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身边这位带着的弓看着射程够,但是射不射的准就很难说了。”
于是尚谨笑道:“那就让我来吧。”
“啊?”
【啊?】
正匍匐在城楼顶上的玄猫舔了舔爪子,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而弹幕里却是更加激动,毕竟尚谨的武将身份已经沉寂太久了。
【宿主,这么做会不会太突兀?】
心疾患者秒变大力弓箭手,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那我问你,是不是所有大夫都会诊断出我患有心疾?」
【嗯……】
「那不就完了?病我也得了,疼我也受了,解释不了就解释不了,他们还能把我剖开研究?」
至于科不科学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科学了。
就让后人去猜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总有一种假说能解释。
再这么憋下去,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武将了。
至于文臣那点偏见,他压根不在乎。
要是真的有人因此瞧不起他,那他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治一治这破风气。
将领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看到一直带着那张弓的人解下弓递给了尚谨。
尚谨抬手接过,勾起一抹笑,垂眸看向自己握着弓的左手。
他有多久不曾张弓搭箭了?
手法不曾生疏,心境却已然变化了。
这感觉是新奇的,当年他再如何英勇,不到三十岁已经一身暗伤了,怎比得如今的身体,从未上过战场,洗尽病疴,仿佛新生。
一股久违的、被漫长忍耐消磨殆尽的情绪,在沉寂的眼底悄然苏醒,如同平静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起腰,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二十年的松竹,一寸寸地挺直脊梁。
那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强劲的弓被猛地拉动,手上青筋暴起。
部将瞪大了眼睛,说实话,尚相公能拿的动弓都让人很震惊了,方才还以为是弓太重,压的相公都直不起腰了,怎么突然就把弓拉开了?
自己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看到体弱多病的宰相拉开了精锐兵卒都不一定拉得开的弓?
尚谨动作迅疾如电,带着山峦倾覆的气势,将弦上的箭送了出去。
河对岸的敌将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刻薄的叫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声音。
那支箭狠狠地贯入了敌将身上微小的甲胄缝隙。
是谁射的箭不难分辨,官军中只有尚谨一人张弓搭箭,且尚谨身边就是帅旗。
那帅旗是赵伯琮命人连夜赶制,崭新的旗面绣了一个“尚”字。
敌将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望着对岸看似弱不禁风的文臣。
弓弦再次紧绷如满月时发出的死亡颤音,仿佛越过肥水刺入耳中,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战马带着敌将后撤,却再也来不及了。
“嗬……” 敌将喉咙里最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巨木,笔直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溅起一阵混着血污的尘土。
肥水两岸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如同雕塑一样,凝固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箭镞牵引着,钉在了那模糊的人影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混乱。
谁也没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尚谨能越过河面射中敌将。
若说官军这边震惊之余士气为之一振,叛军便是震惊的呼喊与愤怒的咆哮。
交战瞬间开启。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小谨:你咋不把赵鼎贬了呢?赵鼎:啊切!伯琮:先生你要贬他就贬小谨:?我不是真要贬他啊!赵鼎:好像哪里不对
第404章 等等,你说谁立了战功?(评论点菜)
肥水的河面挡不住官军进攻的步伐。
从射出第一箭起,尚谨就像是换了个人。
素日里伪装出来的病弱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众人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气势。
这种气势不同于他做宰相时,面对群臣纷乱如麻的政见时游刃有余的气场,而是他面对叛军时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种横冲直撞般的自信不是狂妄,是他历经战场锻炼出来的掌控力。
涉水而过,马蹄溅起阵阵风浪。
他的箭再未停过,直到连发三十箭,直中面门,将近二十名敌人当场毙命。
他大多是时候只盯着那些看着便强悍,似是武将的人放箭,百发百中。
身后兵卒被他的气势感染,愈战愈勇。
他们不像是刚刚磨合的军队,倒像是并肩作战已久,令叛军闻风丧胆。
*
等到寿州知州邓绍密带着支援赶到,叛军已经缩在城里不敢再出来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邓绍密不解地问部将。
他们大宋的军队现如今都这么强悍了吗?
得知官军来平叛,他怕官军两眼一抹黑,特意来支援。
“说起来,你们的军旗上怎么看着好像是尚字啊?我看错了?”邓绍密疑惑地抬头。
部将麻木地笑道:“哈哈,我可能是得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邓绍密摸不着头脑,“生病了找军医治啊!”
“我不敢看军医。”部将恍惚地解释,“军医是尚相公。”
邓绍密立刻四处张望:“嗯?!!你是说尚相公在督军?”
督军顺带担任军医职责,这一听就是尚相公会做的事。
他素未谋面的“背后有人”,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不,我们的将军是尚相公。”部将陷入呆滞,“我刚刚看到尚相公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敌将,然后又杀了七八上十个。”
“?”邓绍密大为震撼,“听说尚相公擅治眼疾,你眼珠子挖出来让尚相公给你换一个吧。”
“我们都看见了。”其他将领见他们在说尚谨的事,一齐凑过来。
不能只让他们的观念受到挑战。
邓绍密抬脚就要去找尚谨本人,边走边叹气:“你们杨家军的人咋不老实呢?不能因为我们没帮上忙就合起伙逗我们吧?”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体弱多病?
骗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傻子都不会信啊!
他要去找尚相公问问这群人怎么打个仗跟丢了魂似的。
片刻后,寿州军收获了一个同样呆滞的知州。
他不信邪,偏要去找尚谨。
于是看到一个全副武装,面不改色待在尸体堆旁边,熟练指挥军队的尚谨。
“尚相公?”他试探着喊道。
虽然违和,但应该是尚谨吧?
“邓知州,可算来了,我们准备攻城了。”尚谨抬眸瞟了一眼远处的合肥城。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尚相公吗?”
“说的什么胡话,快过来,我还需要寿州军帮忙呢。”
“……好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尚谨。
不对啊,尚相公……尚将军?
尚相公怎么是这样的!?和他想象的翩翩君子完全不同啊!
