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醉后张扬
赵伯琮透亮的眼睛闪烁着喜悦,激动的声音回荡在群臣耳边。
群臣寂静,哪怕有人想要质疑尚谨凭什么一步越为郡王,也没人敢开口。
赵伯琮合上诏书,缓步走下御阶,站定在尚谨身前,亲手将诏书交到他手中。
一反常态的,赵伯琮并未松手,而是将手用力按在他捧着诏书的手上。
“先生……”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心中一暖,自己看着慢慢长大的孩子果然是最贴心的。
他深深叩首:“陛下,臣定将此生,献与江山万民。”
对待赵伯琮,他无法像面对赵构那般尽说些违心的花言巧语哄人高兴,但他愿意做出承诺。
与国同休的何止是声名,更是他毕生所求的天下太平。
*
登基大典结束后有一场盛大的宴席。
赵伯琮独自坐在铺着黄绫的桌子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早习惯了与尚谨和陆游同桌用饭,然而这国宴必须得按规矩来。
正殿上,重要的宗室坐在他左手一列,重臣们则坐在他右手一列。
大宋国宴不似以前那般一人一桌,而是四人一桌。
座次是早就定下的,这么多人安排起来也麻烦,好在邵成章经验丰富,安排也十分妥当。
原本只有亲王有资格在正殿,但靖康之变后,宗室少了许多,规矩也就没那么严格了。
宗室这边,越是和赵伯琮关系近的、越是辈分高的,便坐在靠前。
赵子偁父子与赵伯琮亲缘最近,当然离赵伯琮最近。
算起来赵伯旿与赵伯琮也是养兄弟的关系,又封了亲王,也坐在前排。
赵令畴辈分大,当年又选中了赵伯琮做皇子,也坐在前面。
而群臣这边,能进入正殿的多是宰执、大将和一些老臣。
坐得离赵伯琮最近的一桌是种师道、宗泽、李纲、张叔夜。
四人都在靖康之变时有极大的贡献,说是定海神针都不为过。
此时他们有说有笑,眉头舒展。
尚谨坐在他们旁边一桌,难得放空大脑,盯着桌上的看盘发呆,思维逐渐发散。
韩世忠喊了他一声,他没反应,顺着他目光看去,疑惑地问:“你盯着那盘子想什么呢?”
“看盘不就是用来看的?”他眨了眨眼,还是望着看盘。
“这有什么好看的。”韩世忠更加不解。
不就是油饼和枣塔吗?没什么稀奇的。
难道尚谨饿了?
他叹道:“良臣你说,把油饼摆在我面前却不让吃,这不是油饼吗?”
“什么是不是油饼?”韩世忠目光也落在看盘里的油饼上,才反应过来他在玩谐音梗,直接笑出声。
张浚无奈地说:“礼仪摆设罢了,也不一定好吃的。等第三盏就有下酒菜吃了。”
“这枣塔也是枣塔了。”
饶是岳飞正襟危坐,满面严肃,也被逗笑了。
他像是被岳飞的笑声叫回神,也笑起来:“笑着才对嘛,那么严肃做什么。”
“你也太放松了……”岳飞顿了顿,“这样也好。”
从前明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这种宴席更是一点礼节性的差错都不能有。
今日再见,明章终于卸下了负担,无拘无束。
就算明章真想吃看盘的东西,也没人能动摇他分毫。
他们旁边一桌坐的是西北大将,李彦仙、吴玠、吴璘、刘锜四人正侧耳听他们的动静。
原本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辛或者朝廷局势,结果听了满耳谐音逗乐的西北武将们皆陷入沉默。
李彦仙有那么一瞬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怎么尚谨如此放荡不羁?
他记得人们对尚谨的评价是端方君子吧?
另一桌的赵鼎等人也听到了那番对话,憋着笑调侃尚谨。
“如此口齿伶俐,一会儿飞花令可要看你大展身手了。”
“尚相公,不枣塔的,九盏过后便端回来吃了。”
“这还热乎呢,等那时候都凉了。”
“明章,不如直接吃了,御史台肯定不会弹劾的。”
尚谨挥挥手:“你们可会哄我,一会儿奏疏就到陛下眼前了。”
说话间,第一盏酒已斟满了。
他伸手,刚碰到酒盏,便感到许多人在看自己。
抬首发现身边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素来是不能喝酒的,哪怕这是御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岳飞低声道:“明章,抿一口就好了吧?”
