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意外总是来得很快,当他回到京兆府时才知道,审计司的人已经去了秦凤路。
李彦仙十分头疼,责备道:“刘子羽,你也不知道派人跟着?”
刘子羽也生气:“他们哪儿愿意?我拦着劝他们别去那么边的地方,他们还训了我一顿。”
他可是专门负责宣抚使司的财政的,当然知道西北那些内幕,更清楚很多人野心勃勃,根本不会听朝廷的。
劝说审计司也不是单纯担心自己,更是因为知道审计司会碰钉子,多半是查不出什么的。
“要是审计司的人在西北出了事,罪责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李彦仙看向身旁武将,吩咐道,“快点派军队去护着。”
“放心吧,他们本来也带了人马。”刘子羽不以为意,“他们查不出什么的,再说了,西夏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哪有胆子这么快又进攻?”
然而他们低估了审计司的实力,也低估了某些西北武将的胆量。
*
秦凤路,笼竿城。
西北初秋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陈俊卿裹紧了身上的衣袍。
他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
审计司在西北的主要任务,除了对各州县的账目进行核查,也要对西北诸军做调查。
此次涉及颇多,左司右司都派了大量人手。
笼竿城的守将是康随,对他们的态度算得上恭敬,将所有账册如数奉上,十分配合,似乎完全不担心。
然而越是如此,他们越是谨慎。
毕竟这段时间见到的官吏太多了,就没有几个查不出大问题的。
“应求,看出眉目了?”龚锡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年轻人就是好啊,这么有干劲。
自从来这边,他一个南方人感觉要干巴死了,不端着水都觉得没力气。
陈俊卿没抬头,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的一处:“三年来,笼竿城以‘修缮边防堡寨’为名,请拨大量钱粮。光是隆兴元年,单此名目,共计请拨朝廷钱粮十五万贯、粟米五万石。你看光是这一回的材料采买数目,不知够修多少营寨了。”
“可我们私下所见,那些堡寨依旧残破。”
龚锡眸光一闪:“若他们解释说是西夏进攻,总是损坏呢?”
“隆兴元年,西夏进攻的情况,我们是清楚的。”陈俊卿面色冷峻。
隆兴元年,大宋新帝登基,宰相铁血手腕,西夏退避,直到年末才配合金国,屡屡犯禁。
“这里的兵卒我也粗略算过,足足多报了一倍,根本没那么多兵卒。”
这种情况在军队中太常见了,吃空饷几乎是处处可见。
也只有岳飞的岳家军,在审计司去河东查验时,没出什么大岔子。
他猛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还有这些料子的报账,定是假的,做得再精妙,我们也见多了。”
这笼竿城的主将康随,岂止是贪墨,简直是掏空国之边陲!
他正为此愤怒,却听屋外传来交谈声。
打开房门,是这边的一个副将说要请几个京城来的兵卒去看看他们的夜间防卫如何。
陈俊卿当即要替护卫拒绝。
龚锡看了看他们,眯了眯眼,却点头同意了,但表明要同去。
结果交谈间,又有账册送来。
那小吏满怀歉意:“将军说,这里还有些账册漏了,还请诸公见谅。”
他们对视一眼,意识到这账册此时才送来,定有问题,便打消了同去的念头。
随行的护卫少了些,他们未曾放在心上,只专心于账目。
中途外面有些声响,原来是点了些草药烟,说是可以驱赶蛇虫。
夜深了,陈俊卿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为了查账,他连着三四天都只睡一两个时辰。
难怪人家都说尚相公辛劳,自从进了审计司,他也能体会一二了。
真要是日日年年都这样,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累死。
哈欠会传染,渐渐的,大家困意也都上来了,便都说先休息,明天再看。
康随说城中旅舍驿站都很简陋,能空出来的屋子不多,所以他们是三四人挤在一个屋子里。
索性长途跋涉也习惯了条件简陋,倒也没那么娇气。
他们熄了灯,睡得深了。
院落里的火堆忽然熄灭了,守卫在外的护卫因为寒冷,便想着重新点燃,却左右摸不着火折子之类的,便进屋取火种。
龚锡猛地睁开眼,见是护卫,才松了口气。
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对,根本没睡。
“不如你喊他们在这里边歇一会儿,暖一暖再说,注意着点动静就行。”他体贴道。
这些护卫跟着他们没什么油水,更不能苛待。
外面火堆再大,也是烤热了前胸,冻坏了后背。
护卫摇了摇头,临走前,杨统制耳提面命,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审计司官吏。
他们隐约觉得今日同伴被喊走很奇怪,但是问了回来的同伴,又说没什么奇怪的。
龚锡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好,直接把剩下三个人都给摇醒了。
为了防止他们发脾气,他连忙说:“你们不觉得奇怪?”
