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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宋也是气象一新,实在没必要又乱起来。

可要是那两个货回去对朝政指手划脚,他觉得不如造反。

把他们杀掉,也算完成他的夙愿了。

“也行,关胜知道了吗?”

“我会告诉他。”

他追问道:“那鹏举呢?”

“……”尚谨避而不答。

他也琢磨过来了。

没办法,鹏举虽说没以前那么死心眼,但涉及这种反贼才会干的事情,大概还是会抗拒的。

不像他,天生就是当反贼的料啊!

可惜要辜负宗公的敦敦教导了。

*

关胜匆匆赶来时,就看到王善非要拉着尚谨喝酒。

王善被关胜锤了一下,不满地说:“真是的,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识趣。”

“你不知道明章上个月才心疾复发?”关胜皱着眉头。

这事他都不知道,还是岳飞告诉他的。

“啊?我怎么没听说……”王善默默把酒倒回酒坛。

他离开封那么远,消息哪里那么灵通。

尚谨又把酒倒了回来,笑着答:“没有大碍,现在已经好了。”

“明章,你之前也这么说。”关胜担忧地说。

“咳!真没事了,再说也不是我喝。”尚谨立刻转移话题,“子任,我们说正事。”

“当年河东的人祸,究其根本,还是在赵佶。”

关胜当然怨恨赵佶,奈何赵佶是皇帝,他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皇帝……太上皇,也被金军俘虏了。”

尚谨仰面举起酒杯递给他,又将酒坛封好:“如果我说,要拿他的命去祭奠这些年的亡灵呢?”

关胜接过酒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

与王善和关胜约定好,定下人员名单,尚谨也准备休息了。

然而却被人敲响了房门。

他起初以为是岳飞,但靠近门发现竟是陈俊卿。

打开门后,陈俊卿看起来很是委屈。

“相公,为何学生不能同去?”

名单里面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这让陈俊卿很不甘心。

“你应知,我绝不会议和。”尚谨当时只答应了带陈俊卿来前线,可没有答应把人带到谈判现场。

“我相信相公。”陈俊卿对尚谨的人品十分信赖。

“那你也该明白,届时会有多危险,很可能刀剑相向。”他试图吓退陈俊卿。

“我不怕,就是金人拿刀指着,我也要挡在相公前面的。”陈俊卿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别说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话。”他蹙眉道。

他最看不得别人要为他牺牲了。

“?”陈俊卿疑惑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经常这样啊!

“反正我一定要跟着,我跟着来就是为了我的使命!”

“史学家的美德吗?”他叹道,“倘若我说,见证这一切对你并非好事呢?”

陈俊卿莫名不安,但依旧坚持:“那我也要去,相公放心,我就在旁边看着,不会碍事。要是真打起来,那我还是会几招的。”

他在审计司三年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尤其是在面对想要动武的地头蛇这方面,很有长进。

“哎……你坚持如此,哪怕身心受创,也绝不后悔?”

“是,请相公成全。”

尚谨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终是点头同意。

*

天色暗沉时,尚珠绰从外面回来了。

她这段时日同样忙碌,知道尚谨来了,才从隔壁县赶过来,非盯着人休息不可。

“我睡不着。”尚谨下意识想要装可怜躲过这一遭,但是又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是而立之年,不适合这样了。

他抱起猫,喊道:“还我年轻啊!”

【宿主,其实是两百多岁了,已经是花甲xN之年了。】

“???你说谁年纪大呢?”他要破防了,他的年纪居然比妈妈要大。

尚珠绰听着觉得好笑:“要我唱摇篮曲吗?会不会感觉年轻点?”

“娘,我都多大了……”他很快捡回了自己的端庄持重。

她笑着笑着,也严肃起来:“小谨作出决定了?”

“嗯。”尚谨点头,“我不后悔。”

“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妈妈。”他换了称呼,“妈妈觉得我变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大秦第一次动手杀刺客的时候就想问了。

后来在大汉的时候,他没敢问出口,再往后进了军队,这个问题便被掩盖了。

大唐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习惯了,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终于问出来,寻求同一个答案,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尚珠绰的目光温柔如水,夸赞道:“小谨,你变得更勇敢了,更有魄力了。你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清楚自己的孩子想要问什么。

他以前总是自信的,如今身处陌生的环境,也很快成长起来,只需她稍加引导,便不会再纠结了。

“不要把不值得的人变成你的负担。你怕手上沾了血,难道妈妈的手上没有吗?”

尚谨回答:“妈妈一直是治病救人的。”

这两种血可不一样,所以耳濡目染的,他天然就喜欢帮忙。

“你也是在治病救人啊。”她鼓励道,“那些血,是为了治好这个国家的病,救你的同胞。”

于是尚谨更加坚定:“我不会犹豫。”

*

夜里,秋风更紧,呼啸着穿堂而过,带来阵阵寒意。

尚谨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站在那方面小小的院落里,下意识便抬头朝夜空望去。

“这几年太阳黑子很频繁。”

玄猫金乌喵了一声。

“今年倒是没怎么见过了。”

“都说日有乌而天下异变,不怎么准嘛。”

真正的异变近在眼前了。

厚重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下。

“在瞧什么?”

他仍然望着夜空,答道:“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动。”

岳飞也抬头看去,夜幕高远,几颗寒星疏疏落落。

连是不是真的能看到紫微星都不能确定。

“明章怎么信这个了?”岳飞除了观测天气还算拿手,对天文是不怎么通的。

“我很久之前就会观星了,有个人特别信这个,我才特意学的。”他低声道,“不过我坚信这世上没有那些东西,但牛鬼蛇神总是一个个冒出来,叫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人。”

“你是说太上皇他们?”岳飞眼中带笑。

他扭头去看岳飞:“原来鹏举知道我在骂他们啊?”

“你又不是第一回骂了。”岳飞早就习惯了,只有一件事不习惯,“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鹏举,有些事深究,对我们都无益。”他垂眸道,“我不会做危害大宋的事情。”

岳飞叹道:“就是知道,我才担心你会伤及自身。”

这几日岳飞早出晚归,难道是因为对河间地形还不够熟悉?

