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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武举格外盛大,不亚于文举。

有宰相背书,新制武举的消息早在去年就传遍大宋,引得四方豪杰、军中锐卒、乃至一些略通拳脚文墨的文人,皆奔赴开封。

为了防止开封出乱子,杨沂中加强戒备,城中巡视的频率提升了不少。

毕竟这些人鱼龙混杂,不乏“绿林好汉”。

武举在开封的一处演武场举行,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

太阳刚冒出头,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要不是有禁军环立,演武场周围非被百姓挤满不可。

毕竟大家都想看看岳将军的模样,更想见见这据说可以与文举相较的武举到底是什么样。

台上,大臣们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外场考诸多武艺,箭术为第一要紧的武艺,尤其是骑射。

有符合刻板印象的虬髯大汉跨马如飞,策马至靶前,猛地侧身,弓开似满月,箭去如流星。

“嗖嗖嗖”三声连响,箭箭射中靶心。

岳飞微微颔首,这人骑射功夫不错。

而尚谨由于又有一年时间没怎么骑马射猎,手心痒痒,赞赏的同时还想要自己上手。

岳飞注意到他的反应,低声笑道:“武举后去比试一下?”

尚谨的眼睛立刻亮了:“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我一醒过来人都没影了!”

上回意外醉酒,等他清醒过来,想起还有好些事情没跟岳飞说,岳飞都已经离开京城不知多少里路了。

“说定了。”岳飞承诺道,“继续看。”

武举自然不是一个个上场,而是同时有许多人进行同一项。

场上还有个精瘦青年,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马术却极好。

疾驰中还在炫技,忽而藏身马腹,倏忽闪出。

亦有些人败在这一关。

或因气力不济,或因心浮气躁,箭矢飘飘悠悠,离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最终在旁观者的窃笑中面红耳赤地狼狈退下。

骑射之后是举重。

有人暴喝一声,稳稳将铁闩高举过顶,立住片刻,面不改色。

也有些真莽夫,只凭一股气力,猛然上举,却重心不稳,连人带物踉跄几步,差点没把脑袋砸出花。

再后十八样兵器,场上呼喝不断,尘土飞扬。

有的招式凌厉,实战意味十足;有的招式严谨,显然有师传。

到火炮这一关,便是表现得五花八门,毕竟火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

武举的评判并非一关表现得不好就刷人,但到这一步,大多数人表现都是及格线往上,自然是优中选优。

通过外场筛选者,才能进入内场。

在外场时再喧哗的人,到了内场也是安静肃穆。

兵法考题很细致,是岳飞亲自出的,而策论考题只有极其简要的三个字——“平金策”。

越是简要,自由发挥的空间越大,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写,写什么都未必合适。

有的人对着题目,如同看到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

最终只能胡乱写些鼓舞士气之类的话,盼着运气好能过关。

有的人思忖良久,握惯了兵器的手握着毛笔,艰难笨拙地落笔。

也有人目光沉静,下笔从容,所写皆是务实之策,一看便知是经历过行伍的。

当然,也有提前背了“预制文章”的,硬往题目上靠,只是不知切题不切题。

太阳落山时,武举结束了。

望着鱼贯而出,神情各异的人们,岳飞扭头问:“你觉得今日武举如何?”

巡考时,尚谨已将大多数人的答卷看了个大概。

他略一回忆,答道:“有武无智,可惜;有智乏武,可叹;唯智勇相济者方堪大用,只是数目不多。”

说罢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你就这么跟那些文臣说,他们保准没话说。”

*

今年武举放榜同一般科举一样,举行专门的典礼。

同时也在放榜后设下宴席,参加的也不止是武将们。

赵伯琮和重臣都要出席这场宴会。

有些本不愿意来的,也被尚谨强行薅过来了。

宾客依次坐定,忽有兵卒执旗列队,急步入场。

众人心中一惊,才发现只是兵卒打扮的乐手。

然而那气势可不似寻常乐手。

忽闻场边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霎时间,众人寂静,只余乐声。

岳飞与尚谨对视一眼,明白这就是最近尚谨“不务正业”排演的歌舞。

粗略扫过去,这支乐队起码有百人。

鼓点起,其他乐声紧随其后,高亢的声音划破夜空。

分明是悠扬的,听着像是冬日煦阳,毫不激烈,却给人以大气磅礴之感。

舞蹈同样是柔和又富有力量的。

渐渐的,乐声逐渐高昂起来,舞蹈阵势亦如大军对垒,随乐曲攻守进退,将人拉入金戈铁马的战场。

那乐声高亢时如先锋军突阵,低沉时似急行军踏夜。

偶有呜咽,很快又回到旷远悠扬,渐起喜意,是战胜后的庆贺。

岳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蹈,他素来是不欣赏歌舞的,岳家军中更没有歌舞杂技,然而今日歌舞却格外不同。

乐曲奏罢,满座惊寂。

“这是什么歌舞?”岳飞转身问道。

尚谨笑着看他们退场,扬声揭秘。

“秦王破阵乐!”

他不知道这支激励万千大唐将士的乐曲能在大宋起到多少作用。

或许能激起宋人的战意呢?

但无论如何,他想让鹏举听一听秦王破阵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4章 缓缓而治?真的假的?

“秦王破阵乐!?”岳飞惊喜地说,“官家说你忙里偷闲排练歌舞,我还奇怪,没想到竟是秦王破阵乐。”

难怪尚谨苦熬着排演,秦王破阵乐自是值得!

