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无可抵挡
岳飞与韩世忠回去之后,张俊在汾州驻扎,太原则是杨志守卫。
主力大将回开封参加登基大典虽已尽力隐蔽行踪,但终究没瞒得过金国安插在河东的探子。
在他们离开后,金军不出意外地再次攻打太原城。
岳家军虽收复了太原,然而太原府广大,自西南向东北有祁县、太谷、交城、榆次、阳曲、寿阳、盂县七县。
周围州县仍为金军占领,金军时不时便会从寿阳和盂县来侵扰治所阳曲。
此次进攻不似之前的小股侵扰,而是由金国开国大将完颜银术可领兵奇袭,大有要将太原抢回去的气势。
杨志一见是银术可,眼珠瞬间红了。
他早命人去向张俊求援,又自己点了一支兵。
这支兵,是属于太原的军队,也是选锋军。
他率兵出城迎战,眼角那块青色的胎记叫曾与他交锋的银术可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是手下败将啊!又想被打得屁滚尿流了?”
杨志顿时火冒三丈,不是为着自己被嘲讽,而是想起种师中。
当年支援太原府,他的那支选锋军遇到金军便很快溃散,无法作战。
他组织不起残军,听闻种师中死讯,也没脸回去,干脆落草为寇,后来他偷偷去过杀熊岭,只有一些残留的痕迹让他探知当初的惨状。
银术可!正是当年攻打太原,派斡论阻击他们的金军将领!
张俊要是不来支援,他瞧不起张俊一辈子!
金国把银术可派来打太原,是以为他们还会再如从前那般惨败吗!?
他非杀了银术可不可!
这些年跟着张叔夜统领义军,他也渐渐学着如何御兵,早不是当年只会一味冲锋的莽将,那份横冲直撞怼死所有敌人的勇武却从未消散。
银术可这几年领兵少了些,却也知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恐怖之处。
那么说不过是想激怒杨志,叫杨志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显然,杨志的确被激怒了,却没如料想那般行事。
两军交锋之下,银术可的大军竟没占到什么便宜。
甚至于张俊的援军也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即便杨志以前听说张俊支援不力时总要骂几句,却也不得不承认,张俊此次支援打得实在是又快又好。
银术可此时甚至怀疑岳飞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好叫这两个手下败将一雪前耻。
他从未见过张俊的军队如此凶猛,竟给他几分遇上岳家军的感觉。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岳家军去哪里了?
按理说,岳飞虽去了开封,也不可能把数万大军一并带走,必然是要留在河东的。
然而最重要的太原府却见不着半点岳家军的影子。
那么无论岳家军是在隰州还是在何处,都决计不是好消息。
银术可攻城不力,金军援军被驻防在太原南部东部的岳家军拦截,迟迟不到。
他节节败退,被迫撤退到了杀熊岭。
望着周围莫名熟悉的环境,他再次意识到大事不妙。
张俊和杨志像是受了刺激似的,一路追到此处,将他们团团围住,还故意放出一些突围的金军,只打定主意留下他和斡论。
他哪里还不明白,谙班勃极烈派他出战是个昏招。
遇到曾经败给过的将领,固然可能打击自信心但同样可能激发起破釜沉舟的恨意决心。
这两人势必要为种师中复仇。
张俊拉开那张长弓,恍惚间回到年少时,初听种家将的大名。
长大些做了乡兵,远远见过种师道和种师中,也想过要做种家军。
后来真的跟着种老将军,却只是自己杀出了重围……
利箭随风疾去,射在了银术可左臂,接着便是雨点般落下的箭雨。
杨志死死盯着银术可和斡论,今日银术可和斡论不死在杀熊岭,将是他一生心障。
箭雨过后,他趁着弓箭手换兵器的功夫,不管不顾,提刀便上。
*
树林里死相枕藉,山风卷着血腥气,呜咽着掠过战场。
杨志抬头看去,天低低地压下来,却不觉得压抑。
张俊下了马,走到他近前。
他终于有空与张俊说话,开口就是:“你竟然会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张俊恼火地问。
什么叫他竟然会来?他有那么不靠谱吗?
“哪个听过你大名的人还敢指望你。”杨志扭头小声说。
“……”张俊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都以为尚相公会连带着把你清算了,没想到他竟然只清算了刘光世。”杨志感慨不已。
张俊不满地问:“凭什么清算我?我的功劳苦劳都要比刘光世多多了。”
他自认在刘光世迁延观望、不听命令的时候,张家军大都在勤勤恳恳作战,先不说战果如何,光是这一点,不知道比刘光世强出多少倍。
“你荷包里的钱可不一定比刘光世少。”杨志扯了扯嘴角。
“我可比刘光世识时务多了。”他觉得尚谨还不至于清算自己。
为了同时保住军权和钱财,尚谨让他听岳飞号令他也听了,让他守卫边境他也守了。
今天还立了这么一个大功,也算功过相抵了,只求尚相公别再盯着他了,实在吃不消。
杨志瞥了一眼战利品,笑道:“看在杀了银术可的份上,我会帮你给尚相公说好话的。”
这下他有脸回去见种老相公了。
他的视线移到张俊激动的脸上,总算张俊也有脸见种老相公了。
*
岳飞渡河后并未直接回太原坐镇中军,而是停留在晋州和汾州之间。
他不打算从太原继续往前推,留着金军在后方搞破坏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一日他本是要与明章再商议收复的大致方向顺序,看看局势变化之下是否要改。
然而明章醉酒后,他也不指望商量这个了,左右官家和明章都说在外由他自己做主。
以前他还总是收到赵构的御札指点江山,现下倒也时常收到赵伯琮的,但基本都只是询问近况和勉励之语。
进攻何处、如何进攻,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弄得他都要忘记阵法图这回事了。
皇帝只有一个要求——胜。
他决定自汾州向南,将黄河沿河未收复的诸州尽数收复,也方便后方军资供给。
时至初夏,汾水已然湍急起来。
在岳飞返回时,岳家军主力也已按照安排离开了太原和隰州。
阻击了一部分金军派去给银术可的援军,主力稍作休整,便如同出山的猛虎,迅速沿汾水南下与岳飞汇合。
岳家军兵锋直指晋州。
面对岳家军进攻,晋州城守卫森严,金军守将意图负隅顽抗。
然而银术可与斡论被杀的消息很快被宣扬开来。
当初粘罕与银术可是如何屠杀河东人的,活下来的人记得清清楚楚,永世难忘。
银术可战败而死,河东军民也与岳家军一道添了士气。
金军守将再怎么努力,架不住此时的岳家军士气如虹,城内更是多番暴动。
岳飞不愿拖延,并未给金军太多喘息之机。
大军甫一合围,攻城器械便猛轰晋州城防。
砲车将巨大的石弹和火弹砸向城楼和垛口,弩手轮番上前,压制得金军不敢探头。
在绝对的火力掩护下,背嵬军重步兵冒着零星箭矢滚石,将数十架云梯牢牢架上了晋州城墙。