只是因为在反复策划万一出现意外,怎样才能最快速地击溃金军,救出尚谨。

尚谨望着丑时的夜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鹏举,不要担心,天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这回是真送上西天了*小谨:鹏举,天快亮了鹏举:啊?小谨:两团阴影要消失了

第429章 二圣归西

河间府治。

挞懒得到了来自尚谨的亲笔书,其中表明来意,并提了不少关于议和的要求。

兀术修养了一个月,身体已经好些了,也关注起外交事宜。

“尚谨亲自来了?!”

是金国现在显得好欺负了?尚谨竟然敢自己来?真不怕他们临时反悔把他给杀了?

挞懒把纸抢了回来:“你别想了,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们还不被宋军给活吃了?”

他都不敢想尚谨要是死在河间,宋军会不会把河间的金军军营全都夷为平地。

然而兀术持不同看法:“杀他对大金的好处远比坏处多。”

合剌也一直想要杀了尚谨,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挞懒当然不会同意兀术横插一脚:“兀术,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岳飞当傻子?杀了尚谨我们还能跑?”

现在可是他主事!兀术休想破坏他的计划。

“要不是我来稳住局面,你保得住河间府?”

兀术听了这话就来气:“你怎么保住的?我还怀疑你是宋人的奸细呢!怎么那么向着宋?”

这样向宋摇尾乞和,根本不是大金的做派!

挞懒冷哼一声:“现在河间府归我管,你别想拦着我,那天你也别想去。”

二人都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不欢而散。

没了兀术打扰,挞懒细细琢磨起尚谨的四点要求。

一是要求议和地点不能在金军地盘,也不用在宋军地盘,场地布置归金人管。

这倒是叫他安心,也很理解。

二是要求人员尽量精简,不要百八十号人扰乱议和现场,双方各出十来个人就行,还附带了宋方的名单。

他数了数,除了尚谨,还有马扩、关胜、王善,三四个有印象的副将,以及几个没听说过的人名,加起来统共才十五个人,的确很少。

而且竟然没有岳飞,看来尚谨和他想的一样。

这样激进的将领到了议和的场面只会影响大局。

三是要求把赵佶赵桓带到现场,以便宋方确认两位先皇的安全。

四是帐外金宋各派人把守,不能有失偏颇。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尚谨总不可能当场掳走赵佶赵桓,那难度未免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尚谨的名声也不好听。

于是他决定就在河间府城外搭建军帐,作为议和场所。

*

到了议和那日,军帐守卫森严,双方精锐守卫各据一方,眼神交错间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却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军帐远处也各自有军队驻扎,要是议和失败估计当场就会打起来。

挞懒坐在军帐中等着尚谨来。

正对门的座是空着的。

毕竟这可不是当年大金能让宋俯首称臣的时候了,要是他坐在首位,把尚谨给惹毛了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他旁边这两个望眼欲穿的昏蛋,那肯定不能放上面,万一真出什么问题也不好弄。

“大宋平昌郡王到!”

他立刻抬头去看,说实话,他还没近距离见过尚谨。

当那道身影逆光而来,帐中女真贵族脸上的轻慢,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他并未身着宽大的朝服,而是一身窄袖戎袍。

身形是颀长瘦弱的,倒符合世人对他病弱的印象。

那双眼睛缓缓扫过他们,像是雪山寒潭,即便看到敌人和曾经的君王,眉宇间依然平静无波。

挞懒瞥了一眼赵佶,这家伙当皇帝不怎么样,审美真是没得说,不仅书画不错,大宋这些文臣长得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端正好看,真怀疑赵佶选官到底都是什么标准。

不过他还是喜欢粗犷点的,比如紧随其后的马扩。

挞懒数清大宋使团的人数后,主动站起身,脸上带着符合礼仪却难掩精明的笑容。

“郡王远来辛苦,请坐。”挞懒的声音洪亮,汉话听着有些别扭,却用词考究。

尚谨微微颔首,从容落座。

“近日天气转寒,我特意备了驱寒的热酒。”

他抬手示意桌上温好的酒壶,姿态看似热情,实则还在仔细打量尚谨。

等他发现尚谨迟迟不饮酒,手却按向腰间长剑,笑脸顿时僵住了。

明明那剑看起来是崭新的,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煞气。

几个金臣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如同感受到威胁的野兽。

“尚谨,今日来议和,你却持利剑,不妥当吧?”挞懒变了脸色。

他虽然客气,却也不是讨好宋人,这会儿直接喊姓名了。

马扩当即解释:“挞懒有所不知,我们相公得官家厚待,赐天子剑随身,持剑则视同天子,如此乃是表明看重。”

众人愕然,对尚谨在大宋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而赵佶和赵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尚谨蓦地笑了,抬手拿过酒杯,他喜欢二圣的表情。

“我有心疾,饮酒便罢了,多谢将军美意。”

于是方才紧张的氛围骤然被冲淡。

王善得意地说:“就上面那个位置,该我们相公坐才对。”

在赵佶赵桓爆炸之前,尚谨刻意说:“行仁,莫要说笑,还请太上皇上座。”

赵佶紧张地搓着衣角的手顿住了,目中流露惊喜,只觉尚谨真不愧是自己选中的进士,果然是个忠臣。

赵桓嘴角一抽,爹前些日子还骂尚谨狼子野心了,这会儿看着恨不得夸耀尚谨是忠臣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至少说明尚谨还认他们俩的身份。

而挞懒当然不乐意:“郡王说笑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将酒饮尽,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正题:“想来郡王也不愿意绕弯子,我便直说了。”

“近年来,两国交锋不断,互有胜负,再打下去,不过是徒耗国力,两败俱伤。”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尚谨的反应。

尚谨面上依然带着笑意,只是心里觉得金国脸皮厚。

若说以前,宋金还当得起一句互有胜负。

现在嘛……

挞懒继续道:“我大金皇帝陛下有罢兵休和之意。若大宋愿意结为兄弟之国,大金愿以黄河为界,河南之地尽归宋。此外……”

他语气加重,抛出了关键的筹码:“大金愿将贵国太上皇、渊圣皇帝陛下送还,使骨肉团聚,如何?”