连他这样不爱歌舞的人,都希望能多见秦王破阵乐的表演。

“嗯,自大唐……”尚谨顿了顿,“渐渐失传了,据说只有倭寇那边还存了。”

众人对他将素来与大宋关系不错的东瀛倭国喊做倭寇,都只当没听见,热烈地讨论起秦王破阵乐。

他们中不少人都是知道尚谨的目标的,东边那海岛不知怎么惹了尚谨的厌恶,只是偶有侵扰沿海,却让尚谨执意要那么个弹丸之地。

等大宋富强起来打倭国,以此让那些海寇长点记性也不是不行,但是收了那蛮荒之地也不知有什么用。

尚谨可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打某些地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个朝代都来一遍,都快成熟练工了。

他给复原古乐找了个由头,而这由头也很巧。

“去年倭寇侵扰京东路,李宝的忠义巡社在海边,将他们打退,还俘虏了好些倭人。”

他十分欣赏李宝,虽说李宝的编制将被安排在岳家军,但他也希望未来某日李宝可以独领一兵出海。

甚至他很想跟着,之前虽灭过倭寇,但都是派出别的军队。

试问有哪个华夏人能拒绝亲自暴打倭寇呢?

“李宝把这些倭人送到了开封,那里面有个会乐器的,我叫他们演奏秦王破阵乐,半点不像,活跟哀乐似的,听着实在丧气,便着意此事了。”

可能是他看倭寇的眼神非常不友善,也可能是审问倭国现状时太可怕了,倭寇慌不择路地求饶,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倒,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句说哪句。

负责翻译的官吏都听迷糊了,要不是他有系统在身,都听不懂倭寇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倭寇说自己会音乐可以取乐,他突然想起秦王破阵乐已经失传,才好奇地想要听听倭国保留的版本如何。

结果那曲子怎么听怎么浑身刺挠,可能是他对倭寇带着偏见吧,反正不舒服得很。

而且他们演奏的跟秦王破阵乐其实不沾边,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曲谱,就是想糊弄他以求活命。

然而他一个听过“正版”的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毕竟秦王破阵乐在倭国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的曲子,

岳飞倒是知道海寇的事情,但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细节。

“我还没听你提起这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倭国国王派了使者致歉,他既然约束不好,那只能以后替他管了。”

他把那些倭人都处死了,总不能留着吃白饭当奸细。

处死入侵者当然不算什么,倭国也不敢多说一句。

岳飞问起他如何复原:“得成此乐,很不容易吧?”

“嗯,毕竟已经失传,好在找到许多残章,才编成曲乐舞蹈。”他见许多人看起来都很沉浸,心中高兴,“我原本还担心找不到知音欣赏呢。”

大唐和大宋的音乐还是有差异的,要是因为审美不同欣赏不来,未免可惜。

“光是这舞,就有很多人喜欢。”

大宋臣子多多少少都看过阵法图,被皇帝亲赐阵图更是荣幸。

岳飞看得出来,这舞蹈之中蕴含了些兵家军阵的道理。

“只愿今日一曲,来日还能在庆功宴上再奏。”尚谨举杯看向武举进士,“我便等着岳将军的好消息,也等着诸位日后,扬名三军。”

于是在场诸人纷纷举杯敬酒,又有许多颇有名气的词人写词记录会武宴,正中他下怀。

他要今日盛况传扬天下,让人们知晓朝廷对武举的重视。

*

会武宴后第二日,赵伯琮召见尚谨、张浚、岳飞、李纲等人议事。

前来议事者,自是格外支持变法的。

他们陆续到达时,尚谨正拿着一份奏疏。

“这奏疏尚未过明面。”

说着,尚谨将奏疏递给了张浚。

众人心下了然,明章拿给他们看,应是提前知会一声,他们都赞同的话便从中书门下过一趟。

他们将奏疏一一传阅,心下震惊,这内容实在不像尚谨之前那般雷厉风行。

“明章写的不甚明了,十分柔和。”

尚谨的奏疏一向是他们之中最简约明了,字字珠玑的。

相比之下,这奏疏看起来略微普通,力度看起来还没明章在朝堂上怼人的时候大。

“因为这一部分的事务原本就不是要直接变更制度。”

“大宋选文才和考课,制度早已十分完备,成了一套体系。一但做什么明文改动,他们个个反对,从中作梗。”

“变法,更要看怎么做。”尚谨笑眯眯地说,“大宋从未条文言明不杀士大夫,他们不也一个个默认,说白了只是有利于他们,且成了惯例。”

“大宋冗官冗费冗兵,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受到的阻力也太大,都需要一个时机。”

而当今局势便是缓解冗官的时机。

如若陡然减少科举进士名额,亦或是把殿试改做以前那般淘汰,都不十分妥当。

同理,若贸然减少恩荫,更是势必引起所有人的反对。

这些众人都明白,莫说那些本就反对的人,就是他们也不赞同缩减名额。

科举若只是改考题重点,众人总能适应,但百年来扩招,一朝缩减名额,就要彻底乱了。

而恩荫多是一人泽被五六人,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唯有四字,节源开流。”

乍一听,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开源节流。

汉字的顺序调换并不影响理解,有时候也会造成反效果。

“冗官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进来的多,出去的少。”

现代的退三进一是用不了的,但他自有别的法子。

*

要缓解冗官问题,此次恩科便是个好开头。

殿试再如何严格,也只是排定名次。

大宋一次殿试就是三百名进士起步,甚至有四五百的。

多添点,人数都够去病拿下单于叔父的人头了。

积重难返,他暂时控制不了数量,但是可以提高质量。

会试出题的考官,必须是个重实效的,且题目的难度要慎重考量。

这样就算那些考生怨,也怨不到皇帝头上。

考官肩负重担,当然也要予以升职加薪发奖金的好处,鼓励真实选才。

他没把这些写到奏疏里,也不准备写到奏疏里。

既已告诉天下人,往后科举以策论为重,难道还得敲锣打鼓再说会试更难?