他摇摇头,在看盏人的吟唱中端起酒盏。
御座上,赵伯琮举杯自东向西而过,众人也举杯相应。
尚谨利落地饮尽此盏,耳边乍然响起乐曲。
欣赏着眼前歌舞,他不由想起唐时习俗,感到可惜。
要是能看到今日座上文臣武将起舞,那真是很有趣。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不禁恍惚。
他竟真的到达了这一步。
一旁的李彦仙见他真的能喝酒,便直接把酒倒满,端着酒就转到尚谨那边去了。
他们两个虽没见过,书信往来却不少。
尤其是尚谨帮过西北军大忙,先前道谢也只在纸上,现下见了面,可不得好好感谢一番。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好!喝!”尚谨痛快地与他碰杯。
李彦仙喝完后,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们去找你,你有空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李彦仙也将酒饮尽。
*
宴会要行酒九盏,喝到第三盏时,下酒的菜肴才依盏递进。
先上来的是咸豉和驼峰角子一类,看着面前的饺子,他第一想法是多配点醋才好吃,配酒多没趣。
每一盏的菜肴都有所不同,大都是肉食或面食,但很少见河鲜海鲜。
相比于大唐宴席的奢华,大宋的国宴朴素许多,尚谨觉得这样挺好的。
主要是省钱,要是把看盘去掉就更省了。
不过省钱耐不住办宴席的次数多,动不动就要举办宴席,规矩又臭又长,实在麻烦。
喝到五盏时,他搅着碗里的缕丝羹,已然有些醉了。
多年不曾饮酒,他这才喝了多少啊?
说是五盏,却只是算了与皇帝同饮的,真算起来都不知喝了多少了。
岳飞担忧地观察尚谨,渐渐安心。
明章喝醉了也只是乖乖坐在圆凳上,盯着刚上来的群仙炙发呆,不似有的人会闹事。
他自己也属于“有的人”,所以几乎已经戒酒了,今日还是克制着喝的。
又过了些时候,耳边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尚谨没有动。
前五盏酒喝完,前筵也就结束了,宰执以下的官员都要退出大殿,在幕帐中歇息等待。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有人给他斟酒。
顺着斟酒的那只手抬头,斟酒的竟是邵成章。
来不及思索应该在服侍皇帝的邵成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端起酒盏,发现原来手里的是碗,酒的颜色也变了,是澄亮金黄的,有股甜味。
尚谨的动作顿了一瞬,乖乖喝下。
甜滋滋的,是蜂蜜水。
他抬头对邵成章笑,扭头才发现赵伯琮也过来了。
“怎么喝醉了?先生,我不是跟你说不用喝的吗?”赵伯琮话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
先生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醉?我可是千杯不倒的!”
开玩笑,他酒量超级好的!根本没人喝得过他!
赵伯琮无奈地说:“先生你真的醉了,之后我都叫他们把你的酒换成蜂蜜水。”
留下来的宰执都在装聋作哑,只当一会尚谨还是在喝酒。
赵伯琮回到了御座上,示意百官再次入内拜见,重新落座,斟第六盏酒。
尚谨闭目小憩,也没精神去看接下来的相扑蹴鞠。
都说喝酒误事,这话众人都深有体会。
这样重要的宴席,也没几个人真敢喝个烂醉。
要是像尚谨这样喝醉了也只是犯困发呆还好;要是喝醉了理智全无出了差错,可就麻烦了。
偏偏还真有人醉到失了智。
*
其他官员都是按位次坐在偏殿,再低一些的在回廊,再往下是在彩楼坐着。
坐在偏殿的刘光世十分不满,若非尚谨揪着他不放,今日他也该在正殿的。
他因之前的事被削了爵,眼看尚谨一步登天,心中气得不行。
然而他也不傻,内心再不高兴也不能再跟尚谨撕破脸。
他郁闷地灌酒,头脑逐渐不清醒起来,嘴上也就没了把门。
听到旁人议论:“尚相公如今真是风光无限了,出将入相不说,又得官家信赖,一跃成了郡王。”
“这也不稀奇,尚相公这些年着实辛苦。”
“但是我真没想过尚相公竟然能平叛啊!那情报也太吓人了,尚相公一个人一回杀了上百个,跟话本子似的啊!”
其实有许多人都对这份军功心存疑虑,但没人敢提出来。
“是啊,再怎么说那些叛军曾经也够让朝廷烦心的了,尚相公一出手就解决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管如何,陛下和朝廷说这军报是真的,那这军报就是真的。
反正其他将领谎报军情邀功领赏的多了去了,尚谨至少没有坑朝廷的钱粮。
至于爵位,以官家对尚谨的态度,郡王的爵位是迟早的,伪造军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嘘——刘光世还在旁边呢,你们小声点。”
刘光世本就憋着一口气,酒劲儿一上来,顿时压不下去了:“什么平叛的军功!那战报写的战功,他自己不心虚吗!”
“他心疾那么严重谁不知道!出去一趟就成将军了!说出去有人信吗!”