这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至于赵伯琮和赵佶赵桓哪里来的骨肉亲情都不重要。

他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情绪。

帐中所有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尚谨身上,等待着尚谨的回应。

尚谨终于开口了:“我记得之前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挞懒心下了然,笑道:“各位心知肚明就好,不能言明啊。”

目光缓缓扫过对面诸人,尚谨笑意更深:“将军厚意,我代陛下心领。”

“金宋交战多年,称兄道弟,恐军民愤懑。至于划界……黄河天堑,固然可守,然而我大宋将士用命推进的战线,又如何能停留在此?”

“民心所向,又岂是一纸和约所能划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帐中的火盆噼啪作响,驱散凉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郡王此言差矣!”挞懒的声音冷了下来,“大金一片诚意,欲息兵戈,成全伦常。怎到了你口中,反成了坏事?莫非是不愿见昔日君主还朝?早已不将北狩的君主放在眼里了?”

这样不忠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一般的汉人是要担忧甚至畏惧的。

奈何今日帐中汉人,除却赵佶赵桓,就没几个守什么纲常伦理的。

尚谨和王善就是奔着弑君来的,当然不会在乎。

马扩和关胜早有觉悟,也不会为此动摇。

王仲平和刘显惠见赵伯琮为二帝还朝焦虑,更是不愿意祸害回来。

跟着的几个亲信也很是冷静。

唯有一个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陈俊卿,犹豫地看向尚谨。

他倒不是赞成把二帝接回来,只是想知道尚相公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要是尚相公受伤可怎么好?

尚谨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迎还二帝,乃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大宋上下无日敢忘。”

他忽然起身,吓了对面金人一跳。

见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佶赵桓,他们才松了口气。

“然忠孝自在人心,非凭口舌可定。”

赵佶和赵桓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国有常君,方是安定之本。当今陛下承天命、抚万民,励精图治,天下归心……”

他俯视赵佶:“太上皇骄奢淫逸,大兴土木,挥霍无度,花石纲害了多少百姓?”

“宠信奸臣,吏治腐败,天灾人祸不断,有何颜面自称天下之主?”

“更蠢的是,几个好计谋把大宋害到当年那般田地,真是祸害遗千年。”

赵佶之前听赵桓说尚谨指着鼻子骂皇帝,还觉得是夸大之辞。

此时被当着宋金两方重臣的面指责,脸上挂不住,气得直发抖。

“尚谨!你简直……”

赵桓立刻补上:“你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别忘了你只是臣子!我们再怎么说还是皇帝!”

尚谨立刻转向赵桓:“光骂你爹,忘记骂你了。”

“优柔寡断!软弱无能!首鼠两端!自毁长城!”

“你就该跟那赵王迁一样流放千里!”

“你们两个乱大宋社稷的祸根要是南归,将置数十年来牺牲的百姓于何地?”

眼见议和不成,挞懒死死地盯着尚谨,咬牙切齿地问:“你亲自来议和,就是为了骂他们一顿?”

其他金人亦是面色不善。

王善等人则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暴起的金人,眼神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

“自然不是。”尚谨扬声道。

他瞬间拔剑,如同蛟龙出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而出。

他的目标并非最先杀了赵佶赵桓,那样太过明显,混战而死才是最合适的。

“尚谨!你疯了!”挞懒怒吼一声,手忙脚乱地拔出兵器。

就算议和不成,也没必要杀了他吧?

他活着对宋的好处可不少。

挞懒虽主张议和,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反应极快,躲开一剑。

“呵!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主和的!”

尚谨又是一剑刺出,有金将提刀堪堪替挞懒挡住。

暗道这尚谨病弱绝对是假的,力道大得和大金的精锐将士有的一拼。

几乎在尚谨动手的同时,他身后诸人也动了,毫无畏惧地扑向周围还在震惊中的金人。

王善一马当先,手中横刀一闪,离他最近的那个反应慢的金人的头颅便落了地。

他动作不停,刀随身转,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顺势一个突刺,与金人缠斗起来。

关胜被两名金人夹击,他难以同时躲闪,硬生生挨了一刀,手中兵器便趁机狠狠扎进了对面金兵的眼窝。

另一个金人刀法凌厉,专攻下盘,王仲平壮着胆子从背后把人砍翻了。

而他们当中唯一没什么武力值的陈俊卿慌忙往后撤,生怕自己拖后腿。

难怪尚相公非要他适应穿这种厚重的甲胄。

尚谨瞥了陈俊卿一眼,发现他已经躲在角落,才放心继续进攻。

挞懒又惊又怒,往后一退,准备挟持人质的同时不忘大喊:“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尚谨真是宋人?这不是宋人的路数吧!?

眼看尚谨又要杀到眼前了,挞懒心惊不已,他们大多带的兵器都是刀,实战的时候剑可没那么好使。

可尚谨硬是冲破了挡在他身前的人,直逼面门。

电光火石间,挞懒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就势将躲在角落惊恐万状的赵佶猛地拽到自己身前,充作肉盾。

骂归骂,他就不信尚谨真的敢弑君!

尚谨剑锋丝毫不停,吓得赵佶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犹豫。

那柄天子剑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势头,精准狠厉地刺入了赵佶单薄的胸膛,剑尖甚至从赵佶背后透出少许。

赵佶的尖叫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

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只涌出一股浓血,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挞懒身上,这下真成了肉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挞懒脸上的笑僵住了,转化为极致的震骇与无法理解,连带着手上准备偷袭尚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所有金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般,大脑一片空白。

弑君!尚谨竟然亲手弑君!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你……你疯了!你……”挞懒语无伦次。

而陈俊卿已经呆愣在原地,只觉得天都塌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尚谨猛地抽出剑,温热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星星点点地溅上了挞懒惊愕扭曲的脸。

赵佶还没彻底咽气,那双眼睛圆睁,充满了惊惧、茫然与不解。

“昏君误国,苟活何益!今日以你之死,祭我大宋万千冤魂!”尚谨的声音嘶哑,挥剑向挞懒,只一个字彻底爆发,“杀!!!”