而尚谨可不管他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心扑在攻城上,迅速布置起攻城方案。
等邓绍密接受现实,记住攻城要点后,他更加怀疑人生了。
虽然他不怎么懂军事,但是也能听出计划的缜密。
“尚相公,你一会儿不会带着八百精兵在逍遥津大破十万叛军吧?”
这话把趴在黑马头上的玄猫给逗乐了。
【宿主,你看看,好端端的人,都被你的反常吓得开始说胡话了。】
「不至于吧?」
尚谨无奈地说:“瞎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张文远,叛军也没十万人。”
邓绍密才发现黑马头上顶了个黑团,细看发现是只玄猫,神色更加恍惚了。
“那就是你带两万人大破叛军五万?”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的。”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别胡思乱想,快按我说的去做。”
“是……”
*
汾州城。
深秋的汾州城远比合肥寒冷,内室之中,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光影在岳飞、韩世忠、张俊三人的衣服上跳跃、明灭,仿佛他们胸中同样压抑着的不安与躁动。
三人皆没有穿甲胄,却无端起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岳飞站立如松,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穿透火光,落在沙盘上。
手中棍头沉稳有力地掠过山河脉络,落在隰州上,重重一点。
“打通隰州这个关节,我们西接永兴军路,可以与西北军取得联系。”岳飞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也可以继续向南,彻底通畅与东京留守司的联系。”
“鹏举,勇气可嘉啊!你倒是畅快了,军资怎么办?让军队饿死在河东吗?”张俊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马上到冬天,军资转运怎么办?到时候天灾人祸的,哪里有多余的钱粮给你?朝廷那边也为难……”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韩世忠反而成了最头疼的那个。
他还以为会是自己先和张俊吵起来呢,怎么岳飞和张俊先起了争执?
总觉得鹏举的性子比以前外放了些。
“行了行了!吵什么啊!”韩世忠瞪了张俊一眼,“你别说得好像你能代表朝廷似的。”
“那你说后勤怎么办?”张俊摊开手。
“钱粮不会少。”岳飞很是自信。
张俊不以为然:“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刚落,矫健的金丝虎窜进了室内,跳到被炭火烘暖的沙盘边缘,将脖子上的小瓶子凑到岳飞手边。
“你还挺奢侈,送信用猫就算了,还用琉璃瓶。”张俊忍不住抨击。
两人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张俊。
张俊不明所以:“怎么?我说错了?”
“没什么。”岳飞不再与他火药味十足。
弄了半天,张俊原来不知道明章的计划,那他多包容点也没什么,讲清楚能干活就行。
韩世忠则是在思考,张俊和尚谨的关系到底有多差,竟然连猫猫信件都没有收到过。
看罢信件,岳飞露出笑容。
“明章说,一切都已妥当,入冬后军资就会送来,让我不必担心,先屯兵就好。”
张俊后知后觉:“尚相公天天给你开小灶!?凭什么?”
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还能凭什么,这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寻常,都能被先帝看作一党了。
“不对啊,那你之前孤军待在这边那么久,也是他帮衬你?”张俊觉得自己要触摸到某个真相,“他怎么担得起的?总不能是贪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会贪吗!”岳飞嘴里还有一句“自己贪看谁都贪”没说出来。
不待他们继续吵下去,又有战报传进来。
朝廷安排人清查贪腐,直接撸了刘光世的官职,收缴的军资除去赈灾的,都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刘光世所部多有叛乱,右相尚谨率兵平叛,战功赫赫。
“等等,谁平定叛乱,战功赫赫?”韩世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章。”岳飞语气平平,似乎并不震惊。
只是他心底也掀起惊涛骇浪。
明章应当懂军事,且水平不低,他是知道的。
但除去对军队战况的记录和赞扬,单独将战功赫赫四个字放在明章身上,恐怕不是一般的小功劳。
他忽然想起与尚谨初遇那日,尚谨其实是在与金贼作战的。
后来种种迹象也表明,尚谨绝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
还有当初相州城上不亚于他多少的箭法……
他该为明章高兴,无论是何缘由变故,明章的梦想总归可以实现了。
而韩世忠和张俊都已经不能保持冷静了。
见岳飞面不改色,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你不觉得荒谬吗?”
“要不是知道尚谨不是那样的人,我都要怀疑尚谨编造军功或者冒领军功了。”
“不奇怪,该高兴才是。”岳飞问道,“张统制,现在可以打隰州了吧?”
张俊点点头,这他还能说什么?
真是的,尚谨简直偏心到没边了,怎么就对岳飞这么好?不是自称对抗金义士一视同仁吗?
不过这问题他也不敢问出来,毕竟他和尚谨的关系可比不上岳飞一点。
自己能被派到前线,他都很震惊了。
还好现在与岳飞一起,总不至于吃亏。
*
待尚谨扫平叛乱,回到临安,已经到了十月。
那些被俘虏和投降的叛军,尚谨当然不会选择招安,不然就白平叛了。
这些人被依法治罪,其中更大一部分则是被分散去需要人“建设”的地方。
他刚到自己府上,得知李清照寻他有事,便差人去请李清照来。
谁知李清照还没来,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还没去找刘光世麻烦,刘光世倒先来找他了。
再见刘光世,刘光世已经没有原先的盛气凌人。
“我说过,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尚谨气定神闲地说。
“你怎么做到的?”刘光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以为尚谨的所谓平定叛乱,不过是派大军镇压,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尚谨亲自去镇压。
这件事诡异到他宁愿怀疑是尚谨的人品出了问题,都不愿意相信是尚谨实打实拿的军功。
“按部就班地做事而已。”
这场平叛对于尚谨来说,也只是放开束缚,松泛筋骨,算不了大战役,更没有多少出奇制胜。
要说有,那最奇的大概是他从文质彬彬的文人变成一箭一个敌人的武夫了。
然而刘光世可不这么想,他没亲眼见过那几场战役,心里总有个疑影。
只是他也不好直接说自己怀疑这军功有问题,尚谨风头正盛,谁敢招惹?
