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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学习(捉虫)

赵伯琮回想自己听说过的二圣事迹,当即释怀了称呼的问题。

他可不希望先生喊他的时候想起其他糟心的人。

陆游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算问出来了。”

“先生不知道,伯琮别别扭扭猜了两日,终于舍得开口了。”

虽然赵伯琮“长了嘴”,但很多小事情还是跟陆游说的更多。

是而陆游早知他的疑惑,催了好几日,他才问出来。

赵伯琮羞恼地瞪陆游,把自己面前的奏疏全都堆到陆游怀里。

“师兄你这么闲,去干活吧!”

“这不是我的课业!先生!师弟要作弊,叫我帮他看,你快管管。”

两人叫嚷着把奏疏推来推去,有余蹦上桌,爬到奏疏上。

陆游和赵伯琮成天没节制地喂猫,有余很有分量,奏疏不好推动了。

他们两个消停了,有余却兴奋地学他们之前的样子,用爪子推奏疏,成功刮花了纸张。

最后两人一猫都被弹了脑瓜崩,顿时安静如鸡。

尚谨无奈地揉了揉他们的额头,当然也包括喵喵叫的有余。

到底是小孩子,才敢这样把奏疏御札推来推去,半点忌讳都没有。

“新帝登基,正值用人之际,明年回开封后,再开科举,届时我会举荐阿游参加神童科,阿游可有信心?”

他对陆游很放心,历史上的陆游十二岁就能作诗文,如今的陆游自是不必说。

“我不怕考试,可……”陆游犹豫着说,“难免有人觉得是特意开了这道口子,我靠关系才过了神童科,若是旁人对先生加以诟病……”

自己倒没什么,可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办?

“随他们,爱如何议论便如何议论。阿游到时候可以看看,是敢非议的人多,还是夸我教导有方、夸你天生聪颖的人多。”

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不识趣,何况到底有没有资格,待陆游展现出来,其他人自然知晓。

而赵伯琮哼了一声:“谁敢骂先生和师兄,我就贬谁!”

小小年纪,颇有“昏君做派”。

尚谨无奈地摇头:“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出来,更不能这么做。”

“但是师兄读了那么多书!就是学识远超同龄人,怎么担不起神童之名了?”

“阿游自然当得起神童科进士出身,这件事交给我办,不会出岔子。”尚谨将奏疏重新摆在赵伯琮面前,“皇帝看奏疏是理所应当的,不许借口推给你师兄。”

赵伯琮看了几个,可怜兮兮地求助:“还有好多,根本看不完,先生多帮我看一点。”

他终于发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别的幼年登基的皇帝,这个年岁还受辅政大臣的控制,哪里还能天天接触重要文书还亲自一个字一个字地批复?

这不对吧。

“你以后总要自己看的。”尚谨还是挑着给赵伯琮送去的,已经算是很少了。

对于赵伯琮这个小孩子七岁小孩来说,的确是有些多了,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可是先生会永远陪着我,不是吗?”

尚谨叹道:“我是大观四年生的,长你十五岁,又怎能永远陪着你呢?更何况人世间一个意外便生死分离的,实在太多了。”

不尽早让赵伯琮锻炼,总会忧虑未来。

赵伯琮顿时不乐意了,先生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还天天把生死挂在嘴边?

“先生就不能哄哄我吗?什么生死分离的。”

“怪我。”他自然知道如何“拿捏”小皇帝,“只是我身体不好,希望你早些学会这些东西,我也少受累了。”

闻言,赵伯琮神色严肃:“我会多为先生分担的。”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赵伯琮的脸,笑道:“伯琮真是太可爱了。哪里有皇帝替臣子分担的,说反了。”

“那先生多替我分担一点。”赵伯琮努力学着尚谨发号施令的模样,“尚卿,朕命你替朕看!”

陆游把脸埋进奏疏里,生怕自己笑出来。

于是尚谨将奏疏拿开,带着二人办起另外一件大事。

“罢了罢了,奏疏我早就看过了。今日还要见几位统制,我先给你细细讲他们……”

听完尚谨的讲述,陆游不禁幻想若是自己做武将会是什么模样,而赵伯琮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说大宋以文驭武,武将地位向来不高,但这样的时局,掌握着兵权的武将实际上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自己真的能镇得住这些武将吗?

尚谨一步步引导着赵伯琮:“还记得我们今日要做什么吗?”

“嗯,要让张统制好好北伐,让关统制要去山东,让杨统制忠心护军,让刘统制……”

之所以不提韩世忠,是因为韩世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督促提点,而提起刘光世便沉默无言,实在是他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赵伯琮犹豫不已:“先生,刘统制手底下兵卒太多,又在淮河二道防线,进可入伪齐,退可入江浙,真的能让他臣服吗?”

利害关系,先生都是讲清了的。

他本来无条件相信先生,可先生那么一说,他就担心起来了。

“不是让你强迫他臣服,而是逼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小声问:“那要是他的军队叛变怎么办?”

尚谨反问:“刘光世的兵卒都是些什么来历?”

“西北军,还有很多这些年平叛招安的。”他答道。

“对啊,原本叛乱过的人再次叛乱,那就平叛。”

“他们若真的叛变,是因为与你、与大宋利益产生了冲突。但更多的军队,无论日后如何,他们今时今日,都与我们存着一样的念头。”

“金贼肆虐,毁我河山。有谁能忘却血海深仇?又有谁能在恶兽的虎视眈眈之下安然入睡呢?绝大多数人是希望统一的,他们会更愿意听你的号令。”

“为了能顺利北伐,我所做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尚谨如今难得给皇帝撑腰,笑着安慰,“我的底牌,便是陛下的底牌。”

待尚谨将能说的底牌透露出来,赵伯琮听得神色呆滞。

原来先生已经布局这么久了,只等一位明君收拾山河。

两京守军、两河旧人、山东义军、淮水防线、东南水师、西南外交、西北军阀……

换作别的皇帝是要恐惧的,他却只是高兴。

先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是先生亲口说的。

他不由得感叹:“好像军巡铺的铺兵啊,先生总是到处救火。”

军巡铺相当于大宋的消防支队,负责夜间坊市巡逻,预防火情,扑灭火灾。

先生跟八爪鱼一样,一会儿伸手帮这个,一会儿伸手处理那个,可不就是救火大队长吗!