他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这会儿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味。
等等!?
他拽着陈俊卿就往外跑,其他人紧随其后。
出门那刻,整个院落燃起滔天大火,将他们困在其中。
护卫显然也没料到,他们主要提防的还是西夏和土匪,以及这边可能会派人破坏账册什么的。
万万没想到,这是要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大的火,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绝对不是意外。
院落里摆了不少木柴和各类杂物,这样烧下去,绝对会把屋子也烧了。
外面有人在泼油,油火流进院里,一支火把被抛了进来。
“轰”的一声,烈焰瞬间蹿起,浓烟滚滚。
审计司官吏们吓得面无人色,护卫们准备带他们强行过去。
陈俊卿却转身跑回了屋子里,将最重要的卷宗塞进衣服里。
这里缺水,要用水都是运进来的,水缸里还有些水。
护卫们扯了桌布床单浸水,遮盖住他们头脸,大吼一声:“冲出去!!!”
再等下去,就彻底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火海般的门口冲去。
陈俊卿感觉到火舌烧灼衣裳皮肤,头发也被燎着,紧接着的是一阵剧痛。
他们逃出了火海,但明晃晃的刀锋对准了他们,旁边摆了不少油桶。
康随的百名近卫利刃出鞘,将他们团团围住。
带队的康随面色狰狞,看着从火场中逃出、狼狈不堪的陈俊卿等人,眼中杀机毕露。
陈俊卿这才意识到,那阵剧痛不止是火伤,也是被刀砍伤。
望着逼近的兵卒,他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他们真要死在西北边陲,成为一堆被上报为“因公殉职”的糊涂账?
他可以死,但这些天写下的卷宗不能。
护卫们纵然拼死抵抗,可才受了火伤,冲出来时也没防住亲卫军的刀,很快落入下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
紧接着,是更为沉重整齐的马蹄声,如地动山摇。
“谁敢妄动审计司官员!?”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天际。
康随和兵卒们骇然回头,只见黑夜尽头,火把如龙,数百骑兵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
为首一骑直入中间,勒马而立,愤怒又后怕的目光刺向康随。
刘子羽大声骂道:“口口口!康随!你口口口口是不是口口!!你找死别带上别人!!!”
天晓得他被左拦右拦,远远望见火光,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要是审计司的人死在这,怎么可能瞒得住朝廷?
审计司好歹只是巡视官吏,再往上可是尚谨和皇帝。
此事一但传入朝廷,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他带来的兵卒包围了康随等人,康随等人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子羽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这里官职最高的龚锡身上,微微颔首。
饶是龚锡再八面玲珑,此时也积了怒气,难得露出强势的模样。
“刘将军,他们竟敢谋杀朝廷命官!审计司需要一个交代,朝廷更需要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还请诸位在旁边休息,我这就让人灭火,喊大夫来给诸位医治。”刘子羽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喊救命。
完了完了,要是让他爹知道出了这样的人祸,他还有保护不力和监管不力的罪责,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本来他就因为之前的冤案得罪了马扩,导致尚相公对他也有些疏远,这下要是再出了这样的事,他看他的仕途是彻底没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陈俊卿看着眼前的一切,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他缓缓滑坐在地,手臂的伤口鲜血直流,却紧紧环抱着胸膛,那里藏着他抢出的最重要的卷宗。
*
相州磁州相继收复,尚谨约定诸将在相州城相见,连身在太原府的张俊也要过来。
岳飞比原定的时间早到两日,他也是迫不及待。
他曾想亲自收复故乡,眼下虽没有亲身上阵,但岳家军也出了力。
只要能收复,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再相见时,是在相州城下。
他看着待在城外军营等待他的尚谨,眼前一幕与多年前逐渐重合。
那时巧合之下,他跟随宗公北上抗金,也是这般在相州城下遇到了明章。
而尚谨的激动转瞬即逝,注意力就全到岳飞眼睛上去了。
岳云跟在岳飞身后,见到尚谨,第一句话是:“我有看着我爹用药的。”
尚谨赞赏地对岳云说:“有云郎在,我才能放心。”
“你放心了,我可不放心你。”岳飞无奈地摇摇头,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明章才是那个最不爱惜身体的,还好意思让云郎督促他。
“我在这里,睡得都比在开封久。”尚谨心情愉悦。
这绝对是真话。
在开封时,他就是半个皇帝,每天除了政务还是政务。
到了军营里,虽说打仗辛劳,但主要还是韩世忠他们操心,不行军的时候,他能睡足三个时辰。
曲端在旁边看着,扯了扯嘴角:“你们两个也不用在这里望闻问切吧?”
真见了面,才发现尚谨不是一般的偏心,这下不得不相信张俊说尚谨给岳飞开小灶了。
不过好消息是,听韩世忠说,张俊没收到过猫猫信件。
但是他收到过啊!