再者会试考题的难度,也是考官根据往年的难度参考调整的,而题目到底是什么,根本上还是皇帝把关。

只要四五次会试题目渐渐改变,以后的考官也会因循这新例出题,完全没必要昭告天下引起风波。

*

尽量选出合适的人才后,还有更重要的关卡。

正是栓选。

他在奏疏中也写了要发挥栓选的作用,选拔真正的人才。

武举的进士无需栓选,可以直接入军队跟着历练。

而文举的进士、恩荫子弟、太学学子都得过栓选才能正式任官,鼎甲和特优者例外。

若是官职没有空缺,栓选需得更加严格,结果呈报皇帝,皇帝亦要择人细查。

如若栓选发现一人华而不实,那么便不能任官。

倘若差距与科举时太大,那么就要追查是否存在舞弊了。

而恩荫同样如此,半点才干都没有的也别妄想身居高位要职。

栓选一但严格,就需要另一条出路。

毕竟要是把一大堆人关在栓选这一关面前,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事端。

那么就要从考课下手了。

大宋考课的制度已经算是完备了,但过于注重排资论辈,晋升更依赖磨勘。

只要熬的久,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虽说为官不可能不看资历,却要更注重功绩。

四善三最的标准才应该是晋升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以功绩为要也会催生一批沽名钓誉、好大喜功、伪造政绩的人。

朝廷每三年会有一次浩大的巡查,还有不定期的巡视,人员临时决定。

一但发现官员弄虚作假,必定严肃处置。

吏部尚书李光赞同道:“如此说来,的确没什么改的。”

其中很多确实只看他们的执行力度,制度是没有改太多的,然而处处致命。

更具体的如何执行,尚谨又与他们细说。

他们心中感慨,难怪尚相公说只等这些潜移默化,成为惯例。

等众人习惯,真的写入条文,弄个什么法未尝不可。

*

看起来似乎只有三件事要讨论,实际上他们商议了一整个上午,也只是议了一半。

赵伯琮干脆直接宴请,留他们在宫中,过了午后再议。

用完膳后他们在各自位置休息。

岳飞和尚谨坐在一处低声讨论。

“如果巡视官吏同流合污怎么办?”岳飞重心放在前线,很少参与政事,却也知道,大部分官吏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然考课制度那么复杂完备,也不会还是存在那么多问题。

尚谨语气轻飘飘地回答:“连坐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休息的几个人瞬间扭头看向他。

然而这并不能影响他往后说。

“七雄相争,诸多人士希望进入秦国,谋取高官厚禄,秦王若是一个个见,一整天都不用做其他的事了。”

“想要入秦为官,必须要有人引荐,日后此人犯错,引荐者一同治罪。”

“于是引荐的人慎之又慎,非有才能者不敢向秦王举荐。”

他似是想起什么,心情明显更愉悦了。

这笑容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他要找人麻烦了。

其实他只是想起大秦的时候自己家也是被举荐的一员。

连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太多了。

“类似的事情,我们大宋也不少啊。”

因党争被牵连的人,多的能把皇宫围起来。

“不过连坐二字也太难听了,恩荫的事更不能用这二字,这叫追责。”

什么连坐不连坐的,听着多严苛啊。

他虽这么说着,后面的话一点都不含糊。

“如若发现巡视官吏考核不实,甚至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就是辜负了巡视的本职,自然要追责。”

“若是一个人通过考核升了官,却在升官后毫无建树甚至祸乱一方,那就倒追。但凡追查出问题,巡视官吏却没有发现甚至故意隐瞒,也要被追责。”

“下属犯错,上司没有制止和禀报,要追究御下无方之责。”

总之全都要追责,一个都别想跑。

至于处罚的轻重,自然是依照严重程度考量。

李纲听罢,叹道:“你奏疏里说的十分模糊,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要写个什么法的。”

“真的弄成明文,他们都要成惊弓之鸟了。”尚谨笑道。

张浚默然,已经是了吧……

“只需日后某官犯错与才能有关,皇帝贬斥相关的考官与举荐的人,久而久之,等他们都习以为常,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呢?”

“同理,恩荫亦是如此。后人犯错,骂他侮辱了长辈的名声,严重的还要申饬他长辈教后无方。”

“难道不是很常见吗?只是要更严厉一些。”

这些东西,放在史书记载里,不过一句“帝大怒”“上震怒”。

皇帝表态,底下的大臣当然明白其中含义。

“如此容易被追责的巡视差事,真有人敢做?”

张浚更担心长此以往,官吏们要么冒险官官相护,要么推辞怠慢。

“我就敢。”李纲冷笑一声,跃跃欲试。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陈东也小声附和,他也敢。

相公说三年一换,为的不就是把一腔热血的人放上去施展吗?

张浚清楚李纲所言为真,这可是个经历再多跌宕起伏也坚持上疏言事,时刻关注国家大事的人。

当初尚谨把李纲调回来查刘光世的军队,李纲都敢接手,更别说只是去考核了。

自新帝登基后,张浚与李纲的关系逐渐好起来,也认可李纲报国的决心。

然而李纲这样的人不多见。

“咳,李相公,如你们这般的人物毕竟是少数。”

对他们的担忧,尚谨的解决办法是:“不定期派人巡视,每派巡视官员到一路,可以配备至少二十名治理经验丰富和新通过栓选尚未任官的人做预备,一同巡视。”

“一但发现严重的问题,立刻收押,空出来的缺口,就从这些预备的人里选,就地上任。”

“同时,为了防止巡视官吏以权谋私、滥用权力……”

尚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而几个只参与执行不参与政策制定的人听的目瞪口呆。

要是他们被拦在栓选一关,煎熬了那么些时候,终于被委以重任,见了那些贪官污吏之流,还不得撕了那些人?

而且就地顶上的寓意可就深了。

谁不想一步登天啊?这不得玩命查?

陈东问道:“这么大胆的想法,不用专门写个奏疏?”