周围几桌顿时鸦雀无声,渐渐的其他人也安静了,只剩歌舞声。
陆游跟随父亲坐在偏殿,原本他一个白身是没资格来的,但是赵伯琮执意如此,陆游也就欢天喜地地来了。
他离刘光世很近,自然听到刘光世骂尚谨。
他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就要回怼刘光世,被陆宰捂住嘴按回去。
然而按不住,根本按不住。
他把他爹的手扒拉开,反驳道:“刘将军要是质疑官家的诏书,直接上书弹劾,叫所有人都看看你的骨气!”
“有的人阴险嫉妒,在这里说闲话算什么?”
刘光世早已被酒精模糊了理智:“我嫉妒他!?他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可就多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陆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把陆游往后拉。
得罪刘光世都算不了什么,他怕刘光世喝昏了头打陆游,他孩子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刘光世一拳。
原本还想附和着谴责刘光世的人也冷静下来。
旁边的人也劝说刘光世,这要真是在国宴上犯错,惩罚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宰也低声安抚陆游:“阿游,眼下只有我们这半边听见了,你要是在国宴上闹开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他不甘地瞪着刘光世。
陆宰提议道:“不如这样,你进正殿去问问尚相公该怎么做。”
小孩子总是真性情故而冲动些,这种事还是问尚谨怎么处理才好。
然而他不知道,尚谨现下也是不大清醒的。
*
陆游想要入正殿并不难,赵伯琮提前吩咐过,只不过陆游也不想坏了规矩,才一直待在偏殿。
他进去的时候,正殿的人正在玩投壶。
别人玩投壶是玩,尚谨和一众武将玩投壶是看哪个倒霉蛋会成为第一个投不中的人。
投壶里面的箭已经插满了,正有专人将箭取出,为下一轮做准备。
陆游之后径直朝尚谨走,委屈地拽了拽衣角。
而尚谨连喝了许多盏蜂蜜水,困意逐渐上来了,准备退出投壶游戏,只等着第九盏后回去休息。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微微歪头,发现是陆游之后顺手便摸了摸陆游的头。
“阿游来了?尝尝蜂蜜水,可好喝了。”他把刚斟满的酒盏送到陆游嘴边。
陆游气鼓鼓的,哪有什么心情喝蜂蜜水,但还是抿了一口。
“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别不高兴。”
“先生,刘光世造谣生事……”陆游立刻将偏殿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
听罢后,尚谨只是笑了笑。
“先生不生气吗?”
他依旧笑得温和:“生气啊,但是我们可以排解。”
陆游不解。
排解?难道靠喝蜂蜜水吗?
*
趁着换场的间隙,尚谨起身道:“陛下,这宴席上行飞花令虽文雅,却缺了武趣。而投壶虽有武趣,但总归太简单了。”
岳飞瞧了眼远处的投壶,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的确简单,和小时候扔沙包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明章喝醉了,也一次都没空过,也说不清这喝醉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御座上的赵伯琮顿时来了兴趣:“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宴席上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礼》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宾客。”他吐词清晰,“燕射虽说已是上古礼仪,却也很有道理。射艺本是君子六艺之一,如今却淡去了。”
“我觉得不论是武将还是文臣,都得掌握射艺才好,孔夫子若是看到如今的文人儒生连君子六艺都不会,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伯琮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到这个,却也点头:“先生想要比射箭,那么比就是了。索性第九盏还未喝,朕也想一观诸位将军的射艺。”
*
对于殿外突然开始布置箭靶,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比起射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说是觉得投壶太简单没意思。”有人解释道。
有人不满地嘟囔:“这帮武将真是闲着没事干。”
“呃……这好像是尚相公的主意。”
那人立刻变脸:“尚相公真有兴致啊,涉猎如此广泛。”
变脸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又有人担忧:“宫宴上比这个是不是有些许危险”
“杞人忧天,官家不是站在高处吗?还能有人故意射到那个位置?”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赵伯琮只在楼上观赛。
而殿外的空地上,几十名武将“踊跃报名”,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临时搭起来的场地。
他们也多多少少参加过各种大宴,但比射箭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尚谨怎么临时起意劝皇帝加了这么个项目。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是挺开心的,自靖康之后,守在各自驻地,少与故人见面,也可借着这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武将们轮流上前张弓搭箭,一展箭术,表现最亮眼的无疑是岳飞和韩世忠。
在其他人以为要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上场了。
尚相公怎么还自己上来比射箭了?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纷纷落在尚谨身上。
那张弓已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刚刚有个武将没彻底拉开,那场面可尴尬了。
但是想到军报中的记录,也没几个人出口阻拦。
尚谨站定,举起弓,他拉弓的动作很滞涩,似乎十分费力。
众人心事各异,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奇怪。
李彦仙正疑惑,便看见那把弓被拉开了。
只是似乎因为用力的缘故,有些歪了。
箭镞面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观的武将。
更准确的说,是不小心对准了刘光世那边。
刘光世听到身边有人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丝惊疑爬上眉梢。
站在楼上的赵伯琮将一切尽收眼底。
师兄刚刚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虽相信先生不至于因酒闹事,却还是捏了一把汗。
尚谨似乎只是虚望着那个方向。
刘光世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咽喉已被箭镞抵住。
他也是久经沙场,断定尚谨一定是在瞄准他的眉心。
仓惶后退间,却见尚谨猛地一转,箭羽便没入靶心正中。
箭杆因巨大的力量和箭羽的旋转而剧烈震颤,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
满场寂静。
“好险,差点出了差错。”尚谨面色如常,放下弓,晃了晃手腕,“到底是我技艺不精。”
众人沉默。
真的……技艺不精……吗???