*

就在帐内兵戈乍起之时,按照预定计划,守在军帐外的宋军暴起,一小股死守军帐门前,其他人攻向另一边的金军。

双方兵卒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一名关胜手底下的亲卫咆哮着冲入金兵阵中,如同疯虎,左劈右砍。

金军立刻反击,激烈交战。

暗地里埋伏着的一小支宋军则直接冲来支援。

他们的任务便是死死拖住这些人,不让他们冲入军帐。

*

帐内空间狭小,厮杀惨烈异常。

瞬息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桌椅案几被劈得断成几块,炭盆被打翻,燃烧的炭块四溅,所幸没有点燃帐幕。

尚谨已然杀红了眼,他面上没穿甲胄,只贴身一层软甲,因而身上的伤最多,却是最勇猛的,只拼着一口气厮杀。

原本还对危险有点反应,知道拿手中兵器去挡的陈俊卿已经变傻了。

一个金人反应过来,准备先把陈俊卿给杀了。

尚谨回身挡在陈俊卿面前,手臂上挨了一刀,动作丝毫不凝滞,一脚把那金人踹出去。

陈俊卿恍然回神,竟举起兵器劈向那金人。

混乱中,倒下的金人越来越多,其他人渐渐将他挡在身后,给了他与赵桓“单独相处”的机会。

赵桓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佶和倒在地上的金人尸体,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一切,赵桓涕泪横流,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尚谨!我知错——”

声音戛然而止。

关胜不知什么时候回头,刀尖划过赵桓喉咙,皮开肉绽。

没有割断动脉,却也足够赵桓疼得说不出话。

“明章,不能让他说更多了。”

剑光再次闪过,干净利落。

赵桓倒在血泊中,就倒在赵佶身旁。

军帐中彻底安静了。

从尚谨拔剑到如今尸相枕藉,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官家且去吧。大宋的耻辱,由陛下与我来洗刷。”

嘴上说得似乎很惋惜,实际上他甚至没有去把赵佶和赵桓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赵佶和赵桓,当然也算是大宋的耻辱。

王善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金人兵器,就开始给所有痕迹补刀。

果然他才是最胆大心细的那个啊!

倒不是他怕赵佶赵桓装死骗过他们,而是要改变仵作的验尸结果。

不过估计也没有仵作会来验尸就是了。

马扩叹息道:“我倒是觉得,比起补刀,好像这里有个史官更要紧吧?”

俊卿这个年轻人有多耿直,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陈俊卿非要把这事捅出去,他们也只有一个选择。

尚谨拉着身上溅了血的浑浑噩噩的陈俊卿往外走:“带上尸体,先退出去。”

帐外的声响越来越大,显然是发现军帐变故,两边大军都过来了。

关胜点点头,将那火盆踢到军帐上,帐中物件也被点燃。

*

岳飞早做好了打起来的准备,发现军帐外打起来的时候,立刻带军支援。

他冲散金军后,直奔军帐来,发现军帐起火后急得不行。

忽见他们出来了,背上还背了尸体。

谁死了?

来不及多问,岳飞派人将他们送到大军后方治伤,便继续指挥军队。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尚谨身上有大秦时得到的【战国四大名将*祝福】,虽然伤得最重,但还不至于因此倒下。

他洗干净手,就忙着给他们治伤,往外掏了不少治外伤的好药。

陈俊卿还呆呆地坐在地上,尚谨拉过他的手,给他虎口处涂药。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举着那刀不停劈砍,虎口的伤显得格外严重,胳膊也脱力了。

他恍惚地从怀中取出平日记载事务的册子。

“写吧。”

他回过神来,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鼓励,抬头看去,目光触及到身上满是刀伤和鲜血的尚谨,猛地收回视线。

“尚相公?”

要写什么?

“如实记载,就写,尚谨不忠……”

尚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情绪激动的陈俊卿打断:“不!!!”

如果尚相公要他死,大可以在军帐中不保护他,甚至直接杀了他,他就会彻底闭嘴了。

“我不能这么写!”

他要是这么写,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他要是这么写,主战派二十年来的努力就尽数化为泡影了。

他要是这么写,八年变法将要毁于一旦。

他要是这么写,那个为天下万民兢兢业业的尚谨,就彻底毁了。

“我不能毁了尚相公……”他喃喃道。

“我不觉得这会毁了我。”尚谨低垂着眼睛,用布条给他包扎好,“你是史官,秉笔直书,是你该做的。”

他浑身一激灵,感到不可思议。

为何要让他如实记载?

尚相公怎么能因为两个恶人自暴自弃呢?

即便那两个恶人是皇帝也不行!

他像是彻底醒了,压低了声音:“恕学生悖逆师长教导,不能如实记载。”

“九月壬寅,遣相公与金人商议迎回二圣。二圣顺金人意,欲复辟,强求相公支持。相公怒而呵斥,金贼见阴谋不成,羞恼之余刀剑相向。混战之间,二帝为金贼所伤,不治而亡。”

他望着尚谨,一字一句地叙述着自己的大致草稿。

这样模糊不清的话语,是向来耿直的陈俊卿作出的最大叛逆。

眼看尚谨还要再说什么,他面上带着决绝,一如尚谨拔剑弑君时那般。

“相公若是再不爱惜自身,学生就写二圣如厕时遭遇野兽袭击……”

陈俊卿执意认为是尚谨为义弑君后大受打击所以才会想不开非要如实记载以自毁。

官家私底下说他死板,他的确死板。

因为这样的死板,既是他的本性,也是他的招牌。

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公正得罪别人,以求得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但倘若这样的死板要让朝廷的支柱崩塌,让辛苦谋求的变法付之一炬,让百姓再去过水深火热的日子,那他只能抛却他的死板。

听到他的瞎胡扯,尚谨大为震撼,欲言又止。

这剧本怎么有点熟悉?

见尚谨似乎还是有话要说,陈俊卿面色凝重,难道这样离谱的记载还不足以唤醒相公的理智吗?

“那就写二圣掉粪坑里驾崩了,金人把二圣捞起来装作是活的……”

“好了好了。”尚谨捂住他的嘴,生怕一会儿真的来个二圣的一百种死法。

这孩子不会被刺激糊涂了吧?怎么死法越来越诡异了?