城头金军也清楚一但城破,愤怒的大宋军民不会让他们有一丝逃生的可能,故而拼死抵抗。
滚木重石、沸油金汁倾泻而下,岳家军死伤逐渐加重。
然而将士前仆后继,无人退缩。
这样危险的情况,仍有勇士手持利刃,率先攀城。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日落时分,岳家军战旗多处插上晋州城头。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背嵬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巷战。
金军守将见大势已去,想要与部下从东门突围,旋即被岳家军追杀擒获。
晋州城宣告光复。
然而晋州地域还有不少金军残部,岳飞自然不会孤军奋战,他的背后不止是朝廷,更有两河万千百姓。
去岁收复太原、汾州、隰州的捷报如同插上翅膀,飞遍两河。
今年御驾回京,决意北伐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两河军民的抗金之心。
他传檄各地义军、乡兵,号召他们协助官军,针对各地不同情况又些许区别。
简而言之,鼓励未收复地区的军民造金国的反,鼓励已收复地区的军民维持地方安稳、清缴小股溃散金军。
有了晋州乡兵义军的帮助,安定晋州其他县乡也是指日可待。
*
韩世忠回军中的时间要比岳飞晚一些,韩家军驻守在隰州,有西北军一同看着,倒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等韩世忠返回隰州时,已听闻岳家军打下了晋州城。
正咋舌于岳家军的速度,岳飞的信便来了,邀他合兵直击绛州。
他自然不会观望,当即点兵前往晋州。
然而时局变化之快,打乱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金国知晓河东已然不保,黄河沿岸几州,北有岳家军韩家军虎视眈眈,南有黄河守军跃跃欲试。
再加上银术可和斡论被杀,金国已生退意。
一纸议和书送到开封,要将太原府以南的河东州县拱手送回,与大宋重修旧好。
原本厉兵秣马的韩世忠犹疑道:“要等此事有所决断后再打吗?”
总觉得迟则生变,他是想要直接开打的。
岳飞也赞成韩世忠的想法,直接点破金军意图:“金国这么做应该是想拖时间,直接打。”
哪怕金国的决策者再傻,也该知道明章与别人不同,绝对不会议和。
此时抛出议和书,定是另有图谋。
“不过他们既然主动退缩,计划的确可以一变。”
*
六月十七。
尚谨没有让人直接把金国使者砍了,而是举办了一场宴会。
当天,所有人都看到那颗闪耀在白日的太白星。
他抬头望着那颗星星,太白昼见,今日的星象,已被提前预料。
“金国使者,可看得懂天意?”他望向同样抬头看天的金国使者。
这回出使的金国使者只有两人,领头的是李永寿。
两人听他发问,俱是沉默。
于是他也不说话,宴席的氛围便沉默下去。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怀里狸奴激情昂扬的“重播解说”。
直到知晓那道战报要到了,才从容起身,挂上一副笑容。
“你们的计划倒是好,以为能拖多久?”
李永寿眼珠颤动,垂着眼睛,怕被看出慌张神色。
“太白金星,主杀伐,昼见则外夷入侵,四方大动。”
不消片刻,战报传来。
赵伯琮看罢后拍手叫好,全然不管金国使者脸色,迫不及待宣布这个好消息。
“前线战报,绛州被破,围困泽州,连下三城!”
李永寿顿时浑身冰凉。
他们对大宋的判断有误,以往若是有出使议和,大宋必然歇兵暂停攻势,等待宋朝廷的指令。
或许放他过河那日,宋军就已经出击了。
他们想要拖延时间,殊不知尚谨把他们拘在开封,何尝不是拖延时间?
可怎么会这么快?难道大宋现在允许岳飞他们自行决断?
*
金军主力本意是借机撤离,翻越太行山,据险与宋军对峙,绝不让出河北分毫,同时留下部分守兵拖延岳家军的脚步。
岳飞和韩世忠可不会给他们多余喘息的机会。
金国使者一过黄河,韩世忠便马不停蹄直扑绛州。
原本绛州金军闻听晋州城一日陷落,早已胆战心惊,生怕岳家军第二天就杀到城门口。
直到听说议和,岳家军继续停留在晋州收拾残余金军,这才松了口气,加紧防备,以为有足够的时间迎战。
谁知韩家军忽然出现在城下,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
韩世忠利用骑兵速度,迅速扫清绛州外围据点,将绛州城围困。
与此同时,泽州得知宋军攻打绛州,主力连忙加速撤离。
然而岳飞兵分三路,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一路深入泽州与绛州交界处的教山,阻击从绛州逃出来的金军。
一路是岳家军大头军队,沿沁水进攻泽州。
一路以轻骑为主,奔赴太行山,拦截泽州金军。
等绛州发现迟迟没有任何支援和消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绛州金军士气低迷,攻城战持续多日,终是被韩世忠彻底击溃。
绛州城中,绛州尹自知韩家军将要破城而入,准备焚毁府库,半点物资都不留给宋人。
还没来得及放火,便被冲入城中的韩世忠射倒了。
“我的军资啊!”韩世忠狠狠踹了那金人一脚。
绛州作为金国前线,囤积了许多物资,虽被离开的金军带走了一些,也依然可观。
要是被这金贼一把火烧了,他会怄死的。
“夫君。”梁红玉低声提醒。
“咳,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能都拿走的。”
如何处置,还是要向朝廷请示。
他估摸着要留一大部分在城中作不时之需,还要给遭到影响的百姓分发一些。
韩家军应该能得到一部分补充军资,他也不算说错。
*
连克三州,宋军声威大震,无人可挡其兵锋之锐。
宋军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标,是位于泽州北部的隆德府。
想要从河东路向东收复河北西路,势必要越过太行山。
太行山作为天险,有八道重要关隘,称作太行八陉。
仅隆德府一州便拥有进入滏口陉和白陉两道关隘的入口。
滏口陉目前是他们跨越太行山收复河东的最优选择。
而白陉则可以直接通向黄河,直达开封,不能一直握在金军手中。
最迟年底,必须拿回隆德府。
*
河东如火如荼地收复失地之时,淮水战线也没闲着。
关胜从开封回到兖州,还带回了忠义巡社的老熟人张荣。
岳家军在河东,暂时用不着洞庭湖梁山泊那样规模的水军。
横江军规模庞大,杨幺留下,张荣作为梁山泊人士,回到京东路,负责协助淮水战线推进。
张荣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自己无比熟悉的泗水之中忙活去了。
关胜也不插手,只拨了支军队保证他的安全,就去与曲端会合。
两军会合后,少不得谈起开封之行。
曲端忍不住打听开封发生的事情:“登基大典什么样?”