“怎么做到的?”吴璘惊叹不已,对尚谨刮目相看。
受限于场地,箭靶离他们也就是百余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要射中靶心不难,但是拉开这张强弓还是需要大力气的。
对吴璘来说这当然不算什么,但尚谨能做到就很让人震惊了。
岳飞笑道:“明章的箭术本就好,只是常年受身体拖累。”
韩世忠惊喜地问尚谨:“难道你的心疾真的好了!?”
“嗯,我娘寻得奇药,如今我的心疾好了许多,不会轻易发作的。”尚谨点头回答。
他本来不急着说的,别人猜就猜吧,总好过求医的人踏破他家门槛。
这病根本不是治好的,别人来求医也没用。
现下有人惹他烦躁,说出来也没什么。
于是众人忽略方才的某些细节,纷纷恭喜尚谨身体康复。
“我还以为你心疾好了的说法是传闻。怪不得你今夜都敢喝酒了,我还怕你喝醉了出事。”韩世忠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箭,他险些以为尚谨会醉酒误杀刘光世,差点就上去阻拦,还是被岳飞给拦下来了。
“确实是喝醉了,险些射歪了。”
谁也说不清,方才那一幕,到底是醉酒之后晕头转向,还是醉酒之时有意吓唬人。
楼上,赵伯琮带头鼓掌,气氛顿时更加热闹。
“不愧是先生,出将入相,文武双全。”赵伯琮开心地称赞,“先生曾随军勤王、守卫孤城,如今又荡平反贼,如此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当为臣子之表率。”
他抬手示意安静,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严肃的神情。
“朕北还开封途中,总是在想,大宋富有四海,何以不敌金国。”
这也是先生之前与他讨论的问题。
其实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并没有完全弄懂,却记住了不少道理。
*
那日他想要与先生一同观刑,却被先生劝了回去。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在观察临安的街道。
这还是他自入宫后第一次出宫。
第二日先生入宫,他便与先生聊起来。
“先生,我昨日回宫的路上,好好看了看临安城。”
先生笑着问:“要除夕了,临安城是不是很热闹?”
“嗯,临安特别大,也特别好,百姓看起来也高兴,还有很多守卫巡逻。”他好奇地问,“其他城镇也跟临安一样吗?”
“倒不是每个地方都这么好,但以前大宋的整体面貌看起来,确实跟临安一样。”
“那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却敌不过金贼呢?”
先生沉默片刻,直接把面前的糕点盘子端了起来。
盘子里放着先生从家里带来的红豆糕,松软香甜,很是可口。
“因为如今的大宋就像这盘糕点。”
他迷茫地盯着盘子,好像听不懂?
“伯琮,你昨日说喜欢吃这个,现在来拿吧。”
他犹豫着抬手去拿盘子。
换作平日,先生直接投喂都是有的,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端着盘子的手来回躲,他根本就够不着。
过了一会儿,先生才将盘子放下。
“糕点在我手中,假如我一定不愿意让你吃,你要是想吃的话,就要使法子拿到手。”
他摇摇头,哪来什么法子从先生手里抢东西?
虽说这糕点本来就是先生带给他吃的,但是现在先生拿糕点举例子,他总不能撒娇着要这点心吧?
先生又问:“若这盘糕点在阿游手中呢?伯琮抢不抢得到?”
师兄眨了眨眼,立刻端起盘子就跑,紧接着他就追了出去。
师兄弟两人上演了一出他逃他追的戏码,在殿里上蹿下跳,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其实,我只是问一下……”
这场追逐战最终以两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把糕点拿回去为终。
“咳咳,总之,若糕点只是放在这里,没有可靠的人保护,那路过的人,谁都能吃一口。”先生塞给他们一人一块糕点,似是补偿他们跑得累了。
“如果我把一盘糕点放在鹏举手上,叫别人去抢,人家会去吗?”
他们俱是摇头。
从岳将军手里抢东西?不要命啦!