尚谨哭笑不得:“确实是很费心力的,好在苦尽甘来了。”

关于苦尽甘来的说法,赵伯琮其实是很想问尚谨对赵构到底是什么态度的,但是又觉得会惹尚谨不痛快,所以不曾问起,只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尚谨救火。

尚谨心中熨帖,终于遇到个好皇帝,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吗?

自己的计划总算可以一一实现了。

“陛下可知,我当初为何一意孤行救下曲端,又为何要冒险让关胜去前线吗?”

“该是用人的时候了。”

叛变?叛到哪里去?准备给曲端添份军功?还是去山东被义军消灭?

*

尚谨虽然已经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让韩世忠与张俊率兵北伐,但整顿军队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其他统制大都在前线不能赶回来,故而今日只召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关胜、杨沂中觐见。

五人跟随邵成章进来时,便看到尚谨坐在小皇帝身侧执御笔写字,俱是心中一惊。

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尚谨这是准备摄政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还是要先行礼。

无人敢轻视眼前的小皇帝,他背后的帝师可不是好惹的。

原先赵构身边还能算百花齐放,只是总有一朵花格外显眼,一种花占据上风。

如今便不同了,偌大的花园只余一枝独秀,其余的都要退避。

谁让尚谨押对了宝,选对了人呢?

见他们行礼,小皇帝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今日召诸位将军来,是为了北伐大业。”

“虽然岳将军传来收复太原的捷报,可两河的许多土地都还在金贼手里。”

“岳将军孤军北上辛苦,希望韩将军与刘将军尽快班师,务必光复。”

韩世忠自是点头,哪怕赵伯琮不催促,他也不会延误。

就是要在会合前合军指挥,要是张俊心中不满就麻烦了。

而张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乱飘。

“张伯英,你有疑议吗?”

原本专心写字的尚谨突然出声,吓得张俊一激灵。

“尚相公……自然没有。”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别惹尚谨,就像当时不要跟先帝和秦桧对着干一样。

反正只是让韩世忠带着北上,又不是真的把他的军队划给韩世忠。

再者之前岳家军那事,尚谨虽让岳家军回援岳飞,私下里却也没和他再聊过,他正心虚呢。

“陛下殷切嘱托,别让陛下失望,更别让种老相公失望。”尚谨意味深长的嘱咐,“朝廷可以接受败报,却绝不能接受不战而逃。”

张俊连忙点头,这是提点他呢!

他打仗还是有实绩的,但是之前附和先帝接受议和,对他有所疑虑也很正常。

皇帝跟随尚谨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关胜身上:“关将军,你曾长居济南,现下韩将军要北上,你便去前线与曲将军李将军一同守卫。”

关胜早已知晓安排,镇定应是。

杨沂中默默思量,既将关胜派去前线,或许小皇帝要培养新的人脉,自己也会离开临安。

却不想赵伯琮开口道:“杨将军,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我?”杨沂中讶异不已。

按理说,尚谨若是想更好地控制小皇帝,该把关胜留下。

既不留下关胜,那么小皇帝会启用新人。

最后留在小皇帝身边统领神武中军的竟然是自己。

“我还是建国公的时候,杨卿便守卫皇宫,”赵伯琮稚嫩的脸庞写满信赖,“我信杨卿可保大宋百年无虞,更遑论大内。”

杨沂中被这句话定在原地,终是再拜,明了忠心。

他总是忠心于大宋皇帝的。

而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刘光世难得焦虑起来。

若换作之前,他巴不得待在后方,偶尔平叛,收编流民,吃吃空饷。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虽说不至于因为换了个皇帝就失去权势,但总是想要更进一步的。

北伐光复是大功,他当然也想要。

可小皇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打破了寂静:“刘统制留下,陛下还有事要交代给你。”

其余人只觉莫名其妙,竟然还要单独交给刘光世的秘密任务?

凭什么?

难道刘光世靠谱吗?

不管其他武将怎么想,刘光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有尚谨在,小皇帝就不可能给他什么艰巨的任务。

众人离去,伴着殿门关上的声响,尚谨的声音也响起来。

“刘统制,素得先帝重用,如今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是宋之柱臣,帝之股肱……”

尚谨漂亮话一堆接一堆,刘光世听得舒服极了。

而赵伯琮羡慕极了,先生真会夸人啊!

只不过漂亮话说完了,后面可就是难听话了。

“想必刘统制便是对上金军主力,也是没有问题的。那兀术到了刘统制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吧?”

“嗯……嗯???”刘光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兀术到了谁面前不堪一击?他吗?

尚谨才不管刘光世是什么反应,顺势说道:“岳将军到底没有刘统制有经验,还得让刘统制作为主力迎击金军才好。”

赵伯琮也立刻附和:“朕定会厚赏你们。”

“那道诏书,不仅是给岳将军的,也是给大宋所有人的,自然包括刘统制。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朕说到做到!你且放心。”

等等!放心什么放心!

刘光世试图推脱:“官家!臣不堪此大任!”

尚谨故作劝说:“刘统制莫要推辞谦虚,刘家军向来是军资最好的,作战自然不会比神武副军差,何必怕金人呢?”

他压根不怕刘光世答应,就算刘光世真去北伐,赢了,是好事;输了,自然有办法治他的罪。

刘光世哪里还不明白尚谨在打什么主意,不可置信地问:“你想要克扣我的军资!?”

“何出此言?我说的有哪一句不属实吗?”

还是有不符合实际的地方,比如刘家军的战斗力比不上岳家军。

“这样好的立功机会,你不想要吗?不好吗?”

“我可以听岳飞的号令。”刘光世自觉退让地够多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诸将中最有资历的,岳飞再好,比起你也是新人罢了。”

尚谨怎么可能同意,真要是让刘光世的军队听岳飞号令,大部分冗兵的军队也只是拖后腿。

“绝无转圜余地?”刘光世咬牙切齿。

“什么转圜不转圜的,说的多难听。我不过是为北伐思虑罢了。”尚谨笑吟吟地望着刘光世,“你手底下人多,来源又杂,这些年问朝廷要了多少钱,需要我给你算算吗?”

