现在就想着抢我的饭碗了。”
“教头,我们还帮你多找了一个饭碗呢!”王仲平立刻跳开,离教头远远的,朝赵伯琮身边另一个人喊道:“你说是不是,刘显惠!”
刘显惠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嗯,教头,你去听说书的讲宋江起义就晓得了。”
“什么?”林安狐疑地盯着刘显惠,他平时没这么腼腆吧?
几日后,当林安听到说书的讲到林教头的时候,呆愣在原地,接着气笑了。
原来是这么个差事,竟然敢叫说书的给他添个角色进去!
还好这个林教头就是个凑数的,没什么存在感。
等他回去一定要给这帮小子加练!
*
伴随着比武的各种声响,赵伯琮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书。
这可是昨日新出的话本,比照的是说书的最新的故事版本。
他时不时抬头,感叹今天林教头正紧绷着一张脸操练忠锐军,不复平日里随和的样子。
“师兄,你说林教头怎么性情大变了?”
陆游狐疑地盯着他手里那本书:“你真不知道?”
他顺着陆游是视线,往后翻了两页,陷入沉默。
什么八十万禁军棍棒教头林冲……
这不会是以林教头为原型的吧?
那的确是个好差事,听起来很威风。
不过难怪林教头生气,这故事里的人,就算是官逼民反,那在朝廷眼里也是反贼。
可林教头毕竟是朝廷官吏,要是让旁人知道,难免会带来麻烦。
好在这个称呼也就只有忠锐军和他们几个知道。
见他点头后又继续看书,陆游忍不住问:“师弟,你不觉得哪里很奇怪?”
“哪里奇怪?”他抬头环视四周,觉得今日除了林教头奇怪,其他人都很正常。
陆游坐在他身旁,指着书上起义两个字。
有没有可能,皇帝在看宋江起义的话本子就是最奇怪的事情?
他恍然大悟,摇头道:“先生说,这是警言,虽是话本子,到底也是照实例来的。”
“何况这话本子不算有名,不用太过忧心,若是以文字为牢狱,反而叫人诟病。”
宋江起义本就是几十年前真正发生过的,虽说这话本子里面写的宋江有点太夸张了,但亦可以感知民情。
他看着觉得还好,书中人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那他努力做个好皇帝,约束官吏,善待百姓,当然不用担心话本子里的事情成真。
“只是看着看着,总觉得先生缺点什么。”他心思越发活泛。
“什么?”陆游疑惑地问。
“趁手的兵器呀,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有随身的好兵器。”
先生总是要到处跑,得有个随身趁手的兵器才能保护好自己啊!
“先生又不是话本子里的。”陆游无奈地说。
“可是先生的话本子可比这个有名多了,但是人家提起先生都没什么叫得出名号的兵器。”
那些关于尚谨的故事的确有名,虽说没人敢真的出版成书,但是坊间说话人口头讲的便有好几个版本。
赵伯琮自动忽略了在大众印象里面尚谨本来就不是武夫,自然不会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也只夸过箭术好。
陆游又问:“要打造什么兵器?”