还好他不是那个局外人。
尚谨当作没看出曲端的忽然烦躁又忽然喜悦,笑眯眯地回答:“正甫说的是。”
说罢,带着岳飞往相州城里的医馆走。
前后左右,细细检查一遍,他才终于放心了。
“养了这么久,总算是痊愈了。”他正色道,“不过我还是会定期复查,鹏举要好好保护眼睛。”
“这话你都嘱咐多少遍了,连金丝虎都会看着我上药了。”
金丝虎喵呜喵呜地叫唤,表示认同和再接再励。
*
众将齐聚,正商议河北之事。
尚谨言明他们皆要受岳飞调遣。
韩世忠很淡定,又不是把军队给岳飞,受岳飞调遣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张俊没什么意见,他比较在意尚谨说的审计司会来军中巡查的事情。
关胜十分赞同,不过他还要分出一部分军队回京东路。
至于曲端,反正回不了西北,在哪里干都是这回事,至少他看岳飞比看张浚顺眼。
见他们都没有异议,尚谨满意地点点头。
他希望五年内,所有失地能够全部收复。
当然,能拿回燕云十六州就更好了。
当岳飞部署完基本的方略后,忽有急报传来。
众人目光都落在尚谨手中的密报上。
却见尚谨眉头紧锁,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极少见他如此动怒,一时间心中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何事。
而岳飞的习惯还停留在尚谨心疾严重时,下意识地安抚:“明章……”
尚谨蓦地平静下来,轻声道:“把曲端从计划里摘出来。”
“好。”岳飞没问为什么,但隐约猜到,事情与西北有关。
曲端若有所感,兴奋地问:“你的意思是?”
系统大为震撼。
【妈呀,宿主你准备来一场西北军阀大逃杀吗?】
把曲端放回去,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不过这山上老虎成群,放一头半旧不新的老虎回去,或许刚好。
只要保证曲端是可控的,西北的局势未必不在掌控之中。
尚谨沉声道:“审计司左司副使与左右二司大大小小三十名官吏前往永兴军路和秦凤路审查。”
其他人这便明白应该是审计司在西北受阻了。
“德顺军驻守笼竿城将领康随,为阻止审计司核查,半夜率兵包围审计司官吏住处,泼油放火,意图烧死他们,并准备烧毁附近数出营寨,嫁祸给西夏。”
其他人震惊不已,即便是知道西北那帮将领跟军阀没什么区别,也没想到他们敢杀审计司的人。
就算真的把人都杀了,找了借口想要瞒天过海,再如何能瞒得过尚谨吗?
比起其他人的震惊,曲端听到康随这个名字,是狂喜,是幸灾乐祸。
他眼睛都亮了,这回康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龚锡等人逃出火场,却遭康随军队砍杀,护卫拼死抵抗。”尚谨的声音越来越冷,“川陕宣抚使司刘子羽及时带兵赶到,阻止康随谋反。”
“谋反!?”众人一惊。
他将急报收起来,就此给康随的行为下定性。
“意图烧死审计司官吏,是藐视朝廷、杀害巡视使。”
“意图烧毁营寨,是毁坏边防,将给西夏可乘之机。”
“报假数、吃空饷,是贪墨军资、侵占国财。”
“难道不是谋反?”
他必定严惩,让天下官吏都知道,审计司的人,不能动。
地头蛇又如何,抓起来一样做成蛇羹。
“尚相公说得对!”曲端极少如此附和别人,“这样的人,就该极刑处死!以儆效尤!”
“正甫。”他的目光落在曲端身上,“你该回去了。”
“尚相公,我会好好收拾他们的。”曲端嘴角咧开,明显地不怀好意。
他当年被康随用火刑,险些死在牢狱里。
如今康随又火烧审计司官吏,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会儿他一丁点收复河北的最新计划都听不下去了,迅速道别,抬脚就走。
尚谨突然喊住他:“等等。”
“相公还有别的吩咐,可以晚点再跟我说。”他迫不及待要重归故里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
“啊?”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鹏举:回家了!曲端:回家了!小谨:我也准备回家*磁州(邯郸)的躲金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小谨增加一些自己的设计()还多建了几条地道hhh*目前定下来的是两种吧唧,两种亚克力钥匙扣,两种印章,不是拿六个出来抽嗷。具体的数量肯定不止这么点,就是不确定要弄多少。弄少了怕很多读者抽不到,弄多了怕遗留太多
第419章 回西北
曲端细细品味“回去”两个字,突然想起来,传闻尚谨祖上是从西北迁到济南的。
不过西北那么大,具体是哪里的,好像还真没人知道。
他记得尚谨有一口很流利的京兆话,难道是长安人?