他还没参加过登基大典,赵佶登基时他才十岁,赵桓赵构仓促登基,他更是没那个闲工夫去。
如今碰上赵伯琮登基,结果偏偏不好去。
关胜回答:“热闹得很。真没想到我还能坐到正殿吃饭,可惜不能和明章一桌。”
说着说着,便聊起登基大典之后的那些热闹。
听到尚谨和刘光世之间的争端时,曲端还在放肆嘲笑;等听说尚谨和西北将领们相谈甚欢时,曲端的脸顿时就垮了。
关胜想不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都难,狐疑地问:“你不去,不会是因为西北来了人吧?你还怕他们?”
本来他是让曲端去,自己留下的,毕竟他也是半个济南人,对京东路熟悉,联络义军也方便,结果曲端非不愿意去。
平日里曲端就胆大,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曲端的脸色更难看了:“谁怕他们了?我恨不得烧死他们。那几个狗东西要去,我才不去,去了当场和他们打起来吗?”
当年在狱中所受火刑,他记忆犹新,以至于如今格外厌恶炎热。
是他自己不如人,没提早把他们都弄死。
要是让他回西北,他非把那几个狗东西给搅得不得安生。
关胜扭头看向别处,只当没听到他骂昔日同袍。
等曲端渐渐消了气,关胜才提醒道:“自己人这里想说什么说什么,等你得胜回朝,可别这么说话。”
跟了赵构这么些年,他的忍耐度直线提升,以至于他完全可以包容曲端的一些小脾气,相处十分和谐。
曲端点点头:“放心,我知恩图报,不会给尚相公添麻烦。”
仅限于西北之外的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是怕你给自己招惹麻烦,这可不是你们西北。”
关胜可不觉得曲端能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似乎再大的事情对明章来说都不算事。
曲端若有所思:“你觉得尚相公有想过叫我回西北吗?”
“你会回去的。”关胜不假思索地回答。
见他如此笃定,曲端的眼睛顿时亮了:“尚相公跟你说过?”
他摇摇头:“明章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他自己想要回到故乡,又怎么会舍得别人背井离乡?”
他望向西北的方向,那里也是他的故乡。
等收复了山东,他也会回去的。
到那时,应当再无贪官污吏敢害他的乡亲们了。
*
比起紧锣密鼓排兵布阵的关胜和曲端,回到老家的张荣格外嚣张,也格外松弛。
他甩开关胜和曲端就回了梁山泊。
凭借着自身几场大战的声望和作为梁山泊本地人的熟悉,他很快拉起一支梁山泊水军。
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组建完水军就开始在整个京东路流窜。
不出两月,整个京东路都知道万人敌张荣重回梁山泊,要把伪齐淹死在黄河里。
他联络了滨州葛进、青州赵晟、密州范温、兖州李民、兴仁府李宝等一众忠义巡社。
但是对于收复济州一事,滨州、青州、密州毕竟离得远,还要顾着当地的事情,不方便过来。
这回他只喊了李民和李宝一起训练水军,以备进攻。
李民早已与长时间驻扎在此的曲端等人熟络了,自不必说。
张荣又将从洞庭湖得到的好宝贝驶到济河的兴仁府河段,立刻吸引了李宝的注意。
对这艘船,李宝十分满意,甚至下水观察船底。
过了片刻,李宝精赤着上身,一个猛子从水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攀上车船的舷边,只剩水珠顺着脊背一路滚落在船板上的声音。
这艘车船经过改造,形制略小,两侧木轮转动时声响极小。
“不错不错!”张荣得意地拍着工匠,夸赞道,“不愧是杨幺最喜欢的工匠!”
那工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张统制也好意思说,他在杨将军那里待地好好的,硬是被张统制抢过来了,说是他在梁山泊会大有作为。
“你以后就是梁山泊好汉的一员了。”张荣装作没看懂工匠的意思,还想撬杨幺的墙角。
工匠眉梢直跳:“……张统制,你说的跟梁山泊反贼似的。”
怎么好好的称呼从张统制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呢?
他都要怀疑张统制以前是不是在宋江手底下干过了。
张荣摆摆手:“反伪齐也是反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什么反贼!不要瞎说!他是根正苗红的好汉!
李宝正来了兴趣:“你这好汉有些意思,还有哪些人?”
“你也是,咱们忠义巡社的好汉都是!”张荣哥俩好地揽过李宝。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还有关胜!”
“他不是官军吗?”李宝疑惑地问。
“这有什么要紧!你去问他,他肯定同意。”张荣觉得与关胜十分合得来。
他在京东路乱窜的时候,关胜作为主将从来不插手,仿佛看淡一切。
“那你怎么不把曲端算上?”