尚谨摇摇头:“还没进行到这一步,这计划也没必要非以变法之名提前写。等真查出来点什么,顺势改了就好。”

依势而行,才更方便。

*

奏疏私底下过了一遍,又在某日朝会被公之于众。

原先被蒙在鼓里的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经过这一年反对的无用功,他们都已默认变法必然推行,只是不知会不会失败。

他们连以后怎么称呼变法都想好了——“隆兴变法”。

起初他们弹劾的奏疏跟不存在似的,一度让他们怀疑尚谨是不是偷偷把他们的弹劾奏疏放在一边不让皇帝看。

小皇帝年纪小,能少看奏疏,当然不会追究。

后来他们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弹劾,结果被赵伯琮一一挡了回去,甚至反过来揪出他们的错处。

这些事很多甚至是皇帝有记忆之前的隐秘之事,皇帝不可能知道。

多半是尚谨提前跟小皇帝通了气。

明明手里面握着他们所有的把柄,却一直密而不发,直到互相撕破脸。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抓不到一点尚谨的把柄,也终于意识到与尚谨为敌的后果。

他们中许多人以前与尚谨关系不错,虽做过亏心事,也不至于有秦桧叛国那般严重,所以相处之间从没担心过被处置。

之前尚谨什么都不说,只不过是看在关系好的份上。

到底要不要放弃反对变法,成为了众人考量的问题。

隆兴变法势在必行。

然而尚谨从未为“隆兴变法”写过总领的奏章策论。

直到今日,尚谨上了一道《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

赵鼎皱眉道:“这就是你的变法?”

尚谨笑着回答:“赵相公没听清吗?”

“……”赵鼎无言相对。

这措施比之熙宁变法,柔和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变法。

在《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中,尚谨提出要用两年的时间改善吏治,然而尚谨所说听起来不过老生常谈。

什么“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严考课之法,明黜陟之典”、“以考课明黜陟,以监察正风气”、“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与先前坚持武举改制和开恩科的架势完全不像。

经济方面更是几乎没有涉及,也不知是谋算着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他以为尚谨要把大宋搅个天翻地覆。

这些话里,选才和考课,说实在的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再怎么改也比不过尚谨武举改制来的吓人。

而大宋的考课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尚谨也没提出太大的建设性意见。

这些话,还不如那句“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令朝野震动。

毕竟大家不得不开始担心项上人头了。

他真怀疑尚谨是不是韩非子的狂热爱好者,有时候半点不像个儒生。

但无论怎么说,尚谨都没有提出特别明确长篇的条文,比如熙宁变法那些个法之类的。

“难道诸位觉得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他觉得刚好。

朝堂上又为此事吵闹起来,全都聚焦在刑罚上。

有人质疑:“尚相公这是要用严刑峻法治理国家吗?”

“那我问你,我说要把犯错的官员处以极刑了吗?”尚谨挑眉问,“我又没说要把人当场拉出去杖责,更没说要把人阉了。”

那官员立马闭了嘴,他怕再说下去,尚谨的下一个政策就是恢复宫刑替死。

而尚谨很顺利地找到了正统性:“何况这不是先帝开的好头吗?”

他这次还真没有要嘲讽赵构的意思,赵构杀文官的确是开了个好头。

“这些年处死的人,你们准备替谁申冤吗?”

……

尚谨任由他们主题歪到刑罚上,几乎忽略栓选和考课的事。

等他们被叫停,才又提起金国。

“正月,吴乞买病死,合剌成了金国皇帝。”

“他上位后,更加信任斡本,而贬斥粘罕一派。”

原本金国用勃极烈制,改制后,粘罕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都被罢免,改任太保、尚书令。

不止于此,粘罕的亲信也一一被改任。

兀室从元帅右监军改任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高庆裔从西京留守改任尚书左丞,萧庆改任尚书右丞……

“他改了金国官制,改用三省制,以相位易兵权。”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群臣。

不得不说,合剌真是学到了“精髓”。

连他这个敌国的都觉得这事办的实在不厚道,也不聪明。

不知道赵桓在五国城知道这事会不会有所联想。

这法子大宋常用,张叔夜勤王时就经历过,百试不灵。

面对金国的情况,以此掌握权力的确是个好方法。

然而就如今的形势看来,合剌也是个顾头不顾腚的。

如此一来,兵权是收回来了,打仗怎么办呢?

纵然金国猛将众多,但粘罕等人在军中的地位和给宋军的压迫感,可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若合剌只能收回权力,却用不好,那真是让他们占大便宜了。

当然,不排除合剌一着急,又把兵权还给粘罕的可能性。

“入冬后,金人势必进攻,在那之前,必须防守完备,才能抵抗金军骑兵的突袭。”

金人素来喜欢冬日进攻,是防备的重中之重。

“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土地,绝不能再丢了。”

于是岳飞顺势提出收复大计。

赵伯琮回到开封后,收复失地,两河山东的义士群起响应,正适合借着这势头做些事。

等再过个半年左右的时间,河东局势彻底稳定,岳飞想要率领岳家军收复河北西路。

宰执们大都支持此事,只是询问了些细节和应对之策。

下了朝,尚谨喊岳飞去自己家里,要为岳飞诊治眼疾。

坐在椅子上等他翻医案的时候,岳飞回味今日朝堂,恍惚间想起以前,提起北伐总是被反对的时候。

“好稀奇。”岳飞不由得感叹。

若以后都是如此就好了。

知道岳飞所指为何,他笑着说:“不支持北伐的当然不能在宰执行列。”

他会用有能力的主和派,但绝不会让不支持北伐的人担任宰执。

“休养二十年,再图中兴,信这个的非蠢即坏。”

大宋元气大伤是事实,议和以休养生息的确能让大宋有所恢复。

然而一但妥协,某些人就坠入了梦乡,幻想着永远维持现状。

“这可不是大汉打匈奴,匈奴都到家里住下了。”

大汉休养生息,好歹匈奴也只是侵扰边界,大宋都被打到卧室了,还不拿起棍棒驱赶敌人,那就等着连人带房子被纳入囊中。

“再等个二十年,金国对百姓移风易俗,反抗的人会变少,哪还能像如今这样,北伐军去哪里,都有大批义士支援。”

岳飞亦十分认同,又问:“那朝廷支撑得起吗?”