“是啊,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先生笑道,“刚刚阿游把糕点拿过去,你直接就追上去了。”
他回答:“因为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没错,你觉得阿游实力与你相近,所以才会觉得可以一试。”
先生总是针对一个问题循循善诱,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当这盘糕点在我手中时,你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糕点呢?”
“如果我生病了,你就能直接从我手里夺过去。”
“如果你比我聪明,可以试试忽悠我,让我把糕点拱手相让。”
“如果我很缺钱,你可以出高价买过去。”
他觉得先生无懈可击,怎么样都是好的,慢慢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他抢不到糕点,金贼却夺了大宋那么多土地,说明大宋不是看起来那么富强的。
虽然他觉得守卫充足,但正像这装糕点的盘子,虽然起到了一些保护糕点不被破坏的效果,实际上却不能真正保护好糕点。
他将想法说出来,得到了先生的赞许。
“治国理政、两国邦交,道理都简单,只看你会不会用。”
“若敌人武力相当,文化不足,大宋也可以发挥优势,以文化之,慢慢将敌人同化,改变他们的认同。”
“同理,大宋多的是钱,也可以以贸易取胜。下回我与你讲管仲的故事。”
“若大宋各处都强大到了极点,甚至可以直接插手调停别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就像方才你们两个争来争去,最后我一下子就把糕点拿回来了,你们两个现在也乖乖听着我说话。”
他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来。
“大宋如今就像这盘糕点,看起来美味可口,让敌国想要拆吞入腹。”
“敌国能否得手,取决于掌管大宋的这些人是否足够强大。”先生所谓的掌管并不局限于君主,“这些人,不仅包括陛下,也包括官吏,更包括百姓。”
“若大宋空有武力,不懂文化,逃不过迅速覆灭的下场。”
“若大宋文化虽盛,却蔑视将士,只能被贼寇侵扰而不得安宁。”
“若大宋始终国库空虚,富了贪官,穷了百姓,终究是会被人拿住命脉的。”
赵伯琮似有所悟:“所以我眼中的繁华是不够的,这样的繁华只会把坏人招来。”
先生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一句话:“孺子可教也。”
*
方才射箭比赛前的那些议论,赵伯琮其实听到了一些,也包括文臣的变脸。
大宋重文轻武,先生是讲过的。
但他以为那是以前了,这样危险的时候,大家都该知道武将的重要性。
事实却是百年来的习惯,轻易是变不了的。
很多人依然瞧不起将士,这样怎么行呢?
他觉得先生说的再正确不过。
如今大宋的几支军队虽然看起来足以保护大宋,却还是有所不足。
这不足的根本,不在于武将本人,也不在于兵卒的训练。
而在制度。
制度这样一个宏大又细实的词,叫他不大清楚具体要如何做才能真正改变。
但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就从现在开始改变。
*
长久的沉默,让群臣不敢再轻视小皇帝。
今日这几句话,恐怕不是尚谨提前教小皇帝说的,而是小皇帝临时起意。
新帝年纪小,却不是可以被他们左右想法的。
半晌后,赵伯琮才发话。
“今日观箭,朕心中才明白,大宋所欠缺的,是汉唐的那份武德。”
“要光复大宋江山,武将们有还不够,文臣也要有。”
赵伯琮没再往下说,群臣已知其意,齐齐称是。
接下来数年都是北伐的要紧时候,文武对立的局面势必要改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亦是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了投降派,他们都看在眼里,朝堂之上更不敢再有退缩之言。
只是这第二把火,不知要如何烧。
*
国宴结束后,赵伯琮将尚谨留下议事。
尚谨原以为他要继续那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论如何让大宋文武兼备,又或是论如何让文臣具有武德。
然而他只是搓了搓脸,向尚谨诉说:“先生,我好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年纪很难服众,之前那些大臣,哪怕是再跋扈的,也愿意听他的,大半是因为他身后有先生。
那些人要是敢不听他的话,先生肯定会教训他们。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向先生请教该怎么说。
头一回有感而发就直接说,这感觉十分陌生。
“那些话不是说的很好吗?”尚谨摸摸他的头,“德远还问我是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我告诉他,是你本就有如此格局,他止不住地赞你是天生的明君。”
“先生,你一会儿都要把我说脸红了。”其实他的耳朵已经红起来了,“是先生教的好。”
尚谨笑而不语,似乎完全赞同张浚的话。
待他冷静下来,才又谈起这次国宴的不同。
“开封与临安很不同。”
临安再如何繁华,却也只是临时的都城。
而当他踏足开封城,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时,心中升起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真正成为了皇帝,身在开封的宋皇帝,远胜在临时都城仓促继位的新帝,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难怪先生要让他在开封举行登基大典。
以后先生让他看奏疏他一定不偷懒了。
听赵伯琮剖析完内心想法,尚谨惊叹:“还有意外之喜?”