不管理由是什么,给先生送礼物就很常见了。
毕竟他师弟恨不得天天送东西给先生。
“那我得好好琢磨一段时间了,送给先生的,得是最好的。”赵伯琮若有所思,“还好先生今年的生辰礼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着急。”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10.14新增剧情,关于赵伯琮送礼物的起因。虽然伯琮其实经常送东西给小谨hhh
第425章 河间决战
从隆兴五年秋到隆兴七年春,岳飞与兀术交战数次,也意识到金国彻底转变策略了。
这也正合他意。
他最不喜欢金国拿议和去干扰朝廷决策,叫官家和明章为难。
哪怕面对兀术,他也无败绩。
不过他自认攻城久攻不下,被拖延收复进度也是败绩的一种。
但明章劝他不要如此苛刻自己。
因为他已经从大名府北上,一路收复了恩州、冀州、永静军、沧州部分地区。
河北战线已经拉到了寝水赵州段到冀州胡芦河冀州段,再到黄河永静军段与无棣河沧州段。
以河流为界限,宋军与金军对峙作战。
岳家军现在驻守在永静军路的黄河边,严格来说其实已经进入了河间府的辖区,到了交河镇。
如果渡河,便是河间府的乐寿县。
河间府,也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瀛州,其实多年来一直是大宋的领地。
在这国土沦丧的时候,收复河间府便显得格外有意义。
如果收复河间府,那就是靖康之后,燕云十六州中第一个被大宋收复的州。
他是有意进攻的,但是兀术坐镇河间,恐怕有的打了。
*
兀术在这两年的交手中吃了不少亏。
岳飞已经成长到他无法反制的地步了。
如果让岳飞渡过这一段黄河,金军便很难利用河北的天险了。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这几乎是他现在能率领的所有精锐骑兵。
又汇合了背后几州的兵力,号称十万人。
不过这号称目前没有宣扬出去,准备想办法打击岳家军中枢。
之前与岳家军打野战,几乎都是败局收场。
这回背靠河间总管府,他不会再单纯依赖野战,而是以河间府为依托。
进可背城列阵,退可回城固守。
若真到了宋军攻城那一步,便出动骑兵与援军从侧翼突击周旋。
这似乎也是宋人最擅长的,他当然要取其精华而自用。
*
过了黄河便是大片的河间平原,不同于大名府等地水路交错,那正是适合金军骑兵的地形。
岳飞深知如果等到金军完全做好准备,宋军将陷入极大的劣势。
黄河北岸有一段干涸的黄河故道,下雨时会很湿润,又有不少灌木草丛,或许适合交战。
光是渡过黄河便要费不少力气,宋军兵分两路。
韩家军从冀州的黄河支流胡芦河北岸的衡水,通过仍在金军辖区的深州进入河间府。
岳家军由横江军开道,从交河镇直渡到河间府。
*
然而兀术探知到了岳家军的行动,更早地做好了准备,不等韩家军与岳家军汇合,就发动了进攻。
交战这么多年,他不再试探。
“岳飞…”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碾碎在齿间。“今日便是你的埋骨地!”
什么爱才惜才之心早在多年交战中磨灭了,只剩下浓厚的杀意。
他猛地挥手,低沉的号声撕裂长空。
第一波铁浮图便排山倒海般冲向岳飞所在,两翼拐子马稍稍落后。
马蹄践踏着小雨过后的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整个平原都在为之震颤。
湿润的土地会影响他们的速度,但铁浮屠靠得从来不是速度,而是无可抵挡的力量。
只需要将岳家军连人带阵,一同碾个粉碎。
*
刚下过雨的平原,风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灰暗天幕之下,岳家军亦是全军列阵。
岳飞并未藏在军队后方,而是背嵬军靠前的位置一同冲锋,誓与全军共存亡。
狂风大作,战旗猎猎,他的脸庞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倒映着铁浮图与拐子马冲锋的影子。
他从未因之前几战胜利便轻视兀术,早将背嵬军步兵布成坚实的多层叠阵,并将两翼骑兵隐藏在干涸河道之后。
靠近金军时,背嵬军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在旷野上铺陈开来。
“斩马腿!”
命令简洁却有效。
背嵬军瞬间变化,长枪如林,层层叠叠。
阵前,数千名手持麻扎刀、大斧、盾牌的步兵精锐目光决绝。
他们深知自己是敢死队,躯体是同袍的盾墙,注定被击碎,作出牺牲。
本该静谧耕种的平原霎时间化为炼狱。
铁浮图如山崩般撞入前沿,背嵬军步卒疯狂地扑向马腿,刀光闪处,碗口大的马蹄被斩断。
战马并没有立刻死去,却因失去行动能力,或是被背嵬军的利刃结束了性命,或是被身后的铁浮图踏平。
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宋军也好,金军也好,血肉之躯都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后面的人只能踩着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尸骸扑向敌人。
本就泥泞的土地被血肉浸透,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遍布四处。
岳飞率领的背嵬军骑兵与金军的拐子马杀作一团。
岳云原先与金军对阵时都是带轻骑冲入敌阵往来冲杀。
这回金军对他严防死守,行动受了限,难以支援岳飞。
*
岳家军的坚韧总是超出兀术的想象。
他眼中厉色一闪,“加拐子马,碾碎他们!”