既然刘光世先戳破了窗户纸,他的态度也陡然强硬起来。

“不想北伐,可以。”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削减兵卒数量,把你那臃肿的军队好好治一治;要么把贪的军需吐出来,给真正需要的军队。”

刘光世少见他如此强势,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稽之梦。

“不可能!”刘光世断然拒绝,“你不懂军事,真要这么做,绝对要出乱子!”

他冷笑一声:“照刘统制的意思,难道只要喂不饱你们的胃口,你们就要造反了?”

“不是我要造反,忽然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白白受着。”刘光世十分有自知之明,军变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然而尚谨却不管这些,直言道:“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

刘光世被激起怒气,忍不住抬眼看小皇帝的反应,却发现小皇帝正在努力学习尚谨的表情。

这他还能怎么办?尚谨就是皇帝的代言人。

赵伯琮根本不会对尚谨的决策有异议。

于是他也不再关注赵伯琮,只当与尚谨一人说话。

“我收编那么多叛军流民,能叫他们乖乖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容易了!朝廷还要如何?”

“要是真出了乱子,你拿什么平定?大批的军队都被调去两河,你能怎么办?”

尚谨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淮西军变,他见过,也有办法平定。

“你把淮水前线的曲端和杨惟忠置于何地?关胜难道也是吃素的?”

“便是去投靠伪齐,你以为他们有机会吗?”

刘光世这才有些不解?虽然他也不支持伪齐势力,但什么叫没机会?

难道淮水防线还能挡住所有人吗?

“山东义军已为朝廷所用,你可知何为忠义巡社吗?伪齐能统治山东多久?说到底也逃不过一个伪字。”

区区伪齐,一但失去金国支持,立刻就能被各地义军撕了。

“以前山东造反的、当山贼的就多得不了,山寨水寨数不胜数,用有些人的话说,最不安分的就是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屈服于伪朝?”

金国占领大宋的土地后,像当年吐蕃那样实行严苛的剃发易服。

河西被吐蕃统治了四五代人,尚有不愿屈服者,何况离靖康之变过去才六年,汉人的传承当然不会断。

“你若是常在淮水前线,便知晓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常与山东义军联络,如今只有怂货才会惧怕伪齐。”

惧怕伪齐的怂货是谁,他不说。

刘光世狐疑地看了一眼尚谨,该不会是在骂先帝吧?

“任你消极抵抗也好,威胁也好,我都不吃你这一套。”

“你以为百姓的钱是白拿的?要么实实在在做事,若能收复失地,那些军资便当作给你们的犒赏;要么……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别逼我派人去查你们。”

刘光世气急败坏地说:“好啊!那我要是告诉他们,这都是你在算计……”

赵伯琮立刻睁大了眼睛,喊道:“不行!”

万一那些人怨恨先生,施以报复,先生岂不是很危险?

尚谨轻拍赵伯琮的手,毫不畏惧迎上刘光世的视线:“你尽可以试试。”

二人对峙良久,不欢而散。

赵伯琮问:“先生,刘光世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会自己做出选择。”尚谨并不急切。

他整治刘光世的目的不是为了多个“将才”,更不像赵构那样需要刘光世在军中的地位。

于他而言,刘光世若与别的将领有什么区别,也只是贪得太多,所以必须惩处。

“先生不是说他最喜欢装聋作哑吗?万一他不理我们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是铁血手腕。”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的大唐服设已经发在vb啦!是像烈日一样的唐圆领文武袖哦!

第402章 亲情

暂时处理完军事,邵成章传来消息,说赵子偁与张仙罗带着赵伯圭抵达临安。

这事有许多人关注,都在等着看赵伯琮的反应。

赵伯琮被收养时年纪还小,谁也说不准是更亲近生母还是养母。

要是赵伯琮没把这事处理好,尤其是偏颇亲生父母的话,很可能有生出事端。

尚谨也清楚朝臣在担心什么,应是怕大礼议提前四百年。

他对赵伯琮有信心,故而当赵伯琮询问他时,他只答:“遵从你的本心,你还是孩子,没人能因此对你苛责。”

赵伯琮不懂朝臣们的担心,但他也有自己的忧愁。

“我很想见爹娘和大哥,但是又怕娘伤心。”

按宗法来说,赵伯琮已经过继给赵构和张缨铃,是不该再喊赵子偁和张仙罗爹娘的,但尚谨并未阻止。

人之常情,他怎么可能忍心拦着?

在赵伯琮纠结之时,张缨铃主动过来了。

于是赵伯琮像以前那样扑进张缨铃怀里。

张缨铃柔声询问:“我听邵内侍说了,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我怕娘伤心。”

“傻孩子,难道我还能为了到底谁是你娘跟你娘打起来?我是你娘,她也是你娘,她生养你,我也养育你。我们有共同的孩子,本该亲如姊妹。”

张缨铃说的自是心里话,以己度人,她若是张仙罗,必定希望母子团圆。

赵伯琮眼泪汪汪地埋进张缨铃脖颈:“娘真好。”

“你挂念着亲生父母,说明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娘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想要说想要做的都告诉娘。”

“我好久没见爹娘了,很想他们,想给爹封王,好让娘也得封国夫人,让他们时常能进宫来看看。”

张缨铃表示理解:“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如今是皇帝,他们本就该封。”

按理来说,这些都该早决定好。

然而赵构死的突然,赵伯琮登基也突然,许多事情都没准备好,乱糟糟的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

如今只能排在大事之后慢慢来。

“还有赵伯旿,我也准备给他封王,他虽只在宫中养了一年,却是吴太妃的养子,不能苛待。”

张缨铃惊叹于赵伯琮的懂事和细心,于是顺势提前另一件重要的事:“此举很妥当,恰好我也有一事,要皇帝敲定。”

赵伯琮作洗耳恭听状。

“按规矩,无子嗣的先帝妃嫔要去为先帝守陵,我希望皇帝可以宽待她们,叫她们不至于后半辈子孤苦无依。”

不同于大唐将先帝的无子嗣妃嫔送去寺院,大宋往往是将她们送去守陵。

甚至有些时候有子嗣的太妃也逃不过。

尽管朝廷也会安排专人给陵的妃嫔送去物资,但守陵又与囚禁等死有何分别呢?