尚谨不在乎他想什么,还发出邀请:“我要去看望秦桧,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可没忘记当时刘光世和张俊都站在秦桧那边。
虽说如今贬了刘光世的官,但并没有受到多少实际性的处罚。
眼下平叛完成,又临近秦桧死期,正是清算的好时候。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邀请,只是故意把刘光世逼走,免得刘光世非要与他说这些没营养的话。
听到尚谨奇怪的邀请,刘光世立刻摇头远离。
什么看望秦桧,别把他和秦桧一起清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尚谨表现得十分遗憾:“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送客。”
*
不多时,李清照便来了。
如今李清照长住临安,居所离尚家很近,也方便她来找尚珠绰。
前几日她来找尚珠绰调理身体,顺带打打牌,才得知尚谨回来的准确时间。
她笑意盈盈地说:“恭喜呀,几月不见,你都成武将了。”
她的心理历程和其他人差不多,先是担心后是震惊。
只不过她比旁人多知道一点实情。
她平日里常与尚珠绰和张仙罗做伴,珠绰总是最先和她分享些事情,包括尚谨日后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这个好消息。
想起那块归义军石碑,惊觉尚谨终于实现幼年所梦,便作词相赠。
既是贺他成功,亦是对二人相识结交缘起的记录。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讨要诗词:“那易安居士该给我写首词贺一贺。”
“写了写了,不然你现在这么忙,我哪里好找你。”她将词作递出。
他迫不及待接过,细细品鉴,大为赞叹。
饶是她向来不屑于旁人的夸耀,也笑道:“你这张嘴啊,怕是我随便写首打油诗,你都能夸出花来。”
“诗词格律有诗词格律的好,打油诗有打油诗的好,没什么不好夸的。”尚谨颇为得意,“再说了,你写夸我的词,写成什么样的都是夸我啊。等我老了就把你们送我的诗词编成集,好叫后人知道我有多厉害。”
“哪里还用得着编什么诗集词集。”李清照摇摇头,“光是史书记载,都够你的声名千百年不磨灭了。”
哪怕史学家以再朴素再简短的语言为他作传,也藏不住他对大宋的贡献。
人心所向,哪里是遮掩得了的。
尚谨把词作收好,指了指已经收到的那些诗词。
“史书给大臣作传,再怎么写,字数总是不会太多的,写不完啊写不完。”
李清照轻笑出声:“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得瑟,终于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
“你这么说,总感觉我们不是同辈人了……”尚谨觉得哪里别扭得很。
“本就不是同辈,我可是你娘那一辈的,都能算是忘年交了。”她无奈地说,“分明是你少年老成,跟哪一辈都能当同辈相处。”
他赞同的点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李清照笑而不语,她觉得他的优点不止于此,这个只能算是小的。
尚谨只当她也赞同,分心算了算时间,估计李清照来时刚好遇到刘光世离开。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刘光世?”他简要描述了刘光世的长相体格。
“你说那个气鼓鼓的大汉?原来是他啊……远远就看见了。我还奇怪,怎么能有人一副生气的模样从你家里出来。”
“我怕他一直纠缠,等你来了他都还没走,就说我邀请他去看秦桧,吓得他立马就走了。”尚谨的神情逐渐严肃,“刚好我也有与秦桧有关的事同你说。”
“与秦桧勾结的那些党羽亲戚的处置都已经定下了。虽然本来就很你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提前与你说一声,也好吃颗定心丸。”
李清照早有预料:“嗯,我没担心过这个,那些人来查案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
秦桧犯下的是叛国误国之罪,又下令重罚,故而查得很严。
但凡与秦桧有丁点关系的都要被查,亲戚这边说是把九族都查了一遍都不为过。
秦桧的妻子王氏是李清照外祖父王珪的孙女,算起来是表姊妹的关系。
她当然和秦桧一家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甚至私底下压根没来往过。
除非查案的疯了,在这种事上搞冤假错案,不然根本不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担心。
只是提起秦桧,她还真有件担心的事情:“秦桧的党羽虽被抓了,但是你忽然便这么厉害了,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尚谨的病好得不可思议,很难叫人相信。
那些人造谣有多厉害她是听说过的,难免担心把尚珠绰也牵扯进去。
他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的病痛都是真的,容不得他们污蔑。”
“那就好。”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与你通气。”他说道,“我病情如何不要向外透露,日后我对外只说心疾不会那么容易发作,好方便行事。”
“行事?”她有些疑惑。
“坑人啊,谁惹我我就躺地上,说是他气的。”
李清照听到这理直气壮的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被逗笑了,点头表示理解。
朝堂险恶,总要有所保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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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秦桧之死(血腥预警)
李清照离开后,尚谨还是去了临安大狱。
牢房中,霉味混合着血腥气,紧紧缠绕在秦桧身上。
秦桧身上的伤不多,大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尚谨没有让狱卒刑官严刑拷打秦桧,不然行刑途中死了多可惜。
抬头见是他,秦桧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间染上恨意:“你都是装的!是不是!”
瞧着秦桧状若疯癫的模样,尚谨笑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疯病没治好?”
这几个月秦桧浸在死亡与痛苦的恐惧之中,反复回想之前的细节,懊恼为何不直接找人对尚谨下手,以至于给了尚谨东山再起的机会。
病弱宰相上了战场,隔河射杀敌将的消息随着说书人口若悬河的夸耀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奇色彩更甚。
狱卒在狱中无事闲聊,自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打发时光的故事,一来二去传到大狱的犯人们耳中。
这其中当然有违背常理之处,然而没多少人会去质疑。
但秦桧可不这么想,抓住自己回忆中的蛛丝马迹,串联起了一场惊天诡计。
“你连强弓都拉得动!怎么可能患有心疾!”
若不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装病骗人,那就是尚谨的病不知什么时候好了。
可是尚谨是怎么做到的?
当年宋江造反时他任太学学正,虽与尚谨没什么往来,却也听说秘书省的小神童有娘胎里带的心疾,受了刺激便发作了。
十数年间,前前后后有那么多的御医都诊治过,甚至今年夏日里御医才做过诊断,说尚谨心疾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唯一能强行解释的就是尚珠绰和尚谨的医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真的把尚谨的心疾治好了。
不管秦桧如何猜测,尚谨也懒得解释。
“这有什么难的?不会真的有人连弓都拉不动吧?”尚谨眼中尽是蔑视,“哦,我忘了,有的儒生自己不学君子六艺就算了,还瞧不起武夫。”
“转眼赵构都死了快半年了,朝廷就要回开封,不过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尚谨不再与秦桧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却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停下脚步。
“我家里的人……你给他们定了什么罪?”