张荣撇撇嘴:“他性子倒是像,但是他一个西北旱鸭子,怎么当梁山泊的好汉?等他学会凫水我就把他加进来。”
提起官军义军,他想到河东忠义红巾军:“我在河东义军还有几个好友也算,比如杨志。”
李宝虽在山东,也听说过杨志的大名。
无他。
赵构议和的时候,杨志竟然带着河东军直接违抗君命反了,光是这一点,他就十分佩服。
其实当时他也气得狠,可惜做不到带着忠义巡社单干。
张荣笑得得意:“看你表情就知道你想见他,你跟我一起加入岳家军,到时候就能见到他。”
“真的?”李宝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
重点其实不是见到杨志,毕竟总有机会的,但是谁不想加入岳家军啊!
“我们横江军正缺人手!你要是来了正好!尚相公有意壮大水军打倭人。”
李宝跃跃欲试:“打倭人?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还会驾海船?”
*
关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梁山泊好汉”的一员。
曲端也不知道由于自己不通水性,被张荣踢出了好汉队列。
在张荣联络忠义巡社时,他们正与大宋在伪齐的最大内应——济南知府辛赞联络。
以前关胜还在做队将时,也与辛赞认识。
住在一个县,总能见到的。
他当时其实不赞成辛赞留下,却不想如今辛赞成了他们收复京东路的关键一环。
由于辛赞在济南一带颇有声望,做了济南知府。
出仕时辛赞的反应并不强烈,是而金国和伪齐对辛赞还算信任。
他从辛赞那里得了些伪齐内部的消息,与曲端一同谋划,只待一举拿下济州。
*
谋划进攻济州时正是盛夏。
远远望去,济州城高耸的城墙在夏日的暑气中蒸腾扭曲,热的人直冒汗。
比天气更灼热的,是城外浩渺梁山泊里积蓄的战火。
湖边芦苇荡一望无际,隐去观察城门的小渔船。
两艘渔船靠得很近,各有两个渔民打扮的人。
张荣虽从刀光剑影里滚过一圈,再回到渔民这个身份也仍不违和。
“关任之,瞧见那里了吗?”他对旁边船头的关胜低声问。
他的手正指着济州城的水门,伪军签军的战船都缩在瓮城后面。
“看到了,可惜不适合强攻。”关胜叹了口气,这是他们观察过多次下的结论。
硬冲那条又深又窄的水道,与送死无异。
怕是刚靠近,就会被打成漏斗。
水道之外,在靠近济州城的济河与梁山泊水域,济州水寨布置得极有章法。
大船堵住水道,小船星罗棋布,水寨墙头架炮,显然戒备森严。
毕竟大家都是熟悉水事的,指不定还在一条河上打过鱼造过反,总不至于太差。
曲端直入主题:“张统制有何妙计?”
张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身旁的李宝。
“要说水战,在这梁山泊,伪齐就是湖底的小虾,我们才是龙王。”
作者有话说:
张荣:我要成立梁山泊好汉团,谁赞成?谁反对?关胜&杨志:……曲端:凭什么我不算?张荣:旱鸭子无法加入,你掉水里会被冲走曲端:小谨:要不我给你们写本《水浒后传》吧*李宝:什么?加入岳家军?那我可就不困了张荣:岳帅!快看我给你招了什么!鹏举:横江军三巨头?小谨:李宝终于来了,海战靠你了!
第412章 收复进度30%
张荣搓了搓手里缠在一起的渔网,恶狠狠往两边拽。
“这些贼占得了城门水道,难道还能占住水下的路?”张荣目光灼灼,“梁山泊的水有多深,我们比他们更清楚。”
作为自小长在梁山泊的渔民,他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敌军中也有本地人,但也未必有他清楚。
他们这几日已摸清了敌军,那些在城内水道的船很窄,方便出入城中,但两侧带了好多火炮,吃水很深。
济州城北面的水门被破坏过,严重到有一根支撑的桩都被损坏了。
后来重修水门,把水门给拓宽了。
然而那个桩不敢随便动,所以还留了一截露在河床上,掩藏在水中。
张荣将那根暗桩的事细细道来,又指着水面说:“今年下雨早,上边水也来得早,他们的船碰不到底下那桩,他们估计不会把那桩子放在心里,刚好方便我们做手脚。”
曲端素来不擅长水战,听闻有法可解,赞叹道:“果然是本乡的,知道的真清楚。”
他大概可以完全放心水战这一部分了。
李宝轻咳两声:“我们当然清楚……”
因为这水门就是宋江起义的时候弄坏的。
当时张荣还是梁山泊的小渔民,对个中细节十分清楚。
“既如此,你的意思是利用那暗桩?”关胜若有所思。
“没错,这种情形,水下拦船索能起到大用处。”
“我率几十个水性好的弟兄,趁夜潜过去!”张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刚好其中一头拴在那暗桩根上,沉在水下。等他们的船被诱出来追击,吃水深的大船过去……”
“桀桀桀!”他的笑声狰狞起来,活像个背后耍阴招的反派。
只不过他的确要耍阴招,不仅要设索“绊马”,还要派人偷偷把对面的船凿了。
李宝最擅长潜水,能在闭气潜泳一盏茶的时间,带着那些“水鬼”,足够把敌船捅个窟窿。
到时候敌人还不被他们的“水鬼”吓死!