拐子马作为金军的轻中骑,本就是配合铁浮图的包抄的。
越来越多的拐子马如同飓风般冲过去,试图包抄宋军侧翼。
杨再兴也发现金军完全是冲着岳飞来的,当即在马背上立得更高,寻找兀术的踪迹。
他单骑冲入拐子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身后有背嵬军骑兵反应过来,立刻随之拼杀。
拐子马被破开一条路,方向正朝金军帅旗。
兀术注意到他的身影,立刻命令先将杨再兴消灭。
岳云当即出阵,厉声道:“背嵬军!随我杀!”
他在岳家军中极有威望,不仅因为他是岳飞的儿子,也是他本身能力出众、军功卓著。
背嵬军骑兵与拐子马如同两股对冲的巨浪,狠狠撞在一起。
杨再兴虽没能冲到兀术面前,却也杀了上百金军,在岳云掩护下退回阵中。
*
双方都做足了准备,战线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激战了一日。
背嵬军中有人劝说岳飞先行离开,毕竟金军明显是要“擒王”。
但岳飞又怎会听劝。
他仍身先士卒,如同岳家军的定海神针,始终屹立在最前线。
是而他看到了,落日余晖下,因为金军不断往中间加派兵力,兀术的本阵在焦躁中微微前移,与两翼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空隙。
“时机到了。”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已不知换了几匹战马,只知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佩剑,集结一直护卫在他身旁的这支背嵬军。
这千人都浑身浴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岳飞剑指兀术所在,又迅速换上更趁手的兵器。
兀术想要军队将他一击毙命,又怎能不知道,他最不怕的便是身先士卒,斩杀敌将。
背嵬军以岳飞为箭镞,化作一支决死的利箭,以一种有去无回的气势,直插金军中军,撕开了一条血路。
兀术瞳孔急剧缩放,那道熟悉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的方向冲来。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得不心惊。
背嵬军与兀术亲卫撞在了一起。
“保护元帅!”金军将领们惊恐万分,纷纷率兵拦截。
而岳家军除了背嵬军,也都不是吃素的。
他们拖住了金军的步伐。
忽然有骑兵从侧后方偷袭金军。
是韩家军的背嵬军先锋!
战况更加焦灼。
就在此时,一支箭穿透亲兵的掩护,射中了兀术。
兀术险些坠马,强撑着没有倒下。
“兀术死了!!!”
不知道是谁率先用汉语和女真语同时嘶喊出来,这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已显疲态的金军中飞速蔓延。
有了韩家军支持的岳家军气势更盛。
潮水汹涌而来,又狼狈退去。
*
韩世忠冲过去查看岳飞的伤势,却先被杨再兴吓了一跳。
杨再兴几乎被金军的箭羽扎成了刺猬,也就是甲胄没有偷工减料,不然杨再兴估计就命丧当场了。
岳飞十分关心将士们的伤亡情况。
即使他军中的军医已经是最多的了,却也周全不过来。
本在黄河上观察情况的杨幺带着人来了。
“岳帅!尚大夫带着京东路的大夫来了!”
一群百姓打扮的人进了军营便迅速适应身份,可谓训练有素。
岳飞知道当年京东路便是这样一群大夫坚守在前线,为义军诊治。
但他没想到尚珠绰会来。
他知道尚珠绰是医中豪杰,是不怕战场的,但如今前线太危险了。
尚珠绰先上前检查杨再兴的伤势,又对岳飞说:“谨不知道我来了,也先别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她是自愿来的,毕竟大概没哪个华夏人能知道岳家军在前线作战而不帮忙的。
岳飞点点头,又对尚珠绰和一众大夫表示感谢,便与韩世忠去议事了。
*
宋军一路打到河间府的府治。
却遇到了他们有生以来的最大难题。
金国对待两位被俘虏的宋皇帝,据说还是不错的。
毕竟大宋越强势,金国越不敢随便对赵佶赵桓如何。
但他们从没想到过金军能这么不要脸。
竟然把赵佶赵桓推到城墙上,紧贴着外层马面,大声告知他们这是大宋的太上皇和孝慈渊圣皇帝。
哪怕隔着数百米远看不清,宋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鹏举,怎么办?”韩世忠扭头低声问。
“……”岳飞心中天人交战。
他其实没见过赵佶赵桓,但他莫名觉得那两个人应该是真的。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喧闹,这是很少见的。
岳飞立刻转身去看,听到亲卫禀报,说尚大夫要见他。
方才是背嵬军劝说阻拦,才发出了大声响。
岳飞点头叫亲卫把尚大夫放进来。
尚珠绰一上来,劈头盖脸就对着那城墙上骂了一句:“金贼可没有信誉,他们说是谁就是谁?我还说那两个东西是两头猪假扮的呢!也可能是没脸没皮的稻草人啊!”