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支撑得起,你不要担心这个,只要朝廷点头可以继续打,那就是支撑得起。”

“就算朝廷支撑不起,我仍有支撑你攻一城之力。”

“沿海的贸易,我一直关注着,这些年也投了不少。”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那些大贪官有钱多了。

他在大唐的墓里东西特别多,起码是他预料中的三四倍。

大宋海外贸易繁荣,钱生钱,他的收益不少。

【当然多,宿主你随葬帝陵,占的是陵寝里除了皇帝皇后最好最大的一块地。】

「哎,又是吃老本的一天。」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大唐厚葬的风气很重,李炎那会儿,权贵连长辈墓碑不是柳公权的亲笔字都要被骂不孝,皇陵陪葬品的丰厚可想而知。

在他明确表示喜欢金银钱财却恪守廉洁的情况下,陪葬品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他那些钱想要长时间养岳家军是不可能的,重点还是在朝廷。

关于财政的事,他准备跟岳飞透个底。

他在奏疏中半个经济方面的问题都没有提起,当然不是他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而是他深知,涉及经济利益,远比吏治要难办,不能操之过急。

“在钱的事情上,我可不会节源的。”

“朝廷往河东派了那么多官吏,正是让人巡视考察的好时候。”

然而这巡视当然不会只盯着百废待兴的河东,其他地方才是重中之重。

“南边查出来的问题多了,我会顺势提出改革审计。”

他每次提到审计,明知道这是自古就有的词,且南宋时就已经是现代审计的意思了,却还是有种自己在说现代才出现的词汇的错觉。

在元丰改制前,审计职能被分给诸如三司都勾院、都磨勘司、诸军军专勾司等众多官署,未免太过分散,单是看着都头疼。

元丰改制后,审计由刑部比部一力负责。

赵构登基后,为避讳将带“勾”字的全都避讳了,专勾司改名审计院,又设了审计司。

审计院负责军,审计司负责政,并行行使审计职能。

事涉财政赋税、钱粮物出纳的都归他们管,到了年底年初还要写审计报告,还负责相关的纠弹司法。

然而审计院归诸军诸司管,审计司归太府寺管,终究不够独立,发挥的作用有限。

“非常时期非常管,审计必须独立出来,不受上司辖制,才能查出真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小谨:(饱受摧残)你说这是秦王破阵乐?倭寇:对的大唐众人:诽谤啊!小谨:我不要听阴间小曲*小谨:这么多进士,多添点够八百了。去病:我不要带他们打匈奴送人头小谨:(拍拍)只是说数字*后面两三章分朝堂和前线两个视角,时间线可能交叉。比如讲了这一年朝堂的事情,再讲这一年前线的事情。因为如果把变法分成一块一块,零零散散的,视角来回切换会打断连贯性。

第415章 审计司

尚谨翻完医案,再来给岳飞诊治。

“之前给你的药按时按量用了吧?”他问道。

从诊断结果来看,鹏举的眼疾已经好很多了,应当是有在好好用药,如此他就放心了。

“外敷内服,都按时用了。”岳飞点头,“有时候我会忘记,云儿细心,总会提醒我。”

他不禁责怪:“你还说呢,怎么这回回来没带上他?我也好给他看看,别年纪轻轻的就损耗身体。”

岳飞解释一番,又说:“等冬日大朝,我叫他回来一趟。”

他点点头:“嗯,我得亲自诊治才放心。还有啊,你也别对他那么严格,别把孩子憋坏了。”

“我们俩这教导孩子的宽严,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一处去。”岳飞无奈感叹。

他玩笑道:“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你家孩子比我家孩子厉害。”

“你家孩子……那哪里有人敢说啊?”岳飞哭笑不得。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孩子比皇帝有出息?

“提起孩子,忠锐军如何?”

“都已经送到开封了,安排好了。上回我过去,有个孩子跟我说,很敬佩你,想要见你,你明日若有空,随我去一趟如何?”

岳飞点头答应,叹道:“去年我军中亦多了些孤儿,无论再如何厚待,总觉得亏欠。”

“还多亏了你的药,很多人总算是保住性命,他们的亲人还能有些安慰,都说多谢尚神医和尚相公。”

他最近总听到神医之称,说道:“看来我家这神医之名要彻底坐实了。”

“本就如此。我听说尚大夫给人开膛破肚,反而把人救回来了。”岳飞远在河对岸,都听说这桩奇事了。

“那可是惊险万分,但凡中间运气差一点……”尚谨不禁摇头。

毕竟手术条件不如现代,要是感染了,那真是除非靠“神药”救不回来了。

他其实很担心他娘遭遇医闹,还专门派了人保护。

说话间,尚谨已将新的医案写好,他站起身存放好,去给岳飞开药。

“你的眼疾应是康复了,但短期内不能停方,免得复发。”他总算能松口气了,“你自己平日也注意些,莫要再染疾了。”

*

不久后岳飞返回河东,尚谨则撕开了那日奏疏缓缓而治的假象。

河东新任官吏都已到位,朝廷派出观察使,督促新任官吏,河东百废待兴,需勤谨办事,协助河东。

同时,由于山东的忠义巡社连有捷报,又多能自给自足,朝廷调杨幺前往济州,以期尽快收复济南。

杨幺从河东返回开封,皇帝专门为其践行,鼓励杨幺与山东水军一同收复失地。

宴席上,杨幺满口答应为收复济南助力,目光触及尚谨,想起济南是尚谨的故乡。

又提及自己的故乡,言辞诚恳,若非当年贪官污吏欺人太甚,他这种老实人怎么会造反。

他十分思念家乡,然而要务在身,不能回去,希望得知洞庭湖近况。

皇帝怜其思乡之情和忠诚之心,恰巧也该是派人巡视,复核考核的时候。

于是派出巡察使前往荆湖路,复核考核结果的同时一并将洞庭湖风土人情报来。

杨幺提出想要得知洞庭湖近况后,尚谨告诉他想要借此派人巡视,好好治治那些歪风。

他不觉得被利用,反而赞成。

这不是正合他心意吗!