她当初因为收养赵伯琮那般激动,除了宫中寂寞,想要养育孩童排解,也是为了摆脱守陵的命运。

因而她一直对这制度颇有微词,以前却也没办法,如今做了太后,便希望能将这祖宗之法变一变。

她固然曾与赵构的其他妃子争宠,可说到底,也认识了这么多年,哪里能看她们走向寂静的陵墓呢?

再说了,赵构的这些妃子里,除了她和吴太妃,再加上一个曾经生育的潘太妃,其余人都要去守陵。

这能怪她们吗?

“娘说的是,我也觉得这规矩不好,但是要施行……”赵伯琮看向尚谨。

要办成此事,他至少需要一个舌战群儒的人,或者舌战群儒的文稿。

尚谨从赵伯琮没看完的奏疏里抽出一张,递给赵伯琮,正是有关太妃守陵之事。

“早写好了,伯琮快些看。”

赵构死的那一夜,后妃们哭得肝肠寸断,不知是在哭赵构,还是在哭自己。

在确定赵伯琮为继承人之后,张缨铃便与他提起过此事。

前两天忙着处理秦桧余党,给赵伯琮讲局势,没有专门跟赵伯琮讲这件事,但奏疏是写好了的。

张缨铃对此事亦有忧心:“他们若是不同意……”

尚谨不以为然:“他们不同意能怎样?派军队把先帝妃嫔抓走吗?”

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的确不能如何。

北伐的关键时候,哪个军队有闲心管这件事?

“我看嚷嚷着守贞不同意的多半是哪里来的老古董……不对,老古董可没这么多事。”

在尚谨看来,只是养在宫里都还是亏待了,哪怕再嫁都是可以的。

只是皇帝死了妃嫔再嫁对古人来说还是太荒谬了。

他鼓励赵伯琮胆子大点:“伯琮下御札就是,有人拦,让他们来找我理论。”

张缨铃关切地问:“那不会太累了吗?”

尚谨摇摇头:“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做事。”

他手底下有几个嘴皮子不利索的?用不着他亲自辩论。

赵伯琮抬头看到笑得眉眼弯弯的张缨铃,心里更加高兴。

他应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两个娘疼他,有爹和大哥记挂,还有先生和师兄陪伴。

*

翌日,赵子偁、张仙罗、赵伯圭进宫拜见。

赵伯琮提前遣散了其他人,殿中只有他和几个宫人。

他站在离殿门很近的地方来回踱步。

殿门没有关,他远远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至于规矩不规矩的,他早忘了,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管他。

张仙罗终究是记着些礼节,步伐虽然加快,却也没有飞奔起来。

稳稳当当接住赵伯琮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平日里很少哭泣,再见许久不曾见过的幼子,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为顾全大局,她不能不将自己年仅四岁的孩子送到宫中。

原以为自己还要等上许多年,到那时候,赵伯琮还认不认自己这个娘都很难说了。

谁曾想上天眷顾,赵构死的早,还能与赵伯琮再续母子亲缘。

赵子偁和赵伯圭也围上去,一家人抱作一团。

*

新的政令并没有激起多少反对的水花。

太后心愿,右相上疏,皇帝下旨,有几个人敢违逆的?

新的制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实,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赵伯琮这几日泡在幸福的感觉里,看奏疏都有劲儿了。

张缨铃与张仙罗相处得和谐,两人是同性同姓同乡,虽没什么血缘关系,也渐渐亲近起来。

两人在一处说话,让前来拜谢的太妃们啧啧称奇。

言语间,张仙罗提起李清照,张缨铃眼睛都亮了。

不同于张仙罗精研武艺,对诗书不大感兴趣,她最爱诗词,听到李清照的名号,当然想要见一见。

这可苦了李清照,面见太后要守着规矩不说,偶尔太后起了兴致非要与她打牌,她是赢还是输呢?

*

京畿一带。

岳家军自前段时日得到旨意,要他们归张俊统帅,便启程离开东京。

但是他们心里不愿意,由此贡献了神武副军建制以来最慢行军记录。

十日过去,他们路上走一里歇一里,硬生生拖到连京畿都没出。

正当他们个个如丧考妣时,新的调令来了,一同掠过他们的还有金灿灿的金牌。

这调令竟是叫他们迅速渡河与背嵬军会合的,还鼓励他们尽快收复两河。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皇帝竟然驾崩了!?难怪他们又能回去了。

于是他们连夜调头,一夜就回到了开封城外。

种师道和宗泽也是才得到消息,一面吩咐人为岳家军准备物资,一面忍不住讨论起此事。

“好端端的,先帝怎么就忽然驾崩了?”

“还偏偏是这时候……”

说实话,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尚谨弑君了。

毕竟他们再清楚不过,尚谨其实是个很有叛逆心的人,对赵构也压根不是忠心的。

应该是他们胡思乱想了,尚谨再怎么大胆,也不至于如此。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至于君臣情……从没有过的东西。

更令宗泽惊喜的是,尚谨告诉他,赵伯琮催着要回开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

难怪新的东京留守一直没到,再过些时日也不需要东京留守了。

种师道靠在榻上,调侃道:“又要有的忙喽。”

可怜他们这把老骨头,等皇帝回来,他们就真的可以放心享清福了。

宗泽感慨道:“忙这样的事情,就是忙得头昏脑胀,那也是高兴的。”

他巴不得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累点儿也没有关系。

“岳家军等天亮出发,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跟鹏举会合,深入腹地还是太危险了。”

*

被他们牵挂着的岳飞此刻正在审视太原城防图。

这是从金军营司搜到的城防图,能让岳飞尽快了解太原布防的要点。

太原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战场尚未清扫干净,工匠们正在抓紧时间修补城垣的破损处。

这场战事扫尾工作都还没做完,敌军已经越来越靠近太原。

踏白军再次重操旧业,做起了斥候的工作,警觉地探查到金军的动静,迅速将消息传回太原。

“将军,金军来势汹汹!可其他军队都还没来,连我们自己的军队都还要些时候。”