可别写这些奇怪的东西,这种记录诡异得不像是将来《宋史》应该出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陈俊卿:尚相公,你知道固执死板的人受刺激彻底放开是什么样吗小谨:什么样?陈俊卿:疯狂写野史ing写起来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小谨:补药再写了!我害怕!鹏举:(路过看到野史)惊恐.jpg*抽到奖的老师记得在抽奖界面或者vb留下地址哦!截止30号我要统计做制品啦

第430章 丰碑

夜间战事暂停,岳飞下意识便去寻尚谨。

从午间到夜色,紧张的作战让他无暇去深思那惊世骇俗的猜测。

直到此时,他走在路上,才能有精力思考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他与明章相识多年,自是熟悉。

这几天明章对上他时的反应格外奇怪,让他忍不住有所怀疑。

当时看到浑身浴血的明章,他却也问不出口了。

他少有地惴惴不安,总有不好的预感。

踏进明章的营帐时,明章正在换药包扎。

密密麻麻的伤口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清楚明章并未着甲胄,随身的软甲面对拼杀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看上去最可怖的是一道覆盖大半条臂膀的刀伤。

“怎么伤得这样重……”

岳飞见识过尚谨的武艺,以为当时那些血应该大多是敌人的。

如今看来,多半是尚谨的。

尚谨摇摇头:“没法子,金贼暴起伤人,我没有防备。”

要是他穿甲胄,可能会引起挞懒的疑心。

反正发动“政变”的第一时间没有穿甲胄,也不是头一回了。

“军中大夫呢?怎么只你自己包扎。”岳飞环视四周,竟一个人都没有。

“我怕闹得人心惶惶,便自己来了。”尚谨用单手包扎还算利索。

其实是他怕大夫发现他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

一想到当年追杀伊稚斜的时候,伊稚斜身边那个俾王发现他伤口好得特别快,吓得说他是精怪,他就觉得好笑。

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之后他都只让亲信医师为他诊治。

今天他娘当军医十分劳累,所以他让娘去休息,他自己就能换药。

还好他是个左撇子,不然单手给右臂包扎的难度更大了。

岳飞一声不吭地上前,替他包扎手臂。

沉默之时,尚谨内心更是煎熬。

亲手送走祸害的畅快正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拂去的担忧。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二圣实在该死,但亲手弑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鹏举其人,忠魂铁骨,可昭日月,恐怕是无法接受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他默默望着岳飞,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不是后悔亲自动手杀了赵佶赵构,而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周全,瞒得更严实。

他该多做些准备的,就像当时杀了赵构那样,让鹏举只以为是意外,是天意。

他总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的确如此。

唯有一人例外。

这份罕见的在意,令他如芒在背。

像是在历经千年风雨、受万民香火供奉的岳王庙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岳飞对华夏人来说实在不同。

他唯独不愿去面对这双足以映照千古忠奸的眼睛。

见他呆愣愣的,连抬胳膊都忘记了,岳飞无奈地叹气。

“早与你说了派旁人去,你坐镇后方就是。”岳飞怕刚刚病愈的他倒在前线,“你本就体弱,这么一遭得多难捱。”

“我觉着还好,左手还能写字呢。”他动了动左手,“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事涉二帝,我要向陛下汇报。”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桌上。

良久,尚谨问道:“鹏举,要看看吗?”

那上面,是他给天下人的“真相”,也是他希望鹏举能相信的。

*

此后多日,二人并未见面。

岳飞专心于攻打河间,尚谨则处理二帝后事。

尸首已经派人送回开封,想必要掀起巨浪。

朝廷那边倒是没催着他回去,他索性先留在河间,毕竟还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收复河间府的那日,尚谨决定回京,直到收拾好行囊后,他都没去找岳飞。

军营中的大多数人还沉睡在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他准备此时悄然离去,也不打搅其他人。

帐帘却在此刻被掀开了。

岳飞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依旧,却带着一身露水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尚谨的脚步顿住了。

“鹏举,你何时来的?”他早听到帐外有人。

“你营帐灯火熄灭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整整一夜不曾暗下去的灯光灭下去,他猜想尚谨大概要准备走了。

“我们谈谈?”

尚谨面色郑重地点头。

岳飞叹道:“你不躲着我了?”

“我哪里躲着你了?”尚谨不愿承认。

岳飞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你从不是会逃避的人。”

他们两人见面的时间少,换作以前,若是能见面,明章定是要日日来寻他的。

如今数日不见,可不就是故意躲着他?

他从未见过明章如此,故而更加清楚这其中的蹊跷。

“……”尚谨身体一僵,终是说,“是我满腹诡计,故意激得金人暴怒。”

“席间混乱,太上皇被扯过去当了挡箭牌,我亲手刺进……”他顿了顿,“渊圣皇帝见太上皇崩,跪地求饶,反被一刀砍了。”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的确希望他们不要活着回来。”

“他们是扰乱局势的祸根,一但回来还不知要出多少事。”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尚谨反而舒坦了。

面对其他人,他或许可以满口谎言的欺骗,但对已经有所察觉的至交好友,他做不到,至多遮掩一二。

他迎上岳飞的视线,坚定地说:“事到如今,哪怕你要决裂、要揭发,我都无话可说。”

然而听完他这些话的岳飞,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染上怒色。

“尚明章!你心里我到底什么样!?”

岳飞承认自己这几天心里也是很乱的。

弑君有违他毕生信奉的忠义,更是惊世骇俗的罪行。

说不震惊不愤怒不失望是假的。

可他又太清楚明章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怎能容人毁坏?

官家毕竟年少,把两个祸害苍生社稷的前昏君放回来,定是个麻烦。

何况从他初遇明章到现在,他看着明章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怎能不知明章所受的煎熬痛苦?

如此压抑之下,做出些不大理智的事情,又没有危害他人,他能如何?

难道他要为了两个把大宋害到只剩半壁江山、险些要走到亡国灭种的不似人君的昏君,把这件事捅得人尽皆知,把大好的北伐时局搅得天翻地覆吗?

那便是辜负多年情谊,更辜负天下人的期盼。

他也做不到心照不宣却貌合神离。

大约很少有人能愿意只与明章做表面的政治同盟而不做朋友。

他想了整整五日,期间的纠结困惑痛苦,应当不比明章决定弑君时少。

得出的结果也不过是明章犯了大错,他把明章拉回光明的路就好了,至少明章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明章却觉得他要决裂,要揭发?