曲端大约能想象到那场面,想想就痛快得很。
李宝又补充道:“至于其他水寨,等他们到了开阔水面,忠义巡社的弟兄们自有法子招呼他们。”
*
次日太阳才只露了个边,宋军的几艘船就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水门外挑衅,箭矢射向城门,不过威力对城门来说只能算是挠痒痒。
敌军自然不会怕这种攻击,然而这也要警戒,实在扰人休息。
城中守军看得出来这就是故意要烦他们,偏偏不能松懈。
现在只是几艘船,要是真的不驱赶,估计不知哪一回就要变成大批战船兵临城下了。
水军统领不堪其扰,下令两艘大船并数条快艇出击,非要碾死这些烦人的苍蝇不可。
宋军战船见状,立刻飞速逃离战场,这一整天再也没来过。
是夜,月黑风高。
十几条黑影如同鱼般滑入水中,拖着准备好的绳索铁链,无声无息地潜向水门。
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很快又归于平静。
又到清晨,宋军战船来得更早了。
眼看敌军如昨日一般出动大船,水门一开,宋军立刻掉头往梁山泊湖心逃窜。
敌军战船鼓轮摇橹,破浪追来。
庞大的战船刚冲出水门,将要驶入相对开阔的水域,正要加速,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
船身猛然一震,操控方向的舵手惊惧地低头,那声音从船底传来。
船越是向前进,越是卡死。
同是水军,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一阵狂风吹过,无数小舟从芦苇荡里浮现。
密密麻麻的火箭如水浪般扑向他们。
现下只有派人去解了那些绳索铁链,然而附近的宋军小船虎视眈眈,任何人下去都会变成筛子,根本没人敢下去。
两艘大船将水门外堵得严严实实,其他船也没法子开出来。
跟大船一起出来的快艇有的被堵在水门里,有的在水门外挨打。
城墙上的敌军想要调动支援,却得知有大批步兵从陆路猛攻济州城,只能自行击退宋军。
宋军的小舟凭借着机动性,躲避着绝大多数攻击,又远远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钩住敌军战船船舷。
与此同时,李宝带领的“水鬼”已经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敌船下方。
沉闷的凿击声在水浪间回荡。
秋日寒冷的湖水从破洞疯狂涌入敌船底舱。
“走水了!!!”
“快救火——”
“漏水了!船进水了!”
敌军船上一片大乱。
一艘船上帆檣俱燃,浓烟滚滚,缓缓倾覆。
另一艘则在混乱中渐渐沉没。
……
湖水成了敌军的炼狱,火焰映红了济州城墙。
燃烧的船只、漂浮的残骸、挣扎的士兵,与之相比,宋军这边喜气洋洋。
李宝从水中冒出头,攀上一艘已被夺取的金军快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和血污,望向济州城墙内逡巡不进的船只。
水门的守卫已然形同虚设。
他朝着张荣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陆地上,听到水门方向杀声震天,曲端和关胜明白时机已到,对济州城墙发起猛攻。
水陆并进,济州的光复,已近在眼前。
*
河东路隆德府的金军已成了惊弓之鸟。
周边州府尽失,相邻的磁州相州隔着太行山,无法给予有力支援。
守将知晓已经无力阻拦岳家军进入关隘,只能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准备充足的岳飞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苟延残喘。
张俊配合岳家军从太原出发,涉水抵达威胜军一带施压。
岳家军主力聚集在泽州晋城后向高平进发,翻越米山、羊头山后到达隆德府境内。
沿途州县望风归降,小股金军非逃即灭。
大军兵临隆德府城下时,军容鼎盛,旌旗蔽日。
岳飞并未立即攻城。他深知上党城坚,强攻必然伤亡巨大。
薛弼提议道:“将军,不如用投石机向城内投射劝降书什么的,告诉城中汉人归附。”
“投石机要把东西投进去,耗费太大了。”岳飞陷入沉思。
于是他看到自己的脚边冒出一只金丝虎,又冒出一只橘白,冒出一只异瞳白猫,又冒出一只三花……
足足只四只,围着他的脚打转,组成一轮猫圈。
“这是?”他弯下腰把金丝虎捞起来,顺着毛抚摸,新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只在尚谨身边见过这么多狸奴。
他哪知道,尚谨如今回到开封,当初赠给张仙罗夫妇等人的猫,已经“自然死亡”。
除了陆游的“有余”和岳飞身边的“金丝虎”,其他猫都被尚谨重新安排。
尚谨只留了一只玄猫在开封,他现在又不用时时关注赵构。
关胜身边则留了一只“渔猫”,比寻常的猫更喜欢水。
一只奶牛猫游荡在南方,时而当雪豹,时而当金钱豹,在山野间肆意快活,顺带帮尚谨获取一些珍稀药材;一只大橘猫游荡在北方,不是变成东北虎,就是变成猞猁,专注于恐吓金人。
知道岳飞要攻打隆德府,剩下三只都跟着金丝虎来了隆德府。
岳飞当然知道这些调皮可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狸奴能帮上多大的忙。
“你们能帮我这个忙,是吗?”他给金丝虎挠了挠下巴。
用其他手段当然也能做到,但远没有明章这些“驿猫”来得快。
军资消耗巨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金丝虎仰着头,愉快地喵了一声,表示同意,其他狸奴也跟着叫,还要往岳飞身上扑。
岳飞可没心思挨个抱着,转头把金丝虎也放下,去准备东西了。
于是不过三四日,狸奴们灵巧地穿梭在屋顶房檐,将列数金人罪状、宣传大宋政策的文书撒落。
这些消息彻底在紧闭的上党城中传开。
城中的汉人本就想要回到大宋的怀抱,又得了岳飞特意散播的消息。
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届时反抗金军、给宋军做内应,不仅能免去以前的过错,还能受到赏赐。
岳飞又断绝了上党一切对外联系和补给通道。
围城数十日,城内人心离散,已不成气候。
知晓时机已到,岳飞率兵攻城。
守军内部矛盾频频,到此时,终有部分签军将领不愿坐以待毙,在宋军攻城第五日凌晨发动兵变,与城内金军作战,拼死打开了城门。
至此,一年时间,岳家军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将金国在河东地区的统治体系拦腰斩断,与其他军队一同收复河东十之七八的土地,拿回太行八陉之五。
太原以北的大宋百姓闻风而来,纷纷出逃。
被占领的土地固然是他们的故乡,可却要剃发易服,不如逃到太原,以期未来收复故土。
*
开封。
殿门打开,狂乱的风便直往里面灌,连带着雨水也溜进殿中,宫人又忙将殿门关上。
赵伯琮顺着声音抬头,却见尚谨浑身湿透着踏进殿内。
“先生!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从门下省过来了?”赵伯琮慌忙起身,“我叫人跟先生说这事,就是不希望先生过来,免得淋了雨生病。”
邵成章已拿了条毯子来,又喊人端了姜茶给他。
他倒是全然不在意,只笑着将姜茶一饮而尽。
“哪里那么容易生病,伯琮别担心了。”尚谨抖了抖衣袖上的水。
由于常常留宿宫中,他在这里倒是备了几身衣服,被带去换衣服。
赵伯琮看向邵成章,说道:“邵内侍,你劝劝先生,怎么自从心疾好了就不顾身体了。”
邵成章摇头道:“这哪里是臣能劝得了的。”
他气闷地望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先生,思来想去,决定狠狠斥责先生。
“先生!你下回再如此,我就……我就……”他的声音逐渐消散。
他完全想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只能作罢,气鼓鼓地不理尚谨。
尚谨笑意盈盈地说:“陛下,鹏举收复隆德府,我实在高兴,便冒雨前来了。”
提起军情,赵伯琮也亢奋不已:“隆德府收复后,便可以两路出兵收复河北。”
尚谨却眉头紧锁,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不能操之过急,河东虽已收复,还是要先稳定些,才能放心收复河北。”
赵伯琮不疑有他,点头赞同。
这进展的确快到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梦一样。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放纵。
说话间,雨小了一些,尚谨将窗子开了一道缝,瞬间有雨水的气息钻进殿内。
从缝隙中窥去,天地间仍是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喧嚣不止的大雨。
雨水从檐角哗啦啦冲泻下来,吵嚷着带走人的思绪。
见尚谨仍然愁眉不展,赵伯琮靠近了问他:“我观先生近日总是不大开心,还有什么忧虑吗?”