岳飞头一回见到尚大夫这般模样,心中感叹血脉的神奇之处。
这骂人怼人的口吻一模一样。
为防止尚大夫受气,岳飞低声道:“我是在想,若是真的攻城,该怎么解释此事。”
其实金军把两位先帝放在上面,还没有劫持百姓来的有用。
毕竟他是真的会担心救不下来百姓。
而城墙上那两个人的确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赵佶赵桓。
然而要真是把赵佶赵桓害死了,可就不好办了。
“我之前从谨那里得到过一个消息……”尚珠绰顿了顿,劝说道,“那上面的是假的,据他的消息,两人还在燕京。”
实际上,尚谨刚刚要他转述的是「你直接炮轰河间府,看看金军是不是真的敢让他们死。他们活着是种掣肘,死了就不必顾忌任何人了。」
这话还是太犀利了些,她担心宋人接受不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
能想出把赵佶赵桓当人质放到城墙上的,当然不是兀术。
兀术受了伤正在休养,此时是挞懒在守卫河间府。
正当他为自己的主意洋洋得意时,宋军一炮轰到城墙上,震得人都要站不稳了。
赵佶赵桓吓得匍匐在地。
挞懒震惊地让人把他们两个凑到前面,再跟宋军说明身份。
回应他们的是新的炮石。
宋军疯了吧?!赵佶赵桓都不要了?
*
前线战火纷飞,身在开封的尚谨依旧为变法而夙兴夜寐。
审计司换了一批人,依旧是风风火火的。
风里来雨里去将贪官查了个底朝天。
但有前几年的事情打样,贪官污吏少了许多。
毕竟要贪污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有些人私底下说尚谨无情,传到他耳中,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贪污严重的斩首就叫无情了?
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明太祖的剥皮萱草。
不论如何,审计司算是实行得很成功了。
经界法已初见成效,但要彻底完成,还需要四五年的时间。
而且他预计每十年到十五年就要再重新测算一遍,否则时间久了还是会出大问题。
移屯减员有张俊带头配合,成效还算不错。
但想要推广到全军就有些难度了,还需要再多想办法。
绢钞法有他严格把控,不至于出现通货膨胀太厉害的情况。
然而这些年的物价本就涨的厉害,以至于绢钞反而像是异类了。
他一直在采取措施,但短期内是很难迅速见效的。
好在他多的是时间。
「早知道不立flag了。」
这是尚谨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系统也没告诉他,他这么折腾下去,虽然不会死,但是会濒死啊。
什么破补偿,说好的健康身体呢?
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就这么睡了,把阿游和伯琮吓坏了怎么办?
而且据系统说这一昏是三天往上,他还有好多政务没有处理!
他还准备庆祝一下即将收复河间呢!
【宿主,这才是我不跟你说的原因,我要是告诉你,这几天你还能睡觉吗?】
以它对尚谨的了解,肯定是提前熬更多时间把事情都安排好,那还怎么长记性?
「……」
尚谨无法反驳,的确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我不管,快点让我醒过来,河北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不行,你先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圣归西*小谨制品抽奖开启!请看抽奖活动页面!柄图是插图活动里的一部分,和一些新约的稿件没抽到但是有三套插图的也可以获得一份作为感谢!柄图原因和谷子制作原因,等待时间会比较长。请到时候抽中的宝和抽了三套插图的宝vb联系我,发读者id让我确认哦!抽奖活动公布日期10月15日,联系我截止10月30日。之后我会确认人数后联系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