面对岳飞的愤怒,尚谨愣在原地。

鹏举从未与他红过脸。

“你……”他合上眼睛,叹道,“我和河北军民一样,把你当救国的希望。”

“我记得,你的第一座生祠是寿春百姓为你建的,谢你从范琼手底下保护了他们。”

“你的第二座生祠,是泗州百姓在战后建起,谢你击退金贼,守卫泗州。”

“第三座……”

他将这些年岳飞的数十座生祠一一细数,直到提及相州和磁州。

“相州与磁州的百姓共同建造了第三十座生祠,以示两州这么多年来相互扶持抗金。”

“收复的步伐所到之处,岳家军的旗帜所到之处,你的意志传扬千里。”

这一次没有莫须有的悲剧发生,但仍然挡不住岳飞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断加码。

“你是忠义的丰碑,是祠堂庙宇不容冒犯的偶像,是万古精忠。”

岳飞的神情渐渐软了下去。

“明章,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石头雕像。”

他还从未想到有自己开解明章的这天,向来都是明章去开解别人的。

他看出明章也是纠结悔恨的,低声道:“我一直知道,你本性就是至纯至善的,哪怕到今日,我也觉得你不曾变过。”

“愚昧之人说你心机深沉,挟君摄政,我从来不屑一顾。”

某些人都快把明章渲染成“挟天子”的恶人了。

想也知道是明章的政敌做的,朝堂上打不过,只能私下造谣惑众。

“我自认我们之间算是互相了解。”岳飞的语气也急了些,“难道你觉得我的本性就是愚忠吗?”

尚谨沉默不语,没办法,刻板印象实在太重了。

“明章,我从来都是抗争的。”

“我与金贼抗争,与朝中那些软骨头抗争,甚至我都抗过几回命了,你还觉得我是会束手就擒的人?”

“如果我真的有那么愚,当年还会答应你越河抗金吗?”

尚谨喃喃道:“我知道的……抗争总是与忠义爱国一路的。”

他怎会不知岳飞的抗争精神?

历史上岳飞之死,本也是与现实抗争失败的一场悲剧。

只是在他看来,鹏举无论反应多大都是正常的,若真与他划清界限,他也会接受的。

“你真的不会与我生疏?”

“不会,但我会管着你。”岳飞目光坚定,“从今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凶险,抉择如何艰难,哪怕你要做的事情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要再瞒我了。”

“好,我答应你。”

他明白,鹏举不是在要求知情权,而是在奋力保护彼此间的信任。

岳飞凌厉的目光终是柔和了些许。

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并肩走到营外。

随行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尚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在策马离去前,他回头看向岳飞,沉声道:“保重。”

岳飞站在晨光中,望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开封时,正是节气休务的日子。

眼看天色将暗,尚谨挥散左右,明日朝会再见。

放假的日子就不要加班了。

肩头的狸奴狐疑地咪了一声,这话简直不像是尚谨能说出来的。

他坐在书房窗前,琢磨着架子上那些机关盒该做些新的了。

狸奴用尾巴扫着他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宿主,不去找你的弟子们吗?】

「不急,我先写个辞呈。」

【啥???】

橘猫震惊地看着他挽起袖子磨墨,直接坐在纸上,伸出爪子搭着他的手。

【可是皇帝又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辞了,干嘛写辞呈?】

他笑眯眯地把橘座推开。

「别多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

【好耳熟的话……】

「哎,我真是李公的好学生。」

姓李的宰相有许多,但是系统立刻把李德裕关联了起来。

众所周知,在尚谨到达长安前,李德裕请辞的次数高达三十次,基本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

他起笔就是“乞骸骨”三个字,被橘猫拿爪子按了个墨点梅花印。

【三十乞骸骨?】

「也没人说不行啊。」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大义是自己未能保护好赵佶赵桓,无颜面君,自请辞官夺爵。

或许是心情太愉悦了,他的文采也被激发了出来,甚至越写越长,后面也越来越像述职报告。

这就导致赵伯琮来的时候,他还差个结尾没有写。

*

从尚谨进城的时候起,赵伯琮就已经听人汇报了。

他都做好给先生接风洗尘的准备了,结果又得知明日才能见到先生。

这样的反常让他忍不住自己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青黑一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他推开书房的门,尚谨毫不意外地抬头与之对视。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没有半点稳重。

“先生!我听陈俊卿说你伤得很重,可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

他恨不得把先生翻来覆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陈俊卿说的那么吓人。

尚谨无奈地伸手把人扶正:“这都立冬了,再重的伤也好了。”

“天色还早,先生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尚谨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直接往屋里灌。

“嗯,这天色……”赵伯琮正要狡辩,几片伶仃的叶子乘着风,落在书桌上。

他下意识便要拂去叶子,便看到了被枯叶覆去些字眼的《乞骸骨疏》。

墨迹已干,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去意已决。

旁边还有一张纸,墨迹还未彻底干,但他已经看不进字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不许先生辞官!!!”

赵伯琮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支笔。

他手腕悬停,蘸墨,随即落笔。

笔锋划过纸面,在那陈述罪责、恳请辞官的文字下方,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不准。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不是这上面是先生亲笔,他都准备直接在纸上打个叉,画成一团黑。

他不要看这种东西!

尚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番操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无数话淹没了。

“先生为何要辞官?难道先生舍得我一个人面对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不是说会一直辅佐我吗?难道是怕有人说闲话?陈俊卿都已经跟我说了,这些事都怪不到先生头上。我和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先生不要因他们误了自己。还是说先生自觉有愧?朕又不需要一个无暇的圣人,更不需要忠臣殉道!!!我要的是……”

这语速快得尚谨都插不进嘴,又不好还当他是小孩子那样直接捂着他的嘴,只能抬手把那辞呈撕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乖乖闭上了嘴,又忍不住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先生,我就要一个你这样的老师,其他的我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只要先生不走就好。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尚谨才说:“你从哪里学的,一句话的空都不给我留。”

这肺活量,他们这一大帮人精心养的孩子真健康。

邵成章也正为赵伯琮的语速惊叹,要是太后和夫人知道官家的肺气这么足,肯定高兴。

莫名接收到两人欣慰的眼神,赵伯琮神色无辜:“是先生教的。”

语速快到无人能比也是先生的长处之一,他正在学习呢!