但是尚谨要去西北,肯定不是回趟祖籍地那么简单。
就像他要回去,也不是单纯的思念故土。
这不是巧了吗?
他们两个都要找人麻烦。
王云劝说道:“相公,去秦凤路会耗费很长时间。”
他们来北方前线,官家隔一段时间就要问相公什么时候回开封。
要是相公直接跑去西北,两三个月都不回去,官家怕是要闹了。
“无妨,我会路过开封的。”
他很久没回过长安,也很久没去过泾源了。
有必要回去一趟。
他转向岳飞:“鹏举,两河交给你了。”
“你去西北,多加小心。”岳飞叮嘱。
他点点头,问曲端:“正甫,你什么时候能走?”
“此刻点兵,即刻回京。”
*
开封。
朝会上,众大臣对西北发生的事情诸多讨论。
赵伯琮等他们逐渐安静下来,才感叹道:“哎,先生这一走,总是出事?”
陆游低声道:“官家,政事纷繁复杂,哪里停歇的时候。”
“陆卿说的也是。”赵伯琮已经能做到面对陆游绝对不笑场了,“就是先生去前线,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个人下定论了。”
赵鼎扯了扯嘴角,并不言语。
什么没个人下定论?
要说变法,的确是离了尚谨,很难推行。
但朝廷又不是离了谁就没法运转了。
方才朝臣们已经讨论了处罚结果,怎么就好像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似的?
说到底,是官家不满意他们讨论的结果,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除非他们给出官家认同的处罚,否则官家会一直等着尚谨回来。
竟然还有大臣私底下说官家没主见,他看再有主见不过了。
“你们继续论,朕听着。”
赵鼎悄悄叹气,过了片刻,才道:“官家,此事非同小可,且账册已经被毁,若再派人细查,恐怕也很难查出什么了,还要与西北起冲突。”
“德顺军已经对审计司下手,审计司折损数人,若不彻查,怎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有人道:“可若是……”
要是那军队造反怎么办?再让尚相公去平叛吗?
只是这种话不好说出来。
“臣也觉得,此事唯有尚相公可作决断。”又有人提议,“不如先派人去京兆府对审计司官吏加以安抚,并派翰林医馆院的太医为他们诊治,等尚相公回来,再做其他准备。”
赵伯琮见有人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之一,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想趁着尚谨不在,或刻意亲近或挑拨关系的大臣不在少数。
然而两个月过去,他们终于明白,皇帝根本不受他们摆布,更无人可以代替右相的位置。
*
比起心思各异的大臣,赵伯琮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虽为审计司官吏担心,却也为先生将要回来而高兴。
连忠锐军的孩子们都清楚这段时间赵伯琮每天都在盼着尚谨回来。
赵伯琮虽然小小年纪就当了皇帝,但是并没有架子,近来也开始强身健体,跟忠锐军相处得十分不错。
或许是受尚谨影响,亦或是天生如此,赵伯琮也练就了记人的本领,不说过目不忘,记个几百号人不成问题。
陆游被赵伯琮拉着跟忠锐军习武,不仅没有喊苦喊累,还渐渐融为一体了。
他可没有忘记先生当年说要他进岳家军历练,等他长到十五六岁,他一定要去增长见识。
不说跟先生一样文武双全,也不能真的只是个文弱书生。
王仲平从场上下来,走到赵伯琮和陆游面前,问道:“官家,是不是尚相公要回来了?”
最近的大事,哪怕他们潜心学文习武,也都听说了。
毕竟为盖住贪污之事而杀朝廷命官的事,还真没见过几桩。
官家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如今心情愉悦,想来是尚相公要回来,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嗯!只要先生回来,我就不用担心了。”
然而赵伯琮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先生来信说要把曲端调回西北当统制官,兼管诸军诸司审计司。
这倒没什么,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这几年曲端的表现也确实不错,完全不像曾经有过不遵调令前科的样子。
但是先生要跟着曲端一起去西北,这就不太好了。
他都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先生了,结果先生还没回来呢,就又要去远方。
可他也知道,先生这是要给审计司撑腰,挫一挫那些军阀的锐气。
想到这里,他召来了杨沂中。
“杨卿,不如你陪先生去西北?”
众将领中,他最倚重的除了岳将军,就是杨沂中和关胜。
这两人都没什么私心,先生也让他安心任用。
刚好杨沂中的祖父曾是永兴军路总管,父亲也在西北与金军作战而亡。
他觉得杨沂中也可以趁此机会去旧地祭奠。
然而还不等他把这些说出来,就遭到了杨沂中的拒绝。
“官家,臣的使命是保护好你。倘若臣离开后出了什么变故,那不是应对不及了?”杨沂中认真回答,“而且尚相公也不会答应的。”
赵伯琮褒扬了他一番忠心,又问:“那你觉得何人可以保护先生?”