急促的报声未让岳飞慌乱,既然敢来,总是规划过如何应敌的。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传令诸将,依策行事。”

兀术听闻太原陷落,震怒不已。

他亲率精锐,浩浩荡荡,直扑太原,要趁岳飞尚未站稳脚跟,一举拿下。

敌军逼近,困守孤城可不行。

他选定了城外奔腾的汾水,作为地利。

兀术率领的金军行军速度极快,并没有给岳飞多少部署反应的时间。

岳飞站在城头,他早命岳云带一支精锐迎击金军前锋。

岳云虽年纪不大,任何兵器却都是很擅长的。

一番激战后,岳云假装不敌,且战且退,将金军引向汾水北岸。

兀术的中军赶到时,看到岳家军败退,又见靠近河岸的地形开阔平坦,适合金军骑兵冲锋,很是满意。

只是岳家军真的这么容易溃败吗?

就在金军主力发动冲锋,将在岳家军里横冲直撞时,原本溃散的岳家军迅速集结,又向向两翼散开。

迎击兀术军队不是精锐骑兵,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步兵。

这些步兵的甲胄甚至比骑兵的还要好,他们的盾牌和长柄麻扎刀则是制裁金军重骑兵的利器。

在旌旗与鼓声指挥下,河岸结成了一道防线。

当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了上背嵬军时,双方俱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重甲骑兵的冲击力又岂是那么好抵挡的,纵使针对性地进行防御,也还是伤亡不少。

长刀被奋力挥向马腿,专战马蹄,许多铁浮屠人仰马翻。

当然,这还是不足以将铁浮屠击溃。

直到军队且战且退,河岸泥泞的土地成了铁浮屠的噩梦,马蹄陷在地里便很难起来。

于是岳飞一声令下:“背嵬铁骑!随我杀!”

背嵬军骑兵主力猛然杀出城,似利箭般直插金军兵马。

岳飞的目标再明确不过,擒贼先擒王。

他在精锐亲卫的护卫下,撕裂金军的层层护卫,直扑兀术所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兀术却看不出惊慌,与亲卫军一同应战。

双方焦灼时,汾水对岸聚集了浩浩荡荡的军队,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是岳家军在叫嚣,等过了河要金军好看。

兀术惊于岳家军的速度,却也知道此次进攻讨不到好。

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他拔转马头,号令撤退。

岳飞并未追赶,只派了军队排查。

待岳家军大部队渡河,他才有底气深入追击。

*

兀术十分恼火,想要责问议和的使者,却从探子那里得知金使早就失去了联系。

再之后便是赵构暴毙,赵伯琮继位,朝政由尚谨把持的消息。

他暗骂一声,原本他就不支持议和,如今还弄出这些幺蛾子。

回去必然要找挞懒麻烦,怎么看怎么像是内奸。

照如今的情形,太原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他也必得尽快回去与皇帝商议,下一步要如何做。

要是大宋执意收复,一切就都麻烦了。

*

人身自由受限的赵佶和赵桓很快就得知了大宋朝廷的近况,这都要得益于洪皓。

洪皓自建炎三年出使金国后便被扣押至今。

他不愿仕于伪齐,被流放到黄龙府附近的冷山。

多年颠沛流离后,他终于还是见到了赵佶赵桓。

原本赵佶生病,金国是不怎么在意的。

死了就死了,赵佶死和任何一个俘虏死也没用区别。

然而金宋要议和,总要顾着点面子,才请了大夫,只是水平一般,也没能痊愈。

大宋新帝登基、扣押金使的消息传来,他们哪里还坐的住。

不仅把洪皓送到五国城,让洪皓宽慰赵佶赵桓,还请了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好歹赶在冬日前把赵佶给治好了。

要是拖到冬天,指不定就把人给拖死了。

洪皓也松了口气,他出使的目的便是二帝南归,好在太上皇没事了。

至于求和……他是主战派!

他在金国百姓里很有声望,消息当然比赵佶赵桓灵通。

当赵佶知晓时,怔愣恍惚许久,虚弱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赵桓更是直接询问:“那可能将我们接回去吗?”

来不及为赵构的死亡悲伤,只有巨大的喜悦将他们淹没。

洪皓犹豫着说自己并不确定,只是终归有机会。

大宋越是强悍,越是打得金人无法还手,赵佶赵桓长寿的可能性才大。

但愿他能侍奉二帝南归,也算不辱使命。

*

永兴军路,京兆府。

李彦仙盯着御札若有所思,连带着原本准备离开的王彦都陷入了沉思。

换个官家,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吗?

甚至都准备回开封了。

御札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届时要重新举行登基大典。

作为西北如今的话事人,李彦仙当然不能缺席。

也就是说,他终于要见到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宰相了。

他实在好奇,他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越是每个人都跟他说尚谨体弱多病,是个纯粹的文臣,他越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却想不到,不用他去开封,就已经能证实了。

*

入秋后,朝廷面貌已焕然一新,仓促登基未能完成的事也都处理完了。

一月之期已过,刘光世是如何选择的呢?

不出所料,刘光世采取了一贯的做法——装死。

这也不是刘光世第一回这么干了,先答应的好好的,接了命令转眼人就不知去哪里消极罢工了。

“很好。”尚谨勾起唇角,“自讨苦吃。”

既然刘光世装死,他只能让人去查了。

查出来多少是多少,刘家军一个多余的子都别想留着。

作者有话说:

小谨即将恢复武将身份*关于洪皓是谁,指路328章他还是蛮让人感动的,堪称大宋苏武就是二帝就不必迎回了哈

第403章 懂不懂什么叫出将入相啊

自新帝登基,各地所上贺表极多,其中引起尚谨注意的是李纲所上。

与其说是贺表,更像是建言献策。

赵伯琮惊讶道:“能写这么好很少见啊。”

这几天看的贺表多了,总能看出好坏。

尚谨笑着建议:“以前李纲便是如此,常常献策,陛下将他召回来吧。”

“不行。”赵伯琮断然拒绝。

“为何?”尚谨讶异地询问缘由。

“他独断得很,回来要是不听先生话怎么办?”