赵伯琮没想到尚谨是这个反应,疑惑地问:“那先生为何想要我在开封登基?”
尚谨干脆地回答:“我要你做靖康之后第一个在开封登基的皇帝。”
“就这么简单?”赵伯琮愕然问道。
怎么他想的比先生还多了?不过那些确实都是他内心的想法,无论如何,对他是有所裨益的。
“嗯……”对尚谨而言,这场登基大典会成为天下人眼中新的起点,“我还想让那些一心北伐报国的人都来参加这场登基大典,让他们看看,新君既立,心愿可成。”
*
尚谨原以为等自己跟赵伯琮说完话,人都已散尽了,却不想走出宫门,马车旁有个影子。
一眼认出是岳飞的身影,他快步上前。
“鹏举!”
“明章。”
岳飞不复宫宴上的严肃,松弛地与他勾肩搭背,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有所觉。
“鹏举,你是不是在试着用跟武将的相处方式跟我相处?”
岳飞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之前那样拿你当瓷器,怕磕着碰着了。”
“你觉得的没错,走走走,回家彻夜长谈!”
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欢快了,让岳飞产生了疑惑:“你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
“我清醒的不得了。”说罢他拉着岳飞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昏暗,尚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鹏举,这一步计划彻底成了,你猜我下一步要干嘛?”
“这还要猜的吗?”岳飞哭笑不得。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哪里还用猜。
“一点都不配合我!”他抱臂靠在软和的靠枕上,语气埋怨。
他现在确定,尚谨是半醉半醒的。
“好好好,我猜你下一步要收复京东两路。”
“两河不急着往北推进,先稳固了黄河北岸的州县再说。”
“而且这么多军费,你也很难担起来,定是要缴些钱出来。”
之所以说“缴”而不是“赚”或者“收”,是因为岳飞知道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缴”。
当朝廷缺钱的时候,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怎么拿到钱更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他们一同的规划,之前尚谨还在信中与他商讨,今日又来问他,不重复还不乐意了。
等他重复完,尚谨又开心起来。
“没错!等你们把燕云也收复了,我就去把西夏打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不用士别三日,已经刮目相待了。”
再想起今夜那一幕,岳飞还是觉得心惊。
虽知晓尚谨肯定没有那些喝得烂醉的恶习,多半只是吓唬刘光世,但也真怕一个不小心那箭就射出去了。
今夜过后,百官见证尚谨的顶尖射艺,谁能不刮目相待?
岳飞无奈地摇头:“你这个样子,真能商量事情吗?”
怎么会有人醉了之后让人分不清他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别等到明日醒过来,都把跟他说的话忘光了。
前线战事要紧,岳飞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明日就向皇帝辞别,才会一直等着尚谨。
好在回到家后,尚谨洗了把冷水脸,似乎彻底醒了。
然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与岳飞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他凑近到岳飞面前,仔细观察那道淡了很多的伤口。
岳飞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鬼竟然在看诊,无奈地闭上眼。
夜里看眼疾,哪有那么好诊断。
何况要是真看出来什么,明章哪里还能放自己走?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就算不疼,留疤了也不好。”
知道他醉酒时思维总是很跳脱,一下子成了疤痕的问题,岳飞反而松了口气。
“留疤而已,难道还妨碍我领兵打仗了?”
“可是哪有人真的喜欢伤痕累累呢?”尚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岳飞要听不清了,“国载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在乎的,不然温……”
橘猫终于显示出它那股猫咪的灵巧,一个扑跃糊住了他的脸,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他好似被猫拍醒了,注意力又回到眼疾上。
“真的不疼?”他执拗地盯着岳飞,不听到回答是不会罢休的。
“我是怕说了之后,你不肯放我走了。”岳飞当然也知道眼疾的危害,但要治好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他近来觉得还好,很少疼了。
尚谨神情愈发严肃:“你还想跑?眼疾不及时治,是不准备要眼睛了吗?”