*

河东毕竟有岳飞坐镇,又是新官上任,贪赃枉法的极少。

观察使去更多的是记录各州县的情况。

而前往荆湖路的巡察使得了皇帝和尚谨的嘱咐,自是下狠手复核,结果牵扯出不少考核不实的地方,尤其是清廉方面。

六月,消息传回开封,皇帝震怒。

钟相杨幺等人当年起义就是因为官吏横征暴敛,政繁赋重。

这事惹得皇帝十分不快,要知道距离平定那场起义才不过四五年的时间,吏治竟已坏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将考课院负责荆湖路的官员重重惩治,并连派巡察使巡视诸路。

用时三月,查出来的问题不少,与之相关的人员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将功补过。

事涉审计司,审计司的官吏倒也没有太担心。

他们的权力并没有那么大,行使权力还要与其他官署合作,黑锅不可能全盖到他们头上。

然而皇帝却突然召见了审计司的正副长官,说是要听取他们对账目的见解。

赵伯琮对这个审计使印象不深,看着面相似是个精明的人。

他开口问道:“为何会出如此严重的问题?朕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审计司的长官审计使听出这是给他申辩的机会,顿时双眼放光。

也是,如果官家不是要听他解释,直接把他抓进大牢里就行,没必要召见他。

他头脑一热,激情发言。

“官家,审计司有过,未能查出两浙、荆湖的账目问题,但这不能全怪臣等无能,实在是无奈啊!”

随即他洋洋洒洒地为审计司开脱。

“审计司在太府寺下,官员品阶低,又受诸多部门掣肘,无论是财政亦或是监察,都是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官署。”

“不说监督那些在审计司之上的官署,就是底下那些,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说着说着他表情越来越委屈,似乎真的谁都能给他气受。

“且审计不似其他官署有定例可以遵循,还能拿来震慑其他官署。就算臣等拟个审计法出来,却是人微言轻,哪里能成呢?”

尚谨可没那么好糊弄:“我记得,陛下初登基时,便下过旨意,诸司若有改进之法,可以上书言事,他必定亲自看,广纳人言。”

他汗流浃背,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又想起自己初进审计司时听闻的事。

“官家,尚相公。审计司里但凡是读圣贤书的,哪个没想过正直无畏?”他留下眼泪,“可有先例在,臣等懦弱,不敢唐突行事。”

“你说的是刘式?”尚谨略一回想,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他连忙说:“是,正是刘磨勘。”

刘式是太宗时的官员,那时财政虽充足,却没有稽核人员。

他主管三司勾院时,请求创立主辖支收司,在三司下设都磨勘司,并创“三年磨勘之法”,令奸吏畏服。

太宗逝世后,真宗即位,三司之一的盐运使暗地里指使其他官吏进行诬告。

由于他核查过于严峻,得罪了太多人,墙倒众人推。

这样一个审计官员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谁敢再奋力核查?

就算后来真宗为其平反,但终究让他们这些人听了就物伤其类。

赵伯琮还没听说过这人,正在记住这个故事。

尚谨叹道:“你的话,不免有卖惨之嫌疑。”

审计使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惴惴不安地看向尚谨。

他把情况夸大了一些,其实审计司也没有那么可怜,再怎么说也是宫中官署,倒不至于到人人欺负地步。

好在尚谨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说在了点子上,看来你对审计一事颇有心得?”

他激动地点头:“下官自幼喜爱算术,后来被分来了审计司。”

“你人缘如何?”

他揣摩着尚谨的意思,回答道:“下官有不少好友,都与下官一般算账,都是小吏。”

“这回巡视出的问题太大,陛下有意派人专门去地方上算账目,你可举荐精通算术账目之人。”

实际上是他们正在给审计司做新的人才储备。

尚谨强调道:“龚锡,记住,是精通,不是谁都能被举荐的。”

“下官记住了!”

他没想到来了一趟还能得到青眼,美滋滋地回去准备举荐的事宜。

而赵伯琮对他的评价是:“这人看起来好奸滑。”

平时自己身边很少见这样的人。

尚谨笑道:“但是可能很好用,陛下见一见这种性子的,也是好事。”

“审计司的人,精明圆滑些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全是这样精明的人。”

“长官必须刚正不阿,他只是不能做长官。”

他也安排了其他人择合适人选,尤其是各部擅长此道的小吏,以及各军审计院中的老手。

等审计司壮大,会跟铁板一样硬,谁都不动不了。

*

十一月。

朝会上,百官云集。

赵伯琮下令审计司独立于外,单独设司,长官为审计使,直属皇帝。

审计司总管天下账籍,即使是职权再高的官署,也必须受其监督。

审计司分为左右两司,左司政财,右司军财。

诸路财政归左司审计,原诸军诸司审计院受审计右司管理。

审计左司负责审核年度财政收支账籍及地方赋税征收情况。

审计右司负责监督军费开支。

左右司共同勾稽全国的钱粮调拨记录的不同部分,并与其他司法官署协同查处贪腐案件。

到年初年底时,总估总算一切财政,形成审计书。

审计司官员享受“御椠”待遇,可使用黄封简板书写密奏文书,奏报审计重要事务。

且审计专门设法,作为审计司行事依据。

审计司将会一跃成为核心官署,对其监督也就越发严格。

然而之后其他很多东西,某些官员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官家说审计司“稽查百司资费,以裕国用,图中兴”,直接把审计与大宋的命运关联在一起,阻审计即为阻中兴。

更别说还给了密奏之权,这地位直逼近臣,颇受重用。

而且之前那些烂摊子,好不容易盖住了,要是再翻出来,还不知平不平得下去。

很多大臣持反对意见。

尚谨出面道:“靖康前的那些破事,已无所追踪,既往不咎。先帝时极为混乱,也情有可原。”

“然而陛下登基时,曾说过要官吏们清廉为政,是逃不脱的。”

这时不少人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审计司目前只查官家登基两年来的账目,那还不至于把所有人的老底掀起来。

至于这两年的账目,就各凭本事了。

多日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又或许,他们也清楚,反对无用就像他们无法阻止尚谨改革科举一样。

审计司固然侵害了很多官吏的利益,同样也带来新的机遇。

哪个官员不想做皇帝的近臣,以往“御椠”都只有尚谨、张浚那样的人才有资格。

审计司权力大,直属皇帝,前途不可限量。

就比如原本的审计使龚锡,哪怕之后只是新审计司的左司副使,听起来低了两级,却也比之前的正使强出百倍。

再比如陈俊卿,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半年前中榜眼,去了泉州当一个小小推官。

这时候又被想起来,直接调回来,成了审计司左司的一员。

*

十二月,审计司正式新立。

审计司的官吏大都以算术见长,以清正廉洁闻名。

上任三天,他们就盯上了户部。

户部作为总管财政的官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核查。

户部侍郎咬牙道:“你们就这样兴师动众,贸然闯入,知会都不知会半句?”