“我当然不会牵连无辜,前提是,他们真的无辜。祸不及亲属,前提是惠不及亲属。”尚谨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给他们定罪,而是要看他们自己做了什么。我不会对他们加极刑,也不会轻放了他们。”
“你倒是要挣个仁慈的好名声。”秦桧的情绪愈发激动,几乎是咆哮着发问,“谁当年还不是一心报国!若你经历我所经历的,还能保持这一副模样吗!”
他就不信尚谨真能全然不变。
尚谨低头盯着秦桧,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若敌人要我背叛国家,背叛人民,我情愿一死了之。”
爱国是根植在骨髓血脉之中的,这话绝非空话,他也曾是死守城池的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桧看不出半点假意,更加激动:“你一个孤家寡人懂什么!你娘不是还在吗?要是她也被俘虏,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吗!”
他觉得尚谨能说出这话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是因为尚谨了无牵挂,才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我能,我妈妈也能。”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我为了护她周全而背叛国家,她第一个不原谅我,我更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所以有脸问出这种问题。”
秦桧喘着粗气,厉声道:“我不懂!?我当年也是主战派!”
尚谨更加愤怒:“所以被俘虏后就倒戈了?你怎么有脸说自己没叛国的?你写给楚州的劝降信算什么?你还是人吗!”
“别找借口,也别想着人家骂你是没经历过被贼寇俘虏。”
“你怎么知道别人做不做得到?但你是真的要把大宋害死,所以你活该被骂。”
他本来都骂够了,既然秦桧找骂,那他多骂几句。
“即便不说我,这世间做得到的人少吗?这些年全家甚至全族殉国的还少吗?身在敌国心系大宋的还少吗?”
“怎么他们里面偏偏就少了你?怎么奸细里偏偏多了你?”
尚谨嘴都不带停,从各方面将秦桧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桧被破了心防:“我不是奸细!那都是你污蔑我!”
“信可以是假的,心不是假的,行不是假的。”尚谨嘲讽道,“你的所作所为,与汉奸何异?”
从秦桧被捕入狱到现在,除了秦桧的党羽,连一个为秦桧求情、质疑秦桧有冤的都没有。
不止是因为墙倒众人推和尚谨这个宰相的威压,更是因为所有人都只会恍然大悟,难怪秦桧从回来之后就往误国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秦桧脸色灰败,再说不出一句话。
*
骂完秦桧,尚谨心情舒畅地往御殿走。
他是很想骂赵构的,奈何赵构死的太快,也不能让他多骂几句,更不能大声骂。
那只好多骂秦桧了,反正这对狗君臣是一体的,骂谁不是骂呢?
他进大殿时,赵伯琮头也没抬,一只手撑着下巴伏在桌子上,眉头紧皱。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封王的号。”赵伯琮崩着一张脸,严肃地回答,“我要封先生为郡王,可是想不到好的。”
他当即就要推辞:“陛下,郡王的爵位,臣……”
“朕偏要封。”赵伯琮自顾自地说,“先生是济南人,封齐王最合适。”
“咳咳!咳!”尚谨下一句话呛在嘴里。
赵伯琮吓得赶忙拍他的背:“哎,先生没事吧?我没说完呢!”
“可是京东路没收复,就算收复了,太宗曾封魏悼王为齐王,这样一来就不大合适了,好不吉利……”
尚谨连忙阻止这种想法:“等等,就算大宋以前没有过齐王,难道就能封齐王了?而且重点是不吉利吗?”
他伸手按在赵伯琮额头上,这孩子也没发烧啊?总不能连封爵的规矩都忘了。
“也没人说一定不能封啊?”赵伯琮要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妥,我又不是宗室,生前一字王,你想把我吓死啊。”
他又是一顿劝说,赵伯琮才作罢。
这孩子好是好,但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先生有没有想要的郡王封号?”赵伯琮又问。
“哪有让大臣自己想的?”他不禁思索这些皇帝怎么老喜欢让他自己选,选封号也是很费脑子的。
赵伯琮全无皇帝威仪,扑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我就是想让先生选自己想要的嘛。”
尚谨犹豫片刻,不自觉地回答:“那就……平昌。”
“平昌郡是哪里?”
封号多用古时郡名,很多地方赵伯琮都不知道。
陆游适时解释:“京东东路济南府临邑县,离历城很近,汉时是平昌县,魏时设郡。”
“师兄怎么什么都知道?”赵伯琮觉得陆游真是越来越博学了。
“我在先生的舆图上见过,标的有个记号,回去查阅古籍,就知道了。”
以前尚谨家里那些舆图,陆游都见过,而赵伯琮一直住在宫中,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舆图。
赵伯琮以为只是普通舆图,不作他想,询问尚谨:“有记号?先生很喜欢这里吧?”
尚谨点点头:“对我来说的确不同。”
起初他只觉得平昌这个封号只是寓意好,有个平字又在他大汉的封国附近,十分凑巧。
李炎逝世前唤他谈心,他才后知后觉,这两个字并非简单的祝愿,更是托付。
会昌年间封平昌,又哪里只是一句寓意好就能解释清楚的呢?