尚谨两眼一黑:“这话谁与你讲的?”

“我。”陆游从奏疏堆里抬起头,“我问过祖父,他说李相公虽好,却独断专横,与朝臣关系很差,来了若是与先生意见相左,定会很麻烦。”

尚谨一手揪一个脸蛋,无奈地摇头。

“你们两个小家伙,准备把朝堂变成一言堂吗?”

赵伯琮口齿不清地说:“可是就该如此,才能顺畅地推动北伐大业啊!”

他无奈地问:“那陛下怎么不把赵鼎赶出去呢?”

倒不是真存了把赵鼎赶走的心思,之所以拿赵鼎问,也是因为赵鼎是非常典型的能力强但政见与他有所不同的宰相。

“如果先生觉得他不可用,那就把他赶出去。”赵伯琮理直气壮。

他被逗笑了,这样好也不好。

作为大臣,他当然希望皇帝能相信他选择他,但更希望皇帝能独当一面做出正确的决断,而非一味听从。

“陛下,只要你支持我,哪怕北伐有再多阻碍,都算不得阻碍。”他叹道,“还记得我跟你讲,唐武宗与李德裕吗?”

赵伯琮点点头:“记得。”

先生对中晚唐史格外有研究,尤其对这对君臣了解,曾讲过许多故事。

“李公再独断朝纲,也奈何不了换了个不支持他的皇帝,就那么被贬了。”

“只要牛党的人活着,即使被贬,等他们再起之日,也会如豺狼般扑向李公。”

历史上,李德裕虽是权相,却也逃不过敌对政党的攻击。

朝堂之上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一言堂,人心也不可能永远向着一处。

“陛下总不可能为了北伐,为了我,将所有与我意见相左的人都杀了吧?”

“我曾受过一位智者的教导,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真正走向胜利。”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也在践行这句话。

“陛下觉得李纲不能与我一同理政,是因为他不能团结群臣。那陛下为此拒绝他献出自己的力量,何尝不是不能团结呢?”

“何况李纲还是主战的,如果陛下认为我不能用好他,那陛下如何相信我能用好主和派甚至投降派呢?”

赵伯琮点点头,似是认同了他的话。

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劝说:“若陛下有把握用一个有风险的人,不妨放手一试。”

“臣何尝不是呢?如果陛下给予我太大的权力,那么我可能为光复河山赴汤蹈火,也可能为权力所惑,背叛陛下。”

赵伯琮摇头道:“你不会那样。”

“陛下相信我,不代表换作其他皇帝就会信我。在他们眼中,臣就是有风险的人。”他眉眼带笑,“我何其有幸,得遇陛下。”

他知晓,就算他不说这些道理,只要他执意要求,赵伯琮也不会真的拒绝。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这些道理掰碎了教给赵伯琮。

听他这么说,赵伯琮扭捏地改变决定:“那……让李相公回来吧。”

其实赵伯琮心里是很喜欢李纲的,只是因为担心其他人执政会影响尚谨。

既然先生都讲明了,他当然不会抗拒。

“好,我刚好去枢密院那边有事,顺带着人安排李纲回来的事情。”尚谨笑眯眯地嘱咐,“阿游,你帮着看看伯琮写的御札。”

两人俱是点头,目送他离开。

陆游这边都提笔写字了,赵伯琮久久没有回神。

“师弟,师弟!你愣着干嘛呢?还要写御札呢!”

赵伯琮若有所思:“师兄,你说刚才那样的话,先生对先帝说过吗?”

“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陆游无语凝噎。

人当了皇帝都喜欢这么胡思乱想吗?

好像还真是这样,不然史书上哪来那么多事情。

想到这里,陆游警铃大作。

“先生对你说这话当然是真的!他多喜欢你啊!”

“你是他的弟子,是他教出来的,先帝就不一样了,天天气先生,跟先生的愿望背道而驰。”

还幸运呢,先生遇上先帝明明是不幸。

然而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不能放到明面上。

“说的也是。”赵伯琮心情愉悦地提笔写字。

其实就算先生真的把说给先帝的好听话都跟他说一遍,他也不会不高兴的。

就是总萌生出一种先帝凭什么的感觉。

默默看着“哞”地一声开始写御札的师弟,陆游开心地把笔搁在一边。

太好了,师弟多努力一点,自己可以偷懒了。

而尚谨踏出殿门,往枢密院走了一会儿,正遇上赵鼎往御殿走。

二人站定,闲话几句。

“明章可要注意保暖。”赵鼎说着说着还整了整衣裳。

“虽说入秋了,我觉着还好,不太冷。”

自从赵构死了,他就让系统把他身上那些病弱的状态慢慢消除了,因而他不仅不冷,精神还格外好。

赵鼎伸出手,说道:“你给我把脉看看,我怕染了风寒,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将指尖落在赵鼎手腕处,很快做出诊断:“应当不是风寒,别担心。”

“我先走了。”

要是让赵鼎知道他拿赵鼎做例子问赵伯琮怎么不清算其他人,那可解释不清了。

*

当时因为进言北伐而被贬的不止尚谨一个,也有原本就被贬多次的李纲。

赵构直接把李纲贬成闲职,倒方便了李纲来参加葬礼,更方便了李纲当天上岗。

李纲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多年过去,他热情未减。

不成想先帝驾崩后,他竟这么快就有机会再展抱负了。

虽说如今自己不像当初那般总揽事宜,却觉得离自己梦想中那一日更近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尚谨或许做的比他当年更好。

他当然知晓能被再度起用有尚谨的助力,故而当晚便到了尚谨家中道谢。

两人都不喜欢弯弯绕绕,自是开诚布公谈论时局。

尚谨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李相公,有件要紧事,我想交给你。”

“我要派人查刘光世的军队,天底下恐怕没几个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纲心下了然:“所以我去,你才能放心。”

靖康之变后,李纲的声望水涨船高,即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与其他大臣关系不好,也永远是军民心中救时的宰相。

“是,论人品,论心性,论威严,朝中唯有李相公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点点头,“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有人牺牲,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只能尽力减少伤亡。”