他叹道:“京畿自六月底,连日大雨,停了许多工程。”
在赵伯琮回开封前,他已命人整修宫殿,然而这不是什么短期内就能完成的容易事。
那时赵伯琮才登基,这些年又时常征战,不宜大兴土木。
可这宫殿不能不修,也只好把赵伯琮常住的几处宫殿先整修好了。
至今仍有不少宫殿在修缮。
“原来先生是担心这个。”
先生跟他讲皇宫装修的问题时,他十分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会影响人的身体到如此地步。
然而先生似乎不是才发现这些,至于为何以前没跟先帝说过这些,他才不会去问。
他有自信,先生不会害他。
他安慰道:“这才住了小半年,我不至于身体出问题的。”
“嗯,我会仔细给你调理的。”尚谨摸了摸他的头。
雨渐渐小了,然而停了不过一刻钟,又起了雷雨。
尚谨不由叹道:“这雨啊,是来也担心,不来也担心。”
“不来的时候,担心旱灾,百姓没水喝没水浇地。”
“来的时候,担心洪涝水灾,疫情肆虐。”
他刚起身,却被赵伯琮给拉住了。
“先生又要去哪里?”赵伯琮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折腾病了怎么办?
“门下省还有些事没做完,顺带还要找几个人的麻烦。”他还有好几个人要收拾呢。
马上就要开恩科,他还得敲打这几个人。
“先生等雨停了再走吧。”赵伯琮不肯松手。
他摇摇头,拍了拍赵伯琮的手。
“那先生打把伞,我让人给你撑伞。”
其实他来时撑了伞,只是没什么用,堪堪保护头顶。
“今日这样的大雨,打伞也是无济于事的,只希望能快些雨过天晴,免得又出什么天灾。”
“若有一把巨伞遮去这瓢泼大雨就好了。”
他侧耳听殿外雨声,又被赵伯琮劝说。
“我没有能把雨遮完的巨伞,但是朕可以把先生要找的人召来。”
“我自己去就好,没必要折腾他们。”
他淋点雨,就算发烧风寒,也很快会好。
其他人淋雨风寒,可是真的会死的。
他只是要敲打人,不是要把人坑死。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更新大宋的第一百章!在考虑要不要加快时间速度,加速抵达he
第413章 文武举
无论其他人怎么反对,恩科终是开了。
这一场省试开在十月,是极罕见的。
天下文人闻听此事,反应却没有大臣们想象中那般激烈。
一来朝廷并没有说要废弃原本的科举,甚至今年就算没考中,明年还是可以接着参加原本的省试。
这恩科就相当于多给他们一次做进士的机会。
二来国仇家恨在眼前,凡是有点骨气的文人,都想要复兴大宋,自然也常有策论的感悟。
三来尚谨毕竟声名在外,人人都知他温和谦卑,哪怕就真是要彻底改,也不会操之过急。
只要是慢慢来,他们慢慢的也会精通策论。
难不成以他们的天赋,还能学不会写策论?
然而对于吏部栓选,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尚谨一力执行,赵伯琮全力支持,根本没人能阻止。
*
集英殿中,众人屏息。
他们看到尚谨陪同赵伯琮,以为赵伯琮年幼,会是尚谨全权决定,却不想是赵伯琮主导。
这才想起尚谨毕竟是神童,他的弟子陆游亦是神童,皇帝又能差到哪里去?
尚谨看到了原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恍惚间想起往事,引起了赵伯琮的注意。
“先生?”赵伯琮悄悄拿手指戳了一下他。
他垂眸道:“无妨,只是感慨,这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神采奕奕的才子,倒叫我想起故人,想必他们当时也是如此。”
许是故人不知多少年的晚辈,长得竟如此相像,又或许只是巧合。
于是赵伯琮点头,着人念考题。
这一场,有三道策论。
得知题目时,考生们难掩震惊之色。
他们来之前,其实想到过以策论为主的考试定有难度,提前也把自己以前那些策论翻来覆去修改,又对这段时间的时事写了许多策论。
而今日试题,一问军事局势,二问教化百姓,三问武举改制。
前两道也算是老生常谈,第三道可就不简单了。
这三题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也暗示了皇帝的态度。
但他们接受恩科改制,未必赞同武举改革。
原本支持的还好,只是随心而作。
对不支持的人来说,到底是违心写支持,还是随心痛斥,亦或是半褒半贬,就是个大问题了。
赵伯琮兴致勃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这还是他头一回殿试,总有些新鲜劲。
这时的科举不用做韵赋,倒是比大唐时气氛好一些,只是依然很紧张。
大多数人的速度都差不多,只是在不同题目上有所变化。
他发现有一人在旁人为第三题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或纠结难定时,却一个字都不写。
本想上前询问,却被尚谨拉了回来。
“?”赵伯琮疑惑地抬头。
这家伙太可恶了!就算不支持武举,也不用这样消极抵抗吧?