“你也知道,前线离不开人。”岳飞回开封路上便十分担心两河战事。
“那也不能不好好治病,我都听岳云说了,你眼睛不舒服,留下治好再说。”
“北伐怎么办?若再生变数,拖得越久,百姓受的苦越多。”
尚谨毫不犹豫地说:“那我随军。”
军医他也当过的,兴许能帮岳飞守城领兵,还能暴打金贼。
“官家哪里离得开你?”岳飞摇摇头,“眼睛总是要休养的,我平时顾着些就是了。”
他也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京城,只好说:“我先给你看看。”
“都醉成这样了,怎么看?”岳飞又瞥了眼算不得太明亮的灯,这样的光线也不大适合诊治。
“谁说我醉了……”他刚刚已经被猫拍醒了。
“你说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拐:“我醉了也能看,看得比平时还好。”
「咪咪,开buff。」
他已经许久没用【医者仁心】了,甚至很久没有用那些主动开启的奖励物品。
【医者仁心】在大宋统共就用了四回,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桓气死的种师道,一次是给险些被金人架火烧死的欧阳珣,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构气死的宗泽,一次是给年老体弱的孟太皇太后。
由于用一次后要等下一年才能用,他从不随意使用,上一回连年使用还是因为李炎服食丹药亏损根基。
以前的【医者仁心】也只是辅助他做诊断,随着他救治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快要进化成一个全套大体检了。
岳飞疑惑地与那双空茫的眼睛对视。
不是说诊治吗?不用望闻问切?看来还是不大清醒。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尚谨忽然迅速说出症状,又说该用哪些药治,全然不似醉酒。
接着他一个飞跃就推开了书房的门,直奔药房去了。
一下子连影都没了,要不是岳飞在东京留守司任职时来过这处旧宅,都只能在原地等着。
“怎么醉了之后越来越灵活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宋今日未解之谜:小谨到底醉没醉
第407章 你这是知兵吗?
岳飞最后也没能和尚谨谈论好那些计划,只拎着一大箱药离开了。
临走时明章还拍着身后一大堆药箱豪气干云地说那些都是岳家军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药箱,治疗眼疾要这么多药吗?
而且明章似乎也没有正式跟他说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尚谨呆呆地看着他其实是在听他的“体检报告”。
那一箱药也不止是治疗眼疾的,而是尚谨掏空家底拿出来的“家传好药”,针对岳飞身体方方面面的小毛病。
送岳飞离开后,尚谨倒头就睡。
这一个多月他都没睡过什么好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工作。
一觉睡醒,尚谨猛地坐起来。
“坏了坏了,我怎么这个点才醒!”
真奇怪,他的生物钟失灵了?竟然没有早上四点就醒过来。
【人,你就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我又没有把自己喝断片,昨晚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岳家军一掷千金……千万能量点的事情呢?】
昨晚宿主给岳飞看完病,直接把这十年攒的能量点全用了,它还以为宿主早就把那一大串9的能量点忘记了呢。
「你是指我背包里的一堆时尚小垃圾吗?」
尚谨发誓等回家之后再也不玩要抽卡的游戏了。
【有用的都被你放起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整理了好久,我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尚谨抱着猫下了床。
「都日上三竿了,李彦仙他们没来吧?」
【没有,你慢慢收拾就行,我半个小时前才去看过,他们住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橘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
宿主的竿子好像有点短,人家的日上三竿是九点,宿主的日上三竿竟然是七点。
它看宿主难得睡得香,就没有喊醒。
犹记以前宿主连早八起来都要叫嚷,现在已经成为究极社畜的模样了。
尚谨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给橘猫塞了一把小鱼干。
等他洗漱完毕,又用了早饭,李彦仙才带着一干西北将领过来。
见到他,李彦仙爽朗地笑问:“我们来的不算晚吧?”
两人当了好几年的笔友,因此还算熟络。
“不晚不晚,我也是才醒没多久。”他将他们领进了院内。
“我想着你昨日喝了酒,今天又不用上朝,应该会多休息些时候,干脆也多睡会儿。”李彦仙眼睛都不眨地说完了这句话。
其实是因为他们昨夜也喝了很多酒,一觉醒来那是真的要日上三竿了。
反正他们也没约定具体时间,就慢悠悠地来了。
不过这种实话还是不要说了。
尚谨请他们入书房细聊,他们跟着走进去。
原本还想着尚谨的书房里肯定全是圣贤书或者文书信件,不成想放眼望去,兵书农书医书占了大半,甚至桌上还有几张火器图……
“???”刘锜盯着那火器图。
为什么尚谨的书房里有火器图?
“我们能看吗?”刘锜十分心动。
“我既然摆在这里,当然能看了。”他可不会把机密随便摆在面上。
刘锜立刻拿起图纸端详,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唯有李彦仙还坐在原处。
“昨夜醉酒,未能与少严畅聊,我可有好些话想说。”尚谨终于问出来最想问的问题,“听德远说,少严在我们没有联系之前,便断定我知兵,到底是为何?”
“直觉。”李彦仙言简意赅。
“……”真有人的直觉这么恐怖吗?
见尚谨明显不信,李彦仙才说:“一些消息,一些猜测,再加上直觉。”
“知兵,不一定非要会带兵打仗,能指挥好的,也是知兵。”
在他眼里,之前的尚谨属于这个范畴,后来发现,其实尚谨也会领兵作战,只是以前身体不好。
“我勤王时已经听说,张叔夜军中有一少年,能在张叔夜父子的先锋军与金人作战,指挥其余军队前进。”
当年勤王军队中最出名的就是张叔夜,其中关于尚谨的传闻也是有的,只是不怎么有名。
他军中有当年的勤王军,自然知晓一些内情。
“……指挥行军很稀奇?”尚谨没想到李彦仙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晓。
“在文臣里很稀奇,指挥得好更稀奇。”李彦仙可没见过如今有几个文臣能跟着行军不掉队的。
要知道张叔夜当年可是急行军,且不说尚谨能支撑着一路跟随,竟还能偶尔指挥军队匀速前进,就肯定不一般。
“那些不在你评价之中的武将,难道做不到指挥好军队?”