李纲不禁感叹:“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心肠一直这么软,怎么能走到今日的。”

见李纲没有拒绝,他也知晓李纲这是答应了,于是笑着说:“李相公说错了,正因我从未改变,才能走到今日。”

“何况李相公觉得我心肠柔软,是因为李相公不是我的敌人。我可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看秦桧就知道了。”

李纲当然清楚,秦桧卖国,将在年底以凌迟之罪处死。

这么狠辣的死刑,若非有人授意,轻易是不会用在文官身上的。

不过这些也不归他管了,秦桧本就不是好人,更是害得北伐大计险些毁于一旦。

虽然处死的手段残忍,却也没人能说什么。

国策的方向是北伐,秦桧是卖国贼,谁敢为秦桧说话,就是准备好被流放了。

他也勉强算是看着眼前青年从孩童长到现在,又怎会不知其中艰辛,自然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有意见。

“刘家军这些年吃了多少钱粮进去,自然该治一治,我身为朝臣,本就责无旁贷。”他对此事仍有担忧,“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全身而退,那之后刘家军该如何?他们要是造反了,可就麻烦了。”

“他们以为这是晚唐吗?发动个军变,换个节度使,朝廷不敢拿他们怎么办?”尚谨冷笑道,“莫说不是晚唐,就算真是晚唐,我照样有办法。”

“他们不造反,我怎么顺理成章削减军队?”

李纲听懂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禁感叹,能走到这个位置,哪里会是没主意的人呢?

*

庐州。

刘光世面对朝廷的命令选择消极对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以为尚谨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直到打南边来了一队人马。

看清马背上的人时,刘光世便知晓大事不妙。

他自是不怕李纲的,架不住李纲声望太高,真要是来查他们,连他那些兵卒都不敢造次。

李纲没与他寒暄几句,就表明来意,带着人一项项查起来。

从军营规模到军队建制,从军资数目到军功真假,直查得刘光世汗流浃背。

李纲早预料到他们贪了许多,只是这些年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并不知赵构为了养着刘光世的军队出了多少钱。

刘光世早就破罐子破摔,尚谨铁了心要对付他,他也不能真的如何,总不可能跟着军队造反。

大不了这兵权交出去,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眼下李纲的气势震住了刘家军,暂时还出不了乱子。

但是等李纲走了,把“赃物”也带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刘家军中的西军是他的嫡部,还控制得了,但那些后来招进来的兵卒,没了高官厚禄的诱惑,哪里是那么容易管住的?

好在李纲说要把他带回去问询,看来朝廷还是有点良心,没有卸磨杀驴。

总归看在他的地位上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他倒要看看,尚谨怎么治得住这个大麻烦。

*

刘光世与刘家军行军多迁延观望,又出了巨额贪墨案。

朝廷震动,群臣无不为尚谨竟然真的敢拿刘家军开刀感到不可思议。

刘家军的问题,他们都清楚得不得了。

然而冗军冗费已经是大宋的老毛病了,没人能真的解决什么。

要是把招安来的军队逼得再次造反,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然而尚谨不仅让李纲严查刘家军贪腐,更是直接将刘光世身上的太尉头衔给剥下来了,连贬了刘家军许多军官。

收缴的钱粮分出一部分,给了仍在赈灾的苏州湖州,剩余的则是送去前线作为补给。

他们都清楚必然要出事,依照尚谨的性格,不会没有预料,也不知会派谁平叛。

好在由于刘光世不靠谱,这两年已经把刘光世军队调离前线,养在庐州,不至于有什么变动导致淮水防线瞬间崩盘。

这一日两府宰执皆在议事,急报便到了。

赵伯琮听罢强作镇定,无论如何,有先生在,出不了乱子的。

群臣感叹小皇帝竟没有吓哭,果然像尚谨所言是个能担事的。

尚谨说道:“陛下,臣已联系过庐州附近的土军,叛军不会蔓延得太快,足够我们出兵。”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派一名将领出军平叛。

“尚相公所言甚是,应当立刻出兵镇压。”

“不如调淮水防线的军队平叛?”

“那怎么行,还是调临安的军队吧。”

“不行不行!”

正当众人为派谁出征争论时,尚谨扬声道:“臣请领兵平乱。”

大殿霎时间陷入寂静,紧接着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你!”

“尚相公莫要说笑!你可从未领过兵。”

“是啊,尚相公身子一直不好,哪怕是要指挥,也会太过劳累。”

张浚震惊地望着尚谨,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给张浚使眼色:“张相公,你劝劝啊!”

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尚谨,也就是张浚了。

尚谨看向张浚,两人撞上视线,张浚沉默不语。

他想起李彦仙曾说,尚谨知兵。

再追问时,李彦仙和尚谨都说是胡说的,真的是胡说的吗?

或许尚谨总爱跟人开玩笑,但李彦仙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不至于诓骗他。

他犹豫着问:“你的身体……”

“撑得住。”

“军队?”

“关胜旧部,还有杨统制出一部分。”

于是张浚不再询问,说道:“我没有异议,明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看到张浚忽然叛变,其他人气得直蹦:“哎!张相公你怎么也!”

尚谨环视仍在劝说他的人,提议道:“诸位若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

他们一听更急了:“要紧的不是军令状和胜败!”

平叛失败也就失败了,其他将军也不是没有失败过,不至于打了败仗就要处死。

他们是怕尚谨被害,那样无论胜败,于朝廷而言,都是致命的损失。

小皇帝如今依赖尚谨,若尚谨出了事,而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届时小皇帝若是跟赵构一样信了奸臣怎么办?

尚谨不为所动:“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他听的进别人的建议,但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也固执。

*

事情敲定,尚谨一刻都没有拖延,跟着杨沂中去点兵了。

杨沂中从关胜离开时留下的军队中挑选一部分,这些人大都是山东人,对跟着尚谨没什么意见。

等到他从自己军队中挑完人后,便对自己的兵卒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在一旁看着,忽然对他说:“我不会害了他们的。”

他颇感意外,他心里的确担心,然而叮嘱尚谨估计没什么用,才嘱咐兵卒的。

这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中所想的?