他欲言又止:“官家,其实尚相公无需旁人保护。”
让别人去保护尚谨,还不如给尚谨一支军队来得有效。
“说的也是。”赵伯琮若有所思。
拨一批人给先生好了。
于是尚谨回到开封,便发现赵伯琮连军队都给他准备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其实无需那么多人,因为李彦仙自会保护他,曲端也会一起去。
如果他在西北出了事……除了金国,应该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
甚至连西夏都不会希望他死在西北,不然西北要是把锅扔给西夏,西夏可就倒霉了。
因此,他在西北非常安全,身边护卫不会少的。
他召回了审计工作进展基本完成的审计司官吏,抽调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官员,通知提点刑狱司干办官预备,组成队伍,前往西北。
他就是要大张旗鼓,于是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西北。
*
京兆府。
尚谨的人马并未直接进入城中,而是驻扎在了城外。
原本按照礼仪制度,是要当地官员来迎接拜见的。
但是他下令,京兆府及周边州县的所有官员,无论官职大小,无令不得前来拜见。
心里有鬼的人战战兢兢,担心尚谨忽然提人。
他直奔审计司官员住处去。
那场灾祸两死三重伤八轻伤。
其中陈俊卿伤得比较重,全身大大小小的烧伤和五处刀伤,近来他都不怎么爱说话。
其他人只以为他经历了变故所以性子变得更加沉闷了。
直到尚谨踏进屋子,陈俊卿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了,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尚相公!”陈俊卿挣扎着要行礼,“学生无能,累相公亲涉险地……”
他自觉入审计司后,从尚相公那里学会了许多,故而自称学生。
尚谨没反对他如此自称,只是一把扶住他,以免牵扯到伤口。
“于我而言,这算得了什么险境?你们受伤也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加派人手保护你们,我实在没料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要让你们和证据一起葬身火海。”
陈俊卿愈发激动,将压在床铺底下拿油纸包起来的卷宗取出,递给尚谨。
“这是?”尚谨惊讶地接过。
此前陈俊卿从未向朝廷报告过还有什么留存。
他还以为所有证据都被毁了。
“我们发现的账目问题,大都记在这卷宗上,只是其他账册全都被烧了。”
“我不敢再暴露,怕又牵扯出许多人,才一直隐瞒。”
在陈俊卿眼中,整个西北可能都沆瀣一气,实在不可信。
尚相公来了就好了,他终于能将这卷宗托付给可靠的人。
“应求,你拼死护下的,不仅仅是几本卷宗,更是我大宋的法度,是变法的希望。”
“好好歇息,我再为你们诊治一遍。”他起身道,“审计司的事情,现在起由我接手,你们放心养病。”
他细细诊断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看过当地大夫的治疗方法,做了些修改,便开始正式审查。
*
西北诸将也没想过,再与尚谨见面,竟会如此剑拔弩张。
不过这剑拔弩张倒不是因为尚谨带了一大批人来查他们,而是因为尚谨带来了他们大多数人的敌人——曲端。
“五年不见,你们可好啊?”曲端笑嘻嘻地望着他们,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从建炎四年到隆兴三年,多少年过去,他终于重回西北,这一次,他要让这群人付出代价。
他的怒火和李彦仙没多少关系,主要是和吴家兄弟等人互相看不过眼。
然而尚谨在场,他们也不好和曲端直接吵起来。
“是啊,还好你回来了,不然这么多年,我都快把你这号人忘了。”
“那你记性挺差的,我都记得你们,一个个的……”曲端毫不客气地开始揭短。
双方夹枪带棒地刺了好一会儿。
尚谨只把这些话当八卦听,也顺带观察曲端的仇人具体都有谁。
而李彦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安生的日子,一动不动。
他们最终还是安静了。
李彦仙跟曲端之间没什么仇怨,但也不希望曲端回来打破西北的平衡。
因而他感叹:“若非这次康随暗害审计司,也不会闹到今日这地步。”
他没有要粉饰太平的意思。
西北军队贪墨严重,他也曾想过治理这顽疾,然而终究不擅长这些,更是知道很难治理。
不想酿成今日大祸,他绝不会偏私,要处置谁就处置谁。
尚谨却摇摇头:“少严,因果倒置了。”
“不是德顺军暗害审计司,才致使我做到今日这一步。”
“而是西北的现状,致使德顺军胆敢杀害审计司官吏。”
“这一步”自然是指他不惜西北军之间争权夺利之风再起,也要把曲端调回来收拾西北某些蠢蠢欲动的人。
倘若西北从来平和,何至于审计司前来调查?
倘若西北将领没有习惯做土皇帝,何至于胆子大到杀审计司的人?