赵伯琮自然尊重尚谨的意愿,但是又起了另一层担忧。
“平昌好是好,可是济南尚未收复,旁人会不会觉得……”
“这又不是大汉的封国,只是封号罢了。陛下喜欢,臣喜欢,这就够了,济南收复是早晚的事情。”
于是赵伯琮敲定封号,低声念道:“平昌郡王。”
尚谨眉心微动,垂眸掩去情绪。
赵伯琮与陆游不知晓先生在想什么,也安静下来。
良久,尚谨抬眼,长舒一口气。
“有一事还没定下来,必须要问过陛下的意思。”
赵伯琮的神色逐渐严肃:“先生请讲。”
“是关于陛下回开封的事。”
此行回开封,对于赵伯琮该如何回去,大臣们争论个没完。
水路陆路什么的倒没有争论,主要的争论点是要不要秘密出行。
一派坚持秘密出行。
时局混乱,为了赵伯琮的安全,虽昭告天下圣驾将要回到开封,但路上应当悄悄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遇到意外。
一派坚持浩荡回京。
人心浮动,正是最需要安抚的时候。百姓苦朝廷偏安一隅久矣,赵伯琮应当大张旗鼓回到开封,鼓舞沿途军民士气。
两派都觉得自己更有道理,每天都要为此辩论,尚谨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赵伯琮细细听完这场争论,思索片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不该掩藏。”
陆游讶异地问:“师弟你不怕吗?”
赵伯琮目光坚定地回答:“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与他们三个不同。”
“我不会偏安一隅,不会放弃国土。”
“我会始终如一地坚持抗金,与金贼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我敢回开封,我敢昭告天下,我会回去,让百姓重燃对朝廷的信心,愿意像最开始那样支持朝廷北伐。”
尚谨看他的目光愈发赞赏和柔和,无论他怎么选,只要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就好。
“我支持你的选择,也必定护你周全。”
赵伯琮听到这话,关注点却歪了:“先生要用一身武艺护我吗!”
陆游也立刻好奇地看着尚谨。
“谁跟你说我有一身武艺的……”尚谨扯了扯嘴角。
他不记得有谁知道他武力很高啊?
“刘老将军啊!”赵伯琮兴奋地回答。
先生去平叛之后他担心得不得了,刘韐看出他的担心,就给他讲了以前的事情。
当年先生在相州城墙上与岳将军一人一箭,点燃了一种神奇的火药,燃起几米高的火墙,助刘韐逃离金军之困。
想必先生的射艺就算不能与岳将军比肩,也差不了太多。
这回战报传来,有的大臣直呼一个字都不能信,他却是信的。
尤其战报里面还说先生隔河射杀敌将,他更肯定先生藏了一身好武艺。
至于先生以前怎么不显露,肯定是因为先帝不好,害得先生还要藏锋。
而且先生的身子要是真的如此强健,那是天大的好事。
陆游也闹起来:“先生,你还要我以后去岳家军锻炼呢!怎么不教给我一些?”
“我也要我也要!”赵伯琮指了指自己。
尚谨被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地吵得脑壳疼,于是也不再掩饰,抓着领子一手提起一个。
双脚离开地面的两个小孩扑腾起来,一人抓住尚谨的一边胳膊。
“???”
这不对吧?他们有这么轻吗?
“!!!”
他早就知道先生是全能的!
“好啦好啦,等你力气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了,我就亲自教你武艺。”
尚谨随口画起大饼。
等陆游有这个力气,早就跟着其他师傅学成了。
他实在是没空教这么多东西,真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个几年,他还是要猝死的。
就等着什么时候赵伯琮可以接过大担,他也好提前退休养老。
把两个孩子安抚好,尚谨去召集宰执,叫他们两个乖乖等着。
*
待尚谨走后,赵伯琮神色兴奋,拉着陆游不放。
“先生讲的道理果然不错。”
“是啊。”陆游认同地点头。
先生曾说,大多数人总是偏向折中调和的。
师弟说要封郡王,先生不愿意;但是师弟说要封一字王,先生就同意封郡王了。
陆游感叹道:“先生竟然没看破,我还以为这种小心思瞒不过先生的。”
“我没有骗先生啊,封齐王确实不尊祖制,但我真的想这么做。”赵伯琮搓了搓笔尖,“先生要是姓赵就好了。”
“……”陆游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止是姓赵这么简单,而是指赵宋宗室。
他的傻师弟有没有想过,要是先生姓赵,哪里还有先帝什么事,怕是先生直接去做皇帝了,那师弟怎么办?
赵伯琮接收到陆游的眼神,顿时知道陆游的想法。
“师兄你想什么呢?就算先生姓赵,我不还是皇帝吗?”
他倒没想过先生要是姓赵做了皇帝,会有别的子嗣继承皇位。
先生总觉得身体不好,时日不多,不愿拖累旁人,不曾娶妻生子。
若收养宗室,他一定还是唯一被先生选中的人。
“好像也是……”陆游若有所思。
殊不知门外尚谨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暖洋洋的。
这两个傻孩子,还以为隔着门小声说他就听不见了。
听到后面他莫名笑出声,伯琮的假设倒是半点不错。
*
这些时日,宰执们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议事带着陆游。
他们心知肚明,或许未来陆游会成为下一个尚谨。
可惜陆游如今年纪太小,也只看得出陆游人品好,诗词极有天赋,看不出于治国理政上如何。
但无论如何,只要不走错路,未来必是平步青云。
现在赵伯琮都不避人了,喊旁人都是某相公、某某某,喊尚谨就是先生。
除非是不得不喊全名的时候,不然永远就是“先生”两个字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尚谨是什么关系。
对着陆游更是亲热,一口一个“师兄”地唤着,也完全不在乎陆游喊他师弟。
日后陆游起点远高于尚谨,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也得多年之后了。
等赵伯琮发话,众人也都收了各异的心思。
“岳将军定了攻打隰州,隰州是连接河东与西北的通道,让李宣抚与他一道出击,既可以分担压力,也可以加快克复隰州的速度。”
“诸位相公的意思呢?”
众人俱是摇头,他们早都学聪明了。
论行军打仗,他们比不得武将,要是胡乱指手画脚反而碍事,所能做的也只是考虑用哪位将领。
李彦仙和岳飞以前虽没有合作过,却都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两个人都会顾全大局,应当不会起太大的冲突。
一个西北军之首,一个神武军之首,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隰州了。
*
御札到了京兆府,西北将领聚商制敌之策。
吴玠和吴璘是最先到的,李彦仙和王彦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朝廷那边总算安稳了。”吴玠感叹道。
吴璘想起那战报,啧啧称奇:“大哥,你不觉得那道战报比朝廷安稳更诡异吗?”