尚谨觉得好笑:“我要是真辞官,你这样就有用了?”

“朕要闹了!”

“好了好了,听我说。”尚谨连忙解释,“我去与金国商议,结果太上皇与孝慈渊圣皇帝身死是事实,无论如何我都有责任,何况……”

何况他是真的亲自上阵了。

“先生不必瞒着我,我都知道。”

自那夜先生说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他就隐约有预感了。

等他再醒来,听说先生亲自去与金国谈判,就明白了一切。

他逼问邵成章,得到确切的答案,更是忧心忡忡。

先生办这件事一点错都没有,要有错那也是太冒险了。

他赵伯琮才是大宋的皇帝,那两个不过是大宋的耻辱,根本就算不上“君”。

何谈弑君?

但他若是醒着,肯定不赞成先生这么做。

要让赵佶赵桓死,办法多的是。

路上出意外也好,回来后忧心成疾也好,都不至于脏了先生的手。

大不了就是后世猜测他悄悄把二帝杀了,碍不着他们的大业就好。

现在这样免不了有人猜疑先生,好在他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先生,现在他们都知道,是金贼杀了二帝,是你拼死抢过他们的尸身,才叫他们留了全尸,我做得好不好?”他像是邀功似的,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尚谨沉默了。

全尸吗?

也算吧,只要头和身子连在一起、四肢完整就是。

他叹道:“伯琮,你对我这般好,反倒叫我惶恐。”

惶恐是假的,他活了这么久早就不会惶恐了。

“我虽不会辞官,却也担心过你会不会生出芥蒂,所以起先是想过,就算你知道了我也要狡辩的。”

赵伯琮追问道:“那先生为何改变心意?”

他笑着摇摇头,眼中带着欣慰。

当然是因为赵伯琮的决心震撼了他,并且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心结如今也都解了。

赵伯琮见他心情大好,趁胜追击:“先生,无论如何,我只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猜疑你的,因为我自信与他们不同。”

“他们是昏君,我不是。他们与先生的关系是君臣,我不是。”

先生待他如亲人,岂是他们可比的?

“难道父亲会杀害孩子,兄长会杀害幼弟,老师会杀害弟子吗?”

“……”尚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说呢?这种话只适用于一般的正常家庭。

他见过的例子太多了,甚至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不过……

他望着赵伯琮期冀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我保证我不会。”

赵伯琮立刻喜笑颜开。

史书上那些故事他当然知道,但是先生当然不会是那些反面案例。

尚谨似是又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说:“但伯琮的身份毕竟不同,也不可盲目地信任长者。”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反过来?”赵伯琮连忙摇头,“我不会害先生的。”

尚谨解释道:“我说的是你未来的皇子,挑选继承人要选跟你一样孝顺父母的孩子。”

他看未出生的宋光宗格外不顺眼,也不知道伯琮这么一个好孩子未来怎么能养出那么又蠢又不孝顺的孩子的。

未来赵惇要当太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都怀疑要不是伯琮总是被赵惇气,还能更长寿些。

一想到赵伯琮要是驾崩了,这人连主持葬礼都不肯,他就火大。

赵伯琮当然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当尚谨是顺着话头教导,笑着回答:“先生,这话说的也太早了。”

“说到孩子,先生还不知道吧?辛知府的孙儿出生了,取名叫弃疾。”

赵伯琮总觉得尚谨格外在意知府之子辛文郁的情况,所以对济南府和这位带领济南府抗金的知府十分关注。

“他来了信,先生不在,我已经让人替先生收起来了。”

尚谨眼睛一亮,语气止不住得上扬:“我一会儿就回信,再送贺礼去。”

最近太忙,他都要忘了这个时间点了。

不过其实记着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他总不能把婴儿时期的辛弃疾拉过来辅佐皇帝吧?

满月礼是赶不上了,他要好好琢磨送点什么。

赵伯琮又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还有,那条蹀躞带,先生忘了拿回去,我今日特意来送还。”

见尚谨的眼神紧随着邵成章出门去取蹀躞带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

等邵成章把蹀躞带交给尚谨,他当即喊道:“先生。”

“嗯?”尚谨正美滋滋地抚摸着宝贝,还好没给摔坏了,他下回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系统背包,免得出岔子。

“我那把剑比之蹀躞带如何?”赵伯琮抛出了问题。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好熟悉的话,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条蹀躞带对我很重要,但天子赐剑自然是独一份的好。”

所有礼物都是独一份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火火又不会知道他说的话,但自己还是下意识端水,只是莫名觉得话不能说太死。

赵伯琮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也懒得去追问蹀躞带的来源,说了一声自己回去了就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又回来了,把《乞骸骨疏》给拿走了,连其中被撕碎的那张纸也一并带走。

“先生,我回去了!”他笑眯眯地往外走,“这个我先帮你收着。”

说罢一溜烟就跑了,生怕尚谨把他喊回去。

尚谨无奈地与邵成章对视一眼。

“夜深了,你快陪陛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

翌日,朝会。

在待漏院等待时,尚谨正与张浚等宰相预审新奏章,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尚谨身上瞟。

二帝身死对他们的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若要让他们用词形容赵佶赵桓,除了人人都能骂的几个词,那就是“苟活”二字了。

他们连二帝回来后要如何斗智斗勇都想好了。

几个老臣,尤其是当过台谏官的,都准备好冲锋陷阵了,结果目标突然消失。

但是对于金人为何杀赵佶赵桓泄愤,官家讳莫如深。

有人表示总要有个交代,才从陈俊卿那里得了只言片语。

是金人要扶持渊圣皇帝复辟,尚谨不同意,金人眼见议和无望才狗急跳墙。

两边打起来,尚谨带人拼死夺回了二帝尸身,送回开封安葬。

陈俊卿的话,他们还是相信的,毕竟这可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如此一来,尚谨竟是害死二帝的间接凶手,但是这么说太刻薄了。

毕竟尚谨之后的行为简直忠心到可歌可泣。

而且他们也能安心了,彻底把这两位大昏君放下,也不必担心再受金人威胁。

与其想赵佶赵桓怎么死的,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其他被俘虏的人接回来。

他们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了,但是官家对陈俊卿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不许陈俊卿再待在编修时政记房。

本来还有人质疑官家这么做有打压说实话的直臣之嫌疑,结果陈俊卿被调去做了左司谏。

这下没人有异议了。

官家真是铁面无私,对自己都这么狠,让陈俊卿当左司谏,这不得被烦死啊?