这分明是不把自己的前程当回事,一时意气辜负这些年的苦读。
且这人在殿试上如此怠慢,完全可以治罪了。
怎么先生拉着他?他非得把这人训斥一番。
他不知,尚谨就好像看到了高考交白卷的考生,骨子里的不能接受,恨铁不成钢。
何况殿试比高考可重要太多了,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步通天的阶梯。
其实就算是不支持武举的人,若是其他方面能力出众,尚谨也会给出好的安排。
如此抗议,他只当没看见。
经此一遭,这人的前途算是完了。
“自作自受。”
*
殿试第二日,是神童科的考试。
不同于昨日的沉闷,整个集英殿充斥着赵伯琮一个人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哈!”赵伯琮笑得前仰后合,“咳咳咳!”
“哎……不行……陆游,你……”他试图一本正经地对陆游说话,“哈哈哈!哎呦!”
最终只能向尚谨求助:“不行不行,先生救救我,我只想笑。”
平日实在太熟了,要让赵伯琮板着脸装正经,策问陆游这个师兄,实在是太诡异了。
平时哪一天没有问过陆游策论?陡然要这样,好奇怪。
陆游原本不想笑的,都怪赵伯琮一直笑,害得他也想要笑,好不容易才绷住了表情。
趁自己还没被师弟带歪,赶忙催促:“官家,你快出题啊!”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这进士就是跟皇帝玩闹得来的呢!
别一笑把这一天笑过去了,那他还怎么考试?
尚谨正色道:“伯琮,你总不能以后朝堂议事,也这样跟阿游傻笑吧?”
“朕尽力。”赵伯琮尝试进入平时和群臣议事的状态。
总算出了题,集英殿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陆游写字的声音。
结果自然是赐了进士身份。
为示公平,陆游的答卷被张贴在外,路过的官吏都能看到。
众人啧啧称奇,早知陆游诗词极好,还常常帮赵伯琮拟写文书,没想到策论也这般好。
这进士倒是半点没掺水分,于是纷纷去恭喜,还有要“榜下捉婿”定亲的,被陆宰挡了回去。
又过了三日,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状元是黄公度,同样也是省试第一名,只可惜没有连中三元。
省试的考官赵鼎对黄公度十分赏识,得知黄公度成了状元,很是惊喜。
前三鼎甲来拜会时,尚谨独独留下了他。
赵伯琮好奇地望着黄公度:“这便是先生当时看中的人?”
状元的卷子还是他点的,有才他知道,但是黄状元第一回见面就能吸引先生的注意,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
黄公度一愣,不知尚谨是何时看中的他,分明以前应当没有见过才对。
“你是福建人,又姓黄,可是黄滔的后人?”
其实用不着问,尚谨想要知道黄公度的信息,直接翻记录就行。
他早已确认黄公度的家世,的确是黄滔的后人,也是莆田的名门望族。
黄滔已经是大唐时后期才熟识的人了,那些细节总是记得很清楚,反而是一些更加粗糙的事情没有这么清晰。
系统还是太厉害了,记住这么多世界的记忆还没有神经错乱才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正是,晚生是八世孙,不想尚相公竟知我家先祖。”黄公度躬身道。
老祖宗在福建很有名,但放在整个大宋,知名度就没那么高了。
从没想过来自山东的宰相能记得他的祖宗。
“他是昭谏和冬郎的好友,亦是……”尚谨顿了顿,“闽中文章初祖,怎会不知。”
这话把黄公度说懵了,很快反应过来昭谏是指罗隐,但这冬郎是谁啊?
“冬郎?”
尚谨笑道:“冬郎是韩偓的小字,我一时口误。”
黄公度连忙行礼:“久闻尚相公过目不忘,不想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记得。”
“曾有人赠我《泉山秀句》,故而有些了解。”
三十卷《泉山秀句》记录了从唐高祖一直到编诗集时两百年间,福建所有诗人的诗歌。
作为编纂者的黄滔千里迢迢将诗集从福建送到长安,他当然了解。
“尚相公读过《泉山秀句》!?”黄公度惊喜地说。
他点点头,问道:“我听闻《泉山秀句》是有部分遗失的?”
“是啊,之后那么乱,好在只是极少一部分。”黄公度语气惋惜。
“我手上有全三十卷,只字不缺。你既是他的后人,不如交给你,也算我为闽中诗坛做份贡献。”
大宋太不安稳,以至于他都要忘记自己从前立志要给后面的朝代传播古籍了。
殿试上见到黄公度,他才想起这件事。
如今虽还要连年征伐,但总比之前好多了,这事也可以计划着去做了。
他手里除了秦汉的典籍,也藏了许多大唐的诗歌书籍,只可惜去的时候已经过来安史之乱,有些东西他也不知道缺失的部分该怎么办。
黄公度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晕晕乎乎,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谢意。
谁能想到来参加省试殿试还能遇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不仅自己成了状元,还能得到家中时常牵挂的诗集全本。
尚谨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曾主持闽政,造福一方,刚正不阿,不惧触怒权贵。我希望你也如他一般。”
他说的既是他记忆里的黄滔,亦是历史上的黄滔。
黄公度受到鼓舞,高兴地说:“是!晚生一定为百姓做实事,不坠先祖遗志,不负陛下与相公期望。”
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大殿,一直走出宣德门,被同窗拍了一下,才回过神。
“应求,你在这里等我?”黄公度喜滋滋地问。
“嗯。”陈俊卿点头称是。
“还不快恭喜我!”黄公度又道出心中疑惑,“你为何不参加这次省试?”