他没见过尚谨,但脑补的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瘦竹竿,至于别人形容的什么外貌气质,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要脸有什么用,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尚明章立军功的事情?”吴玠提醒他,“我们远在西北,很多事情都不知内情。”
“这半年来的变化太多,不可能都是巧合,其中必定有尚明章的手笔。”
吴璘当然知道尚谨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疑虑道:“我听说官家年后要回开封,届时登基大典,我们都要去,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不至于这种时候“杯酒释兵权”吧?
吴玠摇头:“就算朝廷真的看我们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尽杀绝。”
“也是,刘光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是尚明章要杀鸡儆猴。”吴璘也觉得自己刚刚多虑了,“我们抗金都是冲在最前面,抓不住错处。”
他琢磨着明年去了开封和尚谨交个朋友,朝廷里很多事也能通个气。
这些事他大哥不怎么擅长,他来做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亦是感叹:“有时候还真羡慕岳飞,命怎么这么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
虽说他们是军阀,有时候不用把朝廷当回事,但相比之下岳飞可比他们舒坦多了。
又自由,跟朝廷关系还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要是没有尚谨,未必。”吴玠可不觉得岳飞之前在朝廷里过的有多舒坦。
他又琢磨起大哥的话,下意识问道:“这话啥意思啊?我记得好像有人说是尚明章把先帝杀……了?”
抬头正对上进来的一干西北武将,他顿时成了哑巴。
他的话只有后半截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他们两兄弟有什么内幕消息,先帝之死与尚谨有关。
王彦是最先恼火的那个:“你好端端地造谣做什么!”
他是西北诸将中与尚谨关系最深的那个。
明章是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弑君!
真是服了这些造谣的,难怪野史那么多!
吴玠无奈地开口替吴璘解释:“他说朝中有人想把先帝之死与尚明章扯上关系,也不想想尚明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尚谨把先帝杀了。”
吴璘赶忙点头,他真没有那个意思啊!
王彦倒也没怀疑,顿时觉得无语。
李彦仙嘱咐道:“以后少说这些,听了叫人误会。”
“既然都到了,那最好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
“朝廷要我们与岳家军一同收复隰州。隰州的重要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刚巧新帝登基,能不能多挣些军功赏赐犒劳兄弟们,就看这一战了。”
他们这些人倒也不缺那点赏赐,但赏赐自然上越多越好,荣誉更不会有人嫌少。
众人商讨一番,由李彦仙与吴璘负责与岳飞联络,进攻隰州,而吴玠则在此期间负责总揽西北军务,提防着其他方向的敌人。
*
冬日严寒,黄河结了冰。
隰州与永兴军路隔着黄河,原来黄河结冰的时候,金军都要趁机骚扰。
然而现在隰州的金军可没这个精力打永兴军路了。
隰州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属易守难攻之城。
驻守隰州的守将早知自己可能会成为进攻目标,提前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在城外险隘处设置多处营垒,互为犄角。
隰州城东西高,中间低,却也是相对而言。
东北边相较于西南更加陡峭,他又一直警惕着岳飞,主力布防在东北和东南。
其他方向有隰州其他几个县,总不至于那么快就失守。
金将把注意力放在可能到来的岳飞身上时,西边却先来了情报。
李彦仙率兵渡河攻打隰州,气势汹汹地就到了。
他并未强攻隰州的营垒,而是以精锐步卒打头阵,攀越山岭险径,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金军视野中。
大量疑兵向隰州城进发,即便金将疑虑是不是声东击西的计策,也不得不抽调东部兵力支援。
李彦仙和吴璘都属于稳定防守又不失进攻能力的武将,且都擅长利用地形,在隰州如鱼得水。
而东边的背嵬军像是蛰伏许久,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直奔营垒而去。
金将要守军顶住,可背嵬军的推进是不讲道理的,哪里能轻易挡住。
金军再有准备,也架不住大宋目前战斗力最强悍的两只军队对其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
战事结束,岳飞与李彦仙安排好战后修复城池的事宜,才得空交谈。
他们原先并没有见过面,故而两人都很好奇。
“岳帅!久仰大名!”
无论是耳闻亦或是眼见,李彦仙对岳飞的印象都很好。
传闻不虚,岳飞领兵很有一套,岳家军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胜西北军。
岳飞谦虚道:“我哪里担得起你一声岳帅,这回多亏了有李宣抚,收复隰州才能如此顺利。”
他也是难得遇到能如此默契配合的军队,心中更敬李彦仙的名号。
“别推辞。”李彦仙摆摆手,“也是尚明章提起过该如何与你配合,否则哪里有这么默契?”
能与岳飞配合得好,既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反应判断能力都是一流,也是因为某个急得恨不能亲自上阵的人。
这也让他更加确定尚谨真的懂用兵,自己的判断一点错都没有,那平叛的军功应该也是真的。
岳飞一愣,随即叹道:“明章总是这么费心力,事事都要安排妥当。”
他常常在信中让尚谨少操些心,好好休养身体,想也知道,定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彦仙知他担心尚谨身体,故意说:“这几年与尚相公通信,他简直是拿你当圈点用,隔两三句就要提起你。”
圈点类似标点符号,自己没有半分虚言。
但凡涉及到打仗,尚谨十句话里起码有三四句都要提到岳飞。
他就没从尚谨那里听到过一句关于岳飞的坏话。
岳飞哭笑不得:“李宣抚真是风趣。”
李彦仙颇认真地说:“他说有你这么个靠山,做梦都能梦到收复燕云这样的美梦。”
“明章是我的靠山还差不多。”岳飞笑道。
李彦仙询问:“他应该告诉你开封的事了,你孤军在外良久,正月应该要回开封了吧?”