他们不敢当面讨论这件事,纷纷用眼神交流。

“诸位的奏章我都看了,市舶司新制的事情写的很好,与陛下过目后,可以试行。”

众人立刻站直了,像是老师当面批改试卷一样屏气凝神。

“无论如何,市舶司改制,对大家都是有益无害的,必须推行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怎么有一种诡异的托孤感?

细看尚相公的脸色,真是十分苍白。

不过尚相公这话倒是真的,对外开源总是好事。

朝会正式开始,事务一项项过去,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以为朝会要结束了,默认不讨论二圣之死。

“陛下,臣请降罪。”

一声惊雷炸响,众人纷纷看向尚谨,顿时明白待漏院那番话的含义。

赵伯琮早预料到有这么一遭,但还是下意识喊道:“先生……”

尚谨沉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臣奉命与金国谈判,本应迎还二圣,却有负使命,终至今日之局面,是臣之过失。”

“然金人席间对大宋多有侮辱之言,臣极尽忍耐,不想金贼醉酒后竟吐露阴谋,臣一时不能忍,与金贼起了冲突。”

“不想金贼竟怒起刺伤太上皇,我竭尽所能,却无法相救,是臣之大过,万死难以抵罪!”

“臣已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无颜面对陛下,请陛下革去臣一切官职,交付有司!”

所谓的“有司”长官都沉默了。

他们审尚相公?真的假的?

赵伯琮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不说话。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先生的演技一样好呢?

他把自己觉得最难过的事情想了许多遍,时间久到殿上的氛围越发压抑。

张浚首先出声:“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妥。”

“二圣崩逝固然是国之殇恸,然而于此事上,尚谨的功过本不容他人评判。”

无论商议时发生了什么,明章到底有没有错,都不能重罚。

变法之势大好,这时候贬斥总领负责的官员,能有什么好结果?

“官家,张相公所言极是!尚相公有过无罪啊!”

“金国之罪,罄竹难书!若罚了尚相公,岂不是让尚相公代金受过?”

“尚相公乃国之柱石,此刻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折臂膀!”

一时间,为尚谨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某些有所疑虑的人,此时根本不会吭声。

群情汹涌不说,官家又是一向偏心尚谨的。

更何况二圣跟官家一点感情都没有,莫说官家了,就是先帝站在这里,说不定还要笑出来呢。

而赵伯琮终于调整好了表情和语气,伤感而又无奈。

“先生之言,字字泣血,我闻听也是悲痛万分。”

“金贼凶残,弑二圣恐非一时冲动,分明是见议和不成,要置使团诸位重臣于不利之地,让我们自乱阵脚,分崩离析。”

赵伯琮熟练地把锅都扣到金人头上。

反正没几个人会相信是先生杀了赵佶赵桓的,因为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杀了他们。

怎么会有人平白给自己招来弑君的嫌疑呢?

何况是一向有忠君名声又聪明的尚谨,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先生此行,艰险异常,于敌营中斡旋周全,置性命于不顾。”赵伯琮将旁人不知的内情道出,“朕都听陈卿说了,先生身负十数创,仍欲保护二圣,实乃忠君之典范。”

“先生本为文臣,提剑与金贼拼杀已是勇气可嘉,又怎能因武力而过分苛责?”

不知情的人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尚相公行动迟缓,面色苍白,还有灰心之语。

至于当初平叛的武力……说实话,他们宁愿相信是请神上身。

比如把岳帅招过来了。

“若朕重罚,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心?”赵伯琮叹道,“先生若执意要要受罚,朕便罚先生三年俸禄,以作警示。”

“望先生戴过立功,辅佐朕躬,整饬军政,以期来日,雪此国耻!”

他连告慰二圣在天之灵都不想说,毕竟他心里这两人就是祭天的,用不着告慰。

队列中有人出声,认为惩罚太轻。

即使大宋宰相俸禄很高,三年的俸禄是笔大数目,但尚谨能是缺钱的人吗?

就算真缺,官家肯定会挪私库补上的。

这惩罚简直跟没有一样。

“那就罚先生日后不许升迁,如此影响仕途的事情,还不够吗?”

大殿一片寂静。

官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不赞成重罚,但是这个惩罚太可笑了。

尚谨早已是升无可升,除了没有太傅这个荣誉头衔,几乎可以说是文臣能达到顶峰的东西都已经拥有了。

然而官家明显很不高兴。

许是这个惩罚太离谱,还有人想要反驳。

赵伯琮立刻笑着说:“不如这样,贬先生的官职,挂个虚职,常年在外……”

那人于是疯狂摇头。

什么贬不贬的?常年在外的虚职?

这又不是编管除名,有皇帝支持,虚职也是实职。

把尚相公放在外面,那不就是巡视使吗?

全年全天候巡视地方,那他们的好日子真是到头了。

见没有人蠢蠢欲动了,赵伯琮连第二条荒唐的惩罚也撤回了。

“朕说罚俸,还有异议吗?”

皇帝的注视下,大殿鸦雀无声。

尚谨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无人再敢动。

“此事声张出去无益,不可张扬。”赵伯琮根本不希望细节传扬出去,“朕只希望人们能记住国仇家恨,齐力抗金。”

众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为了防止又有人找不痛快,赵伯琮直接给所有人找别的事情做。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要好好安葬二圣。”

将作监丞内心暗道不好,户部官员更觉糟心。

坏了!原来是冲他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岳飞对中国人来说意义非常,这大概是小谨头一回这么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了。*半夜还有一章*辛弃疾:终于轮到我了!小谨:大概吧……辛弃疾:真的还有我的剧情吗?小谨:有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