大部分举子都选择参加这次省试,他们这种离得远的,更是听说恩科后,早早就出发了。
若是这回省试没考中,还要在开封待到明年初春,等待下一次省试。
明明人都来了,却不参加这次省试,真是叫人费解。
“恭喜。”陈俊卿摇头,“我不擅策论。”
“没事,等你做了进士,外放当几年官,总会熟悉这些的。”黄公度安慰完,又得意洋洋地说:“你猜尚相公把我留下做什么?”
陈俊卿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等他往下说。
他早习惯了这个话少的同窗,继续说:“尚相公收藏了全本《泉山秀句》,要把全本三十卷送给我!”
陈俊卿的神色却很奇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询问他:“黄家祖传的善本,因为战乱有所遗失,尚相公却有全本?”
难得听陈俊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黄公度先是笑嘻嘻拍了一下对方,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那可是他们福建的第一本诗歌总集啊!小时候学唐诗,都要抢着去他家看善本的。
他后知后觉地自问:“对啊!尚相公怎么会有?”
细想起来,尚相公的态度也诡异得很,活像是和他先祖认识。
虽说尚相公算是前辈,但明明他比尚相公还大一岁,怎么弄得好像尚相公拿他当朋友家孩子似的?
但是他总不能折回去询问,还是等到下回见面再问吧。
然而这些疑惑注定得不到如实回答。
黄公度只能带着半腔狂喜半腔疑惑回住处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
隆兴二年,正月。
自去岁收复隆德府后,小半年的时间里,岳飞带着岳家军逐步扫清金军残余势力,在太原以北和太行山布防。
赤塘关上,岳飞眺望着北方。
再向前,是通往五台山的路。
越过五台山,便是雁门。
然而现下三线作战,朝廷也需要歇一歇。
西北方向,西夏依附金国,屡屡犯禁,韩世忠也前往支援。
京东路尚未完全收复,忠义巡社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但仍然需要朝廷拨给兵器战船。
他在河东屯军,更离不开朝廷的后勤。
明章在朝中推行科举改革,许多事情麻烦起来。
过了片刻,岳云也登上关隘,递上御札:“爹,朝中来了御札,让你回去看科举。”
“我看什么科举?”
岳飞惊讶地接过御札,细细看去,才知是要他去做武举的考官。
并说武举之后,会与重臣们商议北伐可以“改道东伐”的事,也就是让他向东打河北。
他知晓明章是要给朝廷那些大臣下猛药了。
*
文举在武举之前举行,考的是往年的题目类型。
从中脱颖而出的是年仅十八岁的汪应洋。
大宋放榜有个专门的典礼,典礼过后,三鼎甲来拜见。
赵伯琮觉得还是恩科好,没那么多人。
这几百人一来,又是麻烦的冗官。
听了这几百个名字,赵伯琮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继承了先生的良好品质,再困也不能影响手头的事。
按例关怀几句,便将主场交给了尚谨。
尚谨无奈地拍了拍赵伯琮,只好开启谈话模式。
他望着那分外年轻的状元,叹道:“像你这样年轻的状元,我大宋也寻不出第三个了。”
大宋上一位如此年轻的状元是太宗时期的程宿,同样是年仅十八岁就中了状元。
面对夸赞,汪应洋宠辱不惊,神态自若:“不敢与相公相较,相公之才远胜过晚辈。”
“不必自谦。”尚谨摆摆手,“上一位你这样年轻的状元,还是太宗时的程宿,他与你一样是寒门出身,一生勤政廉洁,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泽及川陕吴越,望你以他为榜样,甚至超越他。”
程宿出身乡野山村,不似其他进士那般是大富大贵之家。
而汪应洋五岁知书,却家境贫寒,靠着找人借书,拾柴点火,照亮书本学习。
“你在答卷中写,为治之要,以至诚为本,在人主反求而已。”
汪应洋的文笔极好,很适合撰写文书写。
“刚才你也说自己受邻里乡亲相助,方至今日,日后为官,切莫忘了,你是从百姓之中走出来的,不要辜负他们。”
汪应洋低头行礼道:“晚生记住了。”
“……”陈俊卿低着头,表情略带上奇异神色。
怎么尚相公夸他们这些进士还有一套模板的?听起来和黄公度跟他说的差不多是一样的。
忽然,他听到尚相公喊他:“陈应求。”
他收敛神色,肃然道:“晚生陈应求,见过尚相公。”
“你与你的答卷很像。”尚谨对他的态度很温和,“光是看你的文字,便知你为人定是刚正不阿的,倒是适合做御史。”
一般来说,只有状元才能直接留任京城,又或者是他这种神童,不适合外放做官。
其他进士都必须外放满任才能回京任职。
再加上现在有吏部栓选,他不会轻易做出任命决定。
“不过一切还要等吏部栓选。”
*
栓选的速度远比陈俊卿预想的快,很快他就得知了自己的去处。
吏部对陈俊卿的安排是泉州观察推官。
得知结果的陈俊卿睁大了眼睛。
他父亲走的早,家中弟弟妹妹皆要他照顾。
泉州离莆田近,方便他回家探望。
去年黄公度被派去泉州担任签书判官厅公事,互相也可有个照应。
这应当是尚相公的安排,难怪人人都说尚相公待人接物妥帖至极,事事都考虑到了。
*
岳飞此行只从背嵬军选了一小队人马随行。
入宫后,他径直去了赵伯琮那里。
行礼完,寒暄几句,环顾四周还是没看到尚谨,岳飞忍不住问:“官家,明章可是在忙武举的事?”
他走的仓促,武举两日前才赶回来。
不知怎么的,面对岳飞的发问,赵伯琮莫名心虚起来。
“武举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先生痴迷于排练歌舞,所以不在,说是有惊喜。”
岳飞晚上去找尚谨,人才从宫里回来。
迎面撞上时,尚谨正在打哈欠,见到岳飞,人都清醒许多,动作立刻止住。
“鹏举!再过两日要武举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我今日回来,听官家说你不在。你不是耽于享乐的人,怎么还能沉迷歌舞?”
“等武举宴会那天你就知道了。”尚谨神神秘秘的,连岳飞都要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