说到底,是西北根深蒂固的问题。
就算没有审计司来这一趟,问题还是迟早会爆发。
他扫视在场将领,笑道:“只希望诸位不要步那蠢人的后尘,毕竟我领了这么多人来,可不是来交游观景的。”
既是警告,也是暗示。
有问题的,要么有那个能力瞒住他们,要么趁早坦白。
等他们再查起来,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此次会面不是很愉快的结束了。
*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出了大案的德顺军。
曲端自告奋勇,陪同他们去审查。
路上,曲端忍不住问:“不处置康随吗?”
他就知道曲端的目的,答道:“事情还没了结,当然不能杀了他。你要是想审问,就去吧。”
康随和曲端之间的仇恨无可化解,唯有死亡可以消解。
他知道在他为陈俊卿他们诊治的时候,曲端偷偷去牢里“看望”康随了。
他可没兴趣调停,毕竟他是不会留着康随的性命的。
“若非担心影响边境守卫的士气,我会当着德顺军所有人的面处死康随。”
曲端见他没有要放康随一马的意思,就安心跟着走。
出了京兆府往西北走,经过一地时,尚谨似有所感,驻足不前。
曲端也停下,指着斜径道:“往那边去,是唐太宗的昭陵。”
“嗯。”
他知道,所以才停下。
曲端问他:“明章,你要去祭拜?”
虽说他们是宋人,但历朝历代都有祭奠昭陵的,去祭拜并不奇怪。
他摇了摇头:“……等光复的时候,我会再来。”
他可不想哭昭陵,还是笑昭陵比较喜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0章 粘罕病故
作为大宋皇帝的赵伯琮虽正为审计司的事情烦心愤怒,但前线捷报连连。
相比之下,同样是皇帝,合剌头疼得很。
他们大金内部的争权夺利一点不少,尤其是他决心汉化改革后,更加激烈。
养父斡本和老师韩企先都是改革的主力军,更有完颜希尹这个创立女真文字的人支持。
兀术虽对改革持保留态度,但也不反对,辅佐他十分用心。
因而推行官制改革的阻力要比预想中小很多。
实在不能怪他打压粘罕,粘罕权力太大,又不愿意支持他改革,他当然不能放任。
相比之下,宗磐等人暂时没有威胁,还可以任用。
他这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和权力争端,光是平衡就费尽力气了。
“听说赵伯琮也在推行变法,挺顺的?”
一想到同为皇帝,同样变革,赵伯琮竟然那么轻松,他就不爽得很。
韩企先低声安抚:“赵伯琮一个稚子,自不比陛下,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合剌虽也年轻,按汉人说法是弱冠之年,但继位时便已经掌权。
想到此处,合剌才顺了这口气:“他将权力全托付给尚谨,一切事务都让尚谨决策,有什么纷扰,尚谨替他挡着,难怪舒坦。”
高度集权下,推行政令当然会方便些。
但合剌不可能这么做,他无法放心把权力毫无负担地交给任何一个人。
“哼,日后有他头疼的。”合剌并不看好大宋君臣,“夫子是人人赞誉的贤相,还有那么多不得已,可尚谨那么放肆,也不怕赵伯琮哪天翻脸。”
韩企先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决定说几句肺腑之言。
“陛下,贤臣与权臣,并非完全对立,只是绝大多数人平衡不了,落得个毁誉参半。”
要说普天之下、有史以来,有哪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千百年来掰着指头都数的清。
同为帝师,同样辅佐皇帝推行改革,他能体会到尚谨的难处。
“陛下对以前金宋局势不甚了解,在赵伯琮登基前,尚谨亦是人人赞誉的贤相。”
对他们这样的宰相来说,做贤相不一定是难事,难的是要人人赞誉。
甚至于他的贤相之名,不过是流传于贵族官员之间。
而大宋连百姓都对尚谨交口称赞。
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心血,他很清楚。
当然,一个贤相之名带来的好处,他也十分清楚。
旁人镇不住军民暴动的乱子,尚谨出面可以解决。
赵构想要打压权势渐起的尚谨,本就不怎么样的恶名便远扬了。
“要成功推行变法,他必须当权相。”韩企先叹道,“自古如此,只有独揽朝纲,才可以成功变法。”
“当然,这只是对臣子来说,陛下身为皇帝,本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也是大宋变法最致命的缺陷。
权臣的权力,说到底来自于皇权,皇权若是动摇,权臣和权臣的变法都将以失败告终。
而实权皇帝直接主导的变法,可以避免其中很多问题。
大金的改革便是如此。
然而若是不能像商鞅变法那样形成稳固的制度,而只依靠个人的权威,成果终会消散。
合剌清楚大宋若是真的变法成功,大金便危险了,于是询问道:“夫子觉得他们的变法能成功吗?”