审计左司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吓唬我们,你们是财政中枢,当然要第一个查,毕竟我们看的账目大半都是从你这里来的。”

“你们要账籍,我们自会送去。”他的假账还没有再检查一遍是否彻底完善呢!

“安排人一趟一趟的送,费时间还费钱,年底超预算怎么办?”

这无厘头的反驳把户部侍郎气得两眼发黑。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就算真超了,那也只能怪户部,怪不到你们头上吧?”

龚锡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户部着想,受罚又不是好事,林侍郎说是吧?”

他想要说话圆滑,然而审计司的人办事可不圆滑,立刻封存了近两年账册,直接住在了户部官署。

之所以说住在了这里,是因为审计司的官吏白天询话吏员,黑夜核对账目。

询话都完成后,审计司大手一挥把账本带走。

户部的人暗骂,刚刚还说一批批送过去费钱,这会儿还不是搬回去了。

回到审计司后,他们更专注于账目本身。

自此审计司算盘声昼夜不绝,一举成为大宋运转最快的官署,直到过年才停了。

*

隆兴三年,正月。

某日,赵伯琮正在和陆游踢蹴鞠,就被告知审计司的人来汇报了。

他一转头,来的是陈俊卿。

而陈俊卿见到他在踢蹴鞠,第一句话竟然是:“官家不可沉迷蹴鞠。”

赵伯琮看看面色严肃的陈俊卿,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蹴鞠。

他只是趁着过年的假期连踢了三天的蹴鞠,也不算沉迷吧。

然而陈俊卿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大段话,以此劝说赵伯琮。

赵伯琮迷茫地抬头问陆游:“师兄,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他想的?”

难道劝他要如此委婉吗?还得用别人的文章?

“嗯……出自韩愈的《上张仆射书》。”

“陈卿,朕是个听的进劝的人,劝谏不用这么委婉。”

“朕也没有沉迷,就是真沉迷了,先生也不许的。”

“是。”

“陆学士,你更不应该纵容官家沉迷玩乐。”

“嗯?”陆游一脚把蹴鞠踢走。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他看陈俊卿应该去当御史可以把满朝文武弹劾个遍。

赵伯琮想要把蹴鞠的事情揭过去,问道:“陈卿不是说有审计司的事情要汇报吗?快说吧。”

陈俊卿见他神色认真,这才说起审计之事。

他边听着陈俊卿的汇报,边翻审计书,又觉得陈俊卿的确是很委婉地在劝谏他了。

汇报里对户部丝毫不留情面,十分犀利。

赵伯琮越看越生气,目光却在接触到宫殿修缮一事后久久停留。

这份审计书,是个半成品,到此事只有一半便没继续往下写了。

他脸上原本对那些大贪官的怒意骤然凝固,稚嫩的脸上浮现深深的不悦之色。

不同于愤怒,是懊恼与厌恶。

他质问陈俊卿:“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陈俊卿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答。

“臣有一问,修缮宫殿之事本是由尚相公提起,户部和修内司给出的预算是尚相公过目了的,且全程督管。”

“修内司虽没有偷工减料,但存在浮费,尚相公未曾看出来吗?”

审计司在此事上犹豫不决,派他来询问该如何做,毕竟事涉尚谨,审计司虽说要公平公正,但仍然存在顾虑。

他们审计出了其他人的问题,再严重皇帝也会护着他们,但倘若这人是尚谨呢?

赵伯琮的偏心是谁都知道的。

而赵伯琮的反应与审计司众人预料一致:“你这人怎么回事?先生提拔你,你反过来告先生?”

陈俊卿正色道:“尚相公既提拔我到审计司,正是因为我不会徇私,且忠于官家和大宋。”

他眼中尚相公是最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能隐瞒。

一句“你忠心我还找先生麻烦”堪堪停在嘴边,赵伯琮恼火得很。

修缮宫殿哪有那么轻易,这浮费微乎其微,修内司没偷偷吃回扣都是先生盯着的结果了。

皇宫住着怎么样,他又不是傻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何况陈俊卿自己也说了修缮得很不错,这浮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偏先生说他讲话要谨慎,他不好直接说,只能用神色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伯琮怒目而视。

陈俊卿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在那里,陆游早找人去喊尚谨了。

真怕一会儿他们两个闹得太难堪。

尚谨很快赶到,轻声唤道:“伯琮。”

赵伯琮弹跳起步,小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指着陈俊卿。

“陈俊卿非揪着那钱不放!那浮费也就够刷集英殿一面墙。”

要知道修内司几乎整修了所有的宫殿墙壁,一面墙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钱又不是先生贪的,就算追责受罚,也不用这么疾声厉色。

“好了好了,无事。”他安抚地拍着赵伯琮的肩膀,拿起审计书,“让我看看。”

看完后,他并不生气。

“俊卿,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陈俊卿没想到尚谨竟然夸自己,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是我疏忽,自要认罚,等审计书出来,这事不必校改一字。”

赵伯琮拍桌而起:“不行!”

他家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

“伯琮。”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听话。

“好吧……”

而陈俊卿怔怔地望着尚谨。

赵伯琮警惕地盯着陈俊卿,这人一会儿不会说先生御前失仪吧?