虽没有直接参与到尚谨的计划中,李彦仙却能隐隐猜测到岳飞为何会一意孤行渡河。
若没有尚谨兜底,岳飞很难有底气抗旨不遵。
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抗旨的罪名早就一笔勾销了。
在先帝那朝,岳飞是宗泽的爱将,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有与尚谨勾结之嫌,自然不能像杨沂中那样得到深度信任。
在当今陛下这里,岳飞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是尚谨的人,那就是皇帝的亲信,值得信赖。
至少在小皇帝长大与尚谨发生矛盾之前,岳飞都会是无可争议的皇帝嫡系将领。
然而李彦仙设想的这种摄政权臣与羽翼渐丰的傀儡小皇帝斗来斗去的情况大约是不会出现了。
岳飞不知李彦仙脑补了一场权力斗争大戏,只是自然而然地点头。
“明章说我不必回去,但他既有意要官家在开封登基,如今隰州也打通,我还是要回去一趟,只是不能耽搁太久。”
自己作为曾有抗旨行径的武将,哪怕小皇帝不在乎,也必须在这种关键时候回去表忠心。
“那太原汾州那边你准备怎么办?”李彦仙担心发生意外以致功亏一篑。
万一金国在开封有探子,得知众多将领都在开封,难免不动偷袭的心思。
岳飞早安排妥当:“我只带一些亲卫赶在大典前回去,参加完就启程回来,不会有事。”
他打下太原后攻势没有那么猛烈,就是在加固太原城,作为日后收复两河的大本营。
在攻打隰州之前,太原城不说固若金汤,也是守备严密,他只离开不到半月时间,应当没什么问题。
且之后东京留守司的军队也会出动,金军短时间不敢再有大动作。
李彦仙并不负责后续维护隰州,便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封见了。”
*
腊月廿八。
一大早睁开眼,尚谨就察觉门外似乎有人。
他轻手轻脚到了门口,发现门外有两个矮矮的影子,便猜到是赵伯琮与陆游。
大门被猛地打开,吓了两个小家伙一跳。
“你怎么出宫了?”尚谨一边问一边递了个疑问的眼神给站在院里的邵成章。
邵成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没办法啊,赵伯琮虽然也挺亲近他,但是他可管不了赵伯琮。
果然,赵伯琮理直气壮地说:“先生这几日都不去宫里,还不能我来找先生?”
“好好好,许你找,都要过年节了还放不下学业啊。”尚谨决定给赵伯琮布置多多的课后作业。
大过年的孩子到处跑,一定是假期作业少了。
“不是学业。”赵伯琮摇摇头,“先生,你明日是不是要去观刑?”
“嗯,怎么了?”他当然要去亲眼见证秦桧的死亡。
“我也想去。”赵伯琮鼓起勇气说。
他立刻拒绝:“不可。”
哪怕是皇帝,可年纪这么小,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还要留下心理阴影。
“你怎么会想看这个?”
“我想警醒自己,以后一定不能走错了路。”
“那你不用看秦桧死刑,可以多看看先帝的牌位。”
要不是太血腥了,强迫别人看很不合适,他都想让文武百官全去观刑威慑。
赵伯琮要是真的想警醒自己,除了看看赵构的牌位,还可以等他闲下来写完《论先帝是如何步步踏错的》,把书送给赵伯琮。
“……”赵伯琮被牌位两个字砸懵了,“可是先生以前不是说我身为皇帝不同于别的孩童吗?”
“话都是正反说的。那我今日还要说,哪怕是皇帝小时候,那也是个孩子。”尚谨自有教育之道,“那么血腥的场面,小孩子不能看的,你是皇帝也不行。”
就好像他以前在大秦,残酷的刑罚有许多,但一直到他逐渐接手丞相职责之前,都只是耳闻。
身边同龄人都上了战场,他也没被派去。
大约他们也看出自己那时是无法接受的,也就纵着他慢慢成长。
想到这里,他就歇了给赵伯琮加课业的心思。
当皇帝很累他是知道的,赵伯琮还小,也没必要拔苗助长,多放松些更好。
“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他一手一个带去厨房,里面存了些小点心。
每每睡不着,他都会闭目养神。
当他连闭目养神都心思烦乱时,都要找些事情做,烹饪是其中之一。
这都是他昨晚激动得实在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做的点心。
他们四个每人端走了一盘,都放在餐桌上。
吃的是点心,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经过桌子的时候随手拿一个就塞嘴里了。
赵伯琮已经把秦桧那事忘在脑后,关心起另外一件事:“先生,要到明年了,快出发了。明明我当时说不怕,但还是会有些担心。”
“别怕,我都安排好了。”尚谨摸了摸赵伯琮的头。
区区安排出行,他可是曾经跟着祖龙到处跑的人,怎么会被这事难倒。
至于安全问题,大宋的百姓总不会跟六国贵族似的怨怼皇帝。
这一整套流程他很熟,即使时代变换也不影响他使用一些经验。
“始皇帝多次巡游天下,六国贵族盯着他不放,他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和始皇帝比?”赵伯琮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他哪里有那么厉害?
思绪逐渐发散到始皇帝的故事上,他不禁比较起他现在和始皇帝小时候比怎么样。
他的经历没有始皇帝小时候那么坎坷,而且他有先生当宰相,这可比吕不韦好多了。
除了他名义上的爹,始皇帝的父亲比先帝强多了。
昨晚做了个好可怕的梦,梦到先帝当了好多年皇帝,三十年后他才登基,而大宋的状况……简直是天都塌了。
睁开眼发现是梦,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相比之下,他是很幸运的。
见他忽然就神游天外了,尚谨也不打扰他。
只等他胡思乱想完,才说道:“就算不与始皇帝比,若大宋在陛下的手中收复所有失地,那陛下的声名之大不会亚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
其实赵构的声名之大也不亚于其他开国皇帝,只不过是负面的。
不过他有把握,赵伯琮会是正面的。
赵伯琮听得脸色微红,期待地望着尚谨:“真的吗?”
“真的。”
*
除日前一天,狱卒粗鲁地将挣扎不停的秦桧拖出了大狱。
刺眼的阳光照得秦桧不敢再睁眼。
他受不了的何止是刺目的阳光,更是昭昭天日。
前往刑台的路上,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秦桧淹没!
“卖国贼!!!”
“杀了他!”
“差点害死我们!”