“难啊……”韩企先沉吟良久,才道,“但他们会成功的,至少在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以前。”
看大宋如今的阵仗,没人能阻拦尚谨了。
除了赵伯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合剌烦躁地问:“没办法阻止吗?”
等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也得等赵伯琮长大、尚谨愿意放权才行,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韩企先摇头道:“只能等尚谨被反噬。”
变法不能只靠一个人就成功,但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变化而失败。
独揽朝纲,又要变法,招来的敌人太多了。
人亡政息,成败皆系于皇帝。
未来尚谨被反攻倒算的可能性很大,那便是大金的机会。
“不然,只能等赵伯琮死,或者尚谨死。”
“赵伯琮是尚谨扶持的君主。从那么多人弹劾尚谨都无用可以看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都毫无间隙。”
如果赵伯琮死了,那些反对者当然清楚该怎么做,所以尚谨未必能找到第二个赵伯琮。
如果尚谨死了,赵伯琮失去依靠的人,不会再这样相信第二个尚谨。
合剌不禁思索怎么偏偏他登基时遇上这么个自带上天偏爱的对手。
要是大宋没有尚谨,只有个小孩子待在御座上,如今不知道有多顺利!
据说尚谨之前有很严重的心疾,但是早就痊愈了。
指望尚谨病死还不如想想办法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有没有办法杀了尚谨。
想一想就觉得都没什么希望。
在一旁等待时机的宗磐见他忧心,立刻进言:“陛下,臣有个主意。”
合剌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向宗磐。
如今宗磐虽被进封为太师,居三师之首,兼尚书令,名义比太傅宗干和太保粘罕位置还要高,然而没什么实际权力,早就该忍不住了。
他倒好奇宗磐能说出些什么法子来。
“说来听听。”
“宋如今这上下一心的假象,想要戳破,就需要分化他们。”宗磐分析得头头是道,“宋人早受过变法之苦,怎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还不是因为那些反对者不敢说话。”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抗金。”
在抗金这杆大旗下,只要不是利欲熏心,宋人的一切矛盾都要往家国大义后稍稍。
大金的攻势越是猛,大宋上下越是有共同的最大敌人。
任何阻止变法的行为都要被尚谨扣上不忠的帽子,人总是惜命的。
哪怕那些人想要掀桌子,例如刘光世那险些成为“太尉军”的军队起兵造反,也被轻松镇压。
如若变法的效果显著,那些原本反对的人,更是会渐渐倒戈。
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见尚谨势大,自然都涌上去,一时间支持变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如与宋议和。”宗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合剌蹙眉道:“之前的议和使者全都被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暂时跟大宋和平相处,等到时机成熟再毁约就是。
反正大宋当年也是这样对大金的。
然而派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的。
“那是抛出的利益还不够。”
“汉人都喜欢中庸,我们表明会废除伪齐,把原本属于宋的河北和山东全都还给他们,日后两国修复关系,和好如初,边境秋毫无犯。”
“那些人,不会不躁动的。”
谁会喜欢折腾来折腾去呢?只要失去抗金这面大旗,变法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大。
合剌并不赞同:“不行!这些年不就白打了吗?”
“陛下,局势不同了。”宗磐劝说道,“粘罕战败,可见宋军抗金的阵仗。眼下尚谨把整个两河的兵权都交给了岳飞,往后就更难守住河北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合剌更烦躁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朝令夕改,能稳住河北局势也是好的。
谁想到粘罕竟然输了。
相州磁州是那帮宋军从前的大本营,失守后宋军士气更盛。
宗隽借机请示:“陛下,有人状告高庆裔贪赃枉法,说是吞了不少钱,可要彻查?”
贵族们贪点钱不算什么,只看追究与否,因而高庆裔是否真的贪污都不重要。
彻查便是牵连许多人,不彻查便是轻轻放过。
合剌下令道:“彻查!”