还好陈俊卿最后只是默默离开。

*

审计司。

审计司这会儿正忙着,那份审计书连五分之一的案子都没写到,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龚锡眼尖,注意到陈俊卿从外面回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不会真去官家那里说尚相公的坏话了吧!”

忙碌的审计左司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是直属于皇帝,和直属于尚相公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百多贯钱,真的不至于。

“尚相公说,是自己没看出来,让我们如实查案,还夸我做的好。”陈俊卿难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龚锡神色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喊其他人继续干活。

他无奈地戳了戳陈俊卿的肩膀:“尚相公不追究就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尚相公,也会有所考量。换作旁人才给修内司这个数,修内司只会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陈俊卿垂眸道:“尚相公说他只是一时疏忽,我信。”

“信信信,哎。”龚锡无奈地说,“我只希望官家别把我们这桩坏事记住了。”

*

三月底。

最终的审计书出来,比起那些大数额、性质恶劣的,更多人注意力都在宫殿修缮一案上。

这个案子处罚的不止是户部和修内司,还有右相尚谨。

相比其他大案,这个案子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点钱还不够修内司塞牙缝的。

一个人贪一百贯是大罪,但一个官署加起来吞了一百多贯,平均到每个人手里,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他们很多人也知道这份预算,当时还感叹尚谨有本事,能把钱压缩到这个程度还让修内司好好办事。

谁知道尚谨亲自组建审计司,结果被审计司背刺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有些人期待着尚谨怒气冲冲地把审计司的人斥责一通,最好直接把审计司撤了。

他们悄悄观察尚谨的表情,却见尚谨没什么愤怒的模样,反而对审计书很满意。

这不对吧?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尚谨接受了这份审计书。

“陛下,臣以为,审计司如此辛劳,应当奖赏。”尚谨神色平静,“修缮宫殿一事,我未能未能发现其中浮费,是我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这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尚谨故意的,表面上自己认错,实则是告诉他们以后一文钱都别想多拿。

好手段啊!

朝会后,陈俊卿主动拦住了尚谨。

“尚相公,你是真的没能发现浮费,还是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亦或是,从一开始,全是相公的设计。”

他回家之后,那日的事情,包括龚锡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越琢磨越不对劲。

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不通。

“俊卿,我是宰相,一个宰相的威严是多么重要,我怎会故意损坏自己的威严?”尚谨叹道,“事务繁多,我没看出来,自然是我的问题。”

与陈俊卿交谈完,尚谨掉头离开,回了赵伯琮那里。

赵伯琮闷闷不乐:“先生,这事损你的名声,干嘛要让他们报出来。”

“今日朝会后,陈俊卿问我到底为何不在意此事的后果。”

“先生如何回答?”

这陈俊卿,仗着先生喜欢,怎么什么都要问。

尚谨答道:“当然是告诉他,是我疏忽。”

修内司的人惧怕被他抓住错漏,不敢吞太多钱,又蠢蠢欲动,至少拿到丁点的好处,并为此冒险试探。

普通的修缮宫殿,他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管着。

但是这事关赵伯琮乃至以后宗室的身体健康,他马虎不得,所以事事留心。

其实他看出那份预算有微小的浮动,却没有挑破。

如果修内司敢弄出大动作糊弄人,他当然会好好收拾他们。

「系统,我还是变化很大。」

换成很久之前,哪怕贪一点钱,他也不会装作不知的。

【宿主说那么丧气的话干什么,这里又不是那里,怎么一样。】

说实话,宿主到现在都没收受贿赂,才是它最震惊的。

【宿主要是回去,还会这样吗?】

「不会。」

【这不就够了吗?】

狸奴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猫交流时,赵伯琮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先生一口咬定是疏忽,是因为陈俊卿?”

他点头道:“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会打击他。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得知看中他品行而一力提拔他的人也会这些谋算,说不定会泄气。”

在这种时候不能泼冷水。

等在朝堂里待久了,陈俊卿慢慢成长起来,很多事也就渐渐清楚了。

“那万一有人对先生加以诟病怎么办?”

“你啊,就是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哪里来的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尚谨哭笑不得,“多的是骂我独揽朝纲、虚伪、狼子野心的。”

反正他就没见过几个推行变法,风评还能好的,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那么在乎名声,因为我如今无需靠名声立足。”

在赵构那时候,他名声倒的确是千篇一律的好,毕竟那时候名声也是一把利器。

他的名声好到没人敢动他才能自保。

而如今他自保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自然不必那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是先生的靠山!”

*

五月。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审计书里其他官吏的罪行上。

随着这一册审计书为人乐道,审计法也正式颁行天下。

审计书经过二次核查,确保属实后,对审计书中违反律法的官员的处理也都做好了。

大朝会上,百官凛然,等着结果宣判。

今日一则常事都没有议,而是直接宣读了黜陟的诏书。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砸得群臣大气不敢喘。

诏书结果皆以审计书为依据。

户部侍郎孙望贪墨巨大,罪证确凿,处死;比部郎中革除官职,抄没家产,编管南雄州……

荆湖路和两浙路作为审计重点,更是“人满为患”,多的人都要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而杨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信问什么时候处置,他好来送送这些人。

那行文间的意思,尚谨不禁怀疑他是要来把这些人弄死,只能会信说这些人会陆续处置,恐怕凑不到同一天。

处死的只有两人,其余的多达三百人,贬官、不赦、编管、流放……

而这还只是第一道审计书,不知何时,审计司会联合有监察之责的诸司,专门去地方再查。

对尚谨来说,这一整年的时间,只是给审计司打基础、增威慑、用来立威的。

退朝时,百官无不悚然。

“官家这是动真格了,以后谁还敢贪墨啊?”

“未必,总有人胆子大。”

作者有话说:

方正小谨→圆滑小谨回到现代后:立刻变回方正小谨*小谨:(看到陈俊卿)方正的我?系统:其实宿主一直比陈俊卿圆滑的,他有点太方正了小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