“凌迟都便宜了这狗贼。”
大宋的凌迟也不是真的千刀万剐,虽残忍却也比不上传言中那么可怖。
有许多人来观刑,其中包括许多官吏。
这个时候大部分官吏都已经放了假,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愤怒的唾骂、诅咒,如同实质的石头砸在秦桧身上。
秦桧被绑在刑台中央的木桩上,粗糙的绳索深勒进皮肉里,想要挣扎也不能。
他的头也被固定着仰起,不得不直面那无数双或厌恶或嘲讽或仇恨或好奇的眼睛。
第一刀落在了左臂,粘稠的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木桩,滴落在尘土里。
秦桧凄厉的喊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无法形容的剧痛刺穿神经,直冲脑髓,脑子里除了疼痛只剩求饶。
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眼球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布满了血丝。
眼泪、口水瞬间糊满了整张扭曲变形的脸。
而刽子手早习惯了这场面,丝毫不受影响。
秦桧的惨叫一刻不停,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时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而陷入短暂的恍惚,眼神放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只有刽子手听清了,手上动作一顿,忽有恍然大悟的神色,下手更狠了些。
他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条件,生理反应完全失控。
死亡的过程迅速又漫长,像炼狱一般煎熬。
一刀刀,不仅是在凌迟他的躯体,更是在一寸寸凌迟他曾经阴暗的算计。
这场刑罚将他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化为警示后人的一堆模糊血肉。
刑台下,尚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秦桧死了,彻底死了。
最让他忧心的两个东西都已经死了。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音仍然没有响起来。
「咪咪,任务还没完成吗?」
【没有。】
「也是……」
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如何,毕竟大宋衰败的原因可不止是因为赵构秦桧,很难说他们死了,岳飞就安全了。
或许要等到收复失地之后?又或许他要守护岳飞和岳家军一辈子?亦或是大宋也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了。
他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但无论如何,他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结束后,刽子手通过狱卒告诉他,秦桧在行刑时喃喃地只有一句话。
“我……再不敢……莫须有……”
尚谨听罢似乎没什么反应。
*
年节过完后,他们便启程了。
赵伯琮头一回长坐马车,好在不晕车。
尚谨与陆游陪在他身边,他感到格外安心。
每一日要往哪个州县走,只有他们和杨沂中知道。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辨别哪个马车是皇帝的。
并且每过两三日都要换一辆马车坐。
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更要紧的还是武力保护。
尚谨随身带了一张差点把陆游带到地上去的弓,还有各色近身兵器。
而中军也是时刻严阵以待,不敢放松。
沿途百姓见到车驾,无不欢呼雀跃。
自从新帝继位,前线捷报一个接一个。
他们知道这车驾是去开封的,等车驾到了开封,他们北伐的指望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
赵伯琮平生第一回见到开封的城墙,是远胜临安的巍峨。
城门口有许多人迎接,他一眼就瞧见了岳将军,岳将军前面还站了两位神色激动的老者。
尚谨早在京畿就带着陆游下了马车随行,此时在车外提醒:“陛下,是种老相公和宗公。”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一看两位老者要行礼,赵伯琮连忙下了马车,制止了他们弯腰的动作。
“种老相公,宗公。”赵伯琮喊道,“朕来了。”
开封皇宫迎来了新帝。
*
大宋的继位与登基是不分开的,一般前一天皇帝死了,第二天新皇帝就继位登基了。
但尚谨特意“违背祖制”,将登基大典挪到了第二年。
他当然知道流程越短越好,只是更希望赵伯琮能在开封登基。
回到开封的第三日清晨便是登基大典,这两日,尚谨一直待在宫中不曾出来。
哪怕是岳飞,也只在那天入城时与他见过一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赵伯琮的登基大典顺利举行,看起来远比赵构的平静,至少没有哪里砸下来一块陨石。
这场登基大典也远比赵构当时那草台班子隆重。
祭告天地后,赵伯琮接受群臣叩拜。
尚谨、张浚等人在文臣首列,种师道与宗泽在武将首列,他们之后是李彦仙、岳飞、韩世忠等。
颁布了登基的诏书后,赵伯琮的第二道诏书是关于尚谨的,可见份量之重。
尚谨自己也好奇这诏书的内容,赵伯琮写了很久,写好了又别别扭扭地不许他提前看,其他宰相倒是把关了,却只是用震撼的表情看着他,不告诉他到底写了什么。
大殿上响起的声音稚嫩又洪亮,赵伯琮竟是亲自在念。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先辈之根基,夙夜祗思,惟思兆民安邦,固我社稷。然金虏凭陵,干戈猝起,山河为之含怒,黎庶罹于涂炭。
咨尔尚谨,秉性刚毅,学究天人,才兼文武,识达机变。当虏骑长驱,京畿震恐,百官失措,黎元惶惶之时,尔奋忠义之节,处危若定。开仓赈济,活民万千于饥馑;施策惠民,解困黎元于倒悬。
志存社稷,深明大义,力排和议之谬,坚执北伐之谋。倡恢复之宏图,砺将士之锐气。逆贼包藏祸心,乘隙构乱,荼毒州郡,摇撼根基。受命上阵,亲督将士,指授方略,身冒矢石。三军听命,一鼓而荡平叛乱;逆渠授首,旬月而克复庐州。
其安靖之功,光耀日月!”
尚谨怔愣地看着赵伯琮,这诏书的诚意太大了。
他不是没听过更好听的话,也不由得动容。
“授尔开府仪同三司,封平昌郡王,食邑万户。授节钺旌旗,赐……用彰元功,以昭殊宠。”
一长串的赏赐,念得赵伯琮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写了好久好久,师兄帮他看了许多遍,他也改了许多遍,这才勉强满意。
只剩一句,也是最重的。
“尚期戮力王室,克复神州,金瓯无缺,则尔之令名,与国同休!”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小谨好像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封王诏书之类的,编了一个*猪猪:封!封侯!封国!火火:封!这个号好,那个号好!伯琮:(一串文言文)猪猪&火火:这不对吧?凭什么只有他展示诏书?猪猪:我的文采难道不比这小孩子好吗?展示我写的!火火:大唐皇帝的文采不容置疑!展示我写的!*而作者汗流浃背()*接下来是一些喜闻乐见环节,时间倍速也会拉快*番外快写好啦,明天发。