李彦仙的知兵似乎不止于此吧?
“他们当然可以。”李彦仙在这一问一答中得了趣,“后来我听说你为宗公在相州借了一支军队,又在磁州辅佐宗泽召集义军。也就是说,你有组建军队的能力。”
“又不是我一人组建的。”
李彦仙继续甩出证据:“那你为先帝在济南组建的那支军队呢?全是关胜组建的?”
尚谨也不知道自己在负隅顽抗什么,也可能就是突然倔脾气上来了,出言反驳。
“号召百姓抗金又不是难事,大宋的义军不少,哪个义军将领不会组建军队?”
李彦仙好似明白为什么有的文官那么喜欢辩论,确实挺有意思的。
“宗公和岳鹏举都不在,你一个人领八百兵卒守磁州;先帝把岳鹏举召走,你把留守司大半精兵给他,守卫开封的同时还有余力让人偷袭金军。”
尚谨摇摇头:“守城而已,城墙完好的情况下,兵力少些也无妨。”
守城就是这样,哪怕敌军数倍于我军,也不一定能攻破城池。
而李彦仙还有最后一个论据:“你和岳鹏举射箭救刘韐的事,都进话本子了。”
这话把尚谨给说愣了:“西北什么时候兴这个了?”
西北和东南的说话人都讲一个故事?
“没办法,你的故事跌宕起伏,还能激励军民抗金,确实传得广。”
西北抗金局势没有那么焦灼后,李彦仙专门去听说话人讲这个,还怪好听的。
尚谨终于被说服了,自我反思:“我破绽这么多吗?”
“对比你的其他事迹,把这些事情分散,其实不算显眼。”李彦仙觉得还是直觉为多,“合在一起看,好像也就是独守城和射艺比较亮眼,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时候,世人眼中,尚谨最出名的事迹还是怒而骂昏君、执意斩奸佞。
现在可就多了,根本说不完。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矛盾,才怀疑你不对劲。起初还以为是你瞧不上武将,身体也不行,才不愿说自己擅长军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尚谨身上那股文弱的感觉太迷惑人了,尤其是尚谨还饱受病痛折磨,更不似武将了。
听完这些,尚谨还是有些不服:“这就是知兵了?我怎么不觉得?”
他欲言又止,终是发出拷问:“你是说,你会组建军队、指挥行军、派兵守城袭敌、骑射顶尖……但是你不知兵?”
这一句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尚谨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觉得我知兵,这算什么知兵?”
他觉得自己表现出来的还没有唐时的五分之一呢。
“你这知兵的要求比我还高?”李彦仙无语凝噎,反问他,“……你觉得谁知兵?”
“早一点的话,韩白卫霍,王翦李牧,晚一点……”
尚谨刚准备一个个数过去,就被李彦仙打断了。
“等等,你这不止是知兵吧?”
这都是什么人物?能用单纯的知兵来形容吗?
“……”尚谨心虚地移开视线。
坏了,难道这就是他在李彦仙面前暴露了的原因吗?
在顶级武将堆里面混久了,觉得自己这点什么都不算。
昨日见识过尚谨的射艺,他们便更加确信尚谨跟他们是一路的人。
吴玠忍不住问:“你对自己到底是多高的要求?”
“大宋如今这样子,大概是以郭子仪为榜样吧?但是要达到很难了,我正努力呢。”尚谨叹息不已。
吴璘大为震撼:“你说的都是人话吗?”
这好像不是一般文臣和一般武将对自己的要求吧?
“原本是很难的,后来我一想,大宋有你们在,根本不缺武将。”
突然收到奇怪的夸赞,高兴是高兴,他们还是很疑惑。
尚谨应该也不是觉得当武将丢脸的人,怎么还藏着掖着?
对此,他的回答是文臣身份好办事,连李彦仙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实则不然,要是让赵构知道他还会领兵打仗,甚至打的很不错,他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辩论完“知兵”这个议题,刘锜才拿着那张火器图凑过来。
“尚相公,你这火器似乎与军中用的有些不同。”
“我在考虑改进火器,这是改进后的图。”尚谨解释道。
刘锜震惊地问:“你连这个都会?!”
“不是我,是请的工匠。”尚谨现在哪里还有空研究这些,都是与工匠商量着琢磨思路,具体的都是其他人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