尚谨笑道:“凡是好的将军,有哪个愿意把自己的兵卒交给一个新人?”

于是他忍不住嘱咐起来:“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听他们的,他们毕竟身经百战。”

“你的安全很重要,没必要身先士卒,他们也不会因此觉得你不好。”

“他们是佩服你的……”千言万语最终凝结为一句,“你别辜负兵卒。”

尚谨静静听他说完,才回答:“我记住了。”

其他的他都能做到,但不让他身先士卒是不可能的。

*

尚谨的准备速度远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快,清点整合完毕的当天他就带兵离开了临安。

临行时赵伯琮舍不得尚谨走,差点当众哭出来,好一通安慰才平静下来。

陆游则是大大方方写了一首词送给尚谨,希望尚谨早日凯旋。

至于尚谨失败的可能……他们对尚谨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告别后,尚谨的行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连杨家军都担心尚谨的身体遭不遭得住。

行军这几日,尚谨与他们同吃同住,看不出半点他们想象中文人的娇气矫情。

到第三日夜里,有些活泼的将士已经和尚谨打成一片。

他们围在火堆旁闲话家常,其中有一人按捺不住,想要问出心中的困惑。

“相公……”

尚谨扭头看向他:“嗯?怎么欲言又止的?要说什么说便好了。”

“相公怎么愿意领兵呢?”

尚谨反问:“为什么不愿意?难道领兵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文人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兵的。”

大宋文人瞧不起武夫,这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

甚至曾经有一名进士跑去习武,还遭到了其他人的嘲笑。

要不是家国危急,他们怕是更会被瞧不起。

尚相公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宰相,掌握天下大权,怎么愿意“自降身份”做个武将呢?

就算只是名义上跟着他们,不亲自上战场,也会有人对其加以诟病。

“那是他们的问题,大宋文人若如此轻视将士,靖康之变还会再度重现。”

尚谨骨子里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歧视,虽在大宋做了十八年文官,却不至于被同化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尚谨本身就是奔着出将入相去的,哪里会觉得带兵不好呢?

“出将入相是我毕生夙愿,我又怎会轻视你们?”尚谨神色认真严肃,没有半分虚假,“反倒是我要愧疚,你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叫你们跟着我才是委屈。”

“你们愿意跟随我,是我的荣幸。”

这话也是心里话,一路上他的命令,将士们即使偶有疑惑,也没有不听的。

他知晓这是杨沂中提前嘱咐的效果,却也是真心感激。

换作是他,未必愿意听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的指挥。

那人嘿嘿地笑了,说道:“怪不得关家军的人愿意跟着将军呢!”

尚谨与他们的隔阂少了许多,平叛也更加有把握。

*

靠近庐州的前一天晚上,部将问道:“尚相公要不要穿甲胄试试?”

马上要到庐州境内了,很可能遇上散兵游勇,还是穿甲胄比较安全。

关家军的人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尚相公的身体能撑得起盔甲吗?”

别到时候直接把尚相公压坏了,他们怎么跟济南的父老乡亲交代?

部将辩解道:“我们有只护住关键位置的轻甲,临走前我们将军特意让人给相公改制的,虽然效果一般,也总比不戴防具好。”

“杨统制这么细致?”尚谨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惜他应该用不上这甲胄了。

“多谢好意,只不过我想,还是穿更加安全的甲胄好。”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尚谨让人拿来了“更安全”的甲胄,然后熟练地穿戴起来。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尚谨甚至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高,那副身躯竟然撑得起几十斤的甲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

庐州。

刘家军此次叛乱的大都是这几年被招安的军队,战斗力并不算强,但是人数众多。

庐州知州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委曲求全,暗中派人给附近州县送信,将消息传递出去。

寿州很快派兵陈列,谨防叛军侵扰,吸引了叛军不少注意力。

等叛军发现尚谨的军队时,军队已经进入庐州了,并且在急速向合肥靠近。

他们虽然讶异没能提前发现官军踪迹,但是并不把尚谨放在心上。

即使尚谨素有声名,也只是朝政上的。

军事上便是再有才能,也只听说过很会守城,从来没主动带兵进攻过。

再加上尚谨是个病秧子,他们都没想过能在正面战场上见到尚谨。

在他们的预想中,尚谨应该躲在营帐中听战报,能不把官军往沟里带就不错了。

然而尚谨却出现在了前军中,与敌军在肥水两岸对峙。

城头上叛军笑作一团,都说尚谨是来送死的。

以前就算对尚谨有几分敬意,也架不住尚谨要断他们的财路。

尚谨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竟还敢亲自平叛,难不成把自己当大将军了?

这份没什么含金量的功劳他们都想要,还为此争论一番,出城迎战的是带领他们叛乱的将领。

萧索秋风中,那披着细密华丽甲胄的身影格外刺目。

这一身甲胄,不用看都知道是花了大价钱的,比许多将军的都要好。

那人带兵出城,在肥水河岸附近列阵,策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地来回小跑,手中的刀不时指向远处严阵以待的官军。

那猖狂的笑骂声被秋风断断续续送过肥水,听得官军直皱眉。

无外乎是骂尚相公卸磨杀驴,清算功臣,亦或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也不知他们是哪门子的功臣,逃跑的功臣吗?

现如今大宋主要将领的军队基本都被刘家军坑过,只不过以前是被刘光世他爹坑,后来是被刘光世坑。

真不知哪里来的脸说这些。

“尚相公,你别听这些难听的话。”部将劝解,恨不得上去扯烂敌将的嘴,“你就在这里等着,看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尚谨突然问:“这个距离,你们能用弓弩吗?”

部将一愣,估算着距离:“很难,军中能在这个距离射中的特别少。”

这一段的肥水,河面不算太宽,也就是十几二十米。

他们没有直接贴近河岸,而叛军也算是谨慎,并没有直接在沿岸与他们对峙的,还隔着好远一段距离。

属于一般情况下,他们碰不到叛军,叛军也碰不到他们,神臂弓弩都不好使。

除非是那种巨大的床弩或者鲜少有人能拉动的强力神臂弓弩。

他又注意到一直跟着尚谨,背上背着一张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