“陛下!”韩企先想要阻止。
高庆裔是粘罕最为看重的亲信,若是彻查严惩,必然难逃一死。
合剌把韩企先剩下的话瞪了回去:“夫子是贤相,怎能不知,我最恨那些贪赃枉法的人,夫子还是避嫌的好。”
他的夫子和兀室,都是粘罕的党羽,只不过因为支持他,他才没有追究。
如果夫子执意要帮粘罕,他绝不心软,必定将给予夫子的权力收回。
韩企先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已站队皇帝,也只能站队皇帝,不能帮着对立面的粘罕与高庆裔。
*
这一查下去,合剌就没有想过给粘罕退路。
高庆裔因贪赃罪被判斩首。
粘罕与高庆裔多年情谊,到了这个地步,为保住高庆裔性命,不得不向合剌求情。
他是听说高庆裔下狱,急匆匆从燕京赶回来的。
战场上受的伤还没有养好,卑躬屈膝时明显扯动了伤口,似乎有些血腥气。
“陛下,臣愿以这一身官职爵位和多年军功来换,只求陛下留他一命。”
这还是合剌第一回见粘罕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竟是为了旁人的性命。
难怪粘罕这么多年来簇拥无数,即便高庆裔教粘罕严苛对待下属,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粘罕办事。
果然够重义气,的确值得那些人追随。
不过很快就不值得了,毕竟再值得的人,要是会让自己丢了性命,那实在很不值得追随。
合剌当然不会松口,他处死高庆裔的理由非常正当。
“不是我苛待功臣,实在是他犯下大错,不能轻纵啊。”
“若他只是寻常贪些钱财,那要是能保证以后不再犯错,我何至于杀了他呢?”
“可他受贿,受的是刘豫的贿赂,推刘豫上位,这就不仅仅是贪赃了,我只以贪赃治罪,已经给他留了脸面了。”
粘罕还想为高庆裔争辩,被韩企先先声夺人。
“陛下,粘罕也只是顾念旧情,一时冲动罢了。”
合剌的表情带上一丝不悦:“夫子,你多劝劝他。”
他都这么说了,韩企先当然不会再劝。
粘罕只能失望地离开。
*
粘罕前脚离开,兀室便告退了。
他不是不清楚此刻不该再和粘罕有牵扯,然而多年情谊,终究是战胜了理智。
他们一路无言,到了粘罕住处。
粘罕再压抑不住怒气,撒气地质问:“他们都说,你是我手底下最聪明的那个,怎么这会儿不和我撇清关系了?”
“别说气话。”兀室早习惯了他的脾气,无奈地说,“我们同年出生,一起长大,连第一次上阵都在一队里。灭辽攻宋,我一直都在辅佐你。”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永远断不了的。
粘罕渐渐冷静下来,求助道:“谷神,你帮帮我,救高庆裔。”
“此事被陛下抓在手心里,更有宗磐等人挑拨离间,高庆裔必死无疑。”兀室摇头拒绝,“你早该听我的。”
“放权支持他改革?”粘罕冷哼一声,“说的好似顺从他就能有好下场一样。”
当年他推举合剌登基,按汉人的说法,也是有从龙之功的。
他被调任时,兀室和韩企先都劝他忍耐。
然而事到如今,他情愿抛去权势,合剌却连他的一个亲信都不能放过。
至于推行汉化改革,他更是不赞成,哪一日把大金变成宋那样,合剌就老实了。
见兀室不说话了,他又提醒:“合剌可不是宋朝那小皇帝,心眼多着呢。”
既然兀室选择了这条路,他也没什么好责怪的,别悔不当初就行。
“你和韩企先看似风光……”
下场未必比他好。
“韩企先好歹有师生之谊,还有宗干庇护。你有什么?那块破牌子?”
天会五年时,兀室因功获赐铁券。
免死金牌这种东西有什么用?皇帝不承认,那也不过是块破牌子而已。
“……”兀室本想说至少此刻还是把权力握在手里的,又怕把粘罕气坏了,只能改口道,“你尽快去见高庆裔一面吧,我都打点好了。”
皇帝杀心急得很,定罪一月内就要高庆裔死。
*
在狱中见到高庆裔时,粘罕的神情很平静。
高庆裔并不问其他的,只是说:“你早该听我的。”
从一开始,他就建议对宗磐赶尽杀绝,以免宗磐哪一日掌握实权来害他们。
事情既然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他们都无能为力了。
粘罕将药膏放在他手中,忍不住反驳道:“你们都叫我听你们的,其实没一个能善终的。”
摊上这么个烂皇帝,算自己遇到的前两个太好了。
“无论如何,我死后,善自保重。”高庆裔紧握着粘罕的手,心知这不过是愿望。
他们这一派彻底失势,粘罕又刚吃了败仗,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好在有兀室与韩企先在皇帝左右,粘罕不至于像他这样被清算到死。
粘罕张了张嘴,没应下这句话。
以他的性格,怎能容忍这样的屈辱?
由此而起,他的亲信,诸如山西路转运使刘思、肃州防御使李兴麟等人皆受牵连,唯有韩企先和兀室因为早早投向皇帝得以幸免。
而他一个人都救不了。
他本就在前线受了重伤,又因此气郁化火,生了背疽。
不过一月,粘罕愤懑而死。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这一章是金国视角。*金熙宗的评价不一。不过从粘罕角度来看,的确是被气死了。当然目前从大宋视角来看,金熙宗是真的干得漂亮。*金国人的姓名译名很多,有的是挑原名,有的比较拗口